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山海

自黄粱台一宴之后,姜望和左光殊就再未出国公府一步。

每日修行、切磋、调理。

只求以最完满的状态,进入山海境。

令姜望感到幸福的是,淮国公偶尔会抽时间来讲讲课。

从大齐凶屠到观衍前辈,从朝议大夫易星辰再到大楚淮国公,在修行上“吃百家饭”的姜望,非常善于利用这种机会。

早前为了补完基础,重玄胜、李龙川、左光殊这些朋友,他都没少讨教过,根本不存在开不了口的问题。

只是随着实力的跃升,这些朋友渐渐已经无法带来太多的帮助……

更多还是通过不断地战斗来自我审视,寻找自己的问题以改进。

这种有强者指点的日子,对姜望来说,就是饿狠了的人终日饱食,不知有多么幸福。

在如此美好的时光里,终于迎来了二月十六日,山海境开放之日。

两人在左光殊的书房里相对而坐。

淮国公府就是楚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他们倒也不必操心结束山海境之后的事情。

镌刻《橘颂》的九章玉璧,握在左光殊手中,静静等待时机来临的那一刻。

“你本来请的是谁助拳?”姜望忽然问道。

左光殊抬起头:“为什么问这个?”

“想起来了,就随口一问。”

“是暮鼓书院里的一位天骄。给了足够的补偿,姜大哥不必忧心。”

“我倒是不忧心……给了多少?”

左光殊:……

说话间,左光殊手中的九章玉璧忽然炽光大放。

这光芒在左光殊的有意操纵下,也笼罩了姜望。

光芒绕成一圈,恰恰将两个人围住。

又自行延展,形成一个圆筒状的光柱。

姜望和左光殊倒是成了罩子里的人。

本是炽白之光,忽然间变成五颜六色。有数不清的景物碎片绕身而流,却根本也看不清都描绘的是什么,瞧来光怪陆离。

而后一闪而逝,凭空消失在书房里。

同在国公府里的老公爷,坐在自己的书房中,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若有所思。

光怪陆离的光柱之中,左光殊大声问道:“你知道什么叫山海吗?”

“什么……”

姜望只来得及开口两个字,眼前的景物便骤然一变,而耳朵也已经被潮声铺满!

哗啦啦!

无边无际的海。

一望无垠的蔚蓝色。

姜望是见过海的,天涯台上有他湮灭的魂魄,近海群岛至今有他的声名流传。

但眼前所见这片海,无垠广阔,无尽辽远。

把近海对比得局促起来。

海水澄净,可见游鱼珊瑚,丰富多姿的水底世界。

海面蔚蓝,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

而天……

抬头望天,天空烟霞万里,好似一张画卷铺就。

一座座浮空之山,探进烟霞里,若隐若现在视线的尽头。

“此为山海!”

左光殊全身被淡蓝色的烟气所笼罩,浮空而立,语气中震撼难掩。

姜望在一旁亦催动了无御烟甲,以火红色的烟甲覆身,瞬间抵消了山海境中那恐怖的重玄之力。

的确满眼尽山海。

左光殊问道:“你曾在海外扬名,那里的海,比这里如何?”

“近海不如这里广阔,至于沧海,那在迷界之后,我还未去看过。不过环境应该很恶劣,不如这里美丽。”姜望一边四下打量着环境,一边回道。

左光殊缓缓飘落,双脚踏在海面上,借助水的力量,迅速把握周遭环境。

姜望感知着这里的元力,细微地调整肌肉状态,力求最快适应山海境的规则,嘴里道:“你说你需要什么,要进了山海境才能知道。现在知道了么?”

“相传凰唯真在这里留下了他的一切。他的神临之秘、他的九凤之章、他的财富、他的绝学……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左光殊闭着眼睛,慢慢说道:“现在还不知道这一次会出现什么……但我当然最想要九凤之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无法用语言传述,无法用文字记载,不会与他人同。所以洞真之道即使能够留下,对后来者的作用也没有那么大。洞真之上则更不必说。

作为上三境的开始,神临境是生命本质的跨越,直接打破了天生寿限。

凰唯真的神临之秘,就是他能够留下的最宝贵的修行经验了。

听到左光殊说的这些,姜望还以为他会期待凰唯真的神临之秘,没想到是九凤之章。

不由得道:“早听你说九凤之章,我还不知道九凤之章是什么。”

“这是一门功法,也是一件信物,还是一门神通。或者说,它是开启九凤神通的钥匙。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必须是前一任功法修行者死了,它才能重新在某个地方显现。”左光殊解释道:“所以这门神通是独一无二的。”

功法,信物,神通?

