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该给谁?

燕闻歌自告奋勇,众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便各自散开,给他让出位置。

左右燕闻歌自从来到了这一片空地开始,便未曾挪开半分,琴在膝上,便就两手一拂,琴音顿时而起。

既是拙琴,更能借这乐理创出七弦谱。

燕闻歌于此一道自有一番造诣。

他的琴声并非期期艾艾顾影自怜,也无高山流水意境高远。

却自缓中起步,渐行于深,时而急促似风雨将至,时而高亢如刀光剑影。

众人逐渐被他琴声吸引,随手取用茶水,倒也真个不负‘品茶赏琴’之名。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似有死里逃生之慨。

便听燕闻歌轻声开口:

“此曲名曰【江湖夜雨】,偶然得感所作,今与诸君共赏。”

“好一个江湖夜雨。”

柳宗明轻声感叹:

“江湖风雨,莫过于此。”

颜无双也是轻轻摇头:

“这江湖诡谲,风云莫测,此一曲展现的淋漓尽致,好曲,好名。”

燕闻歌微微抱拳:

“微末之技,让诸位见笑了。”

言罢飞身而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倒了一杯茶。

江然环目四顾:

“却不知道下一位……”

“让我来吧。”

一个女子的声音低低传来。

随声看去,正是音伶商月儿。

这女子是以轻纱遮住了半边面孔,虽然轻纱半透,让人隐约可以看出她的长相,却又朦朦胧胧,给人无限遐思。

一双眸子平淡之中,却又好似隐藏着许多心事。

她步履轻盈,却并未施展轻功,便是这般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场中空地之中。

继而举目看向江然:

“江公子,敢问一句,今日是否只能用琴?”

“自然不是。”

江然微微摇头。

“那就好。”

商月儿轻轻点头,便自怀中取出了一管玉笛。

玉笛清脆碧绿,上有金丝缠绕,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举手将其从到唇边,五指按住笛孔,手指一抬,笛声骤然响亮。

只是她这笛声却又跟燕闻歌的不同。

初时便是激烈,却带着无尽喜悦,便在最高亢之时,却又急转直下,乐声生悲,便是家道中落。

其后时而沉寂,时而荡漾,千姿百变,却终归是以悲伤居多。

江然偶尔抬头,看向左右,发现竟然有不少眼窝子浅的,还真的眼角含泪。

便轻轻一叹,知道这商月儿是以自己身世谱写此曲,借而牵动人心。

最是真实,最是真挚,也最是让人动容。

此曲终了之后,并无一人放声痛哭,但是很多人都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堵得厉害,心里空落落的。

有种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又说不清楚的感怀。

若将此曲与燕闻歌的【江湖夜雨】一对比,却说不好究竟孰高孰低。

一者说的是江湖,一者说的是际遇。

无论哪一个,都叫人难以释怀。

他们既不舍这江湖的风雨,又替商月儿感同身受。

实则今日与会,大多都是瞎子听雷。

又有几个真的懂得乐理的?

不过,天籁之声,本就引人心动,可以沟通悲喜直达人心,这一点,却又跟懂不懂,实在是没有半点干系。

如今胜负便在江然等数人之中,一行人也只管看热闹就是。

今日也确实是热闹。

自商月儿之后,柳宗明和颜无双也分别出手。

只是,柳宗明吹的却是埙。

他的埙声既有悲怀壮烈,也如雄鹰展翅,可在这激烈之中,又藏着说不出来的悲凉。

虽然这悲凉并不太重,可仍旧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

让人不禁揣测,这柳宗明难道也藏着什么伤心事?

而到了颜无双这边,却是带着三分恬淡,三分凶险,三分谨慎,唯独剩下的一分,似乎也不甚快活。

琴音绵绵如雨,娓娓道来,好似是在给人说一个古老的故事,当人们沉浸其中的时候,琴声一顿,此曲就此终了。

颜无双抬头看向了在场众人一眼,轻叹一声:

“献丑了。”

“颜会首这一曲,却不知道是个什么题目?”

