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门庭若市的荣国府

通政司衙门

一大早儿,通政使程信在衙前的石狮子跟前儿,落了轿子,耳畔传来阵阵喧闹声看,就是一愣,低声道:“怎么这般多人?”

目之所及,着七品官袍科道御史、主事,另外还有大理寺、刑部的六七品官吏,围拢着一起,窃窃议论。

这时,随着程信进得通政司官衙,通政司廊檐下的官吏,齐齐向着身为当朝九卿之一的程信作揖行礼。

程信拱了拱手,算是统一还礼,然后,举步向着从衙门牌楼中,迎出的通政司左通政郑旭林一行人走去。

大汉会典载:“通政使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进衙再说。”见郑旭林开口要说些什么,程信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多言,而后在随员、扈从的簇拥下,进得官厅。

程信刚刚落座在条案后,问道:“今个儿怎么这般多人?”

“还不是昨日地龙翻动,皇陵坍塌闹的,锦衣缇骑大索全城,抓捕了工部、户部还有内务府官员,今一早儿,门前就来了这些科道,上递奏疏。”着四品绯色官袍的左通政郑旭林,头发灰白,双眉细长,瘦削脸,低声说道:“刚刚内阁舍人过来,说内阁刚拟了诏旨,忠顺王爷因监造皇陵贪腐,已被废为庶人了!”

程信闻言面色微变,道:“怪不得。”

说着,摆了摆手道:“将归类的奏疏拿过来,本官看看都是什么?”

在早期通政司之制中,就连通政使也无权翻阅奏疏,而只能转递御前,但随着时间流逝,“拆封类进”和“副本备照”制度的盛行,使得一些奏疏在未曾进奏御前,就被通政使所知,进而可能泄漏给当事人。

当然,一旦形成了弹劾风潮,再想要为当事人遮掩,那就自己折进去的风险甚大。

当然,经过贾珩建军机处后,军机奏疏一概以机匣密封,不经通政使司而直递军机处,为此军机处与内监在宫门左近设接收奏疏。

程信翻阅着奏疏,眉头皱了皱,忽而觉得手中的奏疏格外烫手。

因为这是一封弹劾当朝阁臣赵翼的奏疏。

分明,随着忠顺王被处置的圣旨,经由内阁明发上谕,神京城中官民皆知当今的这位王兄,被太上皇发落处置,废为庶人,打发到皇陵劳役。

而皇陵贪腐案,也代替京城最近非沸沸扬扬的京察大计,进入朝堂百官的视野,一道道弹劾奏疏向着大明宫递去。

弹劾何人?

首当其冲者——自是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彼于部务懈怠其责,以致两位侍郎堂官皆涉案中,屯田清吏司大小吏员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赵翼难辞其咎!

一位阁臣去位或者贬谪,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其下,则是工部两位侍郎,应当交付三法司断谳,严加议处,细究其恶,而此类奏疏可以说是最多。

无他,以厂卫兴大狱,严重损害了正常的司法程序。

没有一个文官,愿意生活在皇权不受限制,可以肆意杀人的环境中。

反倒是忠顺王,因已被太上皇与崇平帝两代帝王商议处置过,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文武百官弹劾者寥寥,但对内务府之设,却有科道言官上疏提及,裁撤内务府,罢诸省矿、茶使,不与民争利。

可以说,一时间,关于皇陵坍塌贪腐案的舆论渐渐发酵,开始在神京城群议沸腾。

“将这些分门别类,递送大明宫。”程信吩咐着郑旭林,暗叹了一口气,思忖道,赵阁老只怕要是被罢黜了。

现在的陈汉内阁,不算督外的李瓒,内阁还有五人,而皇陵坍塌,这般大的事,不可能没有一位阁臣不为此负责,那么二赵之中的赵翼,自然成了背锅的合适人选,算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锦衣府

此刻厅堂之上,贾珩坐于条案后,身后黄铜雕绘的下山虎,威风凛凛,黑漆桐木条案上放有砚台、毛笔、签筒以及公文笺纸等物。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映照着一个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府将校。

不远处,大明宫内相戴权,领着几个内监,坐在一旁的楠木交椅上,手中端着茶盅,低头品着。

贾珩目光扫向北镇抚司一应千户、百户,沉吟片刻,朗声道:“圣上有命,要对涉皇陵案犯,尽数抄没财货,填补亏空,曲镇抚,吩咐下去,先将昨日抓捕官吏,以锦衣缇骑看守宅邸,查封的财货,以防其家眷隐匿、转移。”

这就是在为抄家做着准备,在红楼梦原著中,江南甄家被抄,就提前转移不少了财货至贾家,而贾家竟然还真敢帮着藏匿,以致后来成为贾家坐罪的证据。

有时候他都不得不佩服,荣国府一些人的智商水平,还敢欺君?

