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万乘行(14)

战斗进行的毫无悬念。

雪夜的掩护,成建制大部队的有序远程突袭,立功心切的将领,绝对战力的托底,全程毫无反应的附近县城,使得黄氏坞堡的拔除宛如烧红的刀子切割冰块一样利索。

一夜未眠的苏靖方是打着哈欠看这一战的。

怎么说呢?他对黜龙军的战力并没有什么多余看法。

首先肯定是不如自家师父调教的那支武安郡卒的,但也不能说差太多,尤其是双方使用的操典其实大略相同,而且战争本身讲究的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譬如说,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正常情况下野战,坞堡的守军战力根本不值一提,但在保卫家乡的状态下他们又会往往激发出巨大潜力,而今日上来就被突破方向,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却又是一塌糊涂。

再说了,黜龙军背靠八郡之地,外承淮西六郡,仅仅是河北就足足摆了二十五个营,而武安郡不过一郡之地,而且还不是什么大郡,郡卒不过万把人,双方体量上就没有对比的必要。

不过很快,战斗结束之后,跟随着单通海进入坞堡的苏靖方反而看到了令他惊讶起来的场景。

“单大爷,这是要作甚?”苏靖方指着前方一处高台,忍不住开口了。

“审案论罪。”单通海冷漠回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们李郡守杀人不用审的吗?”

说完,昂首挺胸而去,直接下马上台了。

台前雪地里,苏靖方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但马上他就意识到其中荒诞。

这是战争,而战争的双方乃是所谓义军跟豪强……天底下最不守律法规矩的两拨人。

话说,作为随父亲和家族折回河北的豪强子弟,小苏队将比谁都清楚两拨人之间的矛盾,而且也在师父那里听过某种来历不明的深层分析。

河北两侧是山脉,一面是大海,一面是大河,宛如棋盘的空地上,却矗立着河间大营、幽州大营,还有陪都之一的邺城、储存大量物资的汲郡,以及接受了太原军事援助与控制的沿山四郡,这使得此地的朝廷与官军势力从纸面上而言过于强悍了。

所以,三征时,虽然最受祸害的东境和河北同样都是遍地义军,可两年后,东境就能是义军占上风,是黜龙帮扫荡了东境,而河北却是官军反过来扫荡了义军。

但所谓大局在此时就发挥作用了,什么叫土崩瓦解?意思就是,明明是官军大获全胜,可这个过程却也不耽误朝廷一步步丧失了基层控制力,然后不得不接纳、甚至主动扶持起地方豪强,以换得必要的赋税收入、人口补充和地方治安的维持。

然而,另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于,这些豪强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吗?他们在义军势大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政治立场?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这些河北豪强能立起坞堡,本身就说明他们是官军阵营的人,而且相当多人都能算得上是义军的叛徒。

这种情况下,打着天下义军盟主旗号的黜龙帮过河来,接纳了那些苏靖方亲眼所见晓得有多惨的本土义军,跟这些建立起了坞堡的豪强之间自然是敌非友,甚至是有仇的。

可既然是敌非友,既然有仇,既然是战争,那直接杀了、抢了,乃至于夷族了便是,结果却要装模作样的审判?

岂不可笑?

就这样,苏靖方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位好大名气的雄天王,还有昨晚上那个惯常装模作样的大头领单通海,以及窦小娘她爹、昔日江东世将周氏的嫡传周公子,外加另一个只晓得复姓夏侯的头领……一众领兵大将聚在一起,不说是名师大将吧,也算的上是一众英豪了,却只对着一张纸比比划划,然后下令将捕获的黄氏子弟捆缚四肢,挨个拎到高台上进行论罪。

而且论罪的时候,黄氏昔日协助河间大营与本地官府数次参与围剿、扫荡之事,外加昨夜部分零散抵抗的罪过,居然只算在了黄氏主事领军的那七八人身上,并未加之于其余黄氏族人。

故此,在斩杀了这七八人后,现场的所谓审判便陷入到了尴尬之中,因为根本没有本地居民敢按照黜龙帮公布的罪状做指认。对这些居民而言,黄氏似乎才代表了秩序和统治,代表了法律,反而是这些夹杂了许多东境口音的义军才是毁掉了他们乱世中保护壳的贼人。