柳宗明看向了颜无双。

颜无双则摇了摇头:

“没什么题目,不过随手弹的而已,我百珍会时时的不愿意放弃焦尾琴。

“虽然本座于此道学识浅薄,可如今,也只能勉力一搏,让柳院首见笑了。”

“不敢。”

柳宗明微微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颜无双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最后众人便只好将目光,投向了江然。

至此为止,众人都已经各自拿出一曲,只剩下了一个江然。

只是对于江然会弹琴这事……众人都不是如何看好。

不管先前如何猜测江然是个积年老妖怪,只是驻颜有术云云,实则心底仍旧是不相信的。

而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少年郎,能够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一身武学造诣。

那他必然废寝忘食的修行武功,而且还得辅以奇遇,说不定还吃过什么天才地宝,方才有些许可能。

这样一来,他又如何能有时间练琴?

拙琴燕闻歌,音伶商月儿都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武功,就跟乐理相合。

这才能够于此道之中拥有成就。

否则,旁人若是没有经年累月的苦练,又凭什么能够跟他们一较长短?

一时之间,众人看着江然的眼神固然各异,不过总体来讲,都不是特别看好。

江然见此也是一笑:

“就剩下我一个了……既如此,恩,颜会首。”

颜无双刚刚坐下,顺手将手里的琴交给身边的人,听到江然的话之后,便回头看他:

“江少侠有何吩咐?”

“可否借琴一用?”

江然问。

“……”

颜无双一阵无语,借琴一用?合着你自己出的题目,你都没带乐器?

但是转头看了一眼仍旧被嵌在岩壁之中的焦尾琴。

觉得也不能全然怪江然没带乐器,他只是带了一个弹不得的。

当即眼珠子微微转动,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然跟她接触时间不长,但对于百珍会为什么会这么有钱,算是知之甚祥了。

当即连忙说道:

“颜会首,你该不会连借个琴,都要跟我要钱吧?”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传出一阵哄笑。

世人都知道百珍会有钱,而跟百珍会打过交道的人也都知道,百珍会为什么这么有钱。

都觉得江然这话属实是言之有理。

看着颜无双的眼神,也大多有些戏谑。

饶是颜无双见惯了大场面,被这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一时之间也有点不太自然。

干笑一声:

“江少侠哪里话,我和江少侠这般交情,谈钱岂不是俗气了?”

“……难道伱还打算借此再坑我点什么?”

江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燕闻歌。

燕闻歌下意识的死死抱着自己的琴,从脚指头到头发丝,都在透着‘拒绝’的意思。

江然讪讪的将目光重新落到了颜无双的身上。

心说果然应该买一张琴过来,只是他有了焦尾,再来一张都没法拿了,便想着来到之后,随便找人借一张就好。

谁能想到,颜无双这死要钱的娘们,竟然连跟她借个琴,她都打算炸点油水出来。

简直离谱!

“江少侠说笑了说笑了……”

颜无双知道不能这般下去了,不然的话就是真的得罪人了。

当即干笑一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快,将琴送给江少侠。”

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这话好似是有些歧义,连忙又对江然说道:

“不是真的送啊,是借给你。”

此言一出,又传出爆笑如雷。

江然也是无语了,先前颜无双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不管是奔雷堂来了,还是落花烟雨盟借机生事,颜无双都不愧为百珍会副会首,该有的姿态有,该有的见识有,该有的风度同样也有。

偏偏一旦涉及到了买卖营生,这市侩嘴脸顿时彰显无遗。

怪不得那西门风这么乐于偷你们百珍会的东西呢。

江然自问,这会他都想去百珍会偷东西了……太可气了!

好在那百珍会的弟子很快就将颜无双的琴交到了江然的手上。

江然小心取出,放在桌上。

微微沉吟这才开口说道:

“今日听燕大侠以江湖为题,创出一曲【江湖夜雨】。

“心中有感,也有一首以江湖为题的曲子,便在诸位面前献丑一番。

“此曲名为……【笑傲江湖】,与诸君共赏!”

他内功深厚,声音缓缓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当听得‘笑傲江湖’四个字的时候,哪一个都是心头微微一震。

江湖深远,风波诡谲,即在江湖,身不由己,谁人又能笑傲?