姜望闻所未闻。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生出一种危机感,霎时间开启声闻仙态。

一直依靠河伯神通在查探环境的左光殊,却比他更快把握了情报。伸过手来,一把拉住他,两人直接往水下一沉。

海水之中,自然形成一个椭圆的水罩,将他们遮蔽其间。

得益于左光殊对水行的深刻理解,这水罩几乎与海水一体,难见异常。

防御力几近于无,最大的作用,就是帮助他们融入这片海域。

两个人身上的无御烟甲,也第一时间散去了。左光殊当初口口声声说不差元石,要全程维持无御烟甲,以随时保持最佳状态……显然是忘了考虑如此刻这般需要敛迹藏形的情况。

无御烟甲好用归好用,未免招摇了些。

便在下一刻,姜望的耳中,便有声音来“朝”——

声闻仙态下,万声来朝,如臣朝君。

但这个声音简直像是来谋反篡位的,震得姜望的声闻仙态几乎散去。他也的确主动收敛了。

那是一种极似鸳鸯的啼叫。

而有恐怖的威严蕴于其间,啼叫者的力量也几乎可以想象一二。

绝非现在的自己所能够应付!

刚进山海境,就能遭遇这样恐怖的存在,是运气太好,还是说山海境中这等异兽随处可见?

布置一个神临以上不得进的秘境,然后其间有如此恐怖的异兽存在。凰唯真真的不是在谋杀吗?

那恐怖的威压迅速靠近,姜望隔着这融入海中的水罩,抬眼看去。

便看到一个约莫二十余丈、鱼身鸟翼的、怪模怪样的大家伙,在低空滑翔而过。

这是一条长着翅膀的大鱼?或者是一只有着大鱼身躯的鸟?

姜望分不清了,只从这恐怖的压迫感里察觉到,这至少也是一头拥有神临层次力量的异兽。

刚入山海境,便遇神临!

这让姜爵爷横扫山海境的狂言,显得荒谬至极。

此时此刻的他,也只能藏身在左光殊制作的水罩中,跟他一起老老实实地观察这异兽,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看到——

这鱼身鸟翼的异兽低飞而过,猛地一张嘴,嘴里布满利齿,如刀枪交错。而在它张嘴的瞬间,附近的一整片海域都动荡起来。

轰隆隆!

吞吸一切。

好像整个海域都翻转了过来,无法计量的海水,裹着鱼虾蟹贝海里的一切……全部冲进它的巨口中。

天也低,云也重,异兽如吞海!

你甚至感觉,它是不是要一口将这片海喝干。

被这恐怖力量覆盖的整个海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斗……那其实是奔涌的洪流!

左光殊和姜望藏身的水罩,当然也被裹挟其间,在恐怖的吸力范围里,有一种随时要被拉扯走的感觉。

进了这异兽肚子里,那还了得?

恐怕再没有出来的机会。

姜望看了左光殊一眼,手已经按在剑上,用眼神询问左光殊是否能扛住。

实在不行,进入山海境的第一战,就要交代在这头异兽身上了。

虽然肯定不可能战而胜之,但骚扰一番就逃走的把握,姜望还是有几分的。届时再用追思秘术与左光殊会合便是。

左光殊摇了摇头。

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水,把握着水的力量。

运转河伯神通,艰难操纵护身的水罩,让它不会随着巨量海水一起被吞噬,又不至于引发太大的抗争力量,让那头异兽注意到他们这两个小虾米。

这种精准的把握,才是最耗精力的地方。

时间其实并未过去多久,但因为那头异兽的恐怖力量而显得格外漫长。

甚至于姜望都已经看到左光殊额上细密的汗珠……

好在这一次的吞吸终于过去。

那鱼身鸟翼的异兽闭上了嘴,海水聚成的蔚蓝色巨大“漏斗”消失了。

而后它鱼唇一咧。

咻咻咻!