然而,即便是苏靖方都知道,这些姓黄的其他子弟,十之八九哪里还是不符合黜龙帮“法度”的,只是现在的老百姓不敢说不愿说罢了,所以也不可能真放了。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刚刚打仗时还算利索的黜龙帮贼人们近乎笨拙的结束了所谓审判,驱赶走了一些黄氏老弱妇孺,却又将许多“无罪”的壮年黄氏子弟给不尴不尬的关押了起来。

显然,审判成为了一场闹剧,弄得原本一副赳赳姿态的单大郎都明显有些尴尬。

但很快,接下来战利品的分配,为黜龙帮赚回了一切。

尽管依然笨拙,而且中间还有许多必不可少的藏私、抵赖,以及分配时对战利品判断与划分上的疏漏,可即便是需要行刑以正军法也要维持的这种一决于目前的战利品分配,还是极大的震撼了所有人……高台上,黄氏族人的血跟黜龙军军士的血混合在一起,于冬日雪地中绽放出了巨大的赤色花朵,而数不清的铜钱、粮食、日常杂货、金银布帛,复又压在了这红白之色上,堆积如山。

坞堡里的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在坞堡里。

想想就知道了,大魏朝廷在的时候,以那位先帝和当今圣人的脾气,怎么可能允许治下全是坞堡?而且真当吸取前唐南渡教训,连续数朝塑造成的均田制是假的吗?

大部分的圩寨都是刚刚立起来的……换言之,里面的老百姓都还是“有点见识”的。

而这次也是更加长见识了。

赏罚分明、赏罚公正,自古以来便是成事的根本……这事处理的再不尽如人意,难道不比刚刚抢了隔壁长河的官军强?

那波官军好像就是被这波东境来的义军打败的。

另一边,即便是苏靖方也保持了严肃,因为他也意识到了,或许黜龙帮干这事本身只是为了继续拉拢他们的所谓人心,但此举也绝对会大大强化部队的纪律性,继而提升起战斗力的。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所谓义军,绝对是有一套的。

黜龙帮盛名之下并不是一个满是规矩和言语的空壳子。

黄氏坞堡的处置并不尽善尽美,甚至有些磕碜,它的后续处置也注定是一笔烂账,不过,那个姓夏侯的头领率领一整个营留在此地,似乎准备常驻,这些俨然要归他头疼;单通海部似乎也准备接应后续辅兵运转其中的粮食、财货,并监视平原郡的官军动向;当此时机,本来已经没人管束的苏靖方反而对一些人以及一些事感了兴趣,便干脆同窦小娘的父亲一起,先带着一批粮食,昂首阔步一起往般县而来。

而此时,王雄诞也已经带着人提前走了,没了这位至亲兄弟般的义军头领沿途斗法,苏靖方倒是稍微舒坦了不少。

不过,也不是一路顺畅。

主要还是积雪,因为此时之前的积雪已经开始结冰,路上运输物资非常辛苦,唯独这种路程不过四五十里,两日路程罢了,到了第三日,前面道路便陡然一净,而且到处都是黜龙帮的人。

一个堪称宏伟的冬日有组织行动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苏靖方此时彻底为之骇然,因为这种动员十万、几十万人的能力,他真没见过。

李定也没展示过。

天气严寒,但头顶早已经放晴,湛蓝一片,道路黑漆漆的,路旁则全是高高的积雪。

窦立德对这个送了自家妻女和许多兄弟家眷折回的年轻人非常客气,待来到一处放粥的兵站之前,却是在尚未下马之时,便好心往前遥遥一指:

“你看,那位便是我们黜龙帮大龙头张三爷,你师父武安郡守李四爷的至交。”

说着,窦立德先行下马,往彼处木棚下而去,而苏靖方也一眼看到在众人环绕中端坐的一人。

此人年纪不大,胡子也没留,倒是更显年轻,而且此时也不穿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是一件单衣,然后象征性的披着一件制式军装冬服,更显随意,唯独其人多年做事用心,眉目中早有姿态,虽然言笑从容,周围人也全都不敢稍有冒犯。

至于之前所见雄伯南、周行范、王雄诞等人,明明彼时见到时都各有千秋,此时也俱在此人周边,却都隐没人群中,宛若群龙附山一般理所当然。

那人见到窦立德过来,主动起身来笑:“窦头领雪夜下黄庄,钱唐反应都来不及,委实出色。”

“让龙头见笑了。”窦立德略显尴尬。“事情处置的不够好,许多地方都不尽如人意。”