北镇抚司的镇抚使曲朗,两位掌刑千户抱拳领命。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百户从廊檐下,快步进入官厅,拱手道:“大人,工部侍郎潘秉义,听闻忠顺王被废为庶人,言有事奏禀大人。”

贾珩沉声道:“看来是想通了。”

在忠顺王被废为庶人,相关罪证皆已落入锦衣府掌控,潘秉义纵想狡辩,也无从开脱,在锦衣府的连夜讯问中,开始松了口风。

只是,其只有一个要求,要见贾珩。

贾珩沉声道:“带潘秉义过来。”

不多时,就见着锦衣府刑房中的刑吏,架着潘秉义,来到衙堂。

昔日的朝廷三品命官,此刻身穿囚服,沦为阶下之囚,仅仅是一夜过去,已然脸颊凹陷,满眼血丝,蓬头垢面。

“跪下!”

伴随着一声沉喝,身后的锦衣府校尉,紧紧按着潘秉义。

“下官是朝廷三品命官,按大汉律,应站着受审!”潘秉义却梗着脖子,高声道。

这位工部侍郎,算是此案官阶最高的二人之一,故而昨晚在诏狱中,并没有动刑,而是作为今日贾珩重点突破讯问的对象。

而这无疑给了这位侍郎的某种错觉,锦衣府心存顾忌!

贾珩冷声道:“本官奉皇命,钦审尔等一干人犯,此间并无三品之官,只有阶下之囚,潘秉义,跪下!”

你以为你是海刚峰?

还口称大汉律,站着受审?

这里可没有徐阶、高拱等一干文臣暗挑大拇指,只有如狼似虎的厂卫。

身后按着潘秉义肩头的锦衣校尉,闻听贾珩之言,一踢腿弯儿,顿时潘秉义发出一声闷哼,“噗通”,跪了下来。

戴权在一旁端起茶盅,静静看着这一幕,并不言语。

贾珩冷声道:“犯官潘秉义,忠顺王之内务府相关吏员,已有招供,言明工部、内务府、户部三衙皆在皇陵事上,偷工减料,贪墨工银,相关罪证已在忠顺王府密室中搜检而出,而忠顺王也被处置,废为庶人!潘大人,事到如今,还不从实招来,以求朝廷恩典,更待何时!?”

潘秉义闻言,心头一震,嚷嚷道:“下官冤枉。”

贾珩冷笑一声,喝问道:“本官问你,据罗承望招供,工部、内务府,贪墨户部拨付的监造皇陵银款,伱为工部左侍郎,分得一成,是也不是?”

据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的证词所言,贪墨款项五成归于忠顺王府,剩下五成,工部两位侍郎分三成半,而户部则分一成半。

因为只有户部才能拨银,所以如果没有户部右侍郎梁元之配合,决然不会贪墨如此顺利。

潘秉义支支吾吾,不敢应对。

贾珩沉声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大刑伺候!”

已有实证,也谈不上冤枉了人。

潘秉义心头一凛,急声道:“贾大人,我说……”

一旦用刑,他这副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戴权看着这一幕,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这些文臣,骨头软的很。

就在贾珩示意经历司经历记录口供时,忽而,一个锦衣校尉快步进入官厅中,低声道:“都督,都察院的许总宪,已至前厅相候,说有事要见大人。”

贾珩面色顿了顿,看向那锦衣校尉,暗道,许庐这时候来做什么?

心头隐隐有一些猜测。

潘秉义闻言,眼眸转动,心思却迅速活泛起来,高声道:“贾大人,皇陵贪腐,下官诚不知细情,也从未分过赃银!”

他就知道,朝堂百官不会容忍厂卫猖獗,横行无忌。

而许德清是有名的直臣,一旦在旁观瞧,想来不会坐视锦衣府“屈打成招”!

等他熬过这一节,身家性命或可得保。

贾珩闻言,怔了下,面色淡漠道:“去告诉许大人,本官领皇命办差,如无军国大事,谁也不见!”

潘秉义:“???”

“上夹棍!”

