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一点小改变

听说崔祐甫来了,薛白摇了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杜五郎。

“我打赌,他要来劝朕‘不可操之过急’。”

“啊?他怎么知道的?”杜五郎道,“这都还没开始呢。”

“春江水暖鸭先知。”薛白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无非就是那点计较。崔家家大业大,不会公然忤逆朕,无非是低头服软,阳奉阴违。再借机把消息放出来,让那忠耿之臣给朕施以压力。”

朝议经历得多了,每天就是类似这样的扯皮,薛白不用听已知崔祐甫要说什么。

那自然是懒得召见,略略思忖,他批了一张条子,让宦官递给颜真卿。

“崔祐甫就不见了,把这个送到中书省。”

“遵旨。”

杜五郎在旁看着薛白从容处置此事,避免了像以前那样与朝臣一番争执,不由小声道:“陛下更老道了啊。”

“毕竟也是熟练工了。”

乾元门外,崔祐甫等候了半晌,愈觉心焦,却也没得到天子召见,而是颜真卿让人来唤他过去。

中书省离得不远,穿过西华门就到了。

经历了几番战乱后朝廷才真正用到洛阳的官署,一直在慢慢地整修,中书省外就有匠人正在给宫墙刷红漆。

新鲜的颜色垂直地刷下来,盖住了那陈旧、熏黑的旧颜色,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崔祐甫见了这一幕,莫名感到有些放松,竟是驻足观看了一会,原本的焦急之感也缓和了些。

走进官廨,颜真卿正站在桌案前慢吞吞地打拳,见他来,以眼色示意让他再稍等会儿。

崔祐甫原以为是五禽戏,观摩之后发现不是,不免好奇询问。

“是前阵子圣人教的,称为‘八段锦’,说是有疏通带冲二脉、治腰颈劳疾之效。”颜真卿收了动作,缓缓道:“我原本不信,心想圣人不过多大年岁,安知养身之法?可练了以后,发现竟真有奇效。”

说罢,他自嘲着笑着,若有深意地感慨道:“许多事亦如此,我仗着年岁大,总说年轻人做得不对。实则,凡事得做了才知道,你说是吗?”

话题也就随之进入正题了,崔祐甫沉吟道:“我听闻杜五郎做了一件很荒谬的事。”

“哦?”

“杜五郎从寿安崔家带走了一个奴隶,称要让他考科举。世间贱隶多是饭都吃不饱,能识字者不及万分之一,此事毫无意义,反使今年的乡试成为笑柄。”

颜真卿道:“正因为荒谬,才可打破世人对科举的‘既定印象’,让那些对朝廷失望、觉得怀才不遇的寒门、庶族子弟们重拾信心。”

崔祐甫道:“我怕这只会让真正有才学之人耻于与贱隶为伍、耻于科举啊。”

“如此更好,朝廷只要唯才是举,考校出的岂非都是心系贫苦百姓之人。”

“颜公啊。”崔祐甫无奈道:“此事说得再官冕堂皇,说白了,还不是圣人的一己好恶。”

“你是这般以为的?”

“圣人年少时的经历如此。”崔祐甫道:“他曾藏匿保身于奴籍,对贱隶有好感;他以科举晋身,故而想要人人能科举,可我等执政,不可如空中楼阁。贱隶不曾读书识字,所求不过温饱而已,朝廷修改唐律,原本贱籍奴隶可买卖,改为三年才可买卖;原本杀有罪之奴婢杖一百,改为徒五年。如此,方为脚踏实地、徐徐渐进之法。”

他自知说的多了,道:“颜公,我并非要为崔家说话。若真是出于维护崔家,我不必如此犯颜直谏。”

“我知道。”颜真卿点点头,道:“可圣人想要下猛药啊。”

“我反对的就是猛药。”崔祐甫问道:“颜公近来为何许多事都站在圣人那边?”

颜真卿感慨道:“那也得是圣人有理才行啊。你曾是寿安县尉,我问你,你在任时最大的政绩是什么?”

“若不算我与圣人一起办了偃师的漕运大案,便是征税了。”

崔祐甫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朝廷衡量地方官政绩最主要的标准就是税赋,而县尉的本职之一就是催税。

“我在任期间,清点田亩、开垦荒地、修整吏治,使逃户归乡耕种,按时缴纳的租庸比前一年多了三成……”

“你看看这个。”颜真卿递过了一撂厚厚的公文,“你的功绩是不假,可你离任后不到一年,那些田亩与民户还在吗?”

