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意外的任命

县衙六房,可对应朝廷六部,其中礼房负责文教、娱乐、礼制等业务。

今天晚上,林泰来宴请了县衙礼房的吏员们,校书公所的徐总管作陪。

因为先前县试的具体事务都是礼房经办的,林泰来的座位号也是礼房安排的。

所以县试完了后,当然也应该有所表示。

关键是这会儿冯知县已经离任走人了,礼房的吏员接受林泰来宴请,自然就更没有什么顾虑了。

当然林泰来还有其他心思,县衙礼房和府衙礼房业务上往来很多,他想通过县衙礼房打通府衙礼房的关节。

关于这件事,礼房的韩司吏拍着胸脯,一口答应帮忙牵线,于是宾主尽欢。

留下了韩司吏包夜,林泰来和徐总管走出了院子。

“老徐啊你不厚道,我说了要最顶级的安排,你却糊弄事!”林泰来不咸不淡的说。

徐总管非常不满,自己踏马的什么时候变成老徐了?

林教授得瑟的说:“怎么?我一个县试案首,不能叫你一声老徐?”

徐总管轻蔑的说:“区区县试的案首有什么了不得?这个县试是怎么过的,难道我不清楚?

别自大,万一县试案首在府试却过不了,那就在全苏州人面前丢脸了,还有什么面目在文坛混!”

听到这句话,林泰来愣了愣。

送给自己县试案首的人,是不是就存了这个心思?

于是林教授赞道:“伱徐总管倒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啊!”

徐总管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便问道:“你最好说清楚,我怎么糊弄事了?”

林泰来念念不忘的说:“我说的是最顶级安排!白状元为什么没来!”

徐总管很想说,就因为你在这里,白状元才不能来!

业界谁不知道,你在孙怜怜家里住了十来天,但一直没给钱!

林泰来解释说:“我们这些立志要做名士的人,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谈钱格调太低了。

相反,美人免费侍奉名士,甚至倒贴钱财才是风流美谈啊。”

徐总管快被林教授的观点气疯了,如果都这样做,他们行业还赚什么钱?

“谁踏马的告诉你,名士就不用花钱的?还要美人倒贴?”

林泰来答道:“书里面都这样写的啊。”

徐总管怒斥道:“无论你看到的是什么书,那肯定都是读书人写的!写的都是读书人的白日梦!”

又过一日,林坐馆刚从横塘鱼市纳粮回来,在堂口国计厅坐定,与手下们商议事情。

忽然县衙礼房的韩司吏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对林坐馆叫道:

“有个事情,必须要告知于你!刚才新任知县的红谕送到县衙了!”

林坐馆十分诧异,是你韩司吏大白天的喝多了,还是他林泰来幻听了?

所谓红谕,顾名思义指的是一种谕示,写在红纸上的。

知县新官上任时,必有一个打前站的人,提前到达县衙,并带来新知县的谕示,称之为红谕。

红谕上会写明知县何时到达,并对县衙迎接工作提出要求。

而迎接工作都是由礼房安排的,所以礼房才能知道红谕内容。

所以林泰来就纳闷了,上一任的冯知县刚刚走人,而新知县从京师过来,起码要一个月以上时间。

怎么今天新知县的红谕就送到县衙了?这意味着新知县两三天内就能到任,是飞过来的吗?

韩司吏也理解林泰来的疑惑,又继续说:

“你可知道咱们吴县的新知县是谁?是隔壁长洲县的邓县尊!

直接从长洲县调过来的,明天就能到任!”

卧槽!林泰来大吃一惊,竟然是这样的安排!

如果从长洲县过来上任,不耽误时间的话,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吴县县衙!

旁边高长江失声道:“这可麻烦了!”

当初坐馆的成名之战,就是在长洲县大打出手,从长洲县县衙一直杀到饮马桥,打伤长洲县衙役五十人!

此外还写了三首感怀七律,这是坐馆第一次公开发表大制作!

再后来,两县饮马桥谈判时,林坐馆还调戏过对面的长洲县邓县尊!

当时这些事让长洲县邓县尊的面子很不好看,但却没想到,邓县尊现在竟然被调到吴县来了!

林坐馆强行安抚说:“此一时彼一时也,些许旧事早就解决了。

想必邓县尊胸怀宽广,应当不至于如此计较吧?”

韩司吏又对林泰来道:“还有,我刚才与邓县尊幕僚会商,讨论迎接县尊上任的本县人员名单,他坚持要求添上你。”

林泰来愕然道:“迎接县尊的都是本县名宿缙绅,我何德何能可以忝列其中?”

