305.第298章 师者

第298章 师者

看着柳十岁的反应,小荷赶紧解释道:“别误会,我是说请位僧人回来教你解经。”

柳十岁说道:“禅子说要看我自己能悟几分,想来便是不让我请教他人的意思。”

小荷眼睛睁的很大,神情很无辜,说道:“咱们偷偷做,谁能知道?”

柳十岁摇头说道:“寺里的僧人们修为极高,此事不可行。”

小荷认真说道:“我只是一直装着柔弱,其实很厉害的,而且那些厉害的大德都在后院,离我们极远。”

柳十岁还是没有接受她的提议,又知道她无法无天惯了,警告了几句才作罢。

深冬时节很是寒冷,柳十岁体内的数道真元终于冲突起来,他开始不停地咳嗽,脸色有些苍白。

小荷很担心,好些次想要进寺里去求助,柳十岁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阻止了她。

阴三前来取菜,听着屋里传出的咳嗽声,有些意外,向小荷问了几句。

小荷无法明言,只好说柳十岁得了风寒。

阴三越发觉得奇怪,心想修行者怎么会得病,更不要说你还是我青山的天生道种,说要进屋看看。

他与柳十岁的关系已经很熟,小荷不便阻止,故意大声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他进了屋。

柳十岁靠在床上,已经听着小荷的提醒,自然知道该如何说,表示已经用过几服药,应该再过些天便能好。

阴三有些奇怪,只是他现在境界远没有恢复,无法像禅子那般一眼便看出问题,想了想后说道:“我能帮你什么?”

这句话很简单,他说的也很淡然,但落在柳十岁的耳里却自有一种诚挚可信的感觉。

柳十岁忽然福至心灵,问道:“你在果成寺多少年了?”

“很多年了。”

阴三心想如果从那次开始算的话。

前代神皇遁入果成寺为僧,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

柳十岁问道:“那你读过佛经吗?”

阴三笑了起来,说道:“很多。”

如果不是读遍佛经依然无法解脱,他为何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果成寺?

柳十岁犹豫了会儿,从枕下取出那块布帛递了过去,请教道:“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篇经文是什么意思?”

阴三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才接过来,在接触到布帛的那瞬间,指尖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丝。

这篇经文开篇便是如是我闻四字,说明这是果成寺的禅宗真经。

阴三沉默不语地看完这篇经文,心里生出无限遗憾。

——自己果然是没有运气的人,不管前世还是今生。

这篇经文不是他在寻找的东西,不过以他博冠古今的学问,自然能从经文看出柳十岁的问题。

原来这个小家伙居然面临如此棘手的问题,难怪要来果成寺。

“如何?”

柳十岁的神情有些紧张,不过转念他便知道自己问的多余,想的也太多了。

就算对方在果成寺年头久、看过佛经,终究也不过是个灶房里的杂役而已,如何能够看懂如此深奥的经文。

“不是很难。”阴三说道。

柳十岁正准备感谢他,然后起身送他离开,忽然听着这个答案,不由怔住。

阴三看着他微笑问道:“你是不是想我解经给你听?”

菜园很安静。

今天阳光很好。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落在最近处那行烂白菜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这声音隔着窗子也能听得非常清楚。

柳十岁惊醒过来,认真说道:“请指教。”

阴三也不客气,直接找了把椅子坐下,便开始与他讲经。

……

……

“观清净心的着眼点在观,观便是往……”

“若诸有学,得四谛空,这句不可由本义解……”

“不知你学这篇经文所指,但无意行鬼婴树这句批注就是重点。”

阴三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很温和,就像真正的春风。

他用的字词很简单,却能把极复杂的道理解析清楚,而且非常擅长用比喻,就像乡村私塾里那些最老练的先生。

柳十岁已经把这篇佛经背的滚瓜烂熟,字面意思也都大体明白,知道讲的是空色诸相,只是经文太过深奥,有太多细节无法确认,自然不能真正明白其间隐藏的佛法妙义,这时候得到解答,顿时明白了很多道理。

道理一朝被明白,便会散发出最动人的光彩,柳十岁越听越入神,早已忘却身周一切事物。

小荷听不懂这些经文,要冷静很多,看着那名叫做殷福的杂役,柳眉渐渐挑起,却不敢出声打扰。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她警惕的目光,阴三放下手里那篇经文,说道:“就到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屋,自行走进地窖搬了两大担白菜,然后离开了菜园。

