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金佛难成

虽然眼前的小和尚与床上羸弱枯槁的方丈面目相去甚远,但林江曾为老方丈注入生炁,对其骨相深印于心,自能从细微处辨出这小和尚的渊源。

他脸上沾灰,身上带泥,手中攥着些野果枯茎似的物什,回到庙里便走向一方精心收拾出的干净角落,坐下便啃起野果。

那双眸子透着麻木,显已如此度日良久。

几口吞咽下果子后,小和尚瞪着空洞的双眼凝视殿前金佛,久久无声,终化作沉沉一叹:

“遭逢此劫的,为何偏是我?山寺已毁,天地茫茫,我又能栖身何方?”

虽不知他过往经历,此言昭然,他定是从那倾颓山寺中逃出的幸存者。

以其年纪推算,保不齐是前朝战火肆虐时,其昔日栖身古刹惨遭焚毁,他孤身仓皇遁离战场,方觅得这处安身之地。

只不过现如今这情况想建成日后明德寺显然不太现实,林江边也是耐下性子继续等待。

干瘪的小和尚躺在寺院的地板上,他失落地待了一会儿,却很快重振精神,开始清理山寺中的杂乱废物。

寺院外日月交替,景象恍惚变幻。

他身边的食物随着这如幻的变迁渐消又渐长,如此往复,庙中杂物日渐稀少,墙壁上原本破损的裂口都被小和尚用不知从哪弄来的浆糊糊了上去。

这本抱怨不知如何活下去的小僧人,竟花了些时间把这寺庙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成了个能栖身的所在。

就在日复一日的清理中,小和尚一日摸到石佛背后,那里堆砌着不少断壁残垣,看似难以清理。

小和尚撸起袖子干了一整上午,终于将这些厚重的碎石清扫干净。

然而,在搬开石板后,他才察觉石佛下方竟刻着一行文字。

林江目光移到小和尚身侧,见那文字原是段佛经,小和尚轻诵几句,只觉体内炁息随之隐隐牵动。

这似乎是佛门的修炼法门,被铭刻在石佛背后。

可惜石佛破损严重,法门上半部尚存完好,下半部却模糊难辨。

纵然如此,小和尚仍欣喜若狂。

昔日出寺时懵懂无措,如今觅得正法,顿觉精神焕发。

而后他便盘踞山间,日夜苦修那石佛法门。

林江见他寻得一个破旧蒲团静坐其上,转瞬时光如梭飞逝。

不过片刻,小和尚已长成一位气宇轩昂、眉清目秀的大和尚。

他褴褛的僧衣变得洁净如新,曾经倾颓的庙宇也筑起新墙,虽不及日后明德寺宏阔,却已初现宝刹气象。

这颇似当今方丈的俊朗和尚某日打坐醒来,向石佛合十低诵佛号,开口时声线温润安和,早已褪尽稚气:

“佛陀恩明,如今大兴之中佛门遭劫难,我门子弟多飘零无依,佛法散佚无踪,难得真经。自佛陀处得残卷,于佛法略有领悟,而今欲下山周游大兴,广布我佛慈悲于世间。”

说完,大和尚便向眼前石佛深深一躬,随即转身朝山寺外迤然而去。

林江见他离去,也微侧首看了一眼那石佛。

此佛陀相较初时残破模样已焕然一新,破损之处皆经上等匠人以泥石修复,面孔更被精雕细琢得栩栩如生。

慈悲的佛陀目送着远处和尚渐行渐远,无悲无喜。

及至大和尚走后,林江仅是一回首之间,便见佛寺建筑以肉眼可见之速蜕变。

原本不大不小的山寺被反复拆建,地上破损石板被换下,上好的青石板被精磨平整铺于佛前。

石佛身上渐次镀上层层金尘,初仅局部闪烁金光,终至通体金光灿然。

就连其座下莲花,也徐徐染成金色。

这并非妙法,而是真有梓人前来,以金粉点点覆盖整尊佛陀。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当佛旁最后一根登高支撑的木柱撤去,金佛比之昔日矮小的石佛,顿显辉煌耀目。

