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第172章 舟楫恐失坠(续)

第172章 舟楫恐失坠(续)

朝堂上的这些人精想的一点都没错。

赵玖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伪齐,这种跳梁小丑的出现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根本不愿意为这种事情做出多余的政治与军事反应,甚至觉得这种事情还没有东京城堡垒化的工程重要。

但是,既然没人赞同他,甚至眼下这个问题还是全国上下目前排行第一的热点问题,那就不要怪他来蹭热点,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毕竟,于公于私赵玖都已经决心要给那段‘历史’做个了结,而这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

胡寅的诚恳表现似乎没能阻止赵官家下罪己诏的意愿……实际上,当赵玖决心既定,又把自己这个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受害者身份的天子摆到罪人的地位上以后,只要他狠得下心来,就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实际上,他也想不出谁还能阻止他了。

“陛下!”

就在所有人望着胡寅感慨之时,事情似乎又要顺着这位官家心意走下去,闹个大新闻的时候,忽然间,首相吕好问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他当众朝御座屈膝下跪,大礼相对。

全场愕然,此举更是让今日一直表现淡漠的赵玖当场倒吸了一口气……毕竟,一个宋代的宰相,理论上,除了一开始宣麻拜相的那个特殊仪式上需要跪一跪做个表面姿态外,根本不需要做出这种礼节。

历史上,王安石骑马入宫禁,被内侍在门前阻拦,不得已下马,便宣告了他与神宗的关系不稳,然后很快罢相,可见宰相之重,何论是如此姿态?

说句不好听的,逼得宰相下跪,你这个官家得任性到了什么程度?

实际上,赵玖也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招……正所谓,你能罪己,我能屈膝……苍天放过谁?

“吕相公……”

回过神来,大押班蓝珪几乎是跳了起来,直接避开,而赵玖也赶紧从御座上起身,立在一侧,并神情复杂。

“臣有罪!”

不等赵玖开口,吕好问直接在地上埋首。

赵玖一时气急:“你有何罪?”

“臣确实有罪!”

吕好问毫不迟疑,却是一刻不停,扬声相对。“太上道君皇帝时,任用六贼,国家不宁,丰亨豫大之余文恬武嬉,臣身为人臣,不能识危局,不能为死谏,却只是养望沽名,已然有失人臣本分!

“渊圣之时,臣骤然受用,超拔为阶下近臣,历任吏部、兵部显要职衔,却只是囿于党争,争辩元祐、元丰旧事,临到战时,又不识军事大体,致使前线崩坏……靖康之变,臣身为主政兵部尚书,罪莫大焉!

“及至靖康之祸已成,二圣为金人所制,张邦昌篡逆,臣自恃道学名儒,却居然不能死节,反与之盘桓无定,堪称罪无可赦!若依李公相昔日南京言语,早该伏诛!

“然臣之罪,犹不可追加之所在,却是在于建炎年中,陛下登基之后,不能识陛下神武,区区数月波折,便生退意死志……而若如此,岂有今日还于旧都,重见国家建绍之时?

“今日伪齐以区区昔日乱中波折,无端臆测陛下心境,若陛下真以为自己有罪,欲下罪己诏以正视听,何如先诛罪臣以正朝纲?否则,臣不能心服!”

满堂肃穆,而就在其余所有大臣犹豫是否要跟上之时,赵玖却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然后立在御座之旁连连摇头:

“吕相公何至于此?”

“陛下以为臣是在维护谁吗?是在替谁争什么体面吗?”吕好问抬起头来,也是难得失态。“臣今日所言,俱是肺腑之论,俱是这两年存于心底的不堪之论,也是还于旧都后跃跃于心中之论……昔日臣等亲眼目睹靖康之变,观大厦崩于瞬间,几无可想,无外乎是尽人事听天命,谁能想到两年而已,复又还于旧都?非要说今日有什么气愤之论,却只有一句话而已——陛下自有中兴之相,当行中兴之事,何至于屡屡计较于一二无端之臣,无稽之论?那些旧事,就那么重要吗?!”

赵玖立在那里停了半晌,方才叹气:“若如此,吕相公又何必耿耿怀于旧事呢?当日大难猝至,又有谁是干净的?”

“官家,正是此论。”汪伯彦闻得这句话,也赶紧下拜,匆匆迎上。“其实,昔日入南阳前,于方城山下,陛下便已经尽数赦免之前旧罪,往事一概不该再提,而臣子罪过可赦,陛下罪过如何还要再说呢?”

