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番外:除却巫山非云也(中)

整整半年,王庭都笼罩在顾池的威压下。

从上至下也跟着战战兢兢。

家中有孩子的,挨个儿盯紧了。

孩子犯错被自己打残废也好过落到顾池手中人头落地,这厮是杀疯了啊,半点儿不留情面的。他们想象中的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官场潜规则根本不管用,顾池光念着自己的战绩。半年下来,也不是没人想着暗中做掉顾池,奈何丰满想法碰见骨感现实。

“让你犯错,让你犯错,让你犯错——”

骂一句扇一个巴掌。

“小畜生,小畜生,小畜生——”

不多会儿地上已经覆盖数道喷溅状血迹。

几巴掌下来,被打的那个感觉脑袋都有水声在晃荡,连一声求饶也喊不出来了。丈夫吓得不敢上前说情。他也不是没想过扑在儿子身上替对方受了,刚萌生这念头就被暴怒者一道掌风挥开,换来一道毫不留情命令:“全都傻了?还愣着作甚?看戏?将他拿下!”

被打的反应过来。

口齿不清向父亲求救。

父子俩被下人押着无法接触彼此。

“你这孽畜还有脸求饶?你有脸喊,老娘都没脸听啊!”眼看着这对父子挣扎着要握上手了,她一脚往儿子肩上一踹。哪怕她收了力道,也让这糟心儿子往后翻滚了两三圈。

“这不是也没闹出人命嘛!”

“是,确实是没闹出人命,他也不喜女色,但他贪财啊,贪财就是掏荀含章的口袋子啊。光是贪财被抓也就算了,老娘大不了倾家荡产给他交罚款,求个从轻发落,缓刑!”有些事情是越说越火大,似乎连天灵盖都要烧冒烟了,“你听听,他贪的还是什么财!”

男人吓得缩了脖子,闪过心虚。

一看丈夫这个反应,她瞬间明白什么,气笑了:“好好好,合着你知道。这小畜生是不是没少孝敬你?你就这么缺钱?他就这么缺钱?老娘打了这么多年仗攒下的家底别说养活你们,便是再养十个你们也是吃喝不愁啊!儿子是老娘生的,老娘一辈子能生几个?这些个家底还不都属于这个小畜生的?吃绝户也不是这么吃的!老娘倒了,你们能靠谁?”

哪怕生育对于武胆武者而言不算多重的负担,可她生了一个也不咋想生第二个了,十月怀胎就是十月无法上前线,妨碍立军功。她对这个孩子以及在后方照顾孩子的孩子生父也存了几分愧疚,再加上康国律法要求一夫一妻,她想着这辈子这样也行。就算要纳二色也先等这个普通人丈夫死了再说。结果好家伙,这俩蠢货背着她,闷声不响搞了个大事!

顾相打胎打疯了。

但好歹他只打其他人孙辈的胎。

轮到自己这里,被抓的是儿子辈的。

她上朝都不知该怎么面对同僚了。

丢脸丢大了!

既不是什么桃色绯闻,也不是什么恃强凌弱,而是克扣吞吃某郡下辖县镇公立小院讲师的月俸。林林总总七百多讲师,整整十六个月没有拿足月俸,最近一次发放也只发一个月。监察御史调查,这厮做了一手骚操作,前脚给讲师补足了月俸,后脚又找借口收回。

只是这些?

呵,还有呢。

她一把扯着儿子发髻将人半提起来:“你能再重复一下,你这小畜生的原话吗?什么叫不允许任何一个讲师击鼓诉冤,不允许任何一个讲师拦轿告状,讲师索要被拖欠挪用的月俸就给他们写个借条应付,事后再将借条偷偷毁了?来一个死无对证?嗯?还有甚?是不是还有威胁地方胥吏的前途?你算个什么东西?皇太女殿下都不敢堂而皇之这么做!”

这个小畜生有点背景就敢干!

丈夫一怒之下挣脱压制:“这是作甚?”

看着抱成一团的父子俩人,女人气得眼睛都在发疼,脑仁一突一突的。她捂着额头,不多会儿,亲信跑了进来,手上抱着父子俩非常眼熟的匣子。丈夫看了脸色勃然大变……

“这是什么?”