“无妨。”那人也就是张行了,套上衣服,紧了紧扣子,倒也坦诚。“谁家第一次立规矩能妥当?有一就有二,事情一点点来,主要任务成了就好……”

窦立德当即释然。

“窦头领,我知道伱家里人来了,这个时候也委实想要相见,你也当赶紧回去见一见。”张行继续言道。“所以这样好了,你将粮食直接留在这里,跟兄弟们先回般县去见亲眷,但见完之后,明日我还是希望你带着你营中所有要紧的兄弟们一起,跟翟谦与郭敬恪两位头领走一遭,助他在渤海郡那边取一处坞堡来……要借你们的经验,一个带一个,让兄弟们习惯下来,这样规矩也才能一次比一次强。”

窦立德是何等人,早就猜到张行此举背后许多用意,所以自然点头,然后忙不迭的往般县大营赶去了。

而这时,张行方才看向了苏靖方。

后者何其伶俐,而且年纪这般小,也不需要脸的,便即刻拱手向前,一揖到底:“师叔见谅!军职在身,一直未曾拜会,但小侄早早听恩师夸赞,晓得师叔本事,素来敬仰,今日得见,不胜荣幸,还请师叔多多教导。”

“难得你一片孝心,师叔都喊上了,教导是必然的。”听此人言语伶俐,张行只是发笑,王雄诞与此人斗法了数日,昨日抵达早早说明,他如何不知此人根底想法,却是早早拿定主意。“不过既然来了,且随我去搬柴吧……搬完柴,过几日回到般县大营再说话。”

苏靖方初时并不惊讶,因为他本有些疑惑想做请教,而这种活动很明显是就近说话的好时机,至于说过几日回到般县大营这种话……那就没必要了。

但孰料,张大龙头既然说要搬柴,居然真的是搬柴,而且是随大队行走搬柴,并且沿途指挥忙碌,没有半点闲暇,便是十里一歇,或者晚间在某个营地或者城寨里一停,也都忙碌万分,以至于苏靖方靠都靠不上去,遑论细细询问了。

非只如此,他带了百余武安精锐,也全都莫名做了搬柴工,早早便被引入到了庞大的搬柴队伍中,不见了去向。

更可怜苏靖方一个少年郎,自幼读书修行,哪里做过这种粗活?尤其是他的修为其实不高,不过是勉强过了正脉的样子,连窦小娘都远远不如的,所以,第一日还好,还有力气找王雄诞请对方“引见世叔”,但王雄诞不知道是存心而是无法,反正就是排不到。

而从第二晚间开始,小苏便渐渐腰酸背痛起来,虽然晓得不是真的疲惫,只是不适应这种发力方式,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暗骂。

唯独羊入虎口,也没法子反抗,便只能忍耐。

如此这般,一连七八日,连坞堡都连着又扒了三四个,粮食、金银一车车运回来,什么雄天王、魏首席、阎尚书之类的人物都快认全了,腰都快好了,搬柴的行动方才稍缓。

然后,时间来到腊月下旬第一日,跟着张师叔走遍了周围义军四五个县实际控制区的苏靖方,方才来到了众人念念不忘的般县大营。

这是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反过来远远大于城池本身的庞大军营。

又在军营里待了两三日,苏靖方更加知晓了不少东西,甚至还帮着窦立德的那个营跟王雄诞打了一场争陇赛……也不知道是不是比赛打得好,那位张师叔似乎终于想到了他,喊他过去了。

小苏还想着回武安过年呢,自然早早过来,抵达了那个摆满了头领、几案、文书、表格,号称是小南衙的庞大营房。

此时,天色昏暗,似乎隐隐又有下雪的意思。

小苏远远看到张行披着大头领们制式的白毛短氅,颇有威势,却只孤身一人在门外一根条凳上干坐望天上乌云,见到人过来,也只是招手示意同坐。

苏靖方认真行礼问候,然后半个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怎么样,营中可还习惯?”张行开口,宛若与侄辈聊家常。

“其实不瞒师叔,非常习惯,甚至有些喜欢了。”苏靖方也笑。“营盘大,却都是丁壮军人,行事有条理,生活也简单,干活、操练、游戏,有饭吃,有火炕……哪个年轻人不喜欢呢?便是武安那里,也没有这般大的兵营,凡事也都还要操心营外的事情。”

“说得好。”张行满意点头。“尤其是河北世道这般艰难,只看这个营盘,只说这个年节,简直是难得净土。”

“正是此意。”小苏正色道。“只是可惜了,只能看这个营盘,也只能说这个年节。”

“话里有话啊。”张行笑道。“有什么觉得不对路的地方吗?”