韩司吏虽然觉得很搞笑,但努力不笑,竭力认真的回答说:

“他们说你林泰来是咱们吴县有名的乡贤,明天的迎接人员要算上你一个。”

林泰来:“.”

他虽然在事业上取得了一定成就,名声也开始扩散,但哪点长得像是乡贤了?

要说乡贤,怎么也得是张幼于那样的人吧?哦对了,张幼于是长洲县的,不是吴县的。

最后韩司吏在临走前,对林坐馆叹道:“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任新官一洗牌。

每次新官上任,往往也意味着本地社团堂口可能要洗牌。

像林泰来这样的,本身就与新官有矛盾的,弄不好就要成为扫恶除黑典型了。

也不知道从今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林泰来一起饮酒了。

送走前来通风报信的韩司吏,高长江对林坐馆说:“我有预感,这是有人针对你!”

张家兄弟讥讽说:“有脑子都能猜到,还用你预感吗?”

高长江又道:“坐馆天天说的等北风来,难道就是这个?

想想朝廷的这个任命,还真是从北方来的。”

林坐馆也没好气的说:“这不是我要等的北风!”

张家兄弟里的二郎张武问道:“明天迎接新县尊,坐馆去不去?

带不带上双鞭?需不需要伙计们一起跟着?用不用准备盾阵?”

林泰来:“.”

手下这些小弟们,现在都已经变得这么彪吗?

大郎张文忍无可忍拍了张武一巴掌,斥道:

“你想清楚了!这是在闹市区迎接新知县,又不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本章完)

第121章 这是谁的船?

与自己明显不对付的邓知县到来,让林泰来意外之余,心里也产生了些许阴霾。

今后想在县里搞工程,纵然拉上申府虎皮,但如果没有知县的配合,怎么可能搞得起来?

在苏州城的地方官里,行政上唯一能稳压知县的,也只有知府了。

但知府乃四品黄堂,穿大红袍的,地位很高,距离自己层次更加遥远。

所幸的是,水利工程一般都是在秋收后农闲时进行。

离现在四月初还有半年时间,可以慢慢想办法解决障碍。

想到这里,林坐馆很不忿的说:“最近忽然都是令人不安的意外消息!

就连这个县试案首,也是疑云重重,让我深感不安!

我林泰来究竟做错了什么,明里暗里的全都来针对我!”

高长江听不下去了,转移话题禀报道:

“其实还是有好消息的,从善义堂缴获的那艘大座船已经整备好了。”

当初新郭镇的善义堂新造了一艘大座船,作为原堂主方卓专属的交通工具。

但是没几天,善义堂受了章粮书逼迫,去一都插旗,结果反手被林教授灭门了。

然后这艘崭新的大座船就成为战利品,落到了林泰来的手里,并被命名为“神威烈水号”,以纪念传授自己枪法的故人。

其实林教授本想命名为“胥江一号”,但太张扬怕出事,便暂时封存了这个名字。

听到“神威烈水号”已经整备好,林泰来便叹道:“总算有一个听起来令人愉悦的消息了!”

然后又对张武张二郎说:“你去和义堂传个话,就说我请范娘子坐新船兜风!”

及到次日,苏州城里饮马桥的两边,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作为苏州城两县的界桥之一,饮马桥东西两边分属不同县境。

东边长洲县那里,今天要哭送青天大老爷邓知县离任,当地百姓应该会自发的准备万民伞。

西边吴县这里,要欢天喜地的迎接青天大老爷邓知县上任,各界代表提前齐聚于此。

其实迎接新官上任的仪式,是一项很“政治”的仪式,也是本地士绅百姓和新知县之间的第一次接触。

本地士绅百姓父老乡亲要观察,新知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新知县也会借着第一次公开亮相,展示自己的人设和形象,并传达一些信号。

其实吴县人对邓知县也不是太陌生,毕竟邓知县先前就在旁边长洲县,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邓知县辞别了长洲县的父老乡亲,跨过饮马桥,与吴县的父老乡亲接上了头。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恭维声中,忽然就出现了很刺耳的不和谐的声音!

“青天爷爷在上,小人有冤情泣血上告!”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便见一个黑脸汉子,举着状文,跪在迎接人群外围的路边。

于是众人打起了精神,新官上任加拦道喊冤,好经典的场景!

但凡出现这种状况,多半是有好戏看了!

邓知县让衙役把喊冤的人带到面前,和蔼的问道:“你有什么要上告的?”