自它的齿缝间,海水飙射而下,发出恐怖的尖啸,竟如标枪一般!漫天的“海水标枪”落海,将这片海域打得涟漪处处。

将这门海镜,打得到处是窟窿!

一条游鱼恰好在藏匿两人的水罩之上游动,结果直接被一支落下的“海水标枪”洞穿!

血雾弥散,遮蔽了视野。

整片海域里,数不清的“漏网”生命,在这一刻遭到了毁灭的打击。

它们侥幸避开了异兽的吞吸,却被它随口吐出的水流所杀死。

蔚蓝的海域,渐渐染红。

姜望细致地控制水元,将水罩附近的血雾驱散,以争取广阔的视野。他虽控水远不如左光殊,做这些小事还是没有问题的。

但同样在此刻——

倏忽一支“海水标枪”穿入了水罩,洞穿了左光殊的右手小臂!

鲜血,漾开在水罩中。

姜望眼中瞬间腾起怒火,但左光殊用眼神定住了他。

“哥,别动。”

他翕动着嘴唇,用唇形这样说道。

为了在那异兽的威压下、在这片海域动荡如此的情况下,仍然与环境融为一体。

他已经用尽浑身解数,连传音的余力都分不出来了。

那支“海水标枪”袭来的时候,姜望都忽略了,但掌控河伯神通的他,当然不会错过这支“海水标枪”在海水中的轨迹。

不是他闪避不了,而是他一旦闪避,水罩与这片海域的自然关系就会被打破,他河伯神通的影响不能再生效,由此必然会导致——

那异兽一眼看见他们!

这鱼身鸟翼的异兽,力量层次不输神临修士。

此时只是在正常进食,并没有注意他们这两条小鱼。

真要闹到姜望必须提剑去引开它的程度,危险断不可避免。

而他不愿。

姜望于是沉默。

须臾,又一支“海水标枪”飙落水罩中。

这回姜望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重新开启声闻仙态,抬起一根手指,轻飘飘地点上了那支“海水标枪”——为了不影响左光殊融入海域环境的努力,他动用的力量也十分微小。

道元几乎在指腹处凝聚。

“海水标枪”撞上他的手指,不断地冲击,而又不断地消解。

力量被瓦解,声音被湮灭。

最后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唯独只留下了指腹上,一滴因未能完美掌控力道而受创的血珠。

但也是最后一滴。

在之后的时间里,仍然会有“海水标枪”飙落,但姜望只是轻轻抬指,十指如抚琴一般,跳跃在左光殊的头顶、肩膀……

每一次都刚好接住“海水标枪”,又恰到好处地将其湮灭,不制造半点动静。

这鱼身鸟翼的异兽,吞下了太多海水,从利齿缝隙间飙落的“海水标枪”,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休止。

而后大口嚼吃着嘴里剩下的鱼,翅膀一振,飞身而起,低空荡开无形的涟漪,恐怖的气压压得海面都出现一个凹坑,好一阵才恢复过来。

这恐怖的异兽,一次普通的进食,几乎灭绝了这片海域。

但终于是走了。

姜望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他真怕再持续下去,左光殊就无法支撑了。

要在神临级异兽的压力下,维持整整半个时辰融于环境的努力,那种消耗可想而知。

左光殊则咧了咧嘴,有些少年的得意:“我研究的这门道术不错吧?”

姜望一边给他处理右臂的伤口,一边不吝赞美:“确实是神乎其技,妙手天成!”