柳宗明禁不住抬头看向江然。

可不等目光落实,江然手指一勾,琴声顿起。

江然的乐理知识,其实是来自于释平章。

当他拿下了释平章之后,获得了此人的乱心丧葬曲,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大堆的乐理知识。

不过因为释平章独钟于琴,对于旁的乐器不仅不会,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江然也只会琴。

可今日这场合,如果让他弹奏释平章所创的琴曲,那多少有不合适了。

此人所创的琴曲大多愤世嫉俗,而且张狂疯癫。

若是有人再知道这曲子跟释平章之间的关联,还不定如何做想呢。

因此,江然制定下这两个规则的时候,便就想好了要弹什么。

在他前世今生两世为人的生命里,提到曲子,他所想的从来都不是高山流水的淡泊高雅。

而是笑傲江湖的恣意逍遥,悲喜狂歌!

故此,今日琴弦一颤,这一首来自前世,曾经征服过无数武侠爱好者的曲子,便自他的手,呈现于所有人的耳中。

许是因为对江然无论是好是坏的期待太重。

所以当江然弹奏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死死的看着。

因此当这琴声一起的时候,众人瞬间就被拉入到了那纵意江湖的意境之中。

如果燕闻歌弹奏的是江湖一角,风雨难测。

江然所奏的便是,身在江湖之中,心在江湖之上,即得江湖如鱼在水,又绝不为江湖所困。

柳宗明慢慢的闭上了双眼,颜无双则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江然,眸子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燕闻歌微微沉默,继而叹了口气。

商月儿低头不语,不知为何,眼角却有泪痕。

顾生烟嘴巴微微张开,不远处的阮玉青则静静的看着那个正在抚琴的男子。

见惯了他用刀杀人,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抚琴。

竟然……这般好听。

场内众人心思各异,只觉得曲中意境实则是可望不可即,却又叫人心生羡慕。

沉浸其中,几乎不愿醒来。

岩壁之上,树林之内,坐在树上唐画意,耷拉着两条腿,轻轻摇晃着。

只是远远地看着江然,她微微蹙眉:

“他竟然还会弹琴……这与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沾边吗?”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伴随着这一曲,所有人都过了一番笑傲江湖的人生。

又好似只是短短不过一瞬。

琴声消弭,不见影踪,在场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却只觉得耳中更久是这琴音回荡,本想点评一二,却又感觉似乎没有听够。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喊了一嗓子:

“再来一遍!!”

此人无座,周围都是站着的看客,闻听此言,纷纷让开一边,表示自己跟他不熟。

江然是什么人?

奔雷堂堂主,落花烟雨盟盟主,都是江湖上纵横的大高手。

各有绝技,各有本事。

可他们以一敌二都不是此人对手。

难道他们还真能将其当成秦楼楚馆里卖艺的琴师了吗?

说这种话,可是容易死的。

江然也抬头朝着那人看了一眼,那人顿时出了一脑门的冷汗,连忙缩起了脑袋,免得太过引人注目。

便在此时,柳宗明忽然上前一步:

“江少侠。”

“柳前辈有何指教?”

江然一笑。

“这曲子……这曲子可否,可否给老夫抄录一份?”

柳宗明看着江然:“老夫实是见猎心喜,今日败的心服口服,只盼着能得此曲,告慰平生。”

江然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不过需得等到此会结束之后。”

“好好好。”

柳宗明连连点头:“多谢江少侠。”

颜无双则连忙说道:

“且慢!!”

柳宗明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

就听颜无双说道:

“这曲子你不能给,我跟你买!”

“恩?”

不等江然开口,柳宗明便已经是勃然大怒:

“颜会首此言差矣,如此佳作岂能以铜臭辱之?

“当真……当真岂有此理!”

“柳院首才是此言差矣,正因为这是佳作,如此方才应该广为流传。

“若是江少侠将此曲卖给我,我定然将其分散四方,所有在我百珍会开设的茶楼,酒馆之内,人们都可以听到这样的曲子。

“这不比只有你这老头,一人独享的好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柳宗明愤然挥袖:“任你说的天花乱坠,还不是想要借此获益?此曲天成,岂能被你这般糟蹋?”

江然听得一阵无语,心说这曲子哪里是天成?

眼看着这两个人争吵不休,江然有心劝慰,却发现燕闻歌已经将琴背上,转身离去了……

再看那音伶商月儿,四目相对,商月儿对江然拱手抱拳,深施一礼,这才转身就走。

“这算是认输了?”