崔祐甫接过,仔细翻阅,发现自己在任时缴纳的赋税数字颇为突出,是前后数年都没有过的。再看田亩,亦是如此。

看起来,就像是继任他成为寿安县尉的是个庸才,不到一年,就把原来回归乡里的农夫逼走了。

再往下翻,寿安县在册的耕田数量在开元七年达到最高,之后就在逐年下降,到了天宝五载,就已然比高宗年间还要少了,而上缴的租庸调却还在增加。而他在任时带来的增长,对比开元年间,只算九牛一毛。

“你当年的功绩,是高门大户给你送的礼。但改变不了那些百姓的命运,你走没两年,他们又全都拿回去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颜真卿说着,也想到了自己任长安县尉那些年,缓缓道:“徐徐渐进虽好,但也容易被蒙蔽,被阳奉阴违,大唐开国已久,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非大刀阔斧则不能示朝廷之坚决。”

崔祐甫道:“大唐并未到需要大刀阔斧的地步。”

“我们要的不是维护安稳,而是中兴,是治理出一个更加辉煌的盛世。”

崔祐甫不知所言,看着颜真卿,觉得他被天子影响得愈发深了,说话的方式也愈发像了。

而他也大概知道了他们的野心。

诸如修改唐律使主家三年才能买卖奴隶这样的方法太慢了,他们想把奴隶制废除了,让逃户无处藏身,让高门大户不能借此来隐匿田地与人口,这还只是他们要做的第一步。

~~

这年秋天,朝廷又为增加参加科举的人数,多加了一道童试。

规定只要通过童试,就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不论年龄大小都可应试,童试又分为三场,第一场县试。

相比于以往选拔乡贡最大的不同是,朝廷为了鼓励贫寒子弟科举入仕,特意下诏,县试成绩优异者可进入县学读书,有号舍可住,按月发给粮食。

新政策刚开始施行,颇多人都在观望。而原本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不是国子监就是乡贡,早已有了科举的资格,因此,参加童试的大多都是一些才学平平,对仕途并未抱有期望之人。

开试当天,砚方非常紧张。

他到了寿安县的考场,听到周围的议论,大多数都在说,只要能成为县学的廪生也就知足了。

“袁志远。”

“袁志远。”

小吏连唤了两遍,砚方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应道:“是我。”

“搜身吧。”

“是。”

他就这样带着新的名字走进了考场,回头看了一眼,杜五郎今日亲自来了,站在杜五郎身后的则是他的爷娘。

转眼,到了县署放榜的日子。

“袁志远!”

“看到了,我看到袁志远了!”

袁志远抬着头,愣愣看着名单,从最后开始往前数,过了好久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又从前往后数了一遍,发现自己是第十三名,顿时更加激动起来。

“中了?中了!”袁志远连忙回过身,一把拉过他阿爷,指着那名单不停地念叨,“阿爷你看到了吗?我中了。”

“阿爷不识字啊。”

老袁头努力挤进人群,用目光扫着那名榜,只觉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是苍蝇一样,根本无法辨认。

他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去找那个“袁”字,等到脖子都酸了,才终于叫道:“好好好,阿爷看到了!”

父子二人的举动引得周围的考生们都颇为不满。

“站在这也太久了,让别人也看看啊。”

“不识字也跑来看榜,这一身的汗臭……”

老袁头傻笑两声,不敢得罪这些读书人,悻悻往后退。又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儿子千辛万苦挣来的荣耀,三步一回头地往那榜上看,深怕一不小心移了目光,那就再也找不到那个“袁”字了。

“哎呦,你这老头,踩到我了!”

“告罪告罪。”

老袁头心里只念叨着这是祖坟上冒青烟,得回去告祭祖宗。

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崔洞与崔家的教书先生赵骅也在看榜。

“果然是中了。”崔洞道,“也是,有杜五郎的关系,岂能不中?”