她将匣子打开。

里面都是一些银票地契书信账目。

“不要看!”

丈夫嘶吼着想要上前来抢。

女人头也不抬将人踹飞出去滚了好几滚,同时寒着脸打开书信,跟着又看了账目。明明是让她更愤怒的事情,她却神奇地平复了心情。书信是家书,她这位丈夫亲笔写的信。

信的内容不过是一些寻常琐事。

询问一下孩子学业,爱人与父母的身体。

可问题是——

这男人是二十多年前就跟她成婚了。

看着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小畜生愣在原地,她笑了,将账本跟家书直接甩他脸上。

不客气道:“你这蠢货!”

孝敬给亲父的钱都被拿去养外室一家……

啊不,外室几家了。

她这会儿生气都提不起劲了。

“你啊你啊,说你蠢?还是说你傻呢?哪个是你真正要依附的人,你都看不清。他是男人,你不也是男人?男人是个什么心思你怎么就不懂?他暗中撺掇你怎么弄钱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东窗事发后,你会如何?还是以为老娘就只生你一个,你就能有恃无恐了?”

儿子看了内容,本就抽象的脸愈发扭曲。

气得两只手都在颤抖。

女人道:“我本以为你有点修炼天赋,悟性也不错,二十年寒窗苦读,你是真想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如今看来,还不如让你当个只会吃吃喝喝的纨绔,至少闯不出大祸。”

纵使草菅人命——

那也只是杀他一个而不是连累全家。

他用职务之便贪污扣押讲师月俸,还阻挠他们诉冤,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贪墨来的钱财跟家中银钱一混,干净的钱也变脏了,追溯起来相当困难。为了起到震慑作用,康国律法对这种典型例子都是直接全家连坐起步的。谁花了脏钱,谁就能判罪,不管男女老幼!

当然,这在所有人看来都很正常。

家庭乃至家族,本就是一体的,贪污这样的重罪居然只针对小家单位而不是一口气牵连三族九族,反而显得过于仁慈宽宥。她沉声叹气:“丢人就丢人吧,总好过丢命了。”

没死在战场,反而被小畜生儿子以及他那个不忠父亲拖累死,那她真是死不瞑目了。

趁着王庭有动作前,她先行动。

带着家仆将外室都搜罗出来。

小畜生看到十来个弟弟妹妹,脸都青了。

秦礼刚回凰廷,迎接他的便是这样的混乱场景。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仔细说来还真有——这女子是秦礼旧部最小的姊妹。当年故国覆灭,旧部只来得及抱着襁褓中的她跟随秦礼逃命。之后也一直习武,在赵奉军中谋了个后勤的职,最后随秦礼等人投沈棠。

她本就有武学根基,能修炼之后不说一日千里,也比寻常武卒顺利不少。赵奉副手阵亡后,她一步步提升上来当了赵奉的裨将。也就是说,顾池这次是挑了秦礼阵营下手的。

还特地卡着秦礼轮值回来的空隙。

地方述职没结束,新的委任还未下来。

秦礼有心保人也使不上劲。

从赵奉口中知道这半年发生的事情,他闭眼静默良久。赵奉坐在对面,活像是一堵犯了错的墙,讪讪道:“她那孩子跟男人不必保的,可她毕竟是……万万不能被顾望潮跟荀含章联手打下去……要是她被树典型,日后这日子……莫说是她了,连你我都不好过。”

秦礼这边的关系网实在太大。

先不说赵奉这帮老兄弟,赵奉女儿赵葳可是跟徐解堂弟徐诠合婚了的,而徐解这些年又是替主上赚钱,弄了不少进项。这一块的利润就惹了不知多少人眼红,荀贞想介入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徐解掌控的庞大复杂产业链,上下游随便漏一点就能养活不知多少人。

荀贞也不全然相信徐解。

怕是徐解自己都不相信他自己。

赵奉知晓此事的时候,怀疑顾池是直接冲着秦礼去的。只要这次得手,顾池下一次下手会更直接也更狠,动的人也更为重要。秦礼不做多言,只问:“此事,她怎么想的?”