“天子与臣子是一回事吗?”赵玖再度失笑。“刚才那个《论语》所言,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君可赦臣,谁可赦君?”

汪伯彦一身冷汗迭起,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陛下,时过境迁。”许景衡也终于跪下。“君既赦臣,天亦当赦君!”

“天有何恃,可以赦君?”赵玖依然不满意,但眼见这满朝文武都要下跪,却还是决定暂时息事宁人。“算了,朕暂时不下罪己诏了。”

殿中百官,俱皆释然,却是齐齐躬身行礼,倒是没有随之一起下跪……以免形成逼宫之态。

“但朕今日尚有一二言交待诸卿……”

赵玖目光从朝堂上地位最高的四个人,也就是三个宰执和那个落泪的御史中丞身上扫过,却是终于显出几分严厉姿态。“今日不再计较,不是因为你们有道理,说服了朕。而是因为朕这个人没有吕相公那般赤诚,是个虚伪之辈,所以为了诸位体面,强做姿态……至于说到什么天子罪责,却已经板上钉钉,史册昭彰,将来总有躲不掉的时候!”

就在三位宰执身后立着的胡寅听到这里,头低得更深了。

“至于有些人近日喧哗缘故,朕也要提醒一句,朝廷现在乏物、乏力,事情急不得、做不得就是急不得、做不得,你们自是大臣体统,非得学朕这般不知轻重、装模作样又有什么意思?喊上几句,便可变出钱粮、解决事情了吗?”赵玖继续厉声相对。“还有,宰相下跪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以后定一条规矩,紫袍者不许殿上随意下跪!”

言至此处,赵玖终究恨恨,到底是拂袖而去。

今日胜负,居然是两败俱伤?

PS:这几天状态很奇怪……感觉脑子是虚浮的……明明知道这一卷要讲啥,却始终觉得没有质感。不光是太疲惫,感觉还有心理上的问题……你们能理解那种感觉吗?忽然几天,觉得自己做啥都是很垃圾的,感觉什么东西都不能带来好心情和喜悦感……游戏、小说、咖啡、甜食、甚至猫咪都不能带来满足感,不敢用任何方式跟任何人主动社交,不敢去看小说的所有渠道反馈,甚至不敢去看同类型小说,乃至于不敢看小说……整天盯着新闻或者几个枯燥游戏界面发呆,发现时间到了硬挤出来一点内容。

(本章完)

第173章 凌晨过骊山

这一次吕好问突然展示担当,导致双方两败俱伤,让赵玖反思了不少事情。

他意识到,想要为所欲为还早着呢……而且这个之前在南阳最终没起到什么决定性作用,以至于让他有些厌烦的官僚团体也绝不是自己的敌人。

一句话,大家还得这么凑活过日子,绝对不能离的,或者说离了也没用了……都亚当夏娃了,还相互伤害图啥啊?

实际上,这次朝会的罪己诏风波和上次的议和风波,加在一起,完全可以看成双方从南阳回迁到东京后的相互试探,以图给双方寻找一个的新的定位:

第一波算是赵玖胜利,所以赵官家的权威毫无疑问增长了一大步;

而第二波则是试探到了底线,在纲常这个严肃的问题面前,双方稍作试探就都适可而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朝会以后,双方进入冷静期,事情反而开始有了进展——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在于,岳飞居然就直接平叛成功了,他的报捷文书根本就是跟潘妃请求随驾的信函一起到的。

枢密院都不敢信!

折腾了小半年,给大宋复兴造成了严重政治阻碍、军事阻碍、经济阻碍的东南江宁军乱,在岳飞部渡江之后的第五天便宣告结束。

而岳飞的军报也写的极度诚恳和老实:

渡江当日,与敌战于江宁府城以东临江石步镇,胜之;次日大战于蒋山(就是钟山),再胜之;休整一日,夜攻江宁,克之;翌日,本部统制官张宪复追敌至于城西南牛头山,擒得匪首王亦,计降叛军一万有余。

对于这个战报,枢密院一度表达了谨慎的怀疑态度。

之所以谨慎,是因为他们也知道,江宁叛军的战斗力不可能会太强,只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去打了,这群乌合之众不可能是岳飞部那些跟金军血战过的御营精锐对手的。

然而,问题在于,大宋朝开国百余年,出过这种不做任何多余动作、没有任何额外条件,就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去打仗的将军和部队吗?

狄青?

狄青作枢密使的时候也要政治投机的!文彦博那些话固然可恶,但引发出这些骚话的某事原委中,狄将军也不是那么清白的。

韩世忠?