江然轻轻出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放到了已经开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身上,叹了口气说道:

“二位稍安勿躁……待等回去之后,我将这曲子抄录成册,将其赠予二位,一人一份如何?”

柳宗明一愣:

“你还要给她?”

颜无双则眼睛一亮:

“赠予?”

“一个卖,一个赠行了吧?”

江然说道:“现如今咱们不是还有要紧的事情要说吗?诸位,方才我等所奏,以何人最佳?”

“不用问他们了。”

柳宗明哼了一声:“他们哪里知道该如何分辨?今日老朽败了,这颜无双也是败了。

“我看方才燕闻歌和商月儿都已经直接走了……今日得胜者,自然是江少侠了。”

言说至此,他看向了在场江湖中人:

“诸位,江少侠武功盖世,更是一代大家。

“这焦尾琴落入他的手中,那是天经地义。不知道诸位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

打的话,打不过江然。

比乐理,连燕闻歌和商月儿都已经自愧不如,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自然是只有点头的份了。

“既如此,那这焦尾之主,便是江然江少侠!!”

柳宗明这话因落下,众人正打算赞同。

就听到一个声音大声喊道:

“我不服!!”

众人皆是一愣,燕闻歌黯然离场,商月儿甘拜下风,柳宗明和颜无双为了这琴曲吵个不停,胜负已然分晓。

还有谁夹缠不清?

正打算看看是哪个不懂事的还要胡搅蛮缠,就听得一阵巨大的呼啸之声响起。

众人抬头,就见一尊硕大的三足金鼎直愣愣的从天而降。

鼎内一个声音大声喊道:

“这焦尾琴,合该为我左道庄所有!!”

江然眉头一挑,心中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来了……

下一刻,他单足一点,飞身而起。

一把捞住那鼎的三足之一,反手一扣,硕大的一尊金鼎,顿时头下脚上。

江然翻身来到了那三足之上,施展了一个千斤坠的功夫。

一瞬间骤然垂落,就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鼎口深入落日坪地面一尺有余,江然跺了跺脚:

“你说这焦尾该给谁?”

(本章完)

第196章 布置

江然这话问完的时候,周遭便已经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更有甚者,就算是今日与会之中,也有不少人狞笑而起。

不过转眼之间的功夫,周遭就已经多了不知道多少左道中人。

吱呀吱呀的摇曳之声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就见一顶软轿,被四个侏儒抬着缓缓行来。

软轿之内,正有一个年轻公子,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边冷冷抬头看向江然。

而在他们的身后,左道庄四邪宗尽数登场。

神宗博颜。

蛇宗曲直。

鬼宗海淡。

牛宗伏魔!

遮天蔽日的气势自这一行人的身上滕然而起。

好似连这半边天空,都为此暗沉了下来。

隐隐有风雨欲来之相。

江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琢磨着这孙子多半是看过天气预报才来的……不然的话,怎么他一来就变天了?

还是昨天晚上,临时拿了雨神的人设?

“江少侠……”

江然这边胡思乱想的功夫,就听得那少庄主已经开口:

“你方才的那个问题,我能帮他回答。

“焦尾琴,合该给我左道庄。”

“哦?”

江然一笑:

“少庄主是自问武功可以镇压当世,还是觉得自己于乐理一道,可以独步天下?”

“论武功……”

少庄主目光淡淡的在颜无双,柳宗明,轩辕一刀等人身上纷纷扫过。

轻轻摇头:

“一宗二会五剑七派十三帮。

“除了道一宗与七派,多是土鸡瓦狗之辈。

“依我看,金蝉江湖非要说可以拿得出手的,无非也就是,一宗,一庄,一阙。

“就连那所谓的七派,在这之间,便也难说是否够得上资格?

“更何况,还有一群连这水分极大的排序都未必能够上得去的……”

最后一句话说的时候,他看的是柳宗明。

柳宗明淡然一笑:

“少庄主看来很喜欢说笑。”

“我从不说笑。”

少庄主轻笑一声,冷冷开口:

“我左道庄顾虑的,除了这朝堂,便是那道一宗。

“余者,何时被我看在眼里了?”