赵骅道:“没有杜五郎的关系,他也能中。”

“先生是说,砚方凭的是真才实学,胜过了县里这许多读书人。”

“崔家藏书丰富,许多别处没有的经义注示,砚方都看过。”赵骅道,“往日崔泾的诗赋都是他代写的,能中榜不稀奇,名次太低了。”

崔洞道:“是先生教导得好。”

赵骅叹道:“只怕接下来,我们的麻烦大喽。”

崔洞深有所感,不由叹息。

他知道,砚方如今的身份是杜五郎的奴婢,那么,杜五郎的奴婢参加县试中了榜,必然会激起非常多人的不满、质疑。

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想到往后要与这等人一起科举,难免要闹事;那些自诩清正的老学究们笃定这件事有舞弊,必然也会闹。

如此难免要牵扯出砚方是怎么读书的,到时,赵骅这个投降叛军的先生会被牵扯出来,崔家也必须站队。

崔洞原本想要当闲云野鹤,这次,却不得不卷入仕途经济,且还是别人的仕途经济。

他回过头,看着榜上的名字,喃喃念道:“袁志远?”

原本淡忘的回忆忽然重现起来,他恍惚想到了春枝依在他怀里说过的话。

“记好了,人家原本的闺名……袁枝芫。”

~~

“郎君。”

袁志远一见到杜五郎便拜倒感谢,杜五郎则是连忙扶起他来。

“告诉你,如今你还不是县学的廪生,因为你是奴婢出身,所以会有很多人怀疑你舞弊。你会比你所有同榜的生员都艰难,你得一次一次地证明自己。所以,你若没有真才实学,或者怕了,现在我就认栽,由旁人说我操纵科举……”

“我不怕!”

杜五郎当然是在激他,袁志远不等听完已立即表了态。

“郎君既然信我,我绝不给郎君丢脸!我比崔家所有的子弟都刻苦,真金不怕火炼。”

“那好。”杜五郎道:“你只管读书考试,旁的闲言碎语都不必管,待你向天下人证明了自己的真才实学,便是真正成为袁志远的时候。”

若只要恢复袁志远的良人身份,于杜五郎是很简单的事,但显然,他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刻意让袁志远以奴婢的身份应试,本身就是个饵,只等鱼儿上钩。

果不其然,就在放榜当日,袁志远的中榜便引起了许多读书人的不满,闹着县试不公。

虽说有心人都看得出来,为了一个县学廪生的名额,完全不至于。而且,往年各种不公之事多了,也不见有多少人闹事。

可往常的不公,那是权贵得了好处,贫苦百姓受了委屈只能忍气吞声。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贱籍奴隶占了权贵的名额,倒反天罡,若不及时制止,往后还了得?

崔家其实想要息事宁人,偏是幕后有人在煽风点火,依旧是把事情闹大了。

于是,先是县署出面,查了县试舞弊案,什么都没查到,这一查,事情便闹到了洛阳府。

闹到了洛阳府,很快,众人就知道那奴婢是杜五郎从崔家买来的。

杜五郎以往是为科举伸张正义的“春闱五子”,此番却是众口烁金,将他贬为操纵科举的幕后黑手。

洛阳府无奈,只好进行覆试,又考了袁志远一次。

可到了这个地步,无论覆试的结果如何,都已经平息不了事态了,反而是每查一次,都会使那些背后有阴谋的论调甚嚣尘上。

甚至有人说,是当今天子为了保住杜五郎的颜面,暗中下诏让洛阳府承认那奴婢果真有才学。

更有人说,这就是天子在背后操纵,为的是打世家大族的脸。

在这样的纷纷扰扰下,却少有人提起这次童试,天下各县中榜者中,多了大量的寒门庶族子弟。

相比于天宝六载的“野无遗贤”,这个科举的入门小试像是在特意搜罗遗落在野的贤才,只是人们的目光都被那件最荒谬之事吸引了。

终于,此事闹到了御前。

朝议之时,薛白仿佛第一次听说此事一般,道:“竟有这等事?去把杜誊召来,朕亲自问问他。”

百官们心知肚明,偏是只能陪着演。

待杜五郎到了,薛白当即板着脸,叱道:“朕听闻你为了一个奴隶,操纵寿安县的童试,可有此事?!”

“回陛下,臣绝不敢如此。”杜五郎遂说了自己在崔家遇到袁志远的经过,又道:“臣只是因为惜才,所以出手帮了他一把,至于操纵县试,臣何苦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奴隶犯这么大的风险呢?”