贾珩一拍惊堂木,顿时从两旁来了两个锦衣校尉,一左一右提着夹棍,来到潘秉义近前。

“啊……”

不多时,衙堂中就传来痛哼声,潘秉义被夹棍夹的满头大汗,痛哼连连。

“招了……我招了,招了。”

潘秉义有气无力喊着,手指已肿了整整一圈,有道是十指连心,况且是这等毫无信仰的贪官污吏。

贾珩点了点头,示意潘秉义继续往下说。

随着潘秉义的口供被录取下来,关于皇陵贪腐案的证据链条愈发完整,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却说,锦衣府前厅,头戴黑色乌纱,身穿绯服绣以獬豸补子官袍的中年官吏,坐在茶几上,静静等待。

许庐其人脸颊瘦削,面色幽沉,抬眸看着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的锦衣校尉,飞鱼服、绣春刀,目光一时恍惚。

在十几年前,他曾来过这里,探望一位因争储君被废的科场前辈,十余年前的血腥气似萦绕在空气中,惨叫声也依稀在耳。

“锦衣再兴大狱,是罗织株连,冤魂萦绕,还是明辨是非,罚当其罪,只在彼一念之间。”许庐放下茶盅,思忖道。

身后随行的书吏,有些好奇,疑惑这位总宪大人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校尉进来,抱道:“许大人,我家大人正在办着皇差,这会儿不好相见,如大人并无急事,可在此稍等?”

闻言,许庐面色变幻了下,似有些意外这结果,抬眸看向那锦衣校尉,二品大员的目光,虽然平静,但气度不怒自威,竟让那位锦衣校尉稍稍低下头,不敢对视。

许庐默然片刻,道:“我这里有一封书信,还请转交给贾子钰。”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放在小几上。

“大人放心,定将信递给都督。”那锦衣校尉拱手道。

许庐说完,再不多言,起得身来,与一众书吏出了锦衣府官厅。

不多时,衙堂之中录着口供的贾珩,自接到了这封信,拆开而视,面色微动。

信不长,只有短短一段话。

大抵意思是,大狱虽因贪腐而起,但也不可罗织株连,大坏国家法度,君不闻始作俑者,岂无后乎?

“还真是,如是旁人见得,只怕要生出反感……你在教我做事?但许德清就是这种人。”贾珩将书信缓缓放下,思忖着。

本来以为许庐是给他争办案权,不想竟是一封规谏信,用意无非是让他守着本心,要以律而断。

“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我倒是能保证不牵连无辜,但也仅止于此,况且对付非常之人,需用非常手段。”贾珩摇了摇头,思忖道。

倒也不必去见许庐,这一次,他本来也没有广布罗网的打算,但在网里的,一个都别想跑。

虽同为帝党,但他和许庐两人注定不可能同行,不仅仅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在天子眼中,关系也不能太过密切。

“让他签字画押。”贾珩面色淡漠,盯着下方的潘秉义,吩咐着,而后又沉声道:“来人,带工部侍郎卢承安,过堂讯问!”

这桩案子越快结案,引起的风波越少,不然再这般下去,只怕求情通融的人,都要踏破门槛,那时不能有求而应,容易遭受怨怼。

因为,他作为主审官,只要在最终奏事上有个轻重缓急,甚至为哪位犯官说上一句话,都可苟全一命。

相反,如果他要罗织牵连,工部和内务府相关吏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拿捕诏狱。

事实上,正如贾珩所料,在忠顺王被废为庶人的消息扩散至神京时,近晌午时候,宁国府、荣国府,一些诰命已上门拜访,甚至南安太妃也求到了贾母这里。

时隔多年后,贾母再次体会到什么叫门庭若市,车马络绎。

甚至工部尚书赵翼的夫人,也经由贾家老亲的北静王妃甄氏,求到了贾母这边儿。

无他,希望贾珩上疏为自家丈夫自辨,并没有牵涉到皇陵案中,对潘卢二人之弊案一无所知。

如果贾珩这位天子重臣,哪怕说一句话,或许就事有转机。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身后鸳鸯、琥珀等人在后侍奉着,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迎春、探春、湘云也在下首坐着相陪。

不远处,满头银发的南安太妃,所谓太妃,在陈汉意义上,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已故天子的遗妃,而是南安太妃的丈夫,老南安王的遗孀——王太妃。

南安太妃笑道:“老姐姐身子骨儿看着硬朗。”

贾母看着气色红润如霞的南安太妃,笑道:“妹子才是越活越年轻了。”

两个老太太叙着往事,南安太妃笑了笑,道:“老姐姐是个有福气的,现在族里出了贾子钰那等了不得的少年俊彦,顶门立户,大有乃叔祖宁国公之风。”