这厮刚刚在淮西强行征兵,差点闹出民乱。

所以,不用在东南富庶之地多盘桓几日的吗?不用扬州那边太后发点赏赐吗?不用吕颐浩到任之后统一调配友军和后勤的吗?

就这么过江、打仗、攻城、追敌,平了?

莫说枢密院,就算是赵玖,虽然知道这肯定是真的,但对这个军报也是觉得荒诞的不得了……想他萧萧索索夜奔斤沟,宁亡国也要砍人头,怀抱人头夜渡淮河,谁好伺候了?哪次不是豁出命来去秀?

所谓明知道是真实的,却依然觉得太不真实了,难道不是荒诞感?

更别说,眼下还有个曲端在做强烈对比。

于是乎,难得神清气爽的赵官家,一边下旨表彰岳飞,一边又下旨让吕颐浩速速收拾东南局面,将之前战乱阻断的两浙、福建物资交与岳飞部押解至东京。

与此同时,一面回函允许潘贤妃入京,一面却又特发御史中丞胡寅为特使,出关西往见宇文虚中与关西诸将——这既是赵官家对胡寅的某种帮助,希望他走出之前罪己诏后的不妥状态,也是要对关西的情形做出一个彻底的决断。

须知道,不光是东南事了,日前,出镇巴蜀的张浚也传递来了一件好消息,按照他的说法之前朝堂上认可的赵开采取的财政改革取得了奇效……这个改革赵玖如今已经稍微能够理解了,大概就是说以前大宋朝廷虽然经济发达,却讲究一个官营经济上的控制,最起码在茶、盐、酒、矾、铜铁等特殊方向上的收益要确保为国家垄断,但是因为要确保控制,就导致巴蜀这些偏远地方的实际市场规模需求远大于官方定额,而赵开的改革便是指着眼下中枢极度缺钱的情况下,彻底放开市场,以尽大可能获取这些专属经济的财政收益。

于是,整个巴蜀地区在一年内,仅仅从茶叶一项便获得了近一百万缗的额外收息(一缗指代一串钱,由于铜价问题实际兑换远远小于一千钱,且额度不定,却更能代表购买力)。

说白了,一百万缗,对于战乱前大宋过亿的总财政收入而言不值一提,对于眼下巴蜀、东南眼下各自近千万的财政收入而言,似乎也不是个大的数字,而且,赵开的财政改革最终收益也还需要时间来完成财政周期……

但关键的一件事情在于,经过赵开的改革和张浚的统一施压,巴蜀一带通过鼓励茶叶商人进行茶马贸易,仅仅是第一年,就直接从横断山脉与西北藏区换取了马匹一万有余!

那么这种情况下,且不说巴蜀财政大面积起色后输送效率问题……它肯定是直接用到关西的效率最高……仅仅是一个战马的输送与分配问题,都使得关西这档子破事的解决迫在眉睫起来。

胡寅不是笨蛋,他虽然耿直的过分了一点,却很清楚此番西行是官家对他的爱护,更是正经的国家大事,所以得到旨意的第二日清早,等城门一开,便带着此行副手万俟卨,外加三五个都省书吏,十来个常随,以及御营中军调配的二十员兵丁,一起出发向西去了。

一路西行,前半段景色倒是寻常见闻。

所谓寻常见闻其实也不寻常,只是胡寅等人在东京周边日常见惯的场景罢了……无外乎是军屯,是沿着黄河方向修筑坞堡,是满满腾腾的军人和军人家属,以及从河北源源不断过来的流民。

至于已经南下的河南本地百姓,乃至于之前数年间早早南下中原的河北流民,却是根本不愿意回到前线讨生活的。

所以整个道路的前百余里,都充斥着军管的特殊氛围和战后那种特定的萧索特质。

而这些,跟东京城实在是太像了,并让胡寅一行人感慨之余不免忧心忡忡。

但是,这种忧心忡忡很快便消失不见,因为接下来越过汜水关,进入西京地界之后,胡明仲等人就变得彻底失声了——西京洛阳也遭遇了兵灾、也萧索,但和汜水关以东那种萧索中保留了人烟活动的气息,整体而言是能看到一丝恢复痕迹不同,这里的萧索有一种让人感觉恐怖的灰蒙气息,完全让人看不到希望的那种。

