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如此二十四年

游缺拄锄于地,孤独地看过来。

楼君兰很有礼貌地拱了拱手:“晚辈今日拜访贵府,思及前辈英姿,不胜神往,故来登门……不知前辈是否欢迎?”

游缺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觉得呢?”

楼君兰倒也不尴尬,扭头又对游钦维道:“游老先生,不知方不方便让我跟游缺前辈单独聊一聊?”

以楼君兰的性格,方不方便都得方便,游钦维也算是看明白了,所以豁达地道:“楼姑娘开口,那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说着便要退场。

“我说。”游缺幽幽道:“不需要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游钦维看着他:“那你愿意跟楼姑娘单聊一会儿吗?”

“我不愿意。”游缺干脆地道。

“哦。”游钦维转身走了。

游缺抬了抬手,好像要把人叫住,最后又停在那里,有些遗憾地看着楼君兰:“真是人走茶凉呀,这老头以前对我好得不得了,把我当亲孙子捧,现在连我的死活都不在乎。”

“前辈还没有走。”楼君兰提醒道:“是人还在,茶就凉了。”

游缺眼神深邃:“谢谢你,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会聊天。”

楼君兰看着他:“哦?前辈还接触过什么别的年轻人吗?”

游缺无所谓地道:“有个叫游世让的,有段时间总是过来骂我。”

楼君兰拧眉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您的亲侄子吧?”

游缺哈哈一笑:“他骂人的水平比他爹差远了。”

楼君兰没有笑,她知道游世让的父亲,就是游缺的亲兄长。现在已经死了,死在前年的景牧战争里。

她想了想,说道:“都说前辈性情孤僻,今日一见,与传言大不相同。”

“倒也没有说错。”游缺认真地道:“人人奋进,而我倒退。人人结群,而我独处。跟大家不一样,可不就是孤僻吗?”

楼君兰的视线扫过园子里那些鸡,它们顾自踱步,低头啄食,无忧无虑:“我发现前辈院里,无论鸡犬,都很安静。”

游缺淡淡地道:“吵到别人,会让我难堪。”

楼君兰意味深长地道:“前辈对蠢货的耐心真是不错。”

“只是没什么可在意的罢了……”游缺微笑道:“也许我才是蠢货呢?”

楼君兰道:“看来在前辈的眼里,我也是那些蠢货之一。”

“不要总叫前辈,游缺即可。”游缺摆摆手:“废人一个,怎值当楼姑娘登门?”

他竟然并没有否认蠢货的说法,好在楼君兰也不在意。

“今秋兵巡,非我本意。这几天来到泰平城,也不在我的计划中。但一切都很自然地发生了,我恰于此时到此地。”她仍是看着游缺,慢慢地说道:“我猜是有人想让我看到点什么。”

“是什么呢?”游缺问。

楼君兰道:“这泰平城除了前辈您,还有什么可看?”

游缺哑然失笑:“看我锄地吗?”

楼君兰亦笑:“也未尝不可。”

游缺真就继续开始锄地,动作熟练如老农。

楼君兰也真就沉默地看着。

锄地是个辛苦活,渐渐地汗水也滴落在泥土中。

游缺锄着锄着,终是一边锄地,一边说道:“我也年轻过,张扬过,爱过恨过。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全忘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是谁还对我这么记挂。

“但是我想说,这无所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我什么都可以原谅。想来笑我就来笑我,想来骂我就来骂我。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就可以了。”

他专注于自己的土地,没有再抬头。

而楼君兰默默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说道:“或许会有人不记得关门,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游缺只道:“真是个有礼貌的姑娘,伱会交好运的。”

楼君兰随手把门带上,独自离开这荒僻的院落。

游缺不像是还有修为的样子,但整个人的状态,孤独而又平静。

一方小小的院落,守住了他自己的心。好像已经完全从当年的创伤中走出来了。

她在想,究竟是谁,还在记挂游缺呢?又究竟是谁,要请她楼君兰来做观众?也不知这里备了几张椅子,戏本够不够精彩,角儿够不够大?

在荒草丛生的小径里走不多时,便遇到了在此等候的游钦维。

“聊完了?”游钦维问。

楼君兰点了点头:“游惊龙前辈是个通透的人……游老先生要不要去看一眼?”