“不瞒师叔,确实有。”苏靖方俨然是憋在心里好久了。“有些事情,你与恩师处置截然不同,我作为后辈,不好辨别……”

“肯定是有不同的,但更多的是你按照你师父路数觉得看不惯吧?”张行似笑非笑。“因为我与你师父二人观念不同是全方位的,但你师父只有一郡之地,想做也没场地来做。”

苏靖方竟然无可辩驳,只能点头:“委实如此。”

“我其实大概晓得是哪些事情,因为我这里的事情,你老师没几个不知道的,而他在信中又常常大加嘲讽。”张行望天而叹。“譬如我喜欢开会,强调组织流程,你师父便嘲讽我矫揉造作,规矩繁杂;我喜欢设立专门机构,大量处理和反馈基层的事物,你师父便笑我眼界小,只喜欢鸡毛蒜皮之事;我自称谨慎之类,他就笑我该决断的时候优柔寡断;我自称果决之类,他也往往笑我盲目无忌……”

“还有抽杀这事。”苏靖方忍不住提醒。

“对……抽杀。”张行继续戏谑言道。“他说这手段是用在本军上的正常刑罚,结果我却拿来对付犯了大过的敌军……委实是妇人之仁……这点我其实是认的。”

苏靖方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师父对师叔这般……严苛,而师叔却对师父只是一味称赞,那是不是说,便是师叔也承认,这些事情大多是他正确一点?或者说,大部分事情,是他正确多一点?”

“不是。”张行有一说一。“我们两个没有对错……”

“那是目的不同?”

“恰恰相反,这世上难得有几个人与我目的类似,李四那厮虽然不比其他几个人近我一些,但也难得了。”

“那……”

“只是具体的事情上,取舍多有不同罢了!”张行叹气道。“换言之,同样的目的,同样的野心,或许你师父力气还足些,走得道不同罢了。”

小苏若有所悟,却一时说不出来。

“他的意思是,乱世用重典,用绝对的力量尽最快的速度扫荡天下,甚至一统四海,然后再高居其上,慢慢来做其他改变。”张行看着身侧的年轻人,知无不言。“而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应该从一开始就要播种耕耘,尽量理顺一些……当然,这也是我二人能力所限,他擅长的是那些,我擅长的是另一些,所以才有这种分歧。”

苏靖方想了想,立即察觉到了要害,然后左右来看,低声相询:“那师叔,你二人为何不能联手呢?”

“当然可以,且正想着如此。”张行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非只是他,我还想与其他所有英雄豪杰一起做事呢,你以为那些什么‘卧龙’之类,是我假意奉承的吗?当日一些事情之后,除了我妻白三娘外,这些我格外看重的英杰里,就属他跟我最近了。”

“但他还是没有与师叔联手。”苏靖方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你们这般私交,到底为什么呢?”

“你觉得呢?”张行反问回来。

“我……我不知道。”小苏干笑一声,但马上严肃起来。“只是我听老师当面说过,他说你在河北必败无疑。”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扩张的主动权在我,只要我能忍住,缓缓图之、步步为营,则我必胜无疑。”张行毫不迟疑。“不过,从他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他不愿意跟我合流的一个说法……”

苏靖方一声不吭,乃是明显的不以为然,因为他在此地数日里,清晰的看到张行伺机扩张不断,趁机夺取坞堡,建立据点,蚕食周边地盘不断。

“除此之外,你觉得可还有其他缘由?”张行反来追问。

苏靖方还是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跟刚刚就不是一回事了。

“就是你想的那般。”张行见状,反而笑了。“我和你师父早过了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地步了……他今日举止,其实跟之前三娘稍有类似,乃是野心炽烈,自尊心过度,不愿意居于我下罢了。”

苏靖方微微叹气,却不否认,因为他的老师看起来厚重敦亲,但偶尔一闪,锋芒却也是毕露的。

“而且,你的老师其实已经在这方面大落下风,几乎支撑不住了。”张行继续来言。“否则哪来的我不停夸他,他反而不停嘲讽我呢?你既是他挑选的学生,便该是个聪明孩子,早该晓得,他这是心虚畏惧我,而我是居高临下的拉扯他。”

苏靖方面色发白。

“所以,”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这个年轻、出色的李定亲传弟子,言语间循循善诱。“你今日是官,明日说不得就要随你师父转为咱们义军骨干,与其绕这个圈子,何妨如今便直接留下来,省得日后再做转圜辛苦?再说了,你爹不还在那边吗,你自己留下搬柴也没什么负担,对不对?”

