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4.第959章 六尺之勇,何惧踏营

第959章 六尺之勇,何惧踏营

时间进入七月,长安城的气温渐有回落,但坊间的气氛却变得越来越热烈。

圣驾虽然仍在归途,但一部分出征的人马已经先一步返回,其中便包括青海此役受伤的将士们。

这一部分人马暂驻京西大营,伤员先行送入城中、得到了妥善的安顿与救治,同时也将一批缴获的蕃国文物与俘虏交接给朝廷有司,以筹备圣人归京之后便要举行的太庙献俘大礼。

随着西征将士们入驻京西大营,这里很快便成为长安城周边最为热闹的地方,每天不断的有车马往来,民众们更成群结队的在大营外的郊野中徘徊不散。

一时间,京西大营的人气之高远远超过了城中平康坊等几处闹坊,甚至就连东西两市都多有不如。

聚集在京西大营的民众们大部分都是想要来瞻仰一番西征将士们的英姿,也都各自在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敬仰与热情。

许多长安城的富户们筹备了大量的瓜果时蔬、牛羊肉食等等,安排家奴们一车一车的向大营外运输。尽管朝廷早有相应的物资筹备提供,但仍无阻这一份热情。

特别那些两市胡商们更加积极,在官府已经张榜告示不必如此的情况下,仍然不断的向京西大营运输食材物资,以至于长安城市中物价都提升许多。

一时间,各种食材物资堆满大营,营中将士们本身消耗不下,不得不通知州县官府派遣衙役们将这些物料再运回城中进行处理,以免炎热的气候下食材腐烂浪费。

除了民间自发的犒劳西征将士们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意图要更加明确,那就是挑选乘龙快婿!

青海这一场大胜辉煌有加,同时也涌现出了许多的大功之士。眼下朝廷虽然还没来得及进行大规模的封赏犒奖,但相关的功勋名单却早在有心人的打听之下流传出来。

毫无疑问这些名列功簿的将士们无一例外的都是前程远大,自然也就成为时流追捧的佳偶人选。家中但凡有女子适龄待嫁的人家,便也纷纷来到京西大营外,打算来一个营中捉婿。

当然,京西大营作为军事建筑,自然是守卫森严、令行禁止,不可能任由时流闲人们随便出入,更不可能随随便便的让人将营士捉走。

但是那些时流人众们也都有着变通的方法,有的抢先与那些功士家中亲长们拟定婚约,有的则因为竞争者太多,索性在京西郊外张设帐幕戏台、大造声势,希望能逼退那些竞争者们。

更有甚者,索性将自家女儿送至城外,在人前显摆妇质,希望能获得关注、吸引访问。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京兆少年郎们成群结队的游荡在大营周围,或是踏歌蹈舞、或是角抵较力,用各种手段彰显自己的少壮勇武,希望能够获得官长青睐、选拔入伍。虽然已经错过了青海大胜的壮功,但边疆仍然不乏用武之地,同样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民众们如此热情高昂,也让长安朝廷留守的官员们颇感焦虑。眼下只是一路人马先回,场面已经如此热闹,若是圣人归京,坊间氛围必然会更加的热烈,只怕不好约束管控。

所以群臣在讨论一番后,索性派遣使者请示行途中的圣人,要不要暂缓两日归京,让京中人事准备得更加充分一些?

李潼道途中听到这一请示,心中顿时也充满了古怪的感觉:老子身为大唐皇帝,居然因为民情过于炽热而有家难回?