他说到此处,又看了江然一眼:

“倘若江少侠不信,可敢放任在下,将他们尽数……打死?”

“何必少庄主亲自动手?

“属下出手帮你杀了他们就是。”

一个魁梧的汉子一步踏出,放声喝道:

“老子是牛宗伏魔!

“你们几个,谁敢上来送死?”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这三言两语之间,怎么变成了单对单的挑战了?

可如今伏魔话已经放出来了,若是这么多江湖好手聚集一处,竟然无人敢跟伏魔一战,那笑话就大了。

阮玉青轻笑一声,正要往前踏步。

就听雷鸣般的笑声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笑的正是轩辕一刀。

他手持千钧刀,踏前一步:

“老夫十三岁入江湖,二十年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三十三岁之后,方才于刀法武功之上,略有领悟,至此方才胜多败少。

“其后创立血刀堂,问鼎十三帮之列。

“这十三帮的名头,是老夫一手一脚,一刀一剑硬生生拼杀出来的。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会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嘲笑。

“尔等可知……我血刀堂之人,为何从来一身红衣?”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两眼迷茫。

轩辕一刀也没有给他们回答的时间,便轻声说道:

“那是因为,我血刀堂的弟子最擅争斗。

“可一旦争斗,必然有人受伤,不是旁人的便是自己的。

“天天洗衣服,麻烦的紧,还不如一身红衣,纵然鲜血泼洒其上,也不容易看出来。

“而倘若是自己受伤,也不至于叫人轻易看穿虚实。

“之所以如此……则是因为,我血刀堂立堂之本,便只有四个字:不服就打!!

“后辈小子看不起咱们,老夫今日便要领教领教左道庄的高招!”

言说至此,他一步踏出,便要出手。

却听到耳边厢传来一个声音:

“且住。”

若是换了旁人的话,轩辕一刀这个老年中二病是不可能听的。

但是这个声音入耳,终究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回过头来看向江然,咬了咬牙,单膝跪地:

“恩师,弟子今日无论如何,不能任凭他们侮辱我血刀堂!!”

“谁让伱任凭他们侮辱了?”

江然哑然一笑,却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难得你七老八十,还这般心如赤子……”

“恩师,弟子今年尚未七十,不过是六十有六而已。”

“你别太六。”

江然摆了摆手:“先听我说两句。”

“弟子恭聆师训。”

轩辕一刀老老实实的低头。

就听江然说道:

“你之所以拜我为师,是因为秋辞驿一战的随口戏言。

“你信守承诺,败了就拜师,如今遵循的也是一丝不苟,全无半点违逆。

“哪怕我知道你心中其实还有些许自己的算计,却也不甚在意。

“这师徒之名,算是坐实了。

“既如此,那为师就厚颜,教你几许道理,你听是不听?”

他这番话说出口,顿时又引起了不少遐思。

这才知道为什么轩辕一刀拜师江然。

而事情既然发生在秋辞驿,却又跟先前江然他们讲述奔雷堂的事情挂上了钩。

显然当时轩辕一刀想要找江然报仇,最后约定赌斗一把,输了的人就拜师。

轩辕一刀信守承诺,输了之后,真的拜江然为师。

这血刀堂行事虽然霸道,但是轩辕一刀信守承诺,一言九鼎,属实是让人钦佩。

轩辕一刀则沉声说道:

“弟子自然是听的。”

“那好,为师今日要教你的第一个道理便是,收一收自己的脾气,莫要被人激怒,更不能轻易冒进。

“尤其是在大局在握的情况下,何必以身犯险?”

江然说到此处,抬头看向了在场众人:

“诸位之中,除了这些左道庄的妖人之外,多是江湖侠义道的同道。

“左道庄这邪魔外道,危害江湖不是一日两日。

“被害者,更是不计其数。

“任凭这少庄主说的如何天花乱坠,怎样给他自己脸上贴金。

“他左道庄仍旧是一个地沟里的臭老鼠,不敢轻易现身于江湖,纵然是现身了,也鬼鬼祟祟,生怕被人发现。

“可今日,这等妖人,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于我等盛会之地。

“我敢问诸位一句,面对此等妖邪之辈,吾辈侠义道该如何处之?”

“自当除魔卫道,护佑天下苍生!!”