PS:组装了新椅子,坐的时候,总觉得右侧腹部疼痛……也不知道是组装的时候扯到了,还是对着键盘时右手不适应悬空导致的。

(本章完)

第299章 万乘行(15)

“我……”苏靖方卡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做答。“不瞒师叔,我其实动心了。”

“但是……?”张行戏谑以对。

“但是……”小苏认真道。“虽说师叔与师父看起来确实高下分明,但我还是信服恩师多一些,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愿意跟他走,而若师叔真觉得有朝一日我恩师甘为你下,我自然也会跟他回来,师叔又何必在意这一时呢?”

张行想了想,反而点头:“有心说你滑头,却居然有几分真挚。”

“话语本不过如此,滑头也好,真挚也罢,要看日后小子的行止。”小苏依旧言之凿凿。

“也罢。”张行再度点点头。“那你准备在哪边过年?”

“我想回武安。”苏靖方回答坦荡。“想家了,也想恩师了。”

“那就去吧。”张行笑道。“走前去一趟一位叫樊豹的头领营内,找他要封信……”

苏靖方想了想,认真来问:“樊梨花?”

“是。”张行应声干脆。“我托伱师父从清河收拢的她,否则不知道她在河北会闯出什么祸来。”

“闻名不如见面,经此一遭,师叔的本事我是服气的。”说着,苏靖方点点头,不再犹豫,起身拱手告辞,走得干脆。

张行坐着不动,只是继续看天。

过了一阵子,另一个人略显犹疑的赶到此处,张行倒是没有邀请对方同坐,而是起身拱手来笑:“曹大姐。”

刚刚换了新衣服没几日的曹夕有些错愕,便要举着注定每年冬日发作、满是冻疮的手拱手回礼,但中途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复又收手,想学女子微微弯腰一礼,也不适应,只落得尴尬。

倒是张三郎主动来笑:“曹大姐拱手就好,日后咱们还要多见的,一些事情也要辛苦你……我听他们说了曹大姐在高鸡泊的事情,委实辛苦,也委实有本事,所以我想请曹大姐出来做事,以帮中舵主的身份,将此地军营里的家眷、军市里的事情全都管起来,尤其是现在,军市不只是来求活的附近妇孺,也起了一些正经的私市交易……这种事情免不掉,不如正经管束起来。”

“做事自然是应该的,这是张龙头看顾。”曹夕略显小心。“可不知道到底要怎么管?”

“无外乎是公平买卖,尽量帮助,能让寡妇跟军士正经结婚的就结婚,能公开公正做买卖的就做买卖……堵不如疏,然后尽量疏的公平。”张行脱口而对,并指向了身后热气腾腾的营房。“具体情况,曹大姐不妨去里面问问窦头领,这是正经军务,我主要是点了曹大姐的人事任命,怎么做,你们可以在里面公中做讨论。”

曹夕点点头,复拱手行礼,然后便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过了片刻,还没出来呢,第三位访客就抵达了。

“坐。”张行抬手一指,更加随意了一些。“他们都喊你窦小娘,可有正经名字?还是说就叫小娘?”

“回张三爷的话,就叫小娘。”窦小娘低着头坐在一旁,手里不安的摆弄着自己的军剑,头上的红头绳顺着被冬日寒风吹起的头发不断飘扬。

张行点点头,也不耽误时间:“那我直接问了,小娘,你是要从军还是要留家,又或者是帮内做其他事,譬如文书、后勤?”

“自然是要从军。”窦小娘声调瞬间高了起来。

“那是要在前线作战还是在地方守备?”张行追问不停。

“前线作战。”窦小娘没有片刻犹疑。

“我原则上赞同。”张行用了一个窦小娘没怎么听过的词,但不要紧,后半句她听懂了。“但你没有成年,我要你爹的首肯,最起码也要你义母的首肯……你进去问问吧!”