心内虽然忍不住一番吐槽,但李潼也明白京中臣员们一番奏告绝非夸大其词。

他这一路行来已经充分领略到民间对于青海此胜的饱满热情,而长安城作为大唐的首都,也是自己主要的活动场所,民众的热情必然更加的高昂。若是不作充分的预警防备措施,可能真的会发生乐极生悲的骚乱现象。

因此他便在京西馆驿中停留了一天,让一万名随驾的禁军将士们提前入京,以补充京畿的防卫力量。

城卫力量加强后,京中群臣们仍是不敢怠慢,宵禁的时间甚至扩延到了白天。特别圣人入京这一天,长安两县衙役并金吾卫街徒们分别派驻诸坊,把守坊门,将民众们限制在各坊区中,不得在城中几条主干道上聚集游行。

同时京营将士们也在朱雀大街与金光门横街等几条干道上拉起了警戒,以确保圣驾能够畅通无阻的回到大内皇城。

如此严密的城防措施,本来应该是国中发生什么严重内乱才会出现的情景,结果却因为民情过于炽热,反而让长安城中很是有一番风声鹤唳的味道。

到了圣驾归京这一天,长安城群臣们早早的便拱卫着太皇太后、皇后并一干皇室宗亲们来到明德门外的长安南郊,林立的旌旗迎风招展,宽大的帐幕纵横交错,场面盛大至极。

正午阳光最猛烈的时分,圣人行驾终于抵达了南郊,激动人心的鼓角声令刚刚告一段落,庄严的礼乐声便随之奏响。

以岐王李守礼、宰相姚元崇为首的群臣们早已经在南郊官道上班列整齐,眼见御辇缓缓驶近,群臣趋行入前,整齐的大礼参拜:“王师凯旋,臣等恭迎圣驾归京!”

等到大辇缓缓停下,李潼便在侍臣们的拱从下下车,接受群臣再拜大礼,然后便走进了南郊架设起来的大次御帐,脱下一身行装,换上了更加庄重的玄衣章服、武弁金冠,返回大帐中后在御床坐定,群臣便又鱼贯进拜。

群臣迎拜礼节完成之后,随驾宰相王方庆出班宣读敕书,将青海此战的战果略作总结。相关的战报早在此前入京的捷报露布以及传付有司的文书中多有记载,因此敕书中对于战事涉及并不多,主要还是接下来各种礼事的程序。

比如太庙献俘、皇陵祭告以及封赏六军、功士大享等等,诸桩礼程排序紧密,将会持续两三个月的时间,一直到下半年的朝贡冬集才会告一段落。

王方庆将敕书宣读完毕,群臣又是一番歌颂,然后便由刘幽求与夫蒙令卿这一文一武两员大臣驰告太庙,并向太庙供奉的先王与前哲英灵们请示献俘太庙的吉时吉日。

当然在这方面,祖宗英灵们的话语权并不太高,关键还是要看当下朝廷君臣们方便与否。圣人远征归来,难免劳顿,需要稍作休养才能以一个好状态拜谒太庙。而那些俘获的蕃国俘虏们也要洗刷打理一番,才能让这一场献俘大礼显得威严庄重。

一系列繁杂的礼节之后,帐内君臣们才能稍微轻松的对话一番,交流一下别来诸事。但也没有谈论太长的时间,李潼只是将留守宰相杨再思唤至身前,交代了一番接下来他生父李贤的追封事宜。

李潼如今虽然已经是大唐皇帝,但官方的嗣序说法仍然承认他的嗣父孝敬皇帝李弘。毕竟李弘乃是二圣嫡长,而且高宗大帝赐封孝敬皇帝,李潼在他四叔李旦之后接掌大唐帝国,唯有秉承这个嫡长的身份才能最大程度的避免法礼上衍生出来的一系列纠纷。

但他也并没有就此彻底抛弃他的生父李贤,早在继位之初便恢复了李贤的太子之位,恢复了他们这一支在法礼上的继承权,同时将两个兄长晋封亲王,淡化了法礼上谁为嗣子的味道,就是为的日后做准备。

开元以来,过去这几年的时间里,朝廷对于这方面的问题始终淡化处理,并没有分辨的非常明确。每逢祭祀的时候,李潼也都是亲自主持他两个爹的祭祀典礼,规格上不分伯仲。

可是现在情况又不同了,青海此战他御驾亲征、大败吐蕃这个强敌,无论是个人的威望还是大唐的国力恢复都有了一个突破性的发展,他已经不需要再死抱着孝敬嗣子这个法礼身份,需要给他亲生父亲李贤一个更加明确、更加尊崇的名分地位。