那黑脸汉子磕头后,高声道:“小人乃是太湖船户渔民,状告县中恶霸林泰来在鱼市私设规费,欺行霸市,盘剥船户!

我等饱受欺压,苦不堪言,民不聊生,泣血叩请青天爷爷为民做主!”

邓知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县中竟有此事?焉知不是你捏造?”

那黑脸汉子又举起状文,回应道:“此状乃是我等十余船民联名呈上,安敢欺瞒青天爷爷!”

邓知县对前来迎接的县衙吏员吩咐道:“刑书何在?先把状子收了!”

人群外路边忽然又传来叫声:“青天爷爷在上!小人亦要状告县中恶霸林泰来!”

众人再次循声望去,却见路边又跪着五六个人,人人都举着状子。

旁边一位师爷很不满的对邓知县说:“早就劝过东主,不要破坏程序,随意在街头接状!

不然告状之人必将蜂拥而至的拦道,这可如何是好!”

邓知县长叹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本官实在见不得民众求告无门。

只能下不为例了!可今日既然已经破例,那就都过来听听!”

随后告状的人都被衙役带到邓知县身前,跪成了一排,一个一个按次序说话。

“小人乃乐籍甄家人,状告县中恶霸林泰来凌辱女子!

此人为强迫我家女儿免费接待,强闯家门,殴打我家护院,并题诗大肆侮辱我家女儿!

使我家女儿抑郁到形销骨立,终日以泪洗面!”

“小人乃南濠街商户,状告县中恶霸林泰来贱价强买民宅!

此人为强夺小人的施家巷宅院,指使徐家赘婿范允临仗势强行低价购买,致使小人无处安居寄人篱下!”

“小人乃本县十一都乡民,状告县中恶霸林泰来强夺田土!

小人全家租种官田五十亩,被林泰来仗势强行夺走,转给他家兄长耕种!

致使小人全家衣食无着,流离失所,哀号之外别无它法!”

围观告状的众人啧啧称异,这些告状的人里有船户、乐户、商户、农户,各行各业代表都有,十分齐全啊!

邓知县环顾左右,怒声问道:“民情如此汹汹,县中真有如此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恶霸否?”

但被选来参加迎接仪式的这些代表,无论缙绅还是里老,都是老江湖了,有点个性的刺头也不会被选进来。

所以此刻一个个都默不作声,没有回应知县的,谁知道知县是不是故意试探?

再说邓知县大老爷伱装啥纯啊,你难道还能不知道林泰来是个啥人?

不过从今天来看,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里,只怕少不得扫黑了。

即便扫黑也不稀奇,官之常情也。

跟随邓知县的一位师爷又站出来道:“先前拟定迎接县尊人员名单时,依稀记得有林泰来这个名字。

如今林泰来本人在此否,还请站出来说话。”

一连问了几遍,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很显然,这位县中恶霸林泰来比较嚣张,完全不鸟新知县,根本没过来出席迎接仪式。

或者说林泰来很机智,没有给新知县任何当众羞辱的机会。

到底是嚣张还是机智,主要看林泰来以后能不能在官司里活下来。

虽然林泰来本人未到,但还是派了高长江躲在外围人群里窥测。

说书人出身的高长江,精通各种话本小说,对眼前这种场景当然不陌生。

那些清官题材的小说话本里,肯定有大量这种百姓走投无路喊冤告状的场面。

然后大概率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微服私访,经过一番惊险的波折后,正义战胜邪恶,终于清除恶霸,还了地方一个朗朗乾坤。

但让高长江感到不对劲的是,自家坐馆怎么成了小说里的反派恶霸角色?

此刻高长江忽然又理解,为何坐馆对文坛事业和科举功名孜孜以求了。

如果自家坐馆有功名在身,还能被当恶霸告吗?

新知县上任有很多仪式,当然不可能全部浪费在受理告状上,还要去县衙转圈和拜城隍庙。

一直到下午,才把今日仪式都做完了。

然后邓知县不顾横跨两县的舟车劳累,立刻召集了幕僚们,在后堂议事。

邓知县一共聘请了三位私人幕僚,也就是俗称的师爷。

这是当前一个最流行的配置,三位师爷分管钱粮、刑名、文书交际,基本上能把最核心的工作包罗了。

邓知县很坦率的说:“关于这林泰来,先生们都说说吧,我还是拿捏不定。”

在公众面前,可以表现的很热血,但私底下必须理智,任何决策都是要经过反复斟酌的。

文书师爷率先开口道:“打林泰来,是文坛老盟主王凤洲的意思,王凤洲和王荆石阁老又十分亲密。

但又听说,林泰来也不知怎么办到的,最近忽然和申府走的很近,这确实叫人难做。”

邓知县叹道:“我终于明白前任冯大人为何一刻也不愿意停留,任期到了就匆匆离去。

区区一个乡里小豪强,居然也成了神仙打架的局面。”

都往最高里想,一边是执掌文坛舆论的王盟主加王阁老,一边是申首辅,这不是神仙打架又是什么?