有御史听了,忍不住出列道:“陛下,臣听得风闻,杜誊极宠爱那奴婢,故而如此。”

“你这是谤衅我啊?”杜五郎回头道。

接着,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老老实实转过来,答道:“陛下,他毁臣清誉。此事先不论,我若要提携袁志远,多的是办法给他安排个前程。何必让他科举?当然因为他有才学,所以去考嘛,那我为何操纵县试?”

事已至此,御史中丞崔祐甫只能站出来了。

他先是叱责了方才那出言不逊的御史,免不了之后还要上表请罪,接着,详述起他的看法。

崔祐甫是最了解来龙去脉之人,对崔家也很熟悉。

“据臣所言,袁志远出自寿安崔家,能考中县试并不奇怪,他当是师从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赵骅……”

随着这句话,此事在朝堂上已可以定调。

袁志远肯定是没有舞弊,偏是还连带着杜五郎受了这么多的指责,百官莫名其妙地就站在了对天子理亏的立场上。

果然,御榻上的天子不悦地冷哼了一声,道:“捕风捉影的小事,闹得沸沸扬扬。”

“臣等有罪。”

礼部、洛阳府等诸多官员只好纷纷请罪。

而有一批官员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这些人都出身高贵,大部分还都是门荫入仕,对于科举考试要搜他们的身都感到是种羞辱,根本不能忍受往后有更多卑贱之人入仕、与他们并列朝堂之上。

他们从一开始抗议的就不是杜五郎操纵科举,而是贱籍奴隶不该参与科考,但事情发生得太快,县试才放榜,马上就闹到了御前,他们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哪有空时刻关注着那么多县的童试结果。

此时看来,是天子故意引导,把舆论导向了攻击杜五郎。

“臣等认为寿安县试之轩然大波不在杜誊,而在贱籍……”

“够了!”薛白龙颜大怒,道:“传旨下去,凡贱籍奴隶能通过县试者,除贱入良,由朝廷以市价补偿其主家。”

“陛下,唐律严禁掠良为贱,贱人或是罪犯之眷属、或为敌国之俘虏,卖身赎罪皆属应当,岂有因能过县试便除籍之理。”

“因为他们读圣贤书,该懂得忠于大唐社稷,不像有些人,睁眼说瞎话。若真无‘掠良为贱’者,天下消失的户籍都到哪去了?!”

随着这句话,殿中原本还待开口的许多官员嘴巴张了张,很快又闭上。

他们感受到了,天子是有备而来,再争下去,话题就要被引到逃户之事上了,这是不宜在朝堂上挑明的事。

与皇帝争辩没有意义,到时激得龙颜大怒,又一道旨意下来废除了奴隶制,或是让大户人家交奴婢的人口税,事情就麻烦了。

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

薛白没能等到挑事的机会,挥挥手道:“朕乏了。”

~~

寿安县署。

宗涵看着眼前的公文,眉头稍稍皱了一下,又很快展开。

“既然袁志远成了县学的生员,朝廷又有新政,县署便以市价补偿他的主家,也就是五郎你吧。”

“不用,不用。”杜五郎摆手道,“我不用补偿。”

“得补。”宗涵道:“否则,往后哪还有主人家愿意让奴隶参加县试,那要少了多少读圣贤书的人才啊。这是朝廷对万民的体恤,五郎得收啊。”

他这话说得诚挚,偏偏杜五郎却从中听出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宗涵拿出一个算筹,噼里啪啦算了一通,道:“袁志远一家三口依市价,补给五郎六十三石粮食,可好?至于脚钱,五郎得自己出。”

“好啊,多少都行。”

“那下官现在就给他们办除贱入良的文书,往后便又是寿安县的丁户了。”

“有劳宗主簿了。”

“不敢不敢,能为五郎办事,是下官的荣幸。”

两人一团和气地办完此事,杜五郎便带着袁家一家三口离开了。

宗涵目送他们一行人挑着六十多石粮食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主簿,一下子就拨了这么多粮食出去,也太多了。”有小吏道,“若是中一个贱籍就得县里赎他的家口,那县里的负担也太大了。”

“蠢材,能有几个奴隶考上童试?”

宗涵叱了那小吏一句,自言自语道:“一年也不会有一个,无非起个‘千金买马骨’的作用,连千金都不花。”

他知道,这是很小概率的事,所以朝中反对的声浪不算大。

问题还在于杜五郎,有杜五郎盯着,那袁志远一家归乡落籍了,一百亩田要不要分?