这也并不是李潼生性凉薄,一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便要甩开他大爷,关键还是人伦血脉这一最基本的伦理道德无从回避。抛开个人的情感不说,他身体里流淌的终究还是亲爹李贤的血脉。

开元初年,社稷刚刚由乱入定,为了确保大局的平稳过渡,也不适合贸然掀起礼法上的纠纷。可是现在,当他有了这个能力,时局也有了这样的环境,如果他还不给他生父李贤正名,那在孝道上就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了。

因此有关李贤的追封,也是接下来礼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至于他大爷李弘,李潼也并不打算完全的抛弃,毕竟孝敬皇帝这个谥号是他爷爷李治赐给,李潼也的确是通过李弘的继承人这一身份才继承皇位,并不好彻底的予以否定。

李潼的设想是给李弘与李贤这两个爹同上庙号,毕竟李弘仅只一个孝敬皇帝的谥号还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两人同祔太庙也有几分兄终弟及的意思。

毕竟他生父李贤继承人的位置是高宗在世时被剥夺的,如果他只给父亲加庙号,这统继秩序仍然显得有些突兀,礼法上来说是背弃高宗遗命。如果中间加塞上一个他大爷李弘,则就没有那么突兀。

虽然说这哥俩儿实际上全都一天皇帝没做过,但并不妨碍他们身后各自称宗,没办法,谁让儿子牛逼呢。

历史上的神龙革命之后,中宗李显便给他长兄李弘上庙号义宗,也有几分渲染兄弟相继的意思。毕竟他虽然是大帝遗命的继承人,但实在被那个要了亲命的老娘折腾的有点狠,神龙初年为了摆脱老娘的影响,礼法上将李弘稍作抬高。

可是到了李旦上位时,却不想自己统序搞得这么复杂曲折,便将义宗请出了太庙。而到了开元年间,唐玄宗虽然也曾做过李弘的嗣子,但还是决定继承亲爹的皇位,索性连义宗这个庙号都给废除了。

李潼大不必像李隆基那么纠结,毕竟他是直接插了他两个叔叔的队,消灭了两个中间商,那么在礼法统序的问题上操作空间就大了一些。

当然,这些操作都是事外衍生出来的问题,时局眼下关注的重点仍是青海此役的封奖与后续战果的消化。

在城外大次稍作休息,李潼又拜见了一下太皇太后,与家人们见了见面,却没有时间长话别情,旋即便再次起驾,沿朱雀大街一路招摇的往城北大内而去。

城内民众们虽然被限制在了坊中,但却无阻他们热情的宣泄。

当听到圣驾走上朱雀大街的警鼓净街声时,诸坊区里便响起了载歌载舞的欢呼声,甚至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区因为群众争相涌上坊墙墙头瞻仰威容、直接将一段段的坊墙都给压垮推倒。

坊墙倒塌后的烟尘弥漫开来,又有一部分群众被推挤掉落朱雀大街两侧的沟渠中。以至于街面上的禁军将士们除了警戒骚扰之外,还要帮忙拿大网兜子向上捞人。场面自有一股鸡飞狗跳的欢乐,但也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大规模的骚乱。

回到大明宫皇城之后,群臣在含元殿前止步,恭送圣驾返回内宫,然后便暂时各自散去,返回所司忙碌的筹备礼程相关。

且不说外朝各种忙碌,回到内宫后李潼也终于完全的放松下来,脱下了厚重的武弁章服,稍作洗沐,换了一身轻便的赭黄圆领袍。

内殿洗浴的时候,还发生了一桩小插曲。婕妤韦团儿察颜观色,当诸妃嫔还在不无迟疑的打量皇后神色的时候,她已经先一步迈出队伍,趋行着向内殿走去,要服侍圣人沐浴更衣。

其他几人尚矜持着,看到这一幕后,各自目露讪讪懊恼,而皇后本来抬起的脚也重重一顿,看了看几名娘子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失望,一时忍耐不住抿嘴一笑,继而便说道:“圣人既有韦娘子侍奉,那咱们且先去蓬莱殿,准备家宴席面。”