赵奉是想弃车保帅。

但不代表她也那般想。

秦礼要先听听她怎么选。毕竟是相处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儿子也是她亲自生的,养育了二十多年。人心都是肉长的,日积月累的相处下来,便是石头做的心也不可能不触动。

“派人去牢中问了,说是全凭你决定。”

除了这话,其实还有跟秦礼道歉的。

要不是她常年在外,不是打仗就是干工程,疏于对家室儿子的监管,这件事情未必会发生。若是能趁着御史台发难之前先处理了,事情也不会变成眼下的局面,牵连了秦公。

秦礼道:“让人用她的名义,替那不肖子给那些被拖欠的讲师补发月俸,记得私下再补一份,取得谅解。看看能不能赶在户部清算之前,先整理出挪用的具体数额,本金连同罚金一起交了,争取能判个流放边地。至于她那个男人,寻个机会直接灭口,别留着。”

赵奉不解道:“这是为何?”

秦礼呷了一口热茶:“你相信仅凭一普通后宅男人教唆,便能让人铤而走险挪用?家中底蕴又不薄,作为家中独子,儿子想从库房调取什么补贴生父以及父家,有什么难?何必赌上前程冒这个险?被挪用的数字巨大,却也没有大到他一辈子都没见过。你说呢?”

“是局?”

“怕是有人浑水摸鱼。”

表面上只是贪污这么一些讲师月俸,背地里怕是有人借着这一条路,干了更多事情。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正好将小鱼推出来。

这小鱼还能牵扯出秦礼等人。

一旦水搅浑了,想要脱身就容易了。

秦礼现在要做的就是灭口。

趁对方放松警惕之机,再将人一网打尽。

赵奉迟疑:“灭口,不是死无对证了?”

秦礼:“区区小卒能知道多少东西?”

留着这个小卒,让他满嘴乱说才是麻烦。

秦礼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让人准备他进宫的行头,又叮嘱赵奉:“记得做干净些。”

赵奉点头,他几乎不会违抗秦礼命令。

只是——

“主上要是知道了……”

秦礼:“这不是正要进宫请罪?”

管事已经在门外备好马,他刚要翻身上马就看到宫内来人,主上邀请他去五海泛舟。

天空飘起濛濛细雨。

五海今日对外开放,这个季节的凰廷已经能看到短衫短袖的游人,寻常黎庶一人花个七八十文就能泛舟游一回。要是不想跟人拼船,还能掏钱包一条,价格也不算高不可攀。

此刻,游船与鸭禽同泛湖上。

谁也没想到其中一条看着朴拙简单的小船正载着国主沈棠,也是做了时下流行的无袖夏装,一头黑发盘在头顶,不着一点金银玉翠。

“公肃可算来了,坐吧。”

秦礼在空位端正落座,沈棠吃葡萄:“这季节怎还穿这般厚实?也不怕捂出暑气。”

“臣是文心文士,不惧寒暑的。”

只要体内文气充裕是不分四季的。

早年为省开销,一年四季都不会特地裁制新衣,全是春装,冬日的时候再披一件厚重点的氅衣挡风。其实连这件氅衣也不用穿。穿上是为了照顾其他人的眼睛,免得看着冷。

沈棠:“可我看着热啊。”

秦礼回想一路上看到的游人。

实在做不来穿着无袖开衫,袒胸露乳。

对于这个问题,他选择沉默,委婉拒绝。

“主上召见臣是有吩咐?”

“也不是,只是知道你回来却没有第一时间进宫来看我,那我只能将你喊来了。这两年在外可有什么有意思的见闻?要是受了地头蛇委屈,也能跟我说说,替你将人杀了。”

秦礼心中一震。

“越法杀人,非法也,非君子也。”

沈棠没有说话。

船舱内静悄悄一片。

二人只能听到外头热闹喧嚣。

秦礼搭在膝头的手在这片窒息中一点点攥紧,直至指节发白。纵使内心汹涌如五海被船桨搅乱的湖面,面上依旧毫无波澜。良久,沈棠道:“既知非君子行径,秦卿不是该爱惜羽毛?何必因这种小卒便将自己置于险境?你在芸芸众生之中,又与芸芸众生不同。”

即便是所谓的神,也有些许偏爱。

沈棠将一颗葡萄扔给他。

这件事情,顾池也做得不地道。

不过——

沈棠支颐着,思绪被湖上暖风吹得迷糊。

秦礼:“臣是来请罪的。”

沈棠困乏眯着眼:“秦卿何罪之有?”