游钦维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这是让验一验游缺的安危呢,住得这么偏僻又无人理会的,别到时候出点什么事,还牵扯到她楼君兰身上。

他并不回头,只在前面带路,随口道:“不看了。就算游缺真出什么事,我们也懒得去追究。怎样都牵扯不到楼姑娘。”

楼君兰继续往前走,又状似无意地道:“游老先生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吗?”

游钦维只道:“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了,能做的都已做过,该说的都已说尽。

遂不复言。

……

……

院门关上了。

墙边的犬又卧下,继续打盹。

垄间的鸡仍在踱步,从未焦灼。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游缺仍然锄地。

锄地并非一种表演,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二十年的生活。

他慢慢地翻好了地,除了草,浇了水,把农具归拢好,细致地洗手。

曾经质如美玉、莹光彻骨,一度“惊龙”的这双手掌,现在已与寻常老农的手没有区别。布满老茧,粗粝难看。皱壑里的黑色,都仿佛漆住了,根本洗不掉。

他只是默默地洗着,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搓过去。最后取了一条崭新的布巾,将双手上的水珠擦净。

他搬来一个矮脚竹凳,坐在了那条昏昏欲睡的狗旁边。

竹凳是他自己伐竹回来,亲手制作的,平时就会这样坐着,洗洗菜,剥剥玉米什么的。若要晒太阳,还是得搬出屋里的那张躺椅。

这条狗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干什么都费力气,能趴着绝不站着。方才爬起来“助威”,怕已是拼了老命喽。

他伸手摸了摸老狗的脑袋,老狗闭着眼睛,咧着嘴,似是十分享受。

就这样轻轻地摸呀,摸呀。

直到鸡群都已经归笼,直到夜色降下来……老狗的呼吸也停止了,他于是住了手。

游缺并不难过。

他能够看到“寿”,很早以前,就知道这条老狗的“死期”。

一条狗能够活到它的死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于人也是如此。

他想他早就不会在乎这些。

但他不得不承认,夜幕下无声的小院,确然是寂寞的。

他就这么坐在门前的矮竹凳上,手搭在狗头上,一动不动,孤独地看着前方。

还要等多久呢?

该死,靠近了平时入睡的时间点,他已经有些犯困了。

……

正在向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大步迈进的地狱无门里最强的两位阎罗,卞城王和秦广王,就是在这个时候到访。

卞城王是大摇大摆地推门直入,理所当然地把视线和声音都纳入掌控。

但他发现坐在门前的那个一脸衰相的中年男人,仍是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往左边走了一步,男人的眼睛也跟着移动了。

情况不妙啊……

若是人族英雄姜望在此,这时候会礼貌地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再走。

但冷酷如卞城王,只是冷冷地说一声“走错了”,遂便转身。

但是……嘭!院门紧闭,锁住去路。

卞城王默默地转回身,眸如古井无波澜。

相较于卞城王正大光明的出场,秦广王是化作一缕碧光,摇曳在游缺洗过手的那盆水里。正在悄无声息地摇曳着……

“这盆水我洗过手的,都是泥垢。”游缺淡淡地说。

碧光一缕出水来,化作了堂堂秦广王。

他立在院中,恰在院门口的卞城王和屋门口的游缺中间,左右两边都是菜地。

清俊的脸上有一丝埋怨:“你不早说?”

游缺看了看他们脸上的面具:“十大阎罗,只来了两个吗?”

秦广王诚实地道:“我是按照最高预算来布置行动的,假设你已经重回神临……没想到买家的情报那么不靠谱。”

游缺慢慢地说道:“有人想要利用你们来试探我。”

谁想要试探游缺?又为什么这样做?

“谁这么坏啊?!”秦广王义愤填膺地转身:“我去揪出他来!”

但身后的游缺道:“既然来了,那就杀了我。”

他不再摸他的狗,他从竹凳上起身,从今夜告别这个小院。他的气势无限拔升,腾龙、内府、外楼……神临?

不!洞真!

离群索居二十余载,为世人所弃,他竟已是当世真人!