窦小娘怔了征,明显有些委屈和不满,但到底还是起身转入其中。

而张行只打了个哈欠,便继续看天。

这就是他枯燥的大龙头工作日常……不过说句良心话,张大龙头觉得枯燥是枯燥,可实际上,这个年关,整个河北都在这位大龙头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因为到目前为止,渤海、平原已经丢掉了四个县里的七处大小坞堡,这种新战术从战术角度而言屁都不是,但从内外两边,于内是强调军纪,一个营一个营的拉出来示范性的强调,效果已经初现端倪;于外,黜龙帮放弃被官军视为命根子的城池,进军下一层级的坞堡,依然建立了切实的战略支点,而且获得了足够多的战利品和乡野资源的控制,倒是一种极为现实的扩张路线。

对于官军而言,很难想象,一旦境内的坞堡都被拿走,只剩下几个、十几个光秃秃的县城会是什么情况?还能在城池之间调兵吗?还有赋税吗?还能控制乡野吗?还能召集到有效战力吗?

资源和人口到底算谁的?

随着黜龙帮战术明确起来,不要说平原和渤海两郡刚刚从绝望中回过一点神来又被按着头塞进冰水里,就连清河、武阳几郡,上上下下也都开始恐慌和不安起来——被黜龙帮放走的坞堡妇孺早早将黜龙帮的战术和态度大肆扩散开来。

东都和河间不停的收到各郡,甚至各县,乃至于一些有关系坞堡主的直接求援,便是几家有名望的世族也都慌乱起来,忍不住参与其中的串联。而无论是东都还是河间,其实也都晓得黜龙帮这一手的厉害,也非常看重坞堡在眼下局势下对地方的维持,所以,两地外加地方州郡上下难得达成了完全一致的态度,都觉得应该做点啥……但思来想去,也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因为军事问题的解决最终肯定要落在军事上。

可在大雪满地、大河封冻的情况下,他们想象不到该如何支援,该如何出兵?该如何踩着雪深入到大河畔,跟那二十五个营外加可能的黜龙帮援军决战。

黜龙帮坐在豆子岗前的般县,背靠东境八郡,根本不虚。

从这角度来说,平原和渤海的大部分地盘,因为地理位置缘故,似乎真的要从战略上放弃了。

“平原要被放弃了。”临近年关,新一轮雪花落下,平原郡郡治安德城的城头上,一个简易木棚下,吕常衡放下酒杯,望着漫天飞雪感慨了一句。“这里离黜龙帮太近,离河间太远。离张三郎太近,离中丞太远……不过也是,若非如此,人家从这里出兵来干嘛?”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对面的平原通守钱唐喝了一口冷酒,面色平静。“我不怕他们弃了平原,我怕的是开春之后,河间大营不舍得放弃,匆匆又派兵来,东都也不舍得放弃,还派人来援助……”

“确实。”吕常衡就在城头的风雪下想了一想,认真以对。“但那样只怕正入张三郎的彀中,军队远道而来,不能持久,而若是黜龙军主动收缩,他们反而要无从下手,继而失序,到时候在这里被调度起来,出现破绽,只怕会再如之前那般失了整个建制大军的,此地就会沦为河间大营的失血之地。而河间大营一旦整体衰弱,莫说平原和渤海,整个漳水以南都要变成黜龙帮的地盘了。到时候……到时候,黜龙帮在河北何止是立足,就已经取得胜机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钱唐点点头,复又摇头。“一旦黜龙帮取下漳水以南四大郡,便是与东境比翼齐飞的格局,战略态势便彻底打开,无论是进取河北,还是南下淮东,都将肆无忌惮,眼瞅着便是万乘之势了。”

吕常衡又想了想,只能点头:“确实如此,”

钱唐继续言道,面色愈发艰难:“其实,我怕的不是败,而是怕眼睁睁的看着要败却无能为力,怕的是,大家明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受制于局势,却只能一步步的按照错的来。”

吕常衡看着眼前之人,注意到刚刚三十的对方发鬓上已经有了白发,却是无话可说。

这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感觉,他也曾有过,李清臣身上更明显,现在轮到这个昔日同僚中最佼佼者了。

而这种感觉,如果不是处在一些关键位置上,是很难察觉到的。

二人沉默了一阵子,钱唐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了对方:“你看看。”

“若是张三郎写的那个传单,破赵氏坞堡时发出来的那个,我早就看过了。”吕常衡根本就没接。“满城都有抄录,估计河间和东都也能看到……关键是你怎么看?”