这话自是提着贾珩,方便引起话头。

其实,时至今日,贾珩的权势,才彻底巩固下来。

贾珩在安顺门前阅兵扬武之时,还仅仅是团营都督,待其接任检校京营节度副使时,方现崛起之势,可仍未见腾飞之相,直到又是任职锦衣都督,又是进入军机处,与闻国政,才算彻底成为京中举足轻重的一方政治势力。

只是,此刻的贾珩哪怕权势滔天,但给贾母等人的体会可能还不太深刻,直到现在,官员诰命从早上一拨儿来了一拨儿。

王夫人听得面色复杂,凤姐更是容色微动,丹凤眼闪烁着莫名之色,将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正与元春叙话的北静王妃甄雪。

分明是北静水溶的王妃甄雪,与几个嬷嬷,坐在一旁。

这位少妇着淡红色长裙,云堆翠髻,明眸皓齿,唇如丹霞,拉着元春的手,温婉笑道:“元春妹妹一别经年,倒是愈发风姿动人了。”

这位甄家二小姐,不同于嫁给楚王的甄家大小姐甄晴,性格清冷,甚至有些苛刻。

甄雪花颜月貌,肌肤胜雪,性情温宁柔婉,说话更是轻轻柔柔,如杨柳拂水,一笑起来,脸颊还有少女感十足的浅浅梨涡,只是眉梢眼角,萦着一股人妻的轻熟、妩媚气韵。

甚至,甄家家主甄应嘉都时常对着妻子开玩笑说,两个女儿,如论性情,许是换名字,反而更为贴切一些。

“王妃是大忙人,我不好叨扰。”元春丰润玉容上,笑意盈盈,转眸之间,看向一旁挽着嬷嬷手的小姑娘,小丫头着粉红色袄裙,扎着羊角辫子,粉雕玉琢,可爱烂漫,正好奇地张望着湘云几人。

湘云还笑着朝着小丫头做了个鬼脸,小姑娘想过去,但又有些怕生。

然后见着元春看着自己,知是母亲的好友,亮晶晶的眼眸,稚气灵动,笑了笑,也现出如其母一般无二的浅浅梨涡。

正是甄雪与北静王水溶的女儿——水歆。

元春凝眸看向那少女,心头难免有几分怅然。

甄雪论年龄比她才大几个月,但女儿都三四岁了。

甄雪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着淡黄色绸裙,头戴碧玉发簪的妇人,自是工部尚书赵翼夫人邬氏。

邬氏出身金陵名宦邬家,与甄家也是累世之交,这次托着甄雪是过来见贾珩一面。

当然,以儒学经师自居的赵翼,并不知道小自己十多岁的夫人,竟冒冒失失求到了武勋的贾家,如是知道,定是大发雷霆。

而在南安太妃下首,还坐着一位面色悲戚的年轻妇人,是周氏,魏南安郡王的二子严磐为侧室。

其有一妹嫁给屯田清吏司郎中余从典为妻。

换言之,涉于皇陵贪腐一案的余从典,与南安郡王二子严磐,还算是连襟。

(本章完)

第501章 贾珩:我倒有个好主意

荣国府,荣庆堂

南安太妃与贾母回忆了下年轻时的往事,然后才进入正题,道:“现在京里出了一桩大案子,好像是珩哥儿主审着,老姐姐知道不?”

贾母接过鸳鸯递来一茶盅,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笑了笑道:“他在外面忙碌的事儿,我也不大清楚。”

心头倒也猜出一些缘故。

毕竟前后来了几波诰命夫人,有些是跟着一些武勋老亲来的,有些则是自行递上拜帖和贺礼,被引至府上。

不同人说着一桩事,哪怕原先真不知道,这会子也知道了原委。

这等通天大案,贾母可不敢胡乱应承。

南安太妃拉过一旁的周氏,叹道:“还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娶的二房,她有个妻妹,嫁了工部屯田清吏司的员外郎,牵涉到这桩案子里,我问过了,也是他运气不好,被工部两位堂大官儿给拖下水了,当着老姐姐的面儿,咱也不说免罪,就想着看看能不能保一条命,判个流放?”

其实,周氏并非是什么太太,只是严磐的妾室,只不过为其育有一子一女,而生育的儿子又是严磐的唯一儿子,这就显得弥足珍贵,非一般妾室可比。

这时,那周氏妇人听着南安太妃叙完,连忙起身,近前,跪将下来,哭道:“太夫人,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嫁了余家,她也才二十出头,年前才刚刚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没想到转眼间,余家就出了这档事儿,还请老夫人仁心仁意,给他一条生路才是啊。”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探春英媚眼眸中渐渐浮起霜色,心头冷笑。

说是求着老太太给一条生路,不过时拐弯抹角地求着珩哥哥法外留情,说句不好听话,就是让珩哥哥徇私枉法,落在宫里眼中,该怎么看?