他的长发开始飘飞,粗布麻衣竟猎猎作响:“不然我就杀了你们!”

话音刚落,不,话音还未落下,便有碧光游于其身。

他的粗布麻衣要腐烂,他的皮毛血肉要脱落,就连他呼吸的空气也都想不开正在自我毁灭……

而有一柄突兀出现的剑,正正地贯穿了他的心口!

这一剑出现之后,才出现戴着阎罗面具的握剑的卞城王。

得自易胜锋的遁在感官外的那一剑!

势起无声而惊天动地的一剑。

于迷界成功复刻,而于今更上一层。

歧途在对危机的屏蔽上不如心血来潮。

但无论是耳识还是目识,易胜锋都远远不及今日的姜望。

卞城王已经完全可以做到让对手“视如不见,听如不闻”,真正杀死了“感官”!

展现了洞真之势的游缺,就这么定定看着面前的这张刻写着‘卞城’二字的阎罗面具。吐着血沫赞了声:“好咒术!好剑法!”

而后气息全无,向后仰倒。

竟就这么死了!

诚然秦广王和卞城王都是数得着的神临强者,也都自信敢闯龙潭虎穴,对洞真修士也敢出手。

但洞真修为,一击就死!?

这都不能说有阴谋了,阴谋两个字甚至是已经刻到脸上。

收剑归鞘的卞城王,与眸光刚刚转绿的秦广王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情况不妙,快跑!

秦广王化作一缕碧光,悄然遁走。

卞城王则直接扭转了光线,横飞在天。

所有的声音都不存在,院里躺着的,是缄默的游缺与狗的尸体。

几乎是秦广王和卞城王前脚刚走,倒在门槛上的游缺尸体里,忽然坐起一个金灿灿的身影,俄而金辉敛去,显现另一个游缺。

此乃元神。

神临至洞真,关键的步骤是什么?

是以神魂为里,道脉腾龙为躯壳,合筑为一,以灵炼神,成就元神海之“元神”!

神魂之力,灵识之力,元神之力,都是神魂力量的表现,不妨把它视作神魂力量的三层境界。其根本还是神魂。

就像无论游脉、周天、通天还是神临,虽有境界的不同,根本还是肉身。

何为“元”?万物之始。

修成元神的这一步,是从“人之神”,往“世之神”的迈进。

此神非神祇也。

神临是“我如神祇临世”,强调的是“我”。

洞真则是“洞彻世界之真”,强调的是身外身,是修行者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乃至于掌控。

游缺一步就踏出小院,黑衣披身,脸覆面具,一抬手封闭了整个游家老宅的声音。

然后开始慢慢地往外走。

他并不着急,因为要给那几个小杀手,一点逃跑的时间。

而所有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亲疏远近记不记得……都纷纷倒下了。

这场杀戮起先无人知晓,直到尸体横陈各处。

作为游家老宅里的最强者,留守宗祠的游钦维,在察觉死气蔓延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调动真元跨门而出——

一只巴掌压在他的脸上,将他按回了宗祠。

纵然他气血如潮,纵然他的实力并不简单,纵然他动用了兄长游钦绪当年留下来的搏命秘法,依然动弹不得!

但他也不想再动弹了。

他认出了这一掌。

老人的眼睛从指缝间漏出来,死死盯着戴上了面具的男人——“是你!”

男人平静地道:“是我。”

这一刻游钦维的眼神复杂极了,最后只道:“但愿你是对的。”

而后被轻轻的按倒在地,生机散尽。

前文笔误已修改。

游缺那一届黄河之会,是3896年。

左光烈那一届3909年。

景国伐卫战争,是3898年。

(本章完)

第1957章 世上再无游惊龙

游家老宅里,最后一个等死的人,是游家嫡脉这一代年纪最小的游世让。

其父死于景牧战争,其叔父废在伐卫战争。

几个兄长在天京城混迹,俱是才能平庸。

而他也是庸才。

过于强烈的自尊,和不足以匹配自尊的才能,常常让他咀嚼屈辱。也由此得到了越来越狭窄的心胸。

现在他还表现出来怯懦。

在蒙面人毫不留情的冷酷杀戮下,他涕泪横流,不断后退,从前院退到中院,又退到后院,甚至站都站不稳跌倒在地上……而竟不敢对敌出手!