确认他已经走远,小荷回到屋里想与柳十岁说些什么,见着他平静闭着眼睛,仿佛有所得的模样怎样也说不出口。

当天夜里柳十岁没有再咳嗽。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后,就连脸色都好了很多。

阴三如常来取菜,然后很自然地走进屋里开始给柳十岁讲解那篇佛经的第二段。

不知道是提前做了功课还是更熟练了些,今天他讲的更好,就连小荷都听懂了一些,哪怕只是十成里的一成,她也隐约觉得有所收获,柳十岁更是听得极其专注,听到某些妙处时更是有如痴如醉的感觉。

一段经文不过四五十字,阴三很快便讲完,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桌上多了杯茶。

他对小荷微笑致谢,出屋取了冬菜离开,小荷站在门口相送。

……

……

第三天,阴三继续来讲经。

今天桌上已经提前备好了茶,他讲完经准备离开的时候,更是发现小荷连冬菜都提前取了出来。

……

……

此后每天阴三都会来菜园讲经,讲一段便离开,一直到十余日后。

那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来的晚了很多。

夜色已至,柳十岁与小荷不需要靠灯光视物,但要扮演凡人,还是点了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洒遍整个屋子,在严寒的冬日里添出几分温暖的意味。

那篇佛经终于讲完了。

阴三最后对柳十岁说道:“懂得之后,便要把经文忘却,方是经中真义。”

听到这句话,柳十岁只觉得识海里嗡的一声,有道天光降落,照出一方全新的天地。

他闭上眼睛,开始入定。

油灯里忽然爆开一朵灯花,很是美丽。

小荷怔怔看着仿佛还残留在屋里的光影,半晌后才醒过神来,却发现那人已经不在。

……

……

(要送家人去外地,跑个小长途,明天只有晚上八点那一章,莫急,后天还是两章,还没到我们出门旅游的时候……)

(本章完)

306.第299章 逝者

第299章 逝者

果成寺后院深处,那方幽静的禅室外面被冬雪覆盖,里面有个小泥炉,锅里煮着芋头,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味。

禅子坐在榻上,借着油灯正在看书。

他的手里拿着两卷书,一本是先皇诗集,一本是半园食单。

不知道他如何能够同时观看两本内容截然不同的书,也不知道为何他还需要灯光照明。

禅子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那盏油灯。

下一刻,油灯被剪裁的极为完美、不短不长的捻子上忽然爆出一朵微渺的灯花。

虽然微渺,依然美丽,令人动容。

“天女散花?”

禅子心情微异想着,难道是哪位师叔从塔林里出来给弟子讲经?

他在禅宗里的辈份极高,不要说果成寺,便是放眼朝天大陆七十二古刹,也只有寥寥数位有资格做他的师叔。

他忽然想到赵腊月写来的那封信,又感应到应该是菜园方向,神情微变,把渡海僧召来禅房。

果成寺里除了他,便只有渡海僧这位律堂首席知道柳十岁的来历。

“你亲自去菜园看看……”

禅子想了想说道:“不要惊动那个小家伙。”

……

……

柳十岁走出屋外,看到小荷穿着单袄站在寒风里,对着墙角的那堆白菜在发呆,问道:“怎么了?”

小荷见他醒了过来,有些不安说道:“殷福已经三天没来取菜了。”

柳十岁微怔问道:“我入定了几天?”

小荷说道:“三天。”

对禅宗的大德高僧们来说,入定的时间有长有短,都属正常。

柳十岁沉默不语。

前些天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解经上,所以很多事情没有留意,这时候回想起来,自然知道不对。

哪怕这里是果成寺,灶房里的杂役也不可能拥有如此渊博的佛学知识。

殷福自然不可能是真的杂役,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小时候时常跟着姥姥听大师说佛经故事,那些故事里时常有高僧化身为老妪来点化迷途世人。”

小荷有些不确定说道:“那位……会不会本来就是寺里的高僧?”

柳十岁也读过很多类似的佛经故事,心想若真是如此,禅子待自己也太好了,很是感动。

为了证明此事,他离开菜园便去了寺里。

果成寺前院时常与人间来往,并不禁绝参访,而且知客僧知道他是菜园里的农夫,自然没有阻止。

柳十岁穿过重重殿宇来到灶房前,发现平时热火朝天的这里今天特别冷清,喃喃说道:“这是怎么了?”

一名扫地的胖僧人说道:“今天过年啊。”

柳十岁微怔问道:“大和尚也过年吗?”

那位胖僧人没好气说道:“我们当然不过,但那些帮厨却是要过年的!”

寺庙外面的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想来是那些佃工们正在喝酒。

柳十岁心想自己与小荷想差了,殷福只是回去过年,便问了一声。

那位胖僧人拿着扫帚便要赶他,说道:“去去去!我们这儿就没这个人,你拿我来玩闹作甚!”