昔日千年古都,早在靖康末、建炎初,随着大小翟还有西京其他义军的强烈抵抗,便引来了金军的报复性焚城与屠杀。

大宋核心繁华所在,早早被付之一炬。

而后金军两次大侵攻的进退,都有主力经此往来,并爆发过数次惨烈的大规模交战。甚至可以想象,将来再次爆发战争,西京这个丧失了完备城池系统的要害地方,恐怕还会遭遇大规模兵灾。

故此,非但原本逃离的西京百姓不愿意回归,就连河北流民都绕开此地,本地屯军也都着力在洛阳平原周边山中修筑坞堡,以作将来应对。

而昔日天下之中的洛阳平原,不免陷入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死寂姿态。

胡寅等人沿途所见,田地抛荒数年,多已经辨别不清田埂,城池空荡,除少数屯军外,几无民生气息,而屯军所饲猪羊直接出入县学、庙宇。等来到洛阳本城,却又见昔日宫阙名所彻底灰败,连猪羊都无,只是野兽出入街道,完全不似人间。

胡寅等人震动之余,依然决定往赵宋八陵去拜谒,却又被牛皋派来、事先得了叮嘱的当地老卒劝阻。原因是金军入侵后,按照这年头的封建迷信思维,理所当然的扒了赵氏陵寝,而昔日费心费力保护皇陵的闾勍更是率本部与试图盗墓的金军、盗匪、义军屡屡战于赵氏皇陵周边,彼处尸骨累累,已成凶地。

而偏偏赵官家和中枢又有几次明旨,之前交战时专门让官兵无须在意陵寝,河阴之后,又叮嘱西京屯军先留意自家坞堡防御建设,暂时不用去清理陵寝……所以彼处早已经不堪入目,且被宋军暂时封锁。

莫说胡寅闻得此番言语,泪如雨下,就连万俟卨经此一行也震动万分,而二人却又只能一面咬牙切齿,一面逃也似的匆匆继续西行了。

得益于这种逃跑式的行进速度,四月下旬,御史中丞胡寅便越过了潼关,进入了关西,来到长安见到了另一位枢相宇文虚中。

但这个时候,情况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宇文虚中这边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

“胡中丞不必去各处探查了,曲端跋扈日久,已不可用!不如且回东京复命!”

“宇文相公何意?”胡明仲目瞪口呆。

他当然目瞪口呆,便是万俟卨也觉得匪夷所思。

须知道,关西这里之所以迁延不定,一方面是当面金军西路军主力战斗力极强,导致关西总是在打败仗,局势也一直在恶化,没法展开工作;另一方面,却是宇文虚中来到关西以后,一直强调应该对前线将领放权和优容,这与朝堂中枢想要处理掉曲端的想法颇有相左之态。

换言之,一直以来,宇文虚中都是曲端的实际保护者。

而现在,胡寅等人从西京一路行来,亲眼目睹那种‘废池乔木,犹厌言兵’的战争残破景象,也越来越觉得,不应该计较前线将领的些许跋扈与惹人厌的性格,而更应该注重于实际军事效果……一句话,身为朝廷使者的胡明仲等人一路行来,观念是在渐渐变化的,他们渐渐理解起了宇文虚中的想法。

故此,现在见了面,宇文相公忽然彻底改变姿态,不免让胡寅等人疑惑不解。

“此战之后,曲端趁机兼并关西各部兵马……”长安官署堂上,面容憔悴的宇文虚中捻须而叹。“这些倒也罢了,他去年那一战后便是这般做的,只能说是军中旧日陋俗,遇着乱世,便起野心。而且,这一次他到底是往我这里报备、发文的,而且有正经权责的王庶王经略此番战败后也一直在他军中……”

“如此说来,倒不算违制。”坐在下首的万俟卨小心插嘴。“莫非是私下中有逼迫王经略的故事?”

“真若只是如此也倒罢了。”宇文虚中连连摇头。“其实,朝中上下皆知,本官一贯以为,本朝以文驭武姿态确实有些过分,当此国难之时,更是不合时宜,也确该放权于知兵之将,然后不知兵的文官主动坐镇后方便可……王庶战败,曲端羞辱逼迫一二,最多算是此人性情可恶。”

“那是……”

“就在数日前,我的幕属自曲端军中折返,告诉了我一件事情……王庶王经略似被曲端软禁!”

“何以见得?”胡明仲追问不及。

“因为我幕属以我使者身份抵达曲端军中之后,曲端直接进言,王经略丧师辱国,不如杀之以谢天下。”宇文虚中面色铁青。

“……”胡寅一时愕然失声。

“这不是跋扈,这是在谋逆!”万俟卨也是愕然,却旋即脱口而出。“焉有统制官、知府杀经略使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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