当李潼在内殿宽衣解带,迈入早已经注入香汤的浴池中时,耳畔响起衣珮摩擦碰撞声,转头望去,便见帘后闪出韦团儿那娇艳脸庞,先是微微一笑,然后便招手示意韦团儿过来。

“妾、妾为圣人濯发。”

韦团儿小步行了过来,跪坐在浴池一侧,小心翼翼的解开圣人头顶发髻,将散开的头发细细搓洗,白皙灵巧的手指小心揉搓着发间的头皮。

李潼全身浸泡在温度适宜的香汤中,感受着韦团儿动作轻柔的揉洗,喉间发出一声慵懒舒适的低哼,伸一个懒腰,脑袋向后仰去,旋即后脑便陷入一团温暖湿滑之中。

胸前被圣人湿漉漉的头发沾湿,韦团儿鼻息陡地一浊,娇躯半酥忙不迭抬手扶住浴池的边沿,上身已经半倾悬在了圣人面孔的上方。

“圣人……”

韦团儿贝齿轻衔红唇,眉眼间风情横溢,本来还在圣人发间游走的手指拂过颈间,呵气声更是甜腻得齁人。

“圣、圣人远行劳累,妾实在不敢夺宠纵欢……但是、但是相思蚀骨,摧肝断肠……”

韦团儿滚落进圣人怀抱中,

时间悄然流逝,过了一会儿,殿外突然响起妇孺吵闹拌嘴声。

“几个娃娃真是不让人省心,稍后宴中便能见到耶耶,偏要吵闹着让我送你们过来!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厌物,难道不知你们阿耶在外奔波的劳累!”

一个语气烦躁的女声正是惠妃杨丽,左手扯住承恩婢,右手拉着李柔娘,那美眸还不断的斜视着跟随在后、一脸不情愿的李锦娘。

“阿姨、阿姨,你慢些,我腿短……”

惠妃大步走着,两个小女郎迈出三四步才能追上她一步,被拽的踉踉跄跄,那承恩婢还在嗫嚅诉苦,李柔娘则不断的甩着胳膊想要摆脱,语调也颇不耐烦:“我也没说要见阿耶啊,阿姨强拉我来,待会儿那些稀奇玩物都要被道奴……”

“阿姨一眼看穿你心思,怕你们殿内吵闹,才先把你们拉出来,让你们阿耶好好管教!”

杨丽却是蛮不讲理,根本不听几个娃娃的辩解,拉着人便走进了内殿里,侍者甚至来不及阻拦。

内殿里,圣人已经洗浴完毕,正披着一件羽氅箕坐在床沿,杨丽抬眼望去,视线顿时锁在圣人身上转移不开,半张的樱唇微颤着却难发声,美眸中水雾暗聚更显晶亮。

李潼有些不自在的弓了弓腰,围身的羽氅向前一搭,坐在原处视线在几个小娘子身上一转,皱眉故作不悦道:“你们几个娃娃怎么不乖,惹恼了阿姨?”

“我乖、我乖,阿耶不要生气……”

“我才没想见阿耶、不对,我也想阿耶,但阿母不让我留在后殿等!”

“我没有惹阿姨,阿姨才惹恼了我!她不让我跟道奴抢物……”

几个小娃娃一起张嘴,叽叽喳喳的奶声自辩,让李潼这个老父亲听得心暖,摆手笑语道:“且去玩耍,稍后阿耶便去后殿伴我家娘子们用餐。”

几个小娃娃本就是被杨丽强拉过来,心里虽然也亲近久别重逢的阿耶,但更记挂蓬莱殿中那些进献来的珍稀方物,听到阿耶这么说,欢呼一声便摆脱了杨丽,转身向外跑去,那李柔娘跑到门口后又转回头来向着阿耶挥挥拳头:“阿耶,你可真是一个大英雄!”