为什么说在江南当知县是地狱级难度,就是这个原因。

刑名师爷则分析说:“不只是简单的看两边实力对比,还要看两边的重视程度。

东主调任吴县,就是王阁老直接运作的,如果不肯办林泰来,必招致两个王老大人的不满。

而林泰来目前只是和申府二公子走得近,申首辅本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林泰来是谁。

孰轻孰重,哪边更重视,还是很容易分得清。”

但钱粮师爷也开口提醒道:“一个林泰来是小事,但钱粮考核是大事,在江南地方,没有比钱粮更重要的业绩。

如今林泰来直接掌控第一都、第五都、第十三都,还间接掌控第十一都,已经成了气候了。

而且这些地方都是离城里最近的乡里,据我估计,能占据全县钱粮的六分之一或者七分之一。

这个比例真不小了,若因为打林泰来,影响到这几个都的钱粮征收,最后板子还是打在东主你身上。

所以东主必须慎重,打林泰来之前,首先要先考虑好钱粮怎么办。”

刑名师爷又建议说:“如果能找到能迅速取代林泰来的堂口势力,就能尽量减少对钱粮征收的影响了。

必须在秋收之前打掉林泰来,然后让新势力堂口在秋收之前迅速接管那几个片区。”

钱粮师爷问道:“哪里有这样的堂口?”

刑名师爷迅速答话说:“木渎镇三堂口的势力,足以替代林泰来。

而且三堂平分林泰来管区,也不会导致一家独大尾大不掉,更利于东主的长治久安。”

邓知县听到这里,问道:“那三个堂口联络过你?”

刑名师爷答道:“东主就任吴县的消息传出去后,他们就找了过来。

其中有一个叫杨镇的头领,颇有眼光,可以使用并取代林泰来。”

文书师爷提议道:“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决议。

东主新官上任,明日不妨观风问俗,巡视乡里,亲眼见见那三堂头领。”

邓知县点头道:“可以,本官至今依然举棋不定,等巡视完再定!”

决策不能坐在屋里拍脑袋,要下去亲眼看到最真实情况,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如此邓知县就下令,明日在胥门外登船,沿胥江向西巡视。

为什么不直接坐船出城?那是因为距离衙门最近的胥门没有水门。

胥江从太湖发源,一直到胥门外注入护城河。

为了防止在发洪灾时,太湖水通过胥江倒灌进苏州城,所以胥门不设水门,将城里与胥江隔开。

所以苏州城所有城门里,唯独胥门没有水门,林教授每每从胥门进城,都是步行通过的。

胥江汇入护城河处设有大码头,想在胥门外上下船都从这里经过。

新知县上任后第一项政务活动,就是沿着胥江巡视,一直到太湖边。

这个消息小范围传开后,立刻就被解读为是新知县针对林教授的信号!

如果把三十里胥江流域分为上、中、下游,那么中下游两岸,也就是三分之二流域已经被林教授占据了。

新知县上任后就沿着胥江巡视,听说今晚还要住宿在县西巨镇、曾经击退过林教授的木渎镇,不是给林教授上眼药又是什么?

苏州城里和靠近城里的地方,有个特点是河道极其拥堵,往往行驶缓慢。

邓知县新官上任一切从简,从胥门外大码头低调的上了官船,出发后不免也要被堵一堵。

所幸有衙役站在船头喝道,行驶速度还是比普通船只快。

但官船还没走二里地,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锣声。

便见后面又冲出来一艘豪华大座船,而船头上站着两个伙计。

一人狠狠的敲锣,一人对着前方以及左右堵路的船只大喝“避开避开!”

这艘豪华大座船一路横冲直撞,速度很快。

连邓知县的座驾官船都被挤到了一边,然后就看着豪华大座船扬长而去。

邓知县再低调,此时脸面也挂不住,怒问道:“这是谁的船?”

有个对江湖事比较了解的衙役答道:“上面挂着林字旗,应该是铁拳金鞭小奉先林泰来的新船!”

邓知县心里的天平又一次倾斜了,这踏马的还纠结什么,干了再说!

父母官不可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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