他手上握着剑,剑尖对着那个戴面具的敌人,但手一直在抖!

“你想干什么……别过来……别过来!”他哭喊。

游缺静静地在他身前站定,冷漠地看着他。

游世让今年十五岁。

这不算是一个很大的年纪,但也不能说小了,不应该继续幼稚。

十五岁的左光烈已经是黄河魁首。

他自己成为黄河魁首的时候,也才十六岁。

时光荏苒呐!

在这样的时刻里,游缺想起游世让的父亲,自己嫡亲的兄长。在所有人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仍然抱有一种执拗的坚持。

坚持那个让他骄傲的弟弟,依然能够重回巅峰。

一开始是鼓励安慰,后来是苦口婆心的劝导。

之后还有苦肉计,故意去招惹别家,被揍得鼻青脸肿惨兮兮回来希望天才弟弟振作。

再后来就是激将法,破口大骂试图激起斗志……

这些年来周而复始,用尽手段。

甚至还把自己的小儿子带到小院里来,教他骂街。

游缺至今还记得,当时游世让还很小,四岁或者五岁,跌跌撞撞跑过来背词,奶声奶气地骂着:“叔父您……你……你真是…废…废物呀。”

还骂完就跑:“不服气就来打我呀!”

结果摔了个四仰八叉,门牙都磕掉了两颗,哭得撕心裂肺。

兄长也死啦。

战争不使人尽寿。

兄长死后。

游世让就不再来。

整个游家再没有人来。

游家的结局是早就注定的,在他接到军令于野王城举起屠刀,亲手终结一段段本不该结束的寿数,最后崩溃在一个嚎哭的孩童前。

那时候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也或许,是在北天师巫道祐的那句话之后?

是时殷孝恒班师回朝,携降表、军旗,绳卫国主,天京城净街以迎,景天子问曰:“孤之游惊龙何在?”

殷孝恒如实答之——“道心崩溃,退转金身,卸甲徘徊,如行尸走肉。”

满朝缄然。

北天师巫道祐曰:“此子讪君以卖直耶?”

就此定性。

他清醒过来,主动辞爵、去职,归家自囚。

却也根本不能阻止游氏的坠跌。

在深渊之中下坠的过程,总是煎熬的。煎熬之中榨出来的丑恶,比深渊更像深渊。

那时候还很年轻的他,看得到人寿,看不到人心。一时无法接受人生,踏上了如此黑暗的长旅。

若是时间再回到三八九八年,他会怎么选?

游缺轻轻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答案,但已经回不了头。

他就这样轻轻地摇着头,好像如此就否定了什么。他把靴子踩在了游世让的胸膛,就这么俯视着这个懦弱的游家嫡脉。

“恐惧吗?痛苦吗?”他这样问道:“还是想要报复我?”

游世让已经吓得呆住了,眼泪糊了满脸,但不敢言语。

游缺俯视着他,慢慢地道:“如此废物,杀之无益。留伱一命,敬告世人,是谁做下此等大事!记住我的名字,可怜的小东西,我是地狱无门卞城王!”

话音落下,人已散去。

整个游家老宅,只剩下一个愣了许久后,在地上缩成一团,痛嚎无声的少年。

游缺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元神来去无踪迹。

他看了看自己种的菜,又看了看院中的尸体——老狗的,以及自己的。

然后慢慢往前走,走过他的菜地,走到自己的尸体上,像之前无数个普通的日子那样,孤独地坐了下来。

坐尸如椅。

“有人想看戏,那就好好演一场。希望这一幕戏,已经满足了他们的期待。”

游缺这样想着,往后倒下,倒在了自己的尸体里。

道历三九二二年秋,游缺死矣,世上再无游惊龙!