这样大的案子,连一位亲王都被废为庶人,还敢动着歪主意?

坐在王夫人身侧的薛姨妈,同样皱了皱眉,眸光闪烁,隐隐觉得不妥,或者说这一幕,让她想起自家儿子的事儿。

“当初珩哥儿应该是使力了,否则蟠儿只怕……但蟠儿也才落那般结果,你们非亲非故的……”

这都是人自然而然生出的一股比较。

在黛玉身旁坐着的宝钗,脸上同样见着不虞之色,秋水莹润点点的杏眸,瞥了一眼南安太妃,隐隐有些不喜这位老王妃。

转眸看向贾母,静待其应对。

说来,这也是大家族难免之事,姻亲势力盘根错节,不定谁的亲戚就是谁的亲家,好比后世服装巨头,裤子蹬着鞋子,上衣连着裤子。

贾母见此,连忙道:“快起来,怎么好端端的就跪下来了,鸳鸯去搀扶搀扶。”

不管如何,这跪着求人,众目睽睽,被求的人也不会太舒服,尤其是贾母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

鸳鸯连忙近前,轻轻拉着周氏的胳膊,鸭蛋脸儿上神色淡淡,唤道:“这位太太,还请起来罢。”

待周氏起身,迎着南安太妃的目光,贾母叹道:“这个外面的事儿,我这个耳聋眼花的,也不知细情,但想着吧,这般大的案子,朝廷是不是有着主张?再说这也不是珩哥儿一个人能够做主的事,他也是帮着宫里办事,哪能一个人把家当了,说让谁活,谁就活?”

这会儿,彻底明白过来,这是让她在珩哥儿跟前儿帮着说情。

方才,她还高兴着,自从赦儿流放后,府前冷冷清清,不想今日刚刚热闹一些,竟是为着这样的事儿?

谁知道说的深了浅了,会不会给自家带来麻烦?

凤姐旁观着这一幕,柳叶细眉下的美眸,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这时候想着来求人了,年节也没见着往东府怎么走动,现在火烧眉毛了,才想着求龙王爷?

暗道,这些人,得亏是没有求到东府那位诰命身上。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求着,只是被秦可卿拒见了。

就在今儿个一大早儿,秦可卿一听府外有人来访,就推托说自己不舒服,不便见客,然后,就没有然后。

南安郡王的老太妃,以及北静王妃,只得来到贾母跟前儿烧香拜佛,当然也是因为和荣国府更为熟悉。

见贾母如是说,南安太妃面色有些不自然,说道:“老姐姐,你看能不能这样?我想问问珩哥儿,这个事儿怎么处置,他这会儿也该下衙了吧?”

贾母看了一眼外间天色,道:“是呀,也该下衙了,快近晌儿了,可他这两天,晌午也不见得回来。”

甄妃梨涡浅笑,轻轻柔柔道:“老夫人,赵尚书家的夫人的,也想与子钰商量商量。”

贾母闻言,不由看向甄雪身旁的邬氏,这是一个眉眼庄丽,上了年纪的妇人,一看就是南方人的面孔,眉淡如烟,琼鼻精巧,樱桃小口,只是四十左右,徐娘半老。

她刚刚就挺纳闷儿,阁臣家的诰命夫人,怎么登门拜访于她?

自打小国公爷走后,这些文臣就不和她家怎么来往了。

看来是有事相求。

赵翼夫人邬氏,道:“荣国太夫人,我家老爷因皇陵坍塌,京中不少言官都在弹劾,但他为官向来兢兢业业,不贪不占,哪曾想下面的两个官儿串通一气,作下这等祸事来,老爷现在被言官弹劾,听说要罢官去位,贵府东边儿的族长现在查着案子,看能不能给我家老爷说句公道话?”

如果那位天子宠臣能够在此案上说句公道话,那么他家老爷或许不会因此事牵连,坐罪失官。

此言一出,王夫人都面色顿了顿,心头惊异,暗道,这阁臣还能求着那位珩大爷?

但旋即心头就有一些异样。

大抵是一种自己吸血可以,见不得旁人吸血的心思。

薛姨妈这会儿,同样偷偷瞧了一眼自家女儿宝钗,思忖道,珩哥儿竟有这般大的权势?

连文臣都登门求着?

宝钗却面色淡然,攥了攥手帕,思量道,军机大臣,与闻国政,岂是等闲?

