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你能少抽点烟吗？”经奎被呛得连连咳嗽，嚷嚷道。
他的房子还没有租到，所以暂时住在极司菲尔路的宿舍。
“烟瘾大，没得办法啊。”孙德利笑道，说着，还丢了一支烟卷给经奎。
“孙老兄是有什么心事？”经奎点燃了烟卷，抽了一口，瞥了孙德利一眼，说道。
“谁还能没点心事。”孙德利心中一震，却是并没有否认，而是苦笑着说道，“这年头想要好好活着可不容易，尤其是干咱们这行的。”
“这话可说的太对了。”经奎点点头，似乎是找到了共同话题，与孙德利热络的聊起来。
孙德利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着经奎，心中却是愈发愁苦不安。
……
区座陈功书竟然被捕了，最重要的是，被捕后没有挺住，还投敌叛变了。
这对于好不容易在七十六号成功潜伏的孙德利而言，不啻于是晴天霹雳。
七十六号对上海区的行动是秘密的，只有万海洋所部和董正国所部参与。
所以，孙德利这边是直到七十六号内部开始传出陈功书投诚之事的时候，才真正获悉和确认了这个情报。
然后，他整个的人心都沉入了谷底。
陈功书作为上海区的区长，自然是清楚他这个‘镇纸’的存在的。
孙德利都已经做好了要被逮捕的准备了，不过，令他惊讶的是，并未有人破门逮捕他。
陈功书没有向敌人交代他？
孙德利一开始对此是不相信的，因为据他所知，区机关第二办公室就是被这位陈长官一手出卖，导致第二办公室全员被捕的。
他这个‘镇纸’，作为军统上海区打入七十六内部最高级别的特工，他不认为陈功书会留有一丝善念，不拿他邀功请赏。
但是，事实就是，陈功书似乎真的并没有向敌人交代他的情况。
孙德利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或者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想着紧急撤离。
也就在这个时候，经奎搬进了宿舍，和他住在一个房间。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他疑神疑鬼，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这令孙德利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
而在七十六号大院里，他曾经偶遇过陈功书一次，这位昔日的陈长官的目光根本没有在他的身上有所逗留，似乎根本并不认识他。
此外，上海区遭遇破坏，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这边也不清楚，也没有人来联络他，意即他现在和上海区之间处于失联状态了。
因而，对于此时此刻的孙德利来说，是走也走不了，留下来就好似随时等着刀斧加身，整个人的情绪几乎要崩溃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
岑雨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立刻拉开抽屉，取出毛瑟短枪，关闭了保险，表情凝重的来到门口。
听出来是齐德明的声音，负责警戒的小武的暗语也对，岑雨锋这才松了一口气。
“出什么事情了？”岑雨锋打开门，放齐德明进来，问道。
“岑长官。”齐德明说道，“付助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岑雨锋大惊，问道。
“巡捕房那边有情报送出来，七十六号在浦东大楼抓人，有一个人中枪后高呼‘抗战必胜、中华不亡’后用匕首自戕，还有一人被敌人追赶到楼顶天台，无路可退，高呼‘中华民族万岁，抗战必胜’，从楼顶跳楼自戕殉国。”齐德明说道。
“你是说付瞭……”岑雨锋表情无比严肃，说道。
“我找人打听过了，根据描述，跳楼自戕的那位兄弟，极可能是付瞭兄弟，用匕首自尽殉国的兄弟，应该就是宋国才兄弟。”齐德明神情悲伤说道。
“情报能确切证实吗？”岑雨锋下意识问道。
然后他不等齐德明回答，就自己摆了摆手。
虽然没有最终证实，但是，结合付瞭昨晚并没有再度来找他汇报反馈情况，这就足以说明齐德明所掌握的这个最新情况很可能是准确的。
……
“浦东大楼是陷阱。”岑雨锋略略思索，咬牙切齿说道。
“什么？”齐德明问道，“岑长官，付瞭去浦东大楼做什么？”
“我安排付瞭兄弟找房子，他去浦东大楼应该是去看房子的。”岑雨锋面色阴沉，说道，“敌人很显然是利用了这一点，故意用浦东大楼的房子吸引我们的人过去。”
说着，岑雨锋一拳头砸在桌面上，“一定是陈功书，一定是我们这位昔日的陈区座，他是最清楚我们的运作的，也只有最了解我们的人，才能够想到用如此卑劣的方法设计我们。”
“陈长官……”齐德明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陈功书是上海区的区长，这位陈长官本就是军统内部的四大刺杀大王，又极有领导能力，赏罚也算分明，现在的上海区几乎是在陈功书的手中一手重建的。
大家对陈长官都非常尊敬和信服。
严格说起来，他们这些人都算得上是陈功书的嫡系手下的。
因而，尽管事已至此，他每每听到陈功书不仅仅投诚，还不遗余力的帮助敌人对付他们这些旧部，他依然觉得这个世道太过荒诞。
“付瞭和宋国才知道自己不能落入敌手，他们选择结束生命，以自己的生命践行了效忠党国、矢志抗日的誓言。”岑雨锋表情沉重说道，“吾失付宋二兄弟，心中实痛苦不已。”
齐德明张了张嘴巴，他本来要说‘节哀’的，然后想到了就这么失去了两位袍泽，他的心中巨大的悲伤情绪萦绕，话到了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节哀，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实在是最不需要的劝慰话语。
“能确定付兄弟和宋国才兄弟殉国了吗？”岑雨锋收拾了悲伤的心情，问道。
“可以确认。”齐德明点点头，“除了巡捕房的人，当时浦东大楼很多住客都目睹了事发经过，可以确认两位兄弟殉国了，巡捕阻拦没有成功，尸首被七十六号拉走了。”
他明白岑雨锋的担心，对于付瞭和宋国两位兄弟来说，殉国是最好的结果。
……
“岑长官，这里要不要撤？”齐德明问道。
“暂时不必。”岑雨锋思索片刻，说道，“付宋二兄弟，就是为了保守秘密才自戕殉国的，他们用生命保护了秘密，这里目前是安全的。”