田分了,等开春了,春苗贷要不要贷?

若说杜五郎只盯着袁志远一家也就罢了,可天子幸东都,寿安县也成了天子脚下之地,如今这改制的风越刮越猛,首先就要吹到这里。

“主簿,县令唤你过去。”

“为了何事?”

便有小吏附到宗涵耳边低声道:“明年的春苗贷,县里有人想全都贷走,县令得罪不起,问你与杜五郎关系如何……”

~~

“好了,你们往后都是良民了。”

那边,杜五郎拍了拍装满粮食的麻袋,向老袁头道:“你就让志远在县学安心备考,准备后面的考试。今冬有了这些粮食,等田分下来了,明年自己便能耕种……”

(本章完)

第607章 顽疾

正兴四年,癸卯兔年。

上元节,洛水河两畔组织了盛大的庆典,除了燃放烟花、爆竹之外,还有打铁花。

这在当世是十分新奇的表演。

薛白在偃师时就从舞阳私贩大量铁石来炼,他虽不太懂铸造工艺,胡乱说了几个大方向,这么多年过去,铁匠们学着筑高炉、建风匣,工艺还是有了很大的进步,顺带也有了这样的花活。

是夜,天津桥横于洛水之上,桥边搭起了一个丈余高的花棚。

花棚有两层,远看是圆的,实则是八角形。

“你们可知这花棚为何是这形状?”

“为何?”

“圣人在潜邸时,命天师李遐周造火药、炼铁器,因此这打铁花与道家渊源甚深。这八角花棚便是个八卦,所谓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说话的一群人穿的都是同样的蓝色布袍,衣着不华贵,却很干净,正结伴出游。

这是洛阳府各个县学的廪生。

他们既不是能入学国子监的权贵子弟,也不是才名闻达于州官的才子,大多都是读书勤奋、天赋也好的普通人家子弟,去岁得以多了一条出路。

袁志远便在其中,听了同伴侃侃而谈,不由问道:“林济,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济是廪生中最年轻的一个,却每天都一副苦大愁深的表情,闻言还未回答,已有旁人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林济也是从偃师的‘济民社’出来的。”

“济民社?”袁志远道:“怎有棚社起这样的名字?得避讳太宗。”

他是世族家里的奴隶出身,对民间之事听说过的少,懂得的各种讲究却多。

林济道:“济民社虽没避太宗的名讳,行的却是太宗皇帝的志向。”

说着,他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又道:“这次童试,洛阳府中榜的有好几个都是济民社养大的,我们都是流民的孩子,原本是饿死荒野或被卖为奴婢的命,是济民社养大我们,供我们读书。”

袁志远对此好奇起来,正要再问,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好!”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正齐力推着一个大风匣。

之后,打花者手捧长长的花棒,舀起铁汁,迅速跑到花棚下,另一打花者也拿起木棒,与他那盛着铁汁的花棒猛地相击,铁花遂冲天而起。

“好!”

袁志远也跟着叫了一声,一开始声音不大,随着洛河上的火花愈发明亮,他的声音渐渐增大,终于放开了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

明堂上,薛白也在看着洛河,那璀璨灯火离他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站在他身边的李遐周穿着宽袖的道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以我们现在的冶炼工艺,陛下说过的那些物件,慢慢总能造出来的。”李遐周指着远处打铁花的情形,“贫道可不只是弄出了这花活。”

薛白问道:“有什么新进展吗?”

“锅炉。”李遐周道:“贫道感觉有了锅炉,蒸汽机也许也快要有大进展了。”

“嗯。”

薛白想再指点李遐周一些什么,可想来想去,懂的一点皮毛早也说过了,剩下的只能慢慢摸索。

这种事经历了很多次,有时候分明觉得离突破就差毫厘了,可数年间都突破不了。

不管怎么说,有进展就是好事,薛白就知道有了自己的指引,生产力的发展是有所提速的,虽然很多东西得经历很长的时间才能看到成果。

至少这让他有自信执政生涯里让大唐走向强大,哪怕不做变革、不去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只凭借着生产力的发展,也能让他得到一个明君的评价。

他也许可以放松下来,享受那个会慢慢到来的盛世。

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薛白反倒会感到空虚,觉得自己失掉了上进心。

他有时仿佛能看到,哪怕有朝一日,自己治理出了一个极强盛的大唐王朝,他脑海中甚至都有画面,火车纵横过广袤的疆土,万里之外都在传唱大唐的诗篇。

可愈演愈烈的阶级矛盾不解决,一个强大的王朝却没有与之适配的制度,只怕会像一个越造越大的炸弹。等到爆炸的时候,分崩离析……

“嘭!”