第一个声音传来,自然是阮玉青。

顾生烟瞥了阮玉青眼,轻笑一声:“除魔卫道!除恶务尽!”

“没错,正该如此。”

凤衔枝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左道庄此等妖人,也敢在落日坪上撒野,今日倘若真叫他们离去,我等还有何颜面自称侠义?又有什么颜面,在这江湖厮混?还不如退隐江湖,回家种田!!”

“凤庄主言之有理。”

“除魔卫道,吾辈义不容辞!”

“今日若是能斩杀这左道庄妖人,来日必将扬名天下!”

“不求闻达于江湖,只求无愧于苍生!”

一人言,二人言,但凡入了耳,进了心,便会带动一大片人。

而当一大片人被带动起来的时候,那所有人就全都被带动了起来。

一时之间场内雷动。

“我等平日里路见不平还得拔刀相助,今日见到左道庄这等邪魔外道,倘若畏首畏尾,岂不可笑?”

“他们就算武功高强那又如何?论人多势众,谁有咱们人多?”

“轩辕堂主方才所言不错,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泡尿也淹死了他们!”

“女子可以不尿!!”

“天杀的,你凭什么看不起女子?”

终究是人多势众,有些地方喊着喊着也不免歪楼。

不过整体而言,群愤算是被激了出来。

更有人大声喊道:

“除魔卫道,扬名立万,就在今朝!!”

“就在今朝!!”

轩辕一刀迷茫的看向了周遭,这就给调动起来了?

忍不住又回瞥了一眼自家的恩师,发现他年纪虽然小,但真就不可小觑。

同时也回过神来,他方才确实是被少庄主言语激怒,待等牛宗出言挑衅,他想都不想就要为十三帮正名。

现如今看来,确实是放着大好的局势不要,险些落入敌人的陷阱之中。

少庄主坐在软轿之上,眼看着周遭杀气腾腾,面色却是没有半点波澜。

今日落日坪上确实是人数众多,远在他左道庄之上,哪怕他早有准备,让左道庄的人已经混入其中,却也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至于说想要在酒水之中做点手脚……

那也绝难能够。

毕竟负责这些事物的,是百珍会。

不管他刚才怎么耀武扬威,百珍会也终究不是一个‘摆设’会。

没有人能够绕过他们,在他们的买卖里做手脚。

所以,他轻轻叹了口气:

“江少侠好本事,三言两语便煽动了这群不知死活之辈。”

他内功深厚,言语传出,顿时压下这场内激愤之情,将声音送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可惜,今日这一局,我赢定了。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轻易大开杀戒罢了,盼着你们,莫要自己寻死!”

“大言不惭!”

“简直乱放狗屁!”

“休要跟此等恶贼闲谈碎语,杀了他们吧。”

为名为利也好,为侠为义也罢,现如今人们心思一致,哪怕江然有什么私心,有什么撩拨之能,煽动之意。

但至少有一点是没错的。

今日如果可以在此战之中大放异彩,那扬名天下就在今朝!

是以,众人都有点等不及了。

只差一个跳出来做出头鸟的,所有人都会同时出手。

“大言不惭?”

少庄主轻笑摇头:

“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手指轻轻一勾,嘴里念叨着一个睡也听不懂的词:

“右一。”

一声落下,就见一处有人忽然飞身而起。

一甩手,朝着地面打下了一枚天雷子。

他原本所在位置,周围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天雷子便已经炸开。

只是天雷子虽然威力不错,但是范围却小。

那人所打之处,还是空处,是以并无多少人在意,反而有些纳闷,他这是在做什么?

然而下一刻,全然不同于天雷子的炸声轰然响彻。

这声音巨大,那一片地皮所在,整个都给掀飞了出去,熊熊火光冲天而起,将此处几个不明所以的江湖同道,尽数卷日其中。

死的一声没吭!

整个落日坪在这一声巨大的爆炸之中,都摇摇晃晃,好似马上就要倒塌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天罚?难道这左道庄的妖人,能用妖术?”

“放屁!这分明是火药……他们,他们在这落日坪下,隐藏了大量的火药!?

“这是要将落日坪掀飞吗?”

“左道庄的妖人……竟然,竟然这般狠毒?”

