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忠奸(上)

兵荒马乱之时,两队慌不择路的人马相撞,双方眨眼就死了十数人,伤者也有十数。两边首领居然还能对答上,实在是因为都急着脱身,唯恐平添事端。

但张柔这么一问,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立刻重新紧张。

完颜斜烈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的弟弟完颜陈