待到金佛开光之日,大殿门外又踱来一位和尚。

这一次,那和尚已然挂满沧桑痕迹。

他老了。

不知历经几番奔波,这位方丈终将明德寺支撑至今,其间辛酸虽寥寥数语带过,林江却深谙他饱尝的艰难。

归来的老和尚再不见当年心气,他不复远行,留守庙中,潜心修行。

林江看着老和尚落座于金佛前的蒲团,周遭簇拥起众多年轻僧侣与四方涌来的香客。

众人虔心礼拜,祈望眼前冠冕堂皇的金佛赐予光明前程,林江却清楚看见,距佛最近的老和尚,眉头正悄然紧皱。

眉头最初仅是浅浅蹙起,后来越发深重,直至眉间结出厚厚川字,在额上烙下深深印痕。

周遭香客散尽,夜色愈发浓郁。

大殿之中,只剩下老和尚与金佛。

他仰首再望金佛,眼中早无半分最初的清澈光芒。

太过衰老的身躯,已使眼瞳变得混浊,待垂首时,干枯皮肤映满昏黄的眼孔。

怔怔看了良久掌心,终于长长一叹,从蒲团上撑身而起时,这位本具六重天道行的僧人,身形却显得分外勉强。

他拖着迟缓步伐行至大殿门前,殿门推开时,林江见过的一宁正立在门外。

一宁见过方丈,似察觉他略有不妥,便忍不住问道:

“方丈,您脸色不太好。”

“夜里研读佛经,见得书中趣事妙事,心下生出欢喜,便挑灯读了两三日,因此这两日精神才稍显困顿。”

一宁听了,脸上也现出忧虑:

“方丈,您年纪大了,我知您一心向佛陀,可也该多顾及自己身体,长此下去,着实劳身伤神。”

“我身体如何,自己清楚。”方丈声音微变,自己也即刻察觉,那略浮的语气旋即平缓下来:“不必担忧。”

“唉。”

一宁轻叹一声,心知是劝不住了。

“先不提这事,西北闹饥荒,不少灾民逃来此地,你在近处收些粮食,为他们煮些稠粥,务必让他们吃饱。”

“明白。”

一宁渐渐走远。

林江回想了一会西北地区何时闹过灾,却发现脑海中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难不成是年代太久远?

若是在自己出生以前,那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老方丈缓步来到大宅房门口,推开房门,临离开时,再度回头凝望那尊金佛。

他默然注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林江正离不开金佛,忽见窗外黑夜于眨眼间化作白昼。

稍待片刻,便见房门被急急推开。

方丈神色古怪地从门外闪身而入。

他迅速合拢大门,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独自落座蒲团之上。

林江紧紧盯着他。清晰地看见,方丈身上正向外逸散出淡淡黑气。

枯坐半晌,方丈忽将手缓缓探入怀中。

他摸出个破旧布袋,伸手探入摸索,捻出件小小的东西,塞入口中咀嚼。

这个角度让林江看得不甚分明,他便将视线缓缓向下垂落。

直至视野落到最底端——

他亲眼看见……

这和尚,

竟在一根一根地啃食手指!

……

金佛身边的雾气骤然之间烟消云散,林江也是回了神。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大佛,突然发现了金佛的眼角之处,涌出了黑色的泪水,一路顺着其面孔向下流淌。

林江直接一侧身,转头来到了金佛背后的位置。

他稍微摸索了一下,发现佛陀里面做了一个类似于空口一样的地方。

将手放在上方,用力向内一按。

只听清脆一声响动,一股淡淡的恶臭气味便从空气中传来。

林江弯下腰,借着稀薄的月光向内部查看。

空室当中布满了指甲,一片一片的贴在其内部石墙之上,密密麻麻。

(本章完)

第344章 今日我将登点星!

“啊?这是什么啊?”