他跟赵奉一唱一和,伪造出杀人灭口的假象,不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最好自己这边再配合一些,将秦礼也申斥了,让他回家关禁闭。

(ω)

(本章完)

第1571章 番外:除却巫山非云也(下)

秦礼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位主君是在说真话,还是借着真话说假话。这种念头刚萌生就被他亲手掐断,他应该信任对方的。说起来也很不可思议,主上与他君臣二三十载,竟未曾有一次情绪失控的争吵。史书上血淋淋的例子以及他与吴贤不愉快的过往,仿佛是梦。

秦礼道:“是,臣失言。”

沈棠将脑袋探出船舱:“往莲湖摇。”

正在眺望五海景色,手上机械动作摇桨的船妇回过神,冲她露出一抹爽朗笑容:“女君啊,莲湖那边已经封锁了,不许游人去的。”

说是莲湖其实只是五海的一部分。

以前是对游人开放的,不过听说主上想要吃炸藕盒,亲自在那儿划了一片地方栽种大片荷花,为的就是丰收季节能收获一堆藕。游人不能划船进去,不过可以在外面欣赏的。

听说国子学的学生也在那边种了一些试验荷,要搞什么试验藕的,估计也是为了吃。

沈棠笑道:“没事,我有通行证。”

船妇一听这话,爽快脱离大众游湖路线。

“女君在朝中高就?”

“嗯。”

船妇又问:“可是堂上官?”

“唔,你瞧我不像?”

“女君一表人才,气度非凡,自然是像的。”船妇说了几句吉祥话。跑来游船的游人一般不赶时间,她也就按照平日的摇桨节奏。这时候,秦礼也学着沈棠一块儿坐船舷上,船妇见他姿态板正内敛,道,“这郎君同样玉树临风,二位瞧着可真像是天作之合啊。”

游湖泛舟也是不少适龄男女培养感情或者相亲的常见场合,船妇还以为二人也是呢。

秦礼道:“不得妄言,她是我上司。”

船妇急忙赔笑收回刚才的胡话。

秦礼缓和脸色,任由湖面的风吹拂发丝。

五海占地面积极大,越是靠近莲湖方向游船越少,远远就能看到一片碧绿。正如船妇说的那样,这片地方确实被围起来种荷花了,那些游船只能在外面远远观赏。沈棠这时候已经改了坐姿方向,木屐挂在手指上,两只脚浸泡在湖水中。冰凉冷意顺脚直冲天灵盖。

她跟船妇打听消息。

“船家摇这一趟能收几个工钱?”

船妇回道:“收个一半。”

她跟负责五海经营的机构签订的契卷是五五分,要是每个开放日能全勤,达到一定业绩能额外得到一成的激励。这个活儿虽然不是她的主业,但作为副业,收入也相当可观。

沈棠道:“可有拖欠?”

船妇摇头,调侃:“这倒是没拖欠过,估计也不敢。听说主君偶尔也会到五海游玩,与民同乐。主君要是跟人一打听,知道这点钱都欠着,五海这帮大人还要不要脑袋了?”

她说这话之时,秦礼投来一缕含笑视线。

“船家以前做什么的?”

“以前啊,以前当过军中民夫,帮忙运些军需辎重做杂活什么的,之后嘛,跟着练兵上过军阵打仗……”船妇的经历其实也挺精彩。

因为家中死了丈夫公婆,本地军阀过来征民夫,便将她征走了。她要是不肯走,膝下一双不满十岁的儿女就要被抓过去。她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力气总比不满十岁的孩子大。

跟着大军后面洗衣做饭缝缝补补。

军阀打输了,残部四散奔逃。

她也是运气好,第一次就碰见了沈棠帐下兵马。被收编之后,意外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点修炼天赋,便跟着学了一点调理气息的窍门。随军来回奔波打了三四年仗,居然神奇靠着一点点军功混到了什长位置,修炼到了末流公士,最后不缺胳膊不缺腿地安然回乡。

更幸运的是还找回了一双儿女。

虽说为奴为婢很清苦,俩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但好在人还活着,甚至赶上女儿被主家发卖。她看着俩木讷干瘦的孩子,安慰道:【不管以前,以后娘仨好好过日子。】