听到这小女儿奶声奶气的夸赞,李潼又忍不住笑起来,等到几个小娃娃跑远了,笑容便僵在脸上并蓦地打了一个寒颤,两手用力的扣住了床沿僵坐不动。

杨丽这会儿视线才从圣人身上收回,继而走上前向帘内打量起来,口中娇嗔道:“韦婕妤在哪?她是自知有亏道义,羞得不敢见……”

说话间,她视线落在圣人围身的羽氅下摆处,看到圣人叉开的两足之间赫然又多出一对纤白玉足,顿时霞染双颊,原地跺了跺脚,而后眸子一转,入前扑在圣人怀中,也不管身下硌着异物,俏脸贴在圣人半露的胸膛处乱拱着,好一会儿才鼻息浓重的腻声道:“谁又不是巧舌温软、久旷渴露?”

被这娘子如此热情袭怀,李潼自有几分意乱尴尬,两手捧住那仍在哼哧哼哧乱拱的俏脸,抬手将那散开的鬓发捋过耳后,

“圣人威武、圣人威武!妾虽宵小,但也绝对不小……”

杨丽埋首于圣人颈间,更是笑得花枝招展,直同圣人一起向榻上倒去。

嬉戏片刻,待到被两人服侍着换上新的衣袍,李潼这才走出内殿,往蓬莱殿行去。

半途中,他先是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然后才抬手召来乐高吩咐道:“明日你出城去京西大营,由诸贡物中先取一紫盒,着尚药局检验之后送入禁中。”

他西征一趟,虽然不会特意帮张仁愿打包吃食,但藏药虫草之类的方物还是忙里偷闲的让人收集了一些。他虽然还没到老不以筋骨为壮的年纪,但滋补调养这种事情,也大可以未雨绸缪一番,毕竟这也是男人一生的事业。

今天早点更,大家也早点看,一会儿可能就修改了。。。

(本章完)

965.第960章 寡人有疾,大幄能容

第960章 寡人有疾,大幄能容

傍晚时分,内苑太液池附近已经是凉风习习,驱散了新秋时节仍然颇为猛烈的暑热。位于太液池南岸的蓬莱殿早已经是彩灯高悬,灯火通明。

过去几个月里,李潼在陇右见多了刚硬中不失粗砾的风物,再次见到大内宫苑华丽精致的风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稍感陌生的疏离感。不过当见到家人亲戚们早已经在殿前张望等待,熟悉的感觉便又涌上了心头。

“祖母但需殿中高座,怎么能在殿外饱受风吹。”

远远望见家人们最前方的太皇太后,李潼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快行上前,抬手搀扶住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已经略显干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李潼的手腕,满脸的笑容使得皱纹都浅淡许多,两眼紧盯住圣人:“你祖母无碍、无碍,只想多看几眼我的佳孙!陇边风沙催人,圣人较年初黑瘦许多……”

李潼搀扶着略显激动的太皇太后,笑语道:“些许形体的折耗,能换来国业的壮盛,我是甘之若饴。身感开疆靖边的辛苦,更懂得珍惜守护这一份家业啊!”

说话间,他视线又望向立在太皇太后身侧、同样关切凝望着他的嫡母房氏:“唯因外事的忙碌,不能专心近前侍养恩亲,还要请祖母、请娘娘原谅我的冷落。”

房氏听到这话便上前一步,直从太皇太后手中抢过李潼的一只手,欣慰中语调带着几分哽咽:“家事国事,我三郎一肩承担。你亲长只会心疼儿郎的辛苦,亲人的牵挂怎么会是圣人伸展抱负的负累!哪怕不能朝夕相处,但这一饮一食、荣华享受,哪一分不是深沐在圣恩眷顾中!”

说话间,房氏又一转身将皇后郑氏拉过来站在了圣人的肩侧,望着一双璧人满是欣慰道:“抛开尊崇的身世,娘娘最开怀是见我孩儿家世祥和,儿郎在外勤奋创业、世道称夸,新妇在家妥善经营、尊老育少,这样祥和的家室,哪怕没有荣华的衬托,也是人间第一等的美满!”