贾母似乎面带难色,叹道:“赵家夫人,这些爷们儿外间的事儿,哪是咱们这些后宅的人能够作主的,再说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说句不好听,土沫子都盖到脖子,在外面的事儿,我也不大懂着。”

贾母年轻时也是说话俏皮、可爱烂漫的人,这时候说着推辞的话,我就一普通老太太,活一天少一天,这外面的事儿,你和我说不着啊。

南安太妃都愣了下,显然被贾母这一套说辞弄得没脾气。

邬氏轻声道:“老太太,伱看能不能让我和贾子钰说上两句。”

贾母一时迟疑起来,心头泛起嘀咕。

按着珩哥儿的脾气,如是吵起来,将这些人撵走,就不好了。

南安太妃笑了笑道:“老姐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要不等珩哥儿回来,好好说道说道?”

贾母犹豫了下,道:“林之孝家的,去看看珩哥儿回来没有。”

见得这一幕,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齐齐松了一口气。

贾母吩咐完,又看向几人,算是提前预防着,道:“珩哥儿他在外面办着的差事,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也不容易。”

南安太妃点了点头道:“老姐姐,是这个理儿,就是问问,实在不行,先让人进诏狱探望探望才是。”

邬氏也如是说道。

荣庆堂中众人神色不一而足。

而就在这时,廊檐下进来一个嬷嬷,道:“老太太,珩大爷回来了。”

“这可真是巧了,刚才还说着,这就回来了。”南安太妃笑着说道。

贾母想了想,吩咐道:“鸳鸯,去看看。”

鸳鸯连忙应了一声,而后离了荣庆堂,去唤贾珩。

近晌儿时分,贾珩返回宁国府,打算用罢午饭,向西府过来,领着元春前往晋阳长公主府。

这会儿,刚刚回到后院厢房,坐在炕上,正与就着一方小几,做着针线的秦可卿说着话。

丽人愈见娇媚、丰艳,香肌玉骨,秀发梳成回心髻,脸蛋儿粉腻,好似一掐都要出水一般。

“听晴雯说,今个儿来了一群诰命夫人来见你?”贾珩拉过自家妻子的纤纤玉手,轻声道。

秦可卿绣着一件春衣,道:“都是过来走门路,帮着一些犯官求情的,我一个都没有见着。”

贾珩看了一眼蔑筐里的针线,轻笑道:“你也不怕人家说你太不近人情,传扬出去,说你轻狂。”

“我说身子不大舒服。”秦可卿轻声说着,放下针线,试图让开贾珩正朝着衣襟内捉怪的手,嗔道:“别闹,正绣着东西呢。”

旋即柔声道:“再说她们想怎么传就怎么传着,我平时也不与这些诰命走动,后院这些姊妹都是顶好儿的姑娘,心底良善,不像外面那些,眼睫毛都是空的,眉头一皱,都是个主意。”

贾珩点了点头,声音稍低了几分,触碰丰腻的手微微一顿,道:“嗯,大家里是挺热闹。”

总觉得这话似绵里藏针,洞悉一切,许是自己多想了?

秦可卿放下小衣,柔声道:“夫君,下午还是去衙里?”

“嗯,和大姐姐一同去长公主府上,送她过去,还有忠顺王府,我得过去亲自查抄。”贾珩柔声道。

毕竟是国家藩王,哪怕一早儿就被徒至恭陵,但毕竟身上流淌着天家血脉,抄家他要亲自去。

秦可卿柔声道:“也好,我让后厨准备着饭菜罢。”

然而夫妻二人正在叙话的空档,却见丫鬟晴雯进来,脆生生道:“公子,西府的鸳鸯姑娘过来,说老太太摆了饭唤你过去。”

贾珩怔了下,不多时,就见着鸳鸯进来,鸭蛋脸面、身材高挑儿的金鸳鸯,笑了笑道:“珩大爷,珩大奶奶,还没用着午饭呢。”

贾珩笑了笑,问道:“刚回来,这是有事儿?”

鸳鸯低声道:“是南安太妃还有北静王妃过来了。”

说着,就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了。

“大爷若觉得为难,就别去见着了,直接说去了衙门,老太太是抹不开面儿,听说大爷回来,只好让我来唤。”鸳鸯柔声说着,嗯,算是给贾珩出着主意。

秦可卿与贾珩对视一眼,低声道:“夫君,是去见见,还是?”

贾珩沉吟道:“不见,反而刻意避着似的,不如见见,一劳永逸,断了念想。”

从鸳鸯所言,南安、北静只是中间人,退一步说,纵是求而不应,心存怨怼,又能如何?