……

……

泰平城外的密林中,卞城王与秦广王再聚首。

“你来得挺快。”秦广王赞叹道。

卞城王冷酷不言。

等在这里的是仵官王,坐在树下,等候多时。

秦广王给了个眼色。

早已准备好的他,便双手一拉,拉出两排共十格的光幕来。楚江王、宋帝王、泰山王……十殿阎罗的面具,陆续出现在光幕中。

这一次行刺游缺的任务,难度之大、危险性之高,可以说是地狱无门创建以来之最。虽然最后的结果很有些草率,游缺一个照面就没了。但秦广王为此,的确已经提前准备了半年。

一直到最后行动的时候,才决定由他自己和卞城王来做主攻手。因为这就是地狱无门最强的阵容,任何一个其他阎罗的出现,都只会导致卞城王无法爆发全力,从而削弱整体战力。

哪怕游缺早已重铸道心,修成顶级神临,他和卞城王的组合,也足堪一战。

其他八个阎罗没有出现在游家老宅,正是因为他们都在布局逃离景国的路线。

从奉天府泰平城一直到景国境外,楚江王一共规划了五条逃跑路线,每一条都埋了诸多后手,以为保障。可以说这次行动的酬劳,之所以溢价那么高,多要的部分,都用在了这个上面。

比如八殿都市王已然锁死奉天府外的所有直道,可以在第一时间同时制造坍塌,并且他还负责剪除信鸽之类的通讯手段。

比如十殿转轮王正在与镜世台的相关成员兜圈子,随时可以将他们解决,以引起镜世台更高层次的注视。又或者继续带着他们兜,让镜世台的映照下,这里始终是一片静水。

比如五殿阎罗王已经在泰平城城主府里埋下生死之骰,随时可以毁掉这座城市的政治中枢,最大程度上压制这座城市的反应能力。

比如三殿宋帝王、七殿泰山王、九殿平等王,现在都在奉天府府治恒安城里,只要秦广王这边一声令下,顷刻动摇府治。

而楚江王的任务尤为关键,她主导了之前半年的布置,买通了大量人手,只到时机一成熟,立即掀起整个奉天府范围内的动乱!

其实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即是来泰平城兵巡的景国天骄楼君兰。若是将她拿下,绝对能够引起更大范围的骚乱,也是更为重要的筹码。

但除了秦广王和卞城王之外,没有任何一个阎罗有把握无声无息地拿下她。而且谁也不想把楼约引来,只能作罢……

刺杀一个早就淡出人们视野的游缺,未见得能够引起什么风波,早已衰落的游家,也很难有太坚决的反应。真绑了楼君兰,那就是另一个性质的事情了。

综合以上种种布置,如秦广王常说的那样,地狱无门的要价其实非常良心。除了地狱无门之外,还有哪个组织敢进霸主国刺杀?

当然,现在看来,那点溢价根本就不够。他娘的游缺竟然已经洞真!

仵官王掌中的光幕一出现,秦广王便直接开口道:“目标已死,但事情有些意外波折。诸位不用去制造动静了。现在听我命令,各自分开离景。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说完他便将光幕点散,形势紧迫,他只发出命令,并不负责解惑。

卞城王二话不说就转身。

秦广王赶紧将他拦住:“其他人分开走,仵官王跟我们一起。”

卞城王冷酷地站在那里,不置可否。

仵官王何等机智,一看秦广王和卞城王这样子,就知所谓意外绝不一般,很体贴地道:“要不然我就不拖累你们……”

“如果你想浪费我们的时间,你就继续废话。”秦广王指了指卞城王:“他脾气可不太好。”

仵官王立即闭嘴。

秦广王带头往林外走:“有什么问题我们边走边说。”

但他嘴上说的是“我们”,实际却只与卞城王来回传音。

仵官王默默跟在他们旁边,却一句话都没有听到。使劲撑开了耳朵,甚至动用了耳识秘术,也只有嗖嗖的风声。

他感到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不是说边走边说吗?怎么到我这就只剩“走”了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兢兢业业的人,竟然也会被排挤。

明明是三人同行,为何还要搞个小团体?你们有本事别带我啊!有本事让我自己走!

他看了看秦广王,没有说话。又看了看卞城王,最后还是沉默。

算了。强者总是孤独的,牛马才喜欢成群结队呢。

在不断后退的风景里,传音的确在进行。

要想在卞城王旁边窃听,仵官王现在的本事还远远不够。

“游缺肯定没死。虽然我们分不清真假,且我刚刚又用咒术试了一下,仍然没有反应……但他肯定没死。”

“我要能一剑杀洞真,也不能跟你蹚这个浑水。”

“你这么说话就有点薄情寡义了。”

“别扯远,说正事。”

“是你先扯的!”