李潼视线落在皇后身上,那脸庞仍然温婉美丽,只是跟年初分别时相比瘦了许多,他便也抬手握住了皇后皓腕,语气温柔道:“别来岁月,辛苦娘子了。”

皇后闻言后娇躯微微一颤,紧盯住圣人的明眸中情意炽热,似有一座热烈的火山被按捺在那温柔精美的气质下,握住圣人手掌的指节隐有发白,或因肌肤的亲近略感羞涩,但却不舍得低头避开圣人注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中自有情意绵长,皇后终究不便在诸宗亲们面前流露更多亲昵情怀,只是温声道:“寰宇天下俱我夫郎威风驰骋的王道领地,唯此内苑方圆之间是妾修养妇德的用心地方。人间诸事于妾不足挂齿,夫郎长行万里,归来必有饮食妥帖、全无烦恼的安心之乡!”

李潼听到这话后更觉感动,仍然颇感漂泊浪荡的心境终于安静下来,索性不顾众人的张望,张开手臂将皇后拥抱在怀,皇后身躯先是略有僵硬,片刻后便也不顾那些闲杂视线柔顺贴上,耳鬓厮磨之际低声快语道:“寝中帷帐新设,此夜妾长待恩泽……”

圣人与皇后伉俪情深的依偎画面又引起了在场宗亲们的笑语称赞,皇后偎在圣人怀中片刻后便又拾回了大妇气度,脱开圣人怀抱、吩咐宫人引领入殿开宴。

殿内无设太过华丽喧闹的张设与戏目,一众宗亲们席位环设,也并没有太过分明的地位差别,使得家宴氛围颇显温馨。

一众宗亲们将近半年没有聚在一起,人员上倒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诸家各自占据一席,唯岐王李守礼一家最是醒目。

因是禁中迎接圣人归来的家宴,李守礼倒也没有让太多姬妾出席,唯王妃独孤氏并几名为宗家添丁、得赐命妇的妾室们入宫。但即便如此,李守礼一家仍然横占了足足三席,在诸宗亲中人势最为壮大。

李潼见到李守礼这一家的架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服气,视线在自家众娘子身上流连一番,心里暗暗决定接下来一定要大干几场。

反正青海一战结束后,朝廷肯定要消化休养一段时间,军政事务处理起来也都会比较轻松。更何况他还专门收集了一批西蕃补药,而诸娘子们也都情热饥渴。

跟人丁兴旺的李守礼家相比,李光顺家人势则就略显单薄。因为李潼决定趁势打压南蛮诸蕃,李光顺还要在蜀中逗留一段时间,出席家宴的唯有同王妃并一双小儿女,为了不让一家人显得过于冷清,索性与小妹李幼娘家并在一席。

年初李潼离京的时候,这个小妹便已经身怀六甲,并在晚春时节平安生下一个男儿,自然让一家人欢喜得很。唯有一点不美的,便是李幼娘那不省心的婆婆太平公主,至今还躲在河东不敢归京。

不过皇后也提了一句,已经派人前往河东迎回太平公主,眼下已在途中,七月下旬便应该能回到长安、一家团聚。

李潼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意见,他这个姑姑的确是能折腾,但也扩大不到对时流政治造成什么大的影响,虽然惹人烦躁,但看在他奶奶和自家妹子的面子上,可以稍作无视。

李幼娘虽然已为人母,但却玩心不减。李潼在陇边收集了一些稀奇玩物,准备带回宫里给儿女们开开眼界,但却被李幼娘这个全无长辈自觉的娘子给霸占。

眼下殿中包括自家儿女在内的诸家儿童们,倒有一半聚集在这位长公主席畔,各作谄媚央求的姿态,惹得娘娘房氏嗔怪连连,李幼娘却乐在其中,不时拿出器物显摆逗弄那些儿童们。

至于那个妹夫薛崇训,倒是很有了几分作为一家之主的责任与气度,言行不失端庄,少年人的轻浮气盛大大收敛,也不怯言事实,见解未必高明,但能看出是有着自己的一份思考。

对于薛崇训的长进,李潼也是颇感欣慰。他倒不盼望这个妹夫能够成长为朝中的肱骨能臣,但能明辨是非、不失轻重的把持,与自家妹子一生富贵安乐便足够了。

如今凋零的宗室各有起色,家宴的氛围也变得更加热闹起来。除了李潼他们一大家外,英国公李重福因往皇陵准备祭祖事宜没有列席,但其夫人也被请进了宫中。

李重福身世颇为尴尬,虽然有着圣人的关照,但京中许多时流人家也少有与之交往密切,因此英国公夫人也并非什么名门淑女,只是京县一良家富户女子,出席皇家家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少有发声言语,闷坐席中乏甚言语。