两座王府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妇道人家作主?

“那夫君去罢。”秦可卿起得身来,柔声道。

贾珩点了点头,起身随着鸳鸯,沿着抄手游廊向着西府荣庆堂而去,穿过花墙,进入影壁。

贾珩看向一旁的鸳鸯,轻轻拉了拉少女的手,问道:“有段时日没见你了,你怎么也不来找我?”

自那天之后,鸳鸯也挺沉得住气,没有再寻着他,可能也是女儿家的矜持作祟。

“珩大爷最近有些忙。”鸳鸯突然被拉着小手,心头一跳,左右望去,见周围无人,嗔道:“大爷,这在外面呢,仔细让人瞧见了。”

“没事儿,我留意着。”贾珩轻声说道:“如说忙,哪天不忙?我倒不好常去西府。”

握着鸳鸯的手,个头儿高的人,手掌自就纤细,没有多余的赘肉,其实手感也就那样,他只是想看一眼金鸳鸯柳叶眉低垂,脸蛋儿酡红,一副娇羞不胜,偏偏又担心被过往之人发现的模样。

嗯?

这好像不是一个正常的癖好。

压下心头一丝古怪,道:“不过这几天,因为林姑父的事,常去林妹妹那里看着。”

鸳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心领神会。

“等会儿见过老太太,你送送我。”贾珩又道,也顺势松开了手。

鸳鸯:“???”

片刻之间,就明白过来,脸颊微热,玉面上几个小雀斑都被云霞包围,一颗芳心砰砰跳个不停。

两人说着,就穿过东西两府的夹道儿,进入荣国府的院中,来到荣庆堂。

此刻,荣庆堂中,贾母正与南安太妃说着话。

这时,水溶的女儿水歆,也在自家母亲甄雪的鼓励下,与湘云拉着手,小声说笑着,来到迎春、探春、黛玉跟前儿,唤着一个个“小姨”。

小丫头水灵可爱,粉雕玉琢,几人也很稀罕,拉着小丫头的手,问长问短。

探春笑了笑道:“这歆儿,倒像是小时候的林姐姐。”

黛玉闻言,嗔恼道:“三妹妹浑说,小时候儿,我的模样,你还记着?”

宝钗看了一眼水歆,暗道,眉眼稚丽,粉雕玉琢,林妹妹小时候也长这般?

几个人说笑间,南安太妃抬眸瞥见黛玉,不由眼前一亮,笑问道:“这位是老姐姐的外孙女?”

贾母点了点头,道:“是敏儿的那个孩子。”

“我瞧着有些像敏姑娘。”南安太妃说着,也有些唏嘘道:“这孩子也是命苦。”

心头却起了自家的小孙子,似乎也有十一二岁,如是定了这林家姑娘,似也不错?

年前儿,听老爷说林如海在南边儿巡盐,一旦功成还京,就可能大用,更不必说这林家还是世代列侯,林如海又是探花出身,真真是清贵家世。

南安太妃心下存下此事,准备另择时机提出来。

但她哪知道贾母的盘算,这是给宝玉的自留地,谁也不能动。

甄妃也玉容恬然,笑意盈盈看着围坐成一团的贾家姊妹,笑道:“元春妹妹,你这几个妹妹,一晃眼,也这般大了。”

说来,她们甄家和贾家也颇有缘分,她们姊妹四个,元春也姊妹四个。

一甄一贾,元迎探惜,晴雪兰溪。

元春点了点头,感慨道:“进宫前没多大,一晃眼都这般大了,歆儿看着也不小了。”

听着甄雪之言,就有些不是滋味。

这在后世,就是闺蜜情不自禁的对比心理。

甄雪二十二,女儿都好几岁了,而她……

甄妃忽而好奇问道:“怎么不见你弟弟,那个衔玉而生的宝玉?”

说来也巧,甄应嘉的儿子也唤作宝玉,同样在家里是混世魔王,厮混在脂粉堆里。

元春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说道:“宝玉他这几天身子不大舒服,还在屋里歇着。”

“那真是遗憾了,小时候见过一面,一晃也有许多年没见着了,不知长多高了。”甄妃柔声道。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时,就听到一个嬷嬷进得屋中,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

此言一出,原本在屋内窃窃私议的几人,都不由停了说笑之声,齐齐看去。

不多时,映入众人眼帘中,是个面色沉静的蟒服少年,随着鸳鸯进得厅中。

“珩哥儿。”贾母当先唤了一声,看了一眼身上的官袍,笑问道:“这是刚从衙门回来?”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您寻我有事?”