小山参将袖口当中钻了出来,小声惊呼。

刚才起大雾的时候,她并没能成功看到雾气当中都发生了什么,便是干脆躲到了林江袖口当中。

也就跟着林江第一眼看到了这玩意。

林江眼神阴沉。

这密密麻麻的指甲盖看着让人深感不安,如若若是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到这一幕的话,恐怕会被当场吓得昏厥过去。

林江虽然有点膈应,但更让他不愉快的还是指甲上方散发出的炁息。

臭味。

并非是灾厄的臭味,

而是一种灭绝人性之后所带来的“恶臭”。

其味道可不比灾厄好出多少。

“公子?”

余温允察觉到林江脸色微变,心中也不由泛起一抹疑惑。

他缓步走到石佛旁,与林江一同蹲下身查看其内部。

然而,当他瞧见那些手指时,余温允竟陡然泪流满面:

“这么多的性命啊,究竟是何种人犯下这等滔天之罪!”

林江瞥了余温允一眼。

他大哭大笑绝非初次,好像情绪要远比一般人更容易走向极端,说不准是被灾厄附身后遗下的弊端。

“你可识得此乃何法?断不可能有人无端在此留下指甲。”林江直接问余温允。

余温允拭去泪水,原本的哭腔渐渐平息。

他凝视着那一堆指甲,端详片刻,揉着额角思忖:

“我镇守南疆多年,确实曾见蛮人施展这般手段,有些人能吞食他人身体某部分来获取其思念与回忆,然其邪异程度与此处截然不同。”

林江闻此,默然片刻:

“有无可能依靠吞噬手段汲取寿命?”

余温允再度陷入沉思:

“武修与其他修行法门略有不同,一时之间让我思索能否实现,我也未能确定,但大抵可行,毕竟手指亦称三焦,实为身体延伸之处,某些秘法确能将寿元凝聚于指尖。”

林江稍作思考,复问道:

“西北闹灾是何时?”

“西北闹灾?那可有些年头了。”余温允细细追忆:“估摸有二十二三载了,当年西北突遭蝗灾,尽是修行的妖物,我们倾尽全力才寻得源头,将其铲除,风鳌山那片荒芜便是那时啃噬而成。”

二十余载……

根据刚才雾气当中所瞧见的,当时那位高僧便已濒临枯竭,如今却仍苟延于世。

恐怕确系借由此法强行续命。

眼下唯余一惑,林江百思不解。

当初方丈初食手指之际,周身已有微弱黑炁逸散,可先前为其注入生炁时,体内竟无丝毫黑炁残留。

那般洁净澄澈,恍若一生未染罪孽。

究竟如何隐匿?

指甲放在金佛内部,依靠着每日来人祭拜所产生的功德压制住黑炁,这点林江能理解,可金佛毕竟不是方丈本人,林江在和他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情况下,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石佛当中没有解释,林江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

直接去找那个方丈好好问问就是了!

如今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自然也不必再和对方客气,该拿下时就得拿下。

两人正欲转身离去,林江脚步却忽地一顿。

他用指尖在衣襟上轻轻一抚,才察觉那里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旁边,余温允脸上的泪痕早已冻成两道冰棱,他浑不在意地顺着脸颊向下一抹,直接将其扒下甩在一旁,随即展颜笑道:

“公子,看来这位是想跟你我硬碰硬了。”

林江神色略显微妙。

见一旁小僧冻得僵硬,他朝那方向轻轻吹出一口温热的暑炁。

下一刻,小和尚周身便形成一道暖色微光凝成的罩子,他身子一暖,不再颤抖,翻了个身,摆出一个舒服的姿态,又沉沉睡去。

“施主当真心善。”

大殿门扉无声开启,那身形干枯的老和尚缓步而入。

他脸上漾着浅淡而柔和的笑意,目光温吞地看着林江。

正是白日里被林江注入生炁的方丈。

他看着林江,眼中波澜不起,甚至带着几分诚挚的感激:

“若非公子这股生机勃勃的炁息,老僧怕是要再卧床三五日方能起身。”

随后,他语气中悄然带上一丝好奇:

“老衲年少时,也曾行走江湖,见过几位医道大能,他们便有类似公子的妙手。只是这行当本就艰难,通常修到内堂境界才有此等手段。公子如此年轻,不知师承何方?”