“前半截写的是大实话。”钱唐将那张纸捏在手上重新睥睨来看。“天大的实话……大魏朝廷在州郡层面,在中间和地方上看起来是有些可为的,是有不少胜利的,最起码算是各有胜负,但在最上面和最下面却一败涂地……这点,别人不知道,咱们不知道吗?”

“是。”吕常衡也苦涩起来。“圣人弃天下,到了东南也依旧糟践人心,咱们原本指望中丞能在东都收拾局面,重立一个大魏核心,可中丞那般辛苦,却怎么都拉不动关陇人心,关陇那些人根本只是在等曹氏咽气,另寻出路……到现在为止,当日放靖安台子弟到地方自行经营的战略,已经算是败了吧?咱们根本就没有能支援中丞,反而是中丞要为我们耗费心力。”

钱唐只是盯着那纸张在风中舞动,并不吭声。

“至于底下的人心。”吕常衡望向外面的雪原,一声叹气。“我原本以为只是修补圣人三征的缺口,但经历了东境半年再过来河北,便没了想法……就凭这赤地千里,白茫茫一片的,拿什么跟张三郎争?真以为他小张世昭的名号是假的吗?人家在东境真的是能安稳百姓的。”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都是既定之事实。”钱唐虽然还在看那张纸,语气却莫名平静了下来。“关键是他这封文书的后半截……他说,薛常雄是个军头,无治政之能,无大局之观,只晓得手中兵马,只在意军中利害,所以河间大营眼里只有维系军队强大的丁壮、赋税和豪强人心,素来就是纵兵残民,竭泽而渔,尽失人心,绝不会顾虑地方上和老百姓的,所以此番坞堡被连番破开,开春他一定顶不住各处豪强从军中传达的压力,会自投罗网;还说我们这些地方官,看似城池未失,但没了治下之民,其实已经沦为冢中枯骨,只能坐守孤城,既无心,也无力作为;而河间大营没有地方上的协助和约束,只会更加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届时宛如无水之鱼,更要被他们黜龙帮轻松击破……你觉的呢?”

“我……”吕常衡面上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还有有些犹疑。“我觉得恐怕真会如此,哪怕他当众这般说,还是会如此。”

“我回去就找清河的曹太守一起,给薛常雄写联名信,请他谨慎一些,等春耕后,老百姓有了一年盼头,他也整备好兵马,再来不迟。”钱唐平静以对。“而他若是听我言语,我拼了命,也要替他维持此间半郡局面,为他和中丞,还有朝廷,尽一份力。”

“若是他不答应呢?”吕常衡迫切追问。

钱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自己端着信的手掌上,吕常衡顺势看去,却看到对方指尖上忽然冒出火星,继而离火真气发作,瞬间将那张传单给焚烧殆尽。

“那我就降了。”钱唐将手中纸灰抖落,端起酒来。“去做我的大头领去!且看看张行还是白常检,到底谁有没有那个万乘之命!”

吕常衡如释重负。

而下一刻,钱唐一饮而尽后,复又有些有些黯然:“也算是对得起张公死前的叮嘱了。”

外面风雪愈盛。

且说,临到年节前,大雪重新扫荡了河北,而在新一轮的简单扫雪后,即便是般县的黜龙军大营也陷入到了某种放松与释然中,很多东境军士已经离开,部分头领也请假渡河回家去了。

旁边的般县城门大开,虽然物资贫瘠,但还是出现了红头绳、炸面团、平安钱等简易货物,包括解签算卦、写字代信,也都屡见不鲜……附近城市、坞堡、乡村里的人开始恢复活力,接着年节展现出生命的顽强。

当然了,除此之外,当然少不了大营里那些挂了利市的标志性运动比赛。

张龙头也没闲着,他跟魏玄定、雄伯南、以及代替单通海留下的王叔勇几人分别去前线占据的几处坞堡做了拜访,既是慰问也是检查,回到般县,已经是大年二十七晚上了。

睡了一晚不说,到了天明腊月廿八,这个时候,就显得很乏味。

后天会有一场大宴,而眼下,他张行偏偏又无事可干。

真的是无事可干,他又不能像窦小娘那样挂着一个军剑,四处参加比赛,拿自己那般修为去跟军士抢夺那些利市,也没法像王叔勇、窦立德那些人一样聚集一帮乡党煮肉粥,畅谈美好人生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干这个,是连魏玄定都有自己的同乡来投奔,正在自己营房里卖酸呢!