可惜花花轿子,他抬,左光殊不抬。

“我还是自己来吧。”左光殊一把拨开姜望的手,给姜大哥演示了一边什么叫治疗道术,仅靠一只手,就三下五除二,近乎完美地解决了那处伤口。

(本章完)

第1419章 洋水,阴山

治疗道术的对比太过惨烈,不啻于一场公开羞辱。

“咳。”姜大哥必须要展现他身经百战的丰富经验了,一脸严肃地提醒道:“我们须得赶紧离开,血腥味恐怕会引来其它异兽……而且海底也不知道有什么怪物没有。”

“这里的水告诉我,海底的强大生物有很多。”左光殊笃定地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最大的危险,应该是黄贝和海啸。”

他处理好伤口,大概感受了一下方位,便招招手让姜望跟上。

手里握着一块元石,一边迅速恢复道元,一边在水里行走。

“黄贝和海啸?”姜大哥显然是迷茫的。

好在做小弟的左光殊很有耐心:“刚才那只异兽是蠃鱼。据《山海异兽志》记载,‘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既然蠃鱼出现在这里,那么这里应该是洋水。洋水北去是蒙水,蒙水又发源于邽山。顺着蒙水的潜流方向看过去……你看那边。”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天空,影影绰绰的、一座两峰弯曲相对的浮山:“那座长得像牛角一样的浮山,应该就是邽山了。”

姜望完全听不明白,这里不就是漫无边际的海吗?是怎么可以像江河分流一样,分得出洋水、蒙水的?

还看潜流方向……那是什么?

总之听起来极靠谱的样子……

还有《山海异兽志》这部书的名字,总有些耳熟的样子,但一时半会又没能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看不出来啊,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见多识广,阅历很丰富嘛!”姜望赞道。

“我都没怎么出过楚国。”左光殊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只是读书读得多一点。”

姜望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但看这孩子的表情却是很无辜,

“读书好,读书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

左光殊又道:“《山海异兽志》里有记载,黄贝也是活跃在洋水里的异兽。同时,在先贤苌慎的注本里有说,黄贝结群而居,与蠃鱼伴生,一定会先大水而来。”

姜望只注意到了“结群而居”这四个字,刚想问问这黄贝的实力如何。紧接着就在下一刻,耳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共颤起来,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共鸣。

左光殊也几乎是同时拉着姜望,急速往海底深潜。

在河伯神通的影响下,水不成为他的压力或阻力,而是他的先锋和近卫。保护着他们,也推动着他们。

左光殊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水下速度,连姜望都暗暗咋舌。

而就在这种飞速的下坠之中,视线的尽头,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甲虫。

此虫背生一个黄色的圆壳,肉如蝌蚪,但有头也有尾巴。体型只有人类尾指大小,可是在水中游动的速度极快,口器亦交错着倒齿,非常狰狞。

那乌泱泱的一群,漫一看,怕不是数以十万计!

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网,从海域的另一边直接“捞”了过来。

所过之处,只有海水能留在这张“虫网”的身后。先时被异兽蠃鱼杀死的那些鱼尸,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尸骨不存!

这就是黄贝?

成群结队地从上方海域飙过,简直把天空都遮蔽了,一瞬间暗无天光。

所谓黑云压城、所谓蝗虫过境,都在此景下相形见绌。

这种名为“黄贝”的水生甲虫,速度极快,口器锋利,嚼骨碎肉毫无半点滞涩。更可怕的是它们一点都不挑食,好像除了海水之外,什么都吃。

鱼尸、海藻、龟、贝、珊瑚,甚至是先前那些游鱼被杀死所弥散开的血液……什么也不剩下。

简直比蝗灾还要凶狠。

蝗灾过处,碧色皆无。

黄贝群所过之处,只剩下海水本身。

姜望大概明白了这片海域为何如此清澈。

能够被黄贝群覆盖到的海域,都被彻彻底底地“筛”了一遍,所有的海水之外的“杂质”,都被吞噬一空,这片海域想不干净都难。

哪怕只是单只的黄贝,从前进的速度和口器的锋利程度来看,也有接近人类内府境修士的力量层次。这还是在不知道它们是否有什么特殊能力的情况下。

而最可怕的,还是它们的数量。

数以十万计的黄贝群,密密麻麻地席卷过这片海域,铺满了视野所及的一切。真要论起来,其实比蠃鱼还要难对付。

堂堂大齐青羊子和大楚小公爷,甫一进入山海境,半点威风都没来得及展现,就一潜再潜,一避再避。

实在也是没有办法。

若有人在那探入云霞的浮空之山遥遥俯瞰,当能看到这一幕——

高达数十丈的鱼身鸟翼巨兽低空飞过,发出类似于鸳鸯的声音,吞吸一片海域。随口一吐,从齿缝间飙射出密密麻麻的水流细柱,如标枪一般,杀死游鱼无数,染红了海水。

紧接着数十万甲虫蜂拥而至,筛尽残渣。

乌泱泱的甲虫群飞过,便只剩下一片蔚蓝色的清澈海域。

那么安宁,祥和。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山海境以其独有的生态,维护着它的美丽。

蠃鱼飞,黄贝过,洋水似乎归复安宁。

然而就在下一刻……

轰隆隆!