卞城王懒得理会,冷酷地道:“你觉得游缺是想做什么?”

秦广王的声音也很冷:“无非假死脱身。”

卞城王冷漠地分析道:“有两个可能。第一,游缺在景国有个大对头,他自甘堕落二十四年,仍然不肯放过他。第二,游缺在背后有非常复杂的牵扯,或许参与了某个神秘组织,这也可以解释他离群索居这么久,修行资源的由来。但已经被人追踪到了某种线索,至少也是产生了怀疑,所以他才需要用这种方式离开。他的实力摆在这里,经不起细查。”

秦广王道:“是他的大对头也好,只是某个单纯对他产生了怀疑的大人物也好。总之那人的身份绝不简单,甚至游缺已经洞真了也不是对手。只能将计就计,选择切割逃离。”

“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卞城王道:“我对景国的朝政局势不太了解,更不清楚游家的恩怨,不好妄言。”

秦广王补充:“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雇佣我们的客户就出自这里。”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雇的我们?”

“可能性不大。因为若只是单纯要脱身的话,有许多比雇佣我们来刺杀更为稳妥的办法。这么重要的事情,主动牵扯第三方,不是明智的选择。”

“言之有理。”卞城王继续分析道:“咱们的客户不方便在明面上出手,也不方便自己出手。因为游家已经败落到这个程度,游缺已经废了二十四年。也没听说游家有什么解不开的世仇,在这种情况下还动手针对,就太欺负人了,不符合贵族们的游戏规则……看来咱们的客户在景国身居高位。”

“不管他是一个还是一群,总之他还欠我一笔。”秦广王恶狠狠地道:“我之前要的价格,是游缺重回神临的价格。此债不讨,我夜不安枕!”

卞城王冷面无情:“要债不要命,可别带上我啊。”

“钱你要分吗?”

“那当然,我付出了劳动!”

“放心,我会慢慢来讨。”秦广王琢磨道:“咱们这个客户不好对付。”

卞城王道:“好对付的话,游缺哪里用得着这样?”

秦广王道:“面对这样的敌人,游缺哪怕已经借你我之手死去,但想要安然离开景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卞城王反问:“所以你让宋帝王他们不用再制造动静,是想着游缺自有安排?”

“在这种情况下,水太浑了不是好事。”秦广王略显遗憾地道:“因为我们才是鱼,很容易被浑水摸走。制造动静的时候也会留下线索,最后还是会缠绕到我们的脖颈上来。既然游缺一定有安排,那就让景国人找游缺去。”

卞城王若有所思:“游缺大概也在等我们搅浑池子,好叫他跳出局外。”

秦广王冷笑一声:“岂能叫他如愿?”

卞城王不得不承认,能在第一时间就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果断舍弃之前辛苦埋下的伏手,秦广王的确是一个出色的组织领袖。

但这并不影响他抱怨:“有意思了!客户事后肯定要找我们,因为要确认游缺是不是真死。游缺脱身之后也要找我们,因为我们知道真相。景国的反应算什么,堂堂中央帝国,仅在治安这一块,每时每刻都有案件发生,每日案情数以万计,不至于为一个杀手组织、一个边缘化的游缺花太多精力……真正的危险来自于此啊!”

秦广王道:“先逃出景国,再想其它吧。趁现在还有点时间。”

卞城王啧声道:“我们又要小心目标,又要小心客户……做杀手这么难吗?”

秦广王头也不回:“这年头讨生活,哪有容易的?”

卞城王冷冷道:“当初骗我加入地狱无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仵官。”秦广王突然喊了一声。

“在!”仵官王立即回应:“咱们从哪里开始聊?这件事情我觉得很蹊跷啊,这个游缺他……”

“丢具尸体在这里。”秦广王理直气壮地吩咐着:“干扰一下有可能的追踪。”

又强调道:“不要用廉价的那种。”

仵官王张了张嘴,最后道:“……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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