“这是我个人的修行法门罢了,白山那边有个林家,不知方丈可曾耳闻。”

“林家……噢,林家。”老方丈轻轻敲了敲额头,仿佛骤然忆起一般,目光灼灼地紧锁林江的脸庞:“老衲想起来了,老衲确见过林家人,个个皆是出众的容姿,流光飞逝,竟是差点儿就要忘却了。”

“不料竟是旧识。”

“算不得熟稔,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方丈凝视着林江,眼底终是悄然漾起一丝微妙的憧憬。

非是对财宝的贪婪,亦非是对权柄的渴慕。

那更像是血脉深处滋生的原始悸动。

食欲。

“公子,你可曾留意佛像背后的指甲痕迹?”

林江转身望向那尊巨大的金佛,佛眼流淌的乌黑泪水正沿着脸庞缓缓渗落。

“这些……怕就是往日的难民吧。”林江一指身后金像,“二十多年前的灾民,你将他们的寿元尽数吞噬了。”

“公子专程为查此事而来?”方丈浑浊的眼中透出极深的疑惑,“老衲当年行事极是谨慎,灾民流离者众,悄无声息少去几人也无人觉察。”

“确然不易觉察。”林江目光森冷,上下扫视着这僧人,“你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公子所指何事?是说老衲……分食了那些难民么?”

方丈深深一声叹息,

“那皆是他们自愿之举。彼时粮绝炊断,总有不得不舍弃之人。孩童、老者、身负伤残者。如之奈何?终归要埋骨于途。

“纵使敞我寺门,倾尽仓廪,亦难周全。其中或有家人苦求老衲收留,或自愿随老衲而去。老衲妥帖送归其肉身尘土,仅…余其一节指骨存念。”

老方丈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无波,直视林江双眼,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老衲以为,此举算不得恶行恶意。”

他眼眸澄澈无垢,话语坦荡无伪,神色更无丝毫动摇,分明是真真切切、坚信不疑。

“老衲供奉佛陀经久年月,倾尽心血弘扬我佛慈悲,然正因这番执着行持,反令老衲道行停滞于点星之前,久无寸进。老衲亟需延寿,故方择此手段。”

“你倒是一言一行皆映如明镜。”林江摇了摇头:“可惜,此法终归伤天害理。你这是走上了弯路。”

“那公子意欲何为?莫非要在这我这宝刹之中与老衲为敌么?”

老方丈枯槁的脸上浮起一丝淡然的笑意:

“公子此番前来,怕是有些不凑巧。”

他话音未落,周身沉寂的炁息竟如暗潮般节节攀升。

“老衲当年啖下太多秘指,染尽一身暗影,终为道途所羁。自忖这般修行,难窥点星门径,便寻得三位灵童,将一身贪嗔痴根悉数种入其心。今日三子历练功成,尽数归返,幸得公子一身勃勃生气,今夜,便是老衲破关点星,登临新境之时!”

他张开双臂,眸中骤然闪过一丝狂热:

“今日之后,佛门自出新星,今日之后老衲再无寿命所限!”

林江以手扶额。

他瞥了眼余温允,后者径直迈步至明德寺方丈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方丈猝不及防,整个人如被抽中的陀螺般飞旋一圈,踉跄滚落林江脚下。

林江抬脚狠踹其膝盖,咔嚓一声脆响,膝盖应声折断。

方丈扑通倒地,身躯蜷曲匍匐,脸上霎时浮起阵阵茫然。

怎…怎么回事?

林江与余温允动作迅如闪电,方丈尚未来得及回神,便在懵懂间惨遭一顿痛打。

趴伏于地的方丈吃力仰起头颅,望向林江。

而在林江正后方,那尊金佛双眼淌着黑血,森然凝视着老方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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