一团烟花在薛白面前炸开,洒落漫天流光。

上元节这样过去。

年轻的天子迎来了他登基执政的第四个年头。

此前那些年,该打下的安定环境已有了,休养生息、注重民生农业之诸事也做了,生产力的发展处于一个徐徐渐进的过程……变革的时机已逐步成熟。

只看薛白还想不想大刀阔斧地改变了。

~~

寿安县。

老袁头蹲在官府给他分配的百亩田地边,有些发愁。

这地不算好,其实算是荒地,远不如崔家让他种的那些良田。

当然,他要种也是能种的,可算了一下,租耕牛,买农具,挖渠引水或挑水浇灌,于他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思来想去,他便想到了杜五郎与他说过的春苗贷。

虽担心再借了钱又遇到灾年,重复过去的不幸,可他还是咬咬牙决定干。

第二天,老袁头起了个大早,天不亮便出发去往县城。

抵达县衙时,只见大门对面的街上已蹲了不少农户,他遂过去,问道:“你们也是来借春苗贷的?”

“是哩,原本县里有个吏员说,到丰汇行也能弄,可他不在,我们也不懂该怎么办。”

“谁来着?”

“邵文远,据说是和小寡妇好了,被人夫家浸猪笼了。”

“那我们去丰汇行?”

“我昨日就去了,说是县署会派人送到各个村,与牛一起。”

正说着,县署大门终于打开来,有吏员摇头晃脑地出来,见这边聚着许多人,上前叱道:“聚着做甚?要闹事不成?”

“差爷,我们是想来问春苗贷……”

“都说了!各自在乡里等着,县里会派人,拉着牛,载着农具到各个村里,谁让你们跑到县署里来了?!”

这般一说,众人便各自要散去。

老袁头见状,也就跟着他们散了,准备回村里等着。

没走几步,迎面恰遇到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过来,旁边一随从上前道:“老袁头,你怎么在这里?”

“小人是来借春苗贷的。”

“等着。”

那随从便返回到轿子边说话,老袁头目光看去,原来是主簿宗涵。

宗涵吩咐了几句,那随从应了,便向老袁头道:“主簿关心你,让我带你去。”

“谢哩,对了,果真是年息一分?小人的田地荒得很,就怕万一还……”

“年息一分或二分,那是依着田亩申请的,随我来吧。”

“好哩。”

老袁头也就随着对方到了县南城的丰汇行。

那随从入内,道:“宗主簿让我来的,这是响水村的,要借春苗贷。”

“响水村县署已一并支了钱发放各户。”

“他分田分得晚了,没算他的。哦,是去年归乡落籍的。”

“田契。”

老袁头见要田契,便觉这一幕似曾相识,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担心自己还不上,反把田又弄没了,问道:“真是一分的年息?”

“年息一分,随秋税起征,年底纳足,若遇洪涝、旱灾,可宽限一年。”

那丰汇行的伙计一板一眼地说着,脸上始终没太多表情,但老袁头若没听懂,他也会再说一遍,末了,让老袁头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不多时,老袁头就捧着一袋钱出了丰汇行。

他依着旁人交代过的,回到响水村等了两天,果然,官府便派人来出租耕牛、农具、春苗。

老袁头算了一下,他贷来的钱置办完这些,把田亩种上,还能剩下一半,正可过到秋收,今年不用纳租庸调,还了春苗贷,若还剩一些,明年的日子就好过了。

但并非每个农户都像他这般幸运。

“听好了,朝廷也没那么多钱,现在还没领到的就是没赶上。”

那县里的小吏这般说完,便守着耕牛坐在那,只等农户们拿钱来租,偏是那些农户都没借到春苗贷,交头接耳的,不知怎么是好。

老袁头离乡多年,与他们并不相熟,急着赶耕牛走了,并不多管闲事。

到了次日,他碰到乡亲,则是都已借到了春苗贷,纷纷开始耕作。

一问之下才知是县里又来了人解决此事,都说是“与春苗贷差不多的”,也是按了手印,押了田契便能领钱。

老袁头道:“是这么回事哩,你们可方便,不必再跑一趟县里。”