真要说,大概只有贾越跟自己一样孤孤单单,恰好也是同乡,自己正该找他来喝点粥。

但实际上,张行并不知道该跟贾越说什么……说北地风俗?谈黑帝爷的信仰?还是问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些误会?

开不了口的。

于是,张行开始无聊到离开军营,使用真气练习腾跃……凝丹半年后,他多少掌握了一些真气释放的技巧。

在他看来,所谓凝丹期标志性的那两个真气技能,一个所谓护体真气,一个是真气腾跃,说白了也就是那回事,无外乎是把丹田那团属于自己的天地元气看做一个发动机或者燃料储藏器,通过正脉和奇经释放出来。

然后根据释放的脉络、方向、多少,来形成一些看起来比较玄乎的玩意。

均匀的、和缓的、全面的释放,就是护体真气,这个最简单,时间久了,很容易形成肌肉和脉络记忆,变成一种穿衣服似的随意感觉。

以脚下几个脉络为主要真气释放途径,正脉为主、奇经为辅,加以控制和联系,就能轻松腾跃起来。

但比较危险,因为落地时需要技巧和经验,也需要大量练习。

包括骑在马上,适当释放些真气抵抗重力,其实也是类似的一种低阶技巧变种,而相对应的,白有思当时展现出的“凌波微步”,则明显是一种高技巧变种。

理论上来说,张行修行了《易筋经》,而且真气储藏量似乎不是常理凝丹可比拟的,所以在某些方面应该还是有优势的,可实际上,他就是在这方面有些笨,半年了,才勉强掌握腾跃技巧,却也不敢轻易应用在实战中,更遑论“凌波微步”了。

但话说回来,他的真气就是量大管饱,这也是其他人跟本学不了的。

张行亲眼看见过,程知理、王叔勇这些新近凝丹之人根本无法维持一个时辰以上的高强度腾跃与战斗,而成丹高手诸葛仰更是一个下午被擒。

但他目前为止还没有试探出自己这种真气释放的极限。

般县大营南面,便是豆子岗,这片混合着盐碱沼泽的丘陵地带,此时早已经白茫茫一片,只有几处伐木点在高空稍显明朗。

时间连中午都没到,张行没有迟疑,从其中一处比较明显的封冻沼泽区继续点着真气腾跃了过去,大约中午时分,他就来到了大河畔。

然后便怔了一下。

因为平素宛如什么分水岭一般的大河,此时封冻如镜,甚至有行人车辆明显往来其上如履平地……哪里还需要什么凌波微步?

张行心中微动,神色恍惚,然后脚下寒冰真气再度释放出来,陡然跃起,却居然是负着双手点着真气往东南面的河对岸而去。

此时,四下皆白,头顶湛蓝,略无杂色。

张三郎过河之后,脚下非但不断,反而频频加速,竟然是顺着一条略显熟悉的道路,往登州而去。

行至傍晚,便已经过了邹平,来到济水,甚至隔着同样结冰的济水遥遥看到了河对岸的高苑县城。

此时,张行稍微犹豫了起来……很显然,这个路程,明日早上是不大可能抵达登州的,很可能要后日才行,但那样,年节大宴就要错过了,而这个时候回去,则是半点不耽误事的。

但他没有犹豫多久,便再度腾跃起来,继续往济水对岸而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远处一道金光飞过,从下游稍远的地方轻松拂过济水……张行怔了征,诧异停在济水南岸的河堤上。

而旋即,那道金光也折返回来,须臾片刻,便落在了张行身前。

“三郎怎么在这里?”白有思难得笑靥如花开。

“我想你了。”张行回答干脆,同样惊喜。

“只想我一人吗?”白三娘难得小女儿态。

“不是,我在营中的时候,其实也想秦二、李四、月娘他们。”张行坦荡以对。“若他们在,我或许还能捱过去,但他们非但不在,便是想去找都找不到……故此,今时今日,四海之内,天地之间,除你之外,我竟然不知道谁还可以想念?谁还可以依盼望?便往河畔走来。来到河畔,对你的思念之情不可抑制,便直接过河来了。”

白三娘点点头,走上前去,双手扶住了对方脸颊,双目含星,呼气扑面:“我也是。”

诗曰:

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将归谒东父,一举超流沙。

鼓翼舞时风,长啸激清歌。

金石固易弊,日月同光华。

齐年与天地,万乘安足多。

PS:过一阵大家就知道,我真没偷懒,昨晚上没撑住而已。

献祭一本新书《犁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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