柳十岁心想果然如此。

想着果成寺高僧对自己的暗中照顾,他自然不会因为胖僧人的无礼而生气,笑着说道:“大师莫要动气。”

那位胖僧人恼火道:“死了张屠户你们也有猪肉吃,可我们呢?只能吃昨夜的剩馒头!如何能不悲痛!”

……

……

回到菜园,柳十岁正准备与小荷说今天过年,弄些好吃的,便发现她已经做好了菜。

一盘是最清淡的白灼菜叶,连一滴酱油都没放,只在旁边搁了一小碟香辣豆腐乳。

有一大钵有最油腻的红烧猪蹄膀,应该是搁了最上等的酱油,糖也熬的极好,颜色完美至极,想来更为美味。

还有一锅酸菜羊肉粉丝汤,黄的黄,白的白。

最好看的还得算是红油肚丝,上面洒着数十粒葱花,看着极其诱人。

柳十岁很喜欢吃葱,最喜欢吃的却是小葱拌豆腐。

修道者最好吃的清淡些。

公子没有对他说过这句话,他是偷偷学的。

小荷在与他一道生活之前,便已经是饭友,自然知道他的喜好,见着他直接坐到豆腐面前也不失望,仔细地卷好袖子,便准备用手把钵里的猪蹄膀整根拿起来痛快地啃一番。

柳十岁示意她等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小荷有些意外,举着两只手不知该先放下,还是就这么等着。

片刻后柳十岁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把两副碗筷搁到了桌子上,又拿起酒壶把两个小杯斟满。

小荷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帮忙把筷子摆正,又问要不要盛饭。

柳十岁说让他们先喝两杯再吃饭。

小荷应了声好,刻意把声音弄得清脆娇俏了些,就想让他心情好些。

然后开始吃菜喝酒,柳十岁与小荷不时往两个碗里夹菜。

数次之后,小荷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我知道这位肯定是严先生,那这位……”

柳十岁说道:“他是西王孙。”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二人继续低头吃饭。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也不知道严先生和西王孙到底有没有吃到这些菜。

小荷吃的很秀气着,就连猪蹄也没用手拿,用筷子慢慢地戳着。

气氛有些压抑,完全不像是过年。

她抬起头来望向柳十岁,想着说些什么逗他开心。

每逢佳节,必然思亲。

在小荷看来,柳十岁应该有些想念井九,故意说道:“不知道神末峰今天怎么过的。”

“嗯……公子不过年。”

柳十岁记得很清楚,当初在村子里过年的时候,井九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很明显那是他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

他很少会想井九,因为井九必然过的很好,就像他也不担心父母,父母的身体一直很好,吃饭很香。

远方的鞭炮声再次响起,夜色正色降临。

柳十岁想起那位化名殷福的前辈高人,忽然有些想念,不知道何时才能有缘再见。

……

……

果成寺律堂最偏僻的地方,有一处静修室名为白山。

阴三与玄阴老祖穿着僧衣,坐在蒲团上,听着寺外传来的鞭炮声,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无聊。

不知道为何,他们居然没有离开果成寺,而是伪装成寺里僧人藏身此处。

“为了教他读经险些被发现,真人你这是何苦来着。”

玄阴老祖看着他说道。

阴三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他这辈子患在好为人师。

他是修行界最出色的老师,亲手教出了三个通天,结果都背叛了他。

他已经很多年再没有教过谁什么,难免有些想念,再一次理性被感性战胜,于是有了这些天的讲经。

或者这便是柳十岁与他的机缘。

有些遗憾的是,柳十岁学的那篇佛经讲的是空色,而他想学的是生灭。

白山室里有尊黑铜佛像,手里执着各式法器,气息庄严威武。

如果是普通人看着这尊佛像,会很自然地生出敬畏,阴三与玄阴老祖自然不会有这种感觉。

佛像前没有供品,只有三只碗盛着清水。

那碗是用某种头骨镶银制成,散发着神秘的味道。

夜色渐渐深沉,鞭炮声再次响起,随后响起的是悠远的钟声。

果成寺不过年,但和尚每天都要敲钟,这钟声便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阴三睁开眼睛,起身走到佛前。

玄阴老祖随之而至。

钟声不绝。

那是时间的声音。

阴三感慨说道:“逝者如斯。”

玄阴老祖有些伤感说道:“故不舍昼夜。”

阴三说道:“须尽欢。”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水碗一饮而尽。

清水洒落打湿衣襟。

如酒。

……

……

(择天记也写过两句对话,意思类似,是秋山君与陈长生说的。

不舍昼夜这四个字是我这几年的QQ签名。

这两年经常思考某些事情,虽然明知道桑桑当时肯定在发笑。

秋山与长生都很年轻,阴三却是老了。

他说的那三个字,便是我现在能想到的答案,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答案出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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