这时,南安太妃看向那少年,笑道:“这就是珩哥儿吧?果然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而北静王妃甄氏也看向那位最近京城名声如雷贯耳的少年。

王爷先前时时提及他,说其人为武勋当中第一人,先前姐姐还说他倨傲无礼,在元春之事上奚落楚王,如今一看,的确是眉锋冷厉,峻刻严肃,倒有些像大姐。

贾珩落座下来,看了一眼南安太妃,问道:“老太妃,南安王爷查边,现在也有半个多月,不知可打发人过来捎信?”

这话一问,就很公式化,也似在隐隐提醒着南安太妃,什么珩哥儿,不是让你来摆长辈架子。

南安太妃不敢轻忽,见着虽然年少,但威严肃重不减分毫的少年,脸上笑意凝滞了下,叹道:“他身子骨儿不大好,这一路也不好颠簸,这不是为着国家的事儿,鞍前马后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如今国家边事唯艰,王爷老当益壮,不避辛劳,前往西北,查问边事,当为我辈武勋楷模。”

其实也是把控谈话节奏,你给我谈私事,我和你以公事来堵。

当然,主要也是挺反感这位南安太妃,在原著中,自家的女儿不往蕃国送,偏偏过来让探春去和亲,这等人……

南安太妃笑道:“都是为圣上分忧。”

贾珩暗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然后看向甄雪,正想问着北静王。

甄雪轻轻笑了笑,接过话头儿,说道:“王爷在家里时,时常提及子钰,如今一见,倒是……”

倒是顿了一瞬,分明没想到合适词汇形容,最终笑道:“见面更胜闻名。”

贾珩道:“那是北静王爷过誉了。”

甄雪介绍道:“子钰,这是赵阁老家的夫人,我在家也是唤着姑姑的。”

邬氏上来问候两句。

贾珩看了一眼邬氏,点了点头,问道:“邬夫人,倒是稀客。”

他与工部尚书赵翼,素来没什么交集,这邬夫人也不知听了谁的话,病急乱投医,过来求到门下,想让他帮着说话。

当然,他说话的确是有效,但这个话绝不能乱说。

南安太妃接着道明来意,而后叹道:“子钰,你说京里正在闹的案子,那些人虽可恨,但我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又是在皇陵这样的事儿上,那余从典虽有不可饶赎的大罪,但流放是不是就足以惩戒,珩哥儿你现在是这件案子的主审,你瞧着看能不能通融几分?”

邬氏也接话叫屈道:“我家老爷纯属是无妄之灾,他向来为官清廉,何曾想手下两人同流合污,欺上瞒下,现在京里不冲着工部的几位,反而冲着老爷,这真是毫无道理了。”

贾珩面色淡淡,不应反问道:“太妃和邬夫人难道不知,忠顺王已废为庶人?”

如是流放,这些人过两年就能打点着放出来。

此言一出,邬氏和南安太妃面色都有些不大自然。

南安太妃故作诧异道:“我倒是不知了,这是这么一桩事儿。”

“忠顺王因事涉皇陵,已被废为庶人,可见天颜震怒,如闻雷霆。”贾珩沉声说道:“工部、内务府相关吏员,如不严惩,以正纲纪,只怕中外沸腾,满朝哗然。”

“子钰,你不是主审官,只要你……”南安太妃连忙说道,只是片刻也觉得不能说得太透,顿住话头儿。

贾珩道:“太妃如今要为这几人求情,如人人相托,这案子我就办不成了,况且我虽为主审,也是奉旨办案,何曾有半点儿私情可循?太妃如真的要求恩典,其实,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南安太妃道:“什么好主意?”

北静王妃甄雪,也将一双盈盈如水的妙目,诧异地看了过去。

而周氏和邬氏二人,更是目光期冀。

原本正拉着水歆的几个姑娘,也静静听着那少年所言。

贾珩道:“太妃可至大明宫求求圣上,或者给王爷去信,由他上疏,将这番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恤刑道理讲给圣上,许是圣上深以为然,朱笔一挥,案犯皆从轻发落,对太妃而言,倒是一桩无量功德。”

南安太妃:“……”

“其实,北静王爷也可上疏,两位王爷如果一同上疏,这恩典多半求得下来,那时说不得还是一场佳话。”贾珩看了一眼玉容婉丽,眉眼如画的甄雪。

北静王妃甄雪:“???”

如她没听错意思,这是正话反说?

荣庆堂中众人都是心思古怪,凤姐嘴角似笑非笑,暗道,这才是,你们自己家不上疏去求,拖旁人下水算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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