江然眸光瞬间凝重,看向了落日坪那一处被炸开的大坑,又缓缓将目光怒到了左道庄的少庄主身上。

“当日托付天阳镖局护送的那一批镖物,果然有问题。

“程天阳说,那里面都是瓷器。

“如今看来,瓷器之内,则都是火药吧?”

“江少侠果然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少庄主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天阳镖局确实不愧为金蝉第一镖局。

“买通他们的人,让他们帮我们将东西换了,实在不是一个好做的营生。

“好在,这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正直无畏,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无灾无难的度过一生。

“是人终究会有弱点,只要拿捏得当,不难达成目的。

“当日那一批镖物,不仅仅是瓷器之内藏了火药,箱子也有隔层,里面全都是今日可以要你们性命之物。”

江然默默的闭上了双眼。

当今之世,火药已经问世。

不过还没有火器……

而且,就算是火药的威力,也远远没有后世那般厉害。

可纵然如此,朝廷对此的管制也仍旧严苛至极,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这帮江湖人,尤其是这帮左道中人,仍旧是有办法可以弄到的。

就算是威力差了一点,但分量足够的话,想要凭借火药杀死一群人,还是不难……

少庄主眼看方才还义愤填膺,想要以众凌寡,扬名天下的侠义道中人,此时全都偃旗息鼓,面上隐隐流露出骇然之色。

不禁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诸位,左道庄素来与人为善。

“轻易不造杀孽。

“今日我本可以将诸位的性命尽数收走,可到底还是心怀仁义。

“我别无所求,只是一张焦尾。

“可江少侠就是不允……你们,可能帮我劝劝江少侠?”

他嘴里说的好听,什么与人为善,不造杀孽。

今日他既然自己都在这里,这火药分明就是拿来威慑之用。

想来杀死众人根本不够。

否则的话,他根本不用现身,直接用火药将他们全都炸死,然后施施然过来拿走焦尾就是。

问题在于,就算不够炸死全部,也会炸死一批。

一会会被炸死的人,到底是谁?会不会……就是自己?

真的惹怒了此人,这少庄主狂性大发,那岂非顷刻之间就要身死当场?

更有人想到了方才和奔雷堂的人交手。

好在几大高手同时出手,奔雷堂什么手段都没来得及用,就已经被按在那里了,否则的话,让他们敞开了扔天雷子,那今日落日坪上,还不定能留下几个活口。

一时之间都有些后怕不已。

更有人畏畏缩缩的说道:

“要不,江少侠就将焦尾……给了他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对其怒目而视。

只是出言反驳的,竟然一个都没有。

阮玉青禁不住大怒:

“胡言乱语,你却是比左道庄的人,更加可恶!!”

那人面色红一阵,青一阵,最后怒声喝道:

“那又如何?功名利禄总不如性命来的实在,若是我等被这火药炸死了,再有滔天名声,又有什么用处?”

这话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赞同。

却听江然一笑:

“少庄主果然不愧是少庄主,厉害,厉害啊!

“只可惜,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少庄主该不会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早就已经在落日坪下,布满了火药吗?”

“你如何能够知道?”

少庄主眉头微蹙。

“自然是程总镖头告诉我的。”

江然说道:“可还记得,四邪宗引我入摧魂阵那一夜?程总镖头于外破阵,待等你们逃走之后,这火药之事,便已经瞒不住了。

“实不相瞒,在这大会开始之前,你们的布置早就已经被清除的干干净净。

“方才那一处,多半是给漏掉了。

“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再试试,看看可还有第二处会炸?”

少庄主脸色一变,下意识的便要下令。

只是话没出口,便是眉头微蹙。

此令一下,无非是有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是,江然胡说八道,那一切自然顺遂心意。

第二个结果却是江然所言非虚,那这命令一旦下达……反倒是给这群所谓的江湖正道吃了一颗定心丸。

想及此处,他一时犹豫不决。

禁不住目光微微转动,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而就在此时,地面忽然有一处一突,紧跟着碰的一声,一人飞身而起。

满身狼狈的自半空之中翻了个身,跌落在地上。

他立足不稳,险些一屁股坐下,终究是晃了晃脑袋,看向江然:

“江少侠,我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就发现这个一头一脸全是土的男人,竟然是天阳镖局程天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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