雷鸣般的声音响起。

海上掀起巨浪!

刹那间狂风怒卷,惊涛排空,

那是何等恐怖的巨浪?

几乎冲上了高天,直如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在海面上高高矗立。那是水之峰,更是大海刺向长天的怒枪!

天空仿佛都在颤抖,万里烟霞似在逃散。

那遥远的、影影绰绰的浮空之山,几乎看不到形迹,好像已经吓得隐藏了起来。

百倍于现世的重玄之力,根本无法对狂躁的海浪做出任何束缚。

“见则其邑大水”,带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幅灭世般的图景。

啪!

高处一只四翅独目的飞虫,直接整个爆掉。

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余波。

某处浮山之中,一个正在行走的男子忽然停步,眉头皱起。

此人头戴进贤冠、身穿襕衫,样貌奇古,他看着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背,那勾勒于其上的奇特纹路,已经残缺了一大块。

同时还在不断地消失。

忍不住开口道:“凰唯真造的这劳什子山海境,也太凶险了些!这才走了几步路?我一千只飞眼,就死得只剩十三只。”

“哦不,七只了。”

“好吧,三只!”

走在前面的男子也戴进贤冠,但身上披着甲。这一儒冠,一兵甲,也不知是哪门子穿搭。

仔细一看,他的进贤冠却不是常见的布冠,而是铁铸之冠——

如此就更奇怪了。

这世上哪有铁铸的进贤冠?偏偏搭上他的甲,又莫名其妙地和谐了许多。

甚至于这个男人整体的气质便是如此,莫名其妙,而又莫名其妙地和谐。

就像他的那双眼睛一样,明明一只大,一只小,给人的感觉竟然不别扭。倒好像是他只有长着大小眼,才能算作正常一样。

相貌长得自然不甚协调,但也莫名其妙地看得顺眼。

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闻声脚步不停,只是笑了笑:“革蜚,你至于这般想方设法地跟我报损失么?说了赔你就赔你,你还怕在我这里蚀本?”

革蜚纠结又严肃的表情这才转为笑脸,脚步也开始跟上:“那也不能瞎报,总得让你心里有个数!”

跟越国天骄革蜚在一起的,自然便是大楚伍氏的伍陵。

楚越东西相邻,两国之间的关系自算不得好。但他们两个倒是意趣相投的样子,这次山海境之行,伍陵还特意请了他来。

走在山道之中,伍陵并不跟革蜚开玩笑,只问道:“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有一座浮山似乎裂开了,我看到头像是夔牛的异兽在跟谁打架,但没发现对手是谁,飞眼就爆掉了。有一片海域爆发了海啸,但也没看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还有……”

革蜚语气轻松地说着说着,忽然脸色一变,转身疾飞:“快逃!”

伍陵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并不逞强,毫不犹豫地掉转方向,与革蜚一起飞遁。

他们都是南域数得着的年轻天骄,且都是外楼境修为,飞逃起来速度惊人。

但好像仍然被人追上了。

身后响起“溜!溜!”的声音。

“谁在提醒我们溜?”伍陵有些疑惑:“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山海境这么大,不应该这么快撞上才对……”

革蜚在疾飞之中,五指张开,往身后一按。

“嘭”地一声轻响。

从泥土之中钻出两条约三尺长的、土黄色的肉虫,并且迅速膨胀起来,拟化成革蜚伍陵二人的模样,动静颇大地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他这才来得及跟伍陵说话,但还不忘卖个关子。

“说话要是很累你就别说了。”伍陵以恐怖的速度疾飞,声音却很平缓:“扣钱。”

“是天狗!”革蜚立即解释道。

伍陵闻言也不再废话,一推头顶的铁质进贤冠,霎时间聚文气成狼毫,握在手中。一笔划下,气连龙蛇,写就一个“将”字,悬在半空。

滚滚兵煞自这个“将”字中萌发,化作一员黑盔战将跃出,稳稳地落在了他们身后。

手握战刀,杀气凛冽。

占山据道,以为备用的防线。

《山海异兽志》载曰:阴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非是革蜚和伍陵胆怯,实在是天狗这种异兽,至少也是神临层次。族群中强者,到达真人层次也不是不可能。在远古传说之中,甚至有天狗能吞日食月,神通超乎想象!