英国公夫人虽然不怎么起眼,但他家座席却并未被人忽略,只因席中还有另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那就是让李潼和他奶奶都颇感头疼的堂妹李裹儿。

此时的李裹儿身穿一袭彩裙,一头秀发结成颇衬少女清丽的百合髻,尽管坐在席中乏甚引人注意的言行举动,仍然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宗室子弟们的目光。

因为皇家刻意的冷处理,这女子早前在禁中引起的一系列闹乱已经少有人知,知道的也都不敢宣之于口。在被英国公带回邸中管教一段时间后,她倒也认清处境、言行作风大有收敛,才逐渐的出现在一些皇家场合中。

虽然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行,但能看得出这女子为了今次家宴也是精心准备,衣饰妆容的点缀下,衬托的更加美丽动人,甚至就连禁中宫人们公认第一美人的唐贵妃素面简饰下都略有见绌。

美好的人事总能获得更多关注,当这女子出现在宗亲队伍中时,顿时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窥望。

特别那些宗室年轻人们,更是频频的侧目打量,表现的比往日更加活跃,希望能博取关注。只是一想到这女子的身份,这些自知此生无缘的小斗鸡们不免就黯然神伤,心情多有幽怨。

虽然吸引了群众的关注,但李裹儿却是俏脸严肃,除了向圣人、太皇太后等尊亲见礼之外,对谁都不假辞色,像是一只高傲的天鹅、只愿独自美丽。

但每当视线落在圣人身上、特别察觉到圣人并未对她投以更多关注时,那美眸眼角总有几分凄楚流露出来,落在一些不知内情的年轻人眼中便暗生怜惜心疼,难免猜测芳心恨谁?

英国公一家人之外,殿内血脉最亲近的便是北海王李成义兄弟们了。

原本因为已故相王的缘故,李成义兄弟们在时局中颇遭抵触,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青海大胜让圣人权威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许多早前敏感的人事因素也就渐渐的流于寻常,李成义兄弟几人身上的特殊意味渐渐褪去,成为普通的宗家近亲成员。

今日列席的有北海王李成义、安平王李隆范。至于嗣相王李隆业则不与兄长们同席,而是坐在了房氏身边,言谈间跟岐王与长公主等甚至比几名胞兄还要更亲近,一方面来往的确更频繁,另一方面大概也少不了王美畅这个外公的朝夕教诲,刻意的疏远几名胞兄。

李隆业这样的处事态度也不是没有收获,房氏心机不深,已经将这个乖巧的侄子视为养子,甚至还热心的帮忙张罗访聘王妃。

至于北海王等虽然年纪更大,但是因为没有亲近长辈帮忙筹备,婚事至今仍然没有头绪,唯各自收纳了几名姬妾。

临淄王李隆基并没有列席今日的家宴,常在万寿宫侍奉太皇太后的昭容杨喜儿倒是提了一句,似乎临淄王近日又惹怒了太皇太后。但真正让李隆基没能列席家宴的,是县主李裹儿宫门相见时的恶语相向,让临淄王羞惭退走。

这些琐事李潼懒于深问,随便听一听只作一桩消遣。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些小子们能够安分守己,李潼也犯不上对他们穷追不舍、斩草除根。