过了两个月,老袁头在山里挖了不少的野菜,去到县学看儿子。

县学虽给了食宿,袁家终究是不富裕,袁志远平素也接些给人写写算算的小杂活,挣些钱贴补用度。好在如今东都商贸兴盛,洛水两畔总能找到活计。

总得来说,他们吃穿用度不如在崔家时奴隶的待遇,但胜在过得有希望,有尊严,倒也乐呵。

末了,袁志远道:“我上次看到杜郎君,他还说呢,若得空,到响水村去见见阿爷。”

“哪能劳杜郎君过去啊。”老袁头便搓着手,犹豫着问道:“要不,我去拜见郎君?”

“那我带阿爷去吧。”

父子二人竟当天便徒步往洛阳城,夜里在驿馆睡了大通铺,买了两个馍,拢共也没花几个钱,走到次日他们才到洛阳。

临前收拾了一下仪容,他们便于杜宅求见。

杜五郎丝毫没有架子,马上就见了他们,等知他们是步行过来,大为感慨。

“我本想去寿安县看看你们,奈何过完年一直在躲懒,已是胖了两斤。”

“哪能让郎君跑一趟,该小人来拜见郎君。”

“我也没别的事。”杜五郎道:“就是想过去问问你近来过得如何?”

“好哩。”老袁头道:“田也种上了,一开始那地是荒得很,开荒可不容易,忙了两月才像点样子,但小人看着心里舒坦。”

杜五郎便乐呵呵地笑,又问道:“对了,今年是朝廷第一年放春苗贷,你可领了?”

“领了哩,不说是大丰年,只要小人肯卖把子力气,明白可就好过了。”

“村里人也都领了?”

“是哩,响水村比去年多了五十多户,都说这年息低。以往他们若要借,利息可高。”

杜五郎也就是随意问上几句,想来,洛阳府如今也是天子脚下,出不了什么乱子,朝廷最担心的还是别处。

如今有些地方官,或把春苗贷贪了,或是贷给亲眷放高利贷的,或是干脆怠政不作为的,这也是为何是由丰汇行来批这笔钱,但天下还是有很多小州县,丰汇行没覆盖到或没那个人力。

“寿安县办得不错就好。”杜五郎又转向袁志远,问道:“你呢?考试准备得如何?”

“学生有信心。”

袁志远应了,想了想,还是问道:“郎君,我听说崔家因为我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了?”

提到此事,杜五郎便觉得对崔洞有些愧疚。

袁志远中了县试,他为何成为崔家的奴隶之事也被翻了出来。

崔家利用灾年,借出一斛粮食就买下了当年老袁头所有的田地,后来连人也买为奴婢。这数十年间,像这样逃户被匿藏为奴的,数不胜数。

包括,朝廷削减寺庙时,崔家还包庇了不少僧人。

这些不算是大罪过,高门大户普遍都是这么做,但树典型就是这样,崔家恰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只能自认倒霉。

杜五郎已不能出于朋友之义帮崔洞一把了,因为知道薛白想要借着这件事施行新政。

这次只怕不是小的改革,而是税法。

当然,朝廷上只怕会有不小的反对力量。

“并不是因为你。”杜五郎回过神来,对袁志远道:“而因为……大势所趋吧。”

~~

次日,袁志远从洛阳回到了县学。

号舍中,林济正在与同窗讨论着什么。

“要我说,变乱的根由在于田地兼并。”

“高门豪族兼并良田、隐匿人口,朝廷收不上来税,开支却与日俱增,国库没钱,对地方的管控力自然就变弱,乱象自生。”

“若要根除积弊,无非两个办法,一则清丈田亩,按田地多寡收税;二则,干脆将田地收归朝廷,重新划分……”

袁志远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济回过头来。

他还很年轻,虽然总是故作老成,但神态话语里还是难免流露出一些稚气未脱,想法也有些天真。

但他拥有的是一腔热忱。

“我们在谈策论的题目,对租庸调革弊去新!”

袁志远问道:“这是先生出的题吗?”