以前的苦,都忘了吧。

船妇是个很健谈的人。

沈棠问她家人工作,她都没遮掩。

“女儿嘛,租了间小门店,开了间包子铺,听说租附近的当官人都喜欢吃,吃了几年都不腻的,前两年说了亲,赘了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儿子去学了匠人手艺,开了铺子给人修补,赚钱不多,但养家糊口够的。听说他最近报了将作监开的什么补习夜班,要是能努力学出来,这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我嘛,努力凑凑,一年赚来的钱也能补贴他们。”

日子红火得全家齐心努力。

凰廷房租贵,孩子以后上学也要花钱的。

“唉,要是有个孙能修炼……”

一大家子以后都有盼头。

沈棠:“房租还是太贵了?”

船妇:“对我家还能接受,对其他人……唉,听说当官的都租不起太好的房子呢。”

也不是说租不起。

只是很难租到符合身份地位的房子。

秦礼用【传音入密】说了崔孝此前的租房经历——那简直是一段说出来能当黑历史的过往。千辛万苦快要收工验收的烂尾房子,一把火又被烧了,秦礼得知此事都想同情他。

人,倒霉到这个份上,估计就当年的主上能与之一战——自从天下安定,康时这厮没了祸害主上的机会,主上已经多年不曾倒霉了。

沈棠:“……是我疏忽。”

船妇不解:“啊,女君是管这块的?”

沈棠生出点心虚愧疚:“嗯。”

其实是实在忙不过来了。

除了西北大陆这个大本营好点,其他地方一堆的毛病,沈棠怎么抓都抓不完,问题多如牛毛,特别是宗教风气盛行以及世家盘踞经营多年的地方。各种乱七八糟的邪教潜伏民间跟王庭玩打地鼠游戏,世家盘踞地区,例如中部大陆就更不用说,有的是办法恶心人。

怂恿本地胥吏集体罢工都是基操。

这还是王庭年年巡察的结果。

要是不紧盯着,兴许早就发生前脚官员带着任书上任,后脚就被人莫名其妙暗杀了。

沈棠不想惯着他们,可问题是她手中也没这么多基层胥吏能用啊,总不能让派出去的官员什么都干吧?【三心二意】都吃不消的。

好在,各地开设的公立三院每年都有一茬茬韭菜出炉,可算是让沈棠长长舒了口气。

凰廷房租什么的……

相较之下,实在不值一提。

不过,它毕竟关乎民生不可不重视。

沈棠暗暗将它记下,准备回去找人商量一下,敲定新的租赁法,规范一下租房市场。

余光又看到秦礼掏出随身的笔记录什么。她莞尔:“船家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趁着现在说,兴许回头推出个租赁法也有女君功劳。”

船妇道:“咦?那可多了去了。”

游船顺利进入莲湖。

这些荷花都是经过特殊筛选培育的,林风沈稚多次合作却一直达不到预期效果,最后跟御史台借了崔孝,利用他文士之道忽视了某些特征,这才勉强成功,有了眼前的莲湖。

荷叶宽大,一湖碧绿几乎能将游船淹没。

沈棠:“公肃要不要猜猜莲藕产量?”

秦礼摇了摇头。

他对这些并不擅长。

沈棠又道:“等莲藕丰收,我准备让能来的都来帮忙收,公肃要不要提前练水性?”

“我水性尚可。”

甚至算得上优秀。

倒是主上口中的“能来的都来帮忙”,让他想起某个不谙水性的人。秦礼也不掩饰自己的刻薄:“元良怕是只能站岸上幸灾乐祸。”

沈棠抬手掐了朵荷花花苞,用手指将花瓣一片片强行拨开折叠,看得船妇一脸心疼——这会不会影响主君心心念念的藕的产量?沈棠没在意船妇的心理活动,只是笑着跟秦礼闲聊家常:“元良不识水性……你何时知道的?”

秦礼道:“结识不多久。”

只是当时没相信祈善的鬼话。

后来溪边自由搏击,他发现他真的怕水。

“那么早?那真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沈棠将折叠好的荷花丢到秦礼怀中,其实想丢着插他发间,人花相映红,只是考虑到此举略有轻浮,这位一板一眼的秦相可能会恼羞成怒,她才收敛了,“说起来,公肃极少提以前。”

“沈上司想听什么?”