其他在场的宗亲们也有十几家,感情便谈不上复杂还是纯粹,各自安守本分,该欢笑时欢笑,该歌颂时歌颂,使得正常家宴氛围良好,充满了欢乐与温馨。

席中,李潼对新平王李千里态度要比旁人更加和蔼,一方面追尊俩爹的礼事需要李千里这个宗中长者站台操持,另一方面则就是因为李祎的缘故。

李祎是李千里的侄子,同出故吴王李恪一脉。这一次青海之战,李祎身在前部总管郭知运麾下,作战勇猛、表现出色,也让本就对李祎颇有栽培之心的李潼大感欣慰。

未来随着时局越发稳定,同王李光顺、岐王李守礼都是需要逐步淡出朝堂,不再承担具体的军政高位,但是朝堂中仍然需要宗室力量的存在。

李潼此前也任用宗室,诸如长平王李思训、新平王李千里,但这几个老油条任用起来、心理上总存在着一些隔阂,远不如李祎这种在自己培养下成长起来的少壮后进放心。

抛开历史上固有印象的影响,李祎这小子在青海此战中敢打敢拼、勇创功勋,也让李潼对他深寄厚望,爱屋及乌之下,对李千里也客气起来。

“青海此役,诸军勤功、累创大勋。祎虽年少,但不以身世矜守、勇驰阵前,功参上等、名列前茅,确有璋器之质,堪为宗家后进表率!”

听到圣人对李祎评价如此之高,在场诸宗亲们望向得意洋洋的新平王时,也都充满了羡慕,再瞥一眼自家那些忍不住向县主李裹儿斜视的儿郎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各自心里都暗作决定回家后一定要将这些不成器的儿郎们敲打教训一番。

一场家宴进行了一个时辰出头,因知圣人旅途劳顿,又察觉到皇后与诸妃嫔们频频望向殿角屏后的滴漏,诸宗亲们也都各自识趣,纷纷起身告辞。

宴席散了之后,李潼又与诸娘子们分别将太皇太后与嫡母房氏送回寝宫,然后便一起闲步走回皇后寝居。

随着距离皇后寝宫越来越近,温馨的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诸娘子全都低头缓行着,没有一个主动请辞告别。

李潼行在当中,甚至能从那衣袂摩擦声中听出几分寸步不让的金铁之声,侧首望向皇后时,只见到皇后嘴角紧抿着,眉梢不断的向他暗挑示意,算是为数不多的忿情外露。

李潼见状后干笑一声,又转头望向身边诸娘子,见她们或是对自己故作视而不见,或是不作掩饰的瞪眼直视,心里不免暗叹一声,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人间情事,不论身份贵贱,哪里又有那么多的齐人之福?大丈夫要保家室和谐,终究还是要靠腰力说话!

一念及此,心中顿时壮怀激烈,他便望着诸娘子们笑语道:“寡人有疾,何辞良药!娘子们爱我深切,自有大幄能容!”

见圣人开口,皇后本来颇怀期待,却没想到说出来是这种色壮胆怯的言语,但又忍不住嗤笑一声,索性抛开心绪杂念,抬手抱住圣人臂膀,望着诸娘子们微笑道:“圣人久行新归,难免筋骨劳累。思渴娱戏需要量力安排,此夜容我先将别来家务细告……”

听到皇后说自己要量力,李潼顿时心生不忿,正待豪言我要打十个,诸娘子们终究不好再继续跟随,各自告辞散开。动作都那么默契,显然并不是不能体恤圣人劳累,除了的确相思催人之外,也是将此当作一种情调。

但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李潼还是表现出一副恐不尽兴的失望,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唇已被皇后纤手覆住:“情思之火,日久愈炽。别来贪欢,难免尺度失防。春水怒涨,疏导不善必成泛滥之患。少年夫妻,尤需守望长情。请三郎容妾此夜独承挞威,来日才有侍寝列序的分明……”

讲到这里,皇后手指滑下握住圣人手掌,尾指在这掌心勾划,明眸生媚,香舌轻吐:“圣人在外征战,自是军令严明。六宫脂粉,亦妾帷幄将士,此身试威,确是力弱难敌,择日再战,帷中自有露盘几叠……”

皇后这一番话,既有规劝,又不失挑逗,特别那端庄之下的媚意横生,更让李潼爱之入骨,反手将那不安分的小手紧握掌心,然后便拖着皇后大步向寝宫行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