“不。”林济道,“这是今年春闱的题。”

他们还没有考进士的资格,袁志远总觉得那还很遥远,他得再通过两次考试,或许才有资格到国子监读书,然后参加省试。

备考到如今,他已渐渐没了心力,因为意识到自己与那些生员的差距太大了。

就连对比林济,他也自愧不如,林济虽出身贫寒,但读的是济民社的学堂,所学的都是经邦济世之道。而他,花了太多时间揣摩怎么服侍主家,杂念太多。

“看来,朝廷是真的想要变法了。”袁志远道,他想到了杜五郎说的“大势所趋”。

“不是想要。”林济道,“而是早就开始了,这两年朝廷已有不少新政颁布下去,循序渐进,慢慢便要看到效果。”

~~

寿安县,响水村。

老袁头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到村口的刘富家里还亮着光,遂探头往里一瞧,发现里面许多人正围在一块赌钱。

村民之间赌得都很小,拢共也没几个钱,在彼此手里转来转去的。

老袁头也想上去玩两把,可他毕竟与旁人不同,要供一个读书的儿子,想了想终于是忍住了。

回家前他又去看了眼那麦子,夏粮就快要熟了,让人满是憧憬。

“咚咚咚!”

夜里,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老袁头起身打开门,见外面站着的是光着膀子的刘富。

“老袁头,你儿子是读书人,你识字吗?”

“我……”

老袁头还要说话,一份契书已被送到他眼前。刘富迫不及待问道:“你看看,这借据上写的是几分息。”

“二分?”老袁头道:“二字我还是认得的。”

“那这后面又是什么字?”

两个人就着月光看了老半天,终是认不出那些字来。

末了,老袁头道:“你就直说吧,到底怎么了?这县署写的借据,还有甚问题不成?”

“今日有两人来村里赌钱,我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这不是县署的春苗贷,是胡公的高利贷。”

“胡公是谁?”

“说是了不得的人物哩。”刘富已带了惊恐之意。

老袁头便安慰他,说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官府怎么可能骗人呢。

他还按杜五郎的说法现学现卖,说这是天子脚下,谁敢打春苗贷的主意啊?

“你放心吧,过两个月,我儿考了试便回来,我让他给你看看这借据……”

转眼间,夏粮便收了,响水村满是喜庆,可喜庆中却掺杂着不安。

这日,老袁头正在地里忙活,远远就听到村口有人在争吵。

那声音越来越大,他便提着镰刀过去看。

“看清楚了,这是你们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借据,一千钱,每月两分息,现今过了四个月,你需还一千八百钱!”

“不对,不对,我们借的是县署的春苗贷。”

“你别搞错了,你们借的是我们阿郎的钱,这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若还不成,便将你的田地抵给我阿郎,想赖账不成?”

“可我不识字啊。”

“不识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便拿这些粮食还吧,搬!”

“……”

老袁头站在田梗边探头望了一眼,见那些催债者人多势众,佩着刀,十分吓人。

他遂又缩了回去。

这件事之后,老袁头提心吊胆了两天,深怕有人也来催自己的债,把自己辛辛苦苦种来的粮担走,或是把好不容易开出来的田占了。

“笃笃笃。”

敲门声再响起的时候,他下意识打了个颤。

打开门,外面站着却是个小吏。

“老袁头是吧?我就是来与你说声,你借的是春苗贷,没事。那些乡亲就是太笨了,被人哄着借了高利贷,好在今年收成不错,没什么打紧的。”

“是,是。”老袁头不敢作声。

那小吏又道:“听说,你们村里有不少人赌钱吧?”

“是,是。”

“实话与你说,许多人都是把春苗钱赌输了,又跑去借了钱。”那小吏压低了些声音,“你说,人老实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是吧?”

“是,是。”

老袁头送走了那小吏,有些失神地回到榻上坐下。

坐了许久,刘富蹑手蹑脚地进了他的屋子,招手道:“老袁头,我得走了。”

“去哪?”

“我正想来问你呢。”刘富道:“我算是看明白哩,这世道没个靠山哪行,听说你与锦屏别业的管事相熟,能不能让我过去?”

老袁头道:“你想投奔崔家?”

“我找人看过了这借据了,也教那啖狗肠的诈了。我借得多,收成又少,把粮全给他也不够还,怕还得把婆娘搭上,倒不如给崔家当下人还体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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