“少风流。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秦礼暗骂顾池两句。

不是什么少年少时都风流。

他道:“没什么趣事,都是些枯燥琐碎。下官这一支是要当宗正的,族中各种祭祀礼仪繁多都要记下。不过好在文心文士能用文宫记录,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倒不费功夫。”

麻烦的是其他需要上手的礼节动作。

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祭祀器皿。

沈棠:“……”

说起来,康国的宗正寺真的是蟑螂都很少光顾的衙门啊,有些活儿都让礼部兼管了。实在是因为康国王室满打满算就俩人,一个沈棠,一个沈德,这俩都没有祖宗要祭祀……

祖宗是什么?

沈棠心里一天三顿臭骂就是给天道脸了。

秦礼叹气:“其实一点也不想学。”

“为什么?”

她以为回答是“没意思”,结果秦礼却说:“乱世中的国家平均国祚也就三十多年,遇见灾年,更迭更为频繁。什么‘宗正一脉’听着挺体面,可说得难听一些,不过是穷人乍富后的穷讲究。越是缺什么越要攀附什么……”

各种考据古礼,恨不得将“我家有底蕴”五个字写脑门上,秦礼学得是一点不开心。

事实证明,他学这么多没有一点用。

根本没派上用场。

最后受益的也是康国礼部。

沈棠也想到了这点,她莞尔,又手欠掐了一朵花苞:“我记得公肃曾出家修行过?”

康国境内的宗教实在有些多了。

百官之中对这方面有建树的没几个。

或许哪天清理这块,能让他出面。

秦礼点头:“嗯,修行过几年。”

“为何要出家修行?”

“原因复杂。”

主要原因是为了躲避王室叔伯的斗争。

他不想被卷进去没了性命。

“那次要原因呢?”

“世外高人说下官命格带厄。”

沈棠来了精神:“这是活脱脱污蔑。”

秦礼可是诸多坑她心腹中的“奇葩”,出淤泥而不染那种,不坑主公还哐哐能干活。

“这是真的。”

“具体说说?”

秦礼倒是不怕这段往事影响主君对他的信任:“在入庙修行前,下官那时已到了说亲的年岁,家人都想相看一门清贵人家。只是,每次相看都免不了大病一场,久卧不起。”

康时跟人相亲是女方问题频繁。

轮到秦礼就是他生病。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一多也反应过来了,还真是他的问题。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快要断气,家人这才吓得不敢再提,忙寻了国内供奉的世外高人给他看看怎么一回事。

那位世外高人看了他两眼,要了八字。

最后得出结论,他八字命格带厄。

用另一种说法就是天生仙童命。

仙家之子,自然要侍奉仙家。

世外高人还指点说,他这种情况可以先出家几年,兴许能抵消了仙童命。家人纵使不舍也不得不让他去寺庙躲一躲,于是他就去了。

“大病一场?”

“嗯,主上可否掐指算算?”

秦礼其实不相信什么天生仙童命。

但,有一点或许那个被打假的“世外高人”说对了——仙家之子,自然要侍奉仙家。

是仙家,也是天家。

沈棠装模作样屈指掐算一会儿。

随即皱着眉头:“公肃真想知道结果?”

“难免有些好奇。”

沈棠:“解铃还须系铃人。”

秦礼怔了一下,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猜测之中:“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是系铃人?”

沈棠:“是公肃自己哦。”

秦礼一时不得顿悟:“怎会是我自己?”

“公肃有无想过,这是前世因果?”

“前世?因果?可是下官负了谁?亦或者是下官曾许诺了哪个人?这才不得违诺?”

“这个嘛——要真有这么一个人呢?”

秦礼认真摇头:“那只能辜负了。”

是他,也非他。

他是秦礼,数十年人生经历塑造出的秦礼,不是对方等待的前世良人,何必执着呢?

沈棠支颐着又掐了一朵花苞。

游船在荷花莲叶穿梭,她也祸害了一路。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远远的,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悠扬乐声。

秦礼极其地小声跟着哼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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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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