“而且，这种局势下，一动不如一静，只要没有安全隐患，暂时还是不要擅动。”岑雨锋说道。
“明白。”齐德明点了点头。
“不过，大江南饭店那边可能不安全了，敌人可能查到大江南饭店那边去。”岑雨锋思忖说道，“通知下去，大江南饭店那边不能再去了。”
“是，我这就通知下去。”齐德明点了点头。
付瞭来这边的时候都很小心，不过，他是住在大江南饭店的，这是可以查到的，敌人若是四下打听，是有可能打探到大江南饭店那边的。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董正国打了个哈欠。
他的手中是用油纸包裹的油条。
“科长。”尤才喊道。
董正国招了招手，他看到满眼血丝的尤才，顺手将自己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了尤才。
“谢谢科长。”尤才接过还热乎的油条，大口咬着，满眼堆笑。
“别光顾着吃，说吧，什么事情。”董正国点燃了一支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口，说道。
“肥仔有发现。”尤才说道。
“带我去。”董正国神情一动，立刻说道。
肥仔全名唐映枫，因为身材有些肥胖，一开始有人喊他枫仔，后来喊着喊着就成了肥仔。
肥仔虽然身材有些痴肥，身手一般，枪法也只能说是勉强能看，不过，他最大的本事是做事细致，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一些小的端倪，这也正是董正国最看重肥仔的地方。
……
半小时后。
董正国带着唐映枫来见李萃群。
李萃群用镊子拿起铁盘上那濡湿了鲜血，现在已经干涸发黑，几乎无法辨认的片纸，看了看。
“肥仔，你来说。”董正国看了唐映枫一眼，说道。
“是，科长。”唐映枫看向李萃群，“主任，这张纸我用放大镜自己研究辨认过，这是一张名片，名片左上角疑似有钢印。”
李萃群微微颔首，示意唐映枫继续说。
“属下尝试着拓了一下，虽然不甚清楚，但是，依稀可以辨认钢印。”唐映枫说道，“这是英迪洋行的名片。”
“主任，英迪洋行是专业售卖英吉利英文打字机和相关产品的洋行。”董正国说道。
李萃群神情微动。
……
“主任，属下找归三明了解了情况，上海区确实是有一部英文打字机，这么看来，这应该是宋国才去买英文打字机的色带的时候，对方给的名片，他随手就放在了身上。”董正国说道。
“去查。”李萃群点点头，他语气振奋，说道，“找到了这部英文打字机，就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董正国微笑点头。
万海洋那个家伙被日本人抓走后，生死未卜。
当然了，有这么一出，不管万海洋有没有问题，估摸着万海洋是不大可能活着出宪兵队了。
而这种情况下，李主任明显对他更加信重了，董正国现在做事情极有热情，他看到了自己趁机上位的大好机会。
……
“太可惜了啊。”余平安缓缓摇头，叹息了一声。
上午的时候，岑雨锋就急匆匆赶来，向他汇报了付瞭、宋国才自戕殉国之事。
余平安不禁扼腕叹息不止。
他已经了解了上海区出事后的初期运作情况，是付瞭顶住了压力，临危不乱稳住了上海区，避免了上海区更大的损失。
这是一个临机果断、做事认真，最重要的是对党国民族无比忠诚的干城。
对于上海区在此危难时刻，能够涌现出付瞭这样的有能力的干部，余平安是非常高兴的。
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天，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然是烈士之名。
“初步推测是敌人利用我们急于找寻房租租住的特点，故意设下了陷阱，引我们入彀。”岑雨锋说道，“而极司菲尔路那边最熟悉我方的行事方略的，应该是陈，陈功书。”
“陈功书不除，贻害无穷啊。”余平安冷哼一声，说道。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帆哥，丽如银行那边有动静了。”豪仔向程千帆汇报。
“噢？今天？”程千帆放下手中的放大镜和鼻烟壶，问道。
“应该是今天中午。”豪仔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等着看好戏吧。”程千帆拿起手帕擦拭了手，说道，“入彀矣！”
“帆哥。”豪仔欲言又止。
“说。”
“这批黄金不少，帆哥，我们为什么不趁机出手？”豪仔问道。
“谁说不出手了？”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不是让你安排人盯着，相机而动吗？”
他缓缓摇头，说道，“日本人小国寡民，对于钱财利益最是贪婪看重，你觉得他们运送这批黄金会不重视？”
“盯着胡四水，一切以现场情况相机而动。”程千帆说道，“黄金很重要，但是，对于我们而言，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表情严肃的对豪仔说道。
“属下明白了。”豪仔赶紧说道。
……
“确定了？”尤才冷冷的打量了对方一眼，问道，“说瞎话的后果你是晓得的。”
“不敢，不敢。”
尤才摆摆手，将人放走。
他来到小汽车旁边，拉开车门上了车。
“科长，查清楚了。”尤才对董正国说道，“确实是大江南饭店，四百一十九号，服务生说此前确实是有打字机洋行派人送色带过来。”
“住客登记的名字不是付瞭，是张岩，不过，服务生说这个张岩昨天没有回饭店。”尤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房间里是没人的。”
“科长，你看是先撬门进去搜查？还是蹲守？”他问董正国。
“蹲守。”董正国说道，“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送上门的。”
“等着他们入彀，运气好的话，一切可矣！”说着，他扭头对纱布包裹着残耳的归三明说道，“归老弟，这次还是要拜托你指认。”
归三明点点头，只是，他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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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