“坏消息我已经知道了,好消息呢?”猎猎风声中,伍陵忍不住问道。

“好消息当然是我知道这个鬼山头是哪座山了!”革蜚理所当然地道。

“我就多余问你!”

能进山海境的,谁没读过《山海异兽志》?

又没有哪个是文盲!

这算个鸟毛的好消息。

天狗盘踞在阴山,简直是常识了。

还用得着你革蜚来说?

……

……

且不提阴山之上,革蜚和伍陵这进贤冠二人组狼奔豕突。

在洋水之中,也有一对抱头鼠窜的天骄。

姜爵爷和左小公爷先是在蠃鱼的威慑下遁入水中,继而又在黄贝群的冲击下深潜海底。

可海底无垠,危险难测。即使左光殊身怀河伯神通,毕竟只是神通种子一颗,不敢潜入太深。

《山海异兽志》里的记载一一实现。

蠃鱼飞过,黄贝群来。

黄贝群呼啸而过,紧接着就是掀翻整片海域的狂潮!

水峰撞天,巨浪排空。

那云霞万里的美丽天空,已不复存在。

天与海,皆暗沉。

在这种灭世般的恐怖大水中,忽有骊龙之吟。

描述着毁灭的画卷里,忽然跃出一条黑色的神龙。

此龙须尾俱全,活灵活现,拉着一辆华贵至极的大车,跃于巨浪之上!

此车以碧荷为盖,高大华丽,驾驭奔流,席卷怒涛。

在御者的位置上,左光殊身着水色战甲,后披蔚蓝战袍,一对犹有青涩的眸子,此时浩荡如江河。

正是显化了河伯之身,以最强的状态来接管此方水域,一时如神似魔!

身披如意仙衣的姜望,则按剑立于他身侧。衣袂飘飘,随时准备出手。

在战场之上,一般一架战车,“御者”居中,负责远距离攻击的“多射”居左,负责近距离的短兵格斗称为“戎右”,立在右侧。

姜望此时就担当“戎右”的职分,当然如有必要,远距离的道术轰击他也不会含糊。

兄弟两人便乘坐这辆河伯神车,驾驭怒海。

在异兽蠃鱼带来的恐怖大水中,奋勇前行。

山一般的浪头打下,遇河伯而分流。

怒海倒卷,却只是在河伯神车上轻轻抚过。

拉车的黑色神龙当然只是水元显化,不是真龙,但在这怒海咆哮的环境里,真似有神龙之威!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眼前一亮——

云霞万里的天空,看着很近实则无比遥远、渺渺如在云雾中的浮山,还有那平整如镜的海面……

天澄海阔,豁然开朗!

在高速前行的河伯战车之上回望,那遮天蔽日的风暴巨浪,已经是被甩在了身后,却不知何时才能休止了……

……

……

……

Ps:

1,《异兽志》是作者自己为构建世界真实性所编造的一部原创典籍,本书即原文。类似于前文的《傀论》、《势论》,以及各国史书等等。

2,《山海异兽志》则基本是照搬《山海经》,只为了更贴合赤心世界而做了一些调整。比如蠃鱼的体型、利齿,比如黄贝靠吃蠃鱼捕食的残渣而生存,以此伴生……这些原书没有的细节,都是作者自己补充的,以增加真实感。但原著还是《山海经》。

感谢先贤瑰奇的想象力,为我们留下如此丰富多彩的传说。

之后不再赘述,望读者周知。

3,蠃鱼:luo(三声)。

4,邽:gui(一声)。地名。

感谢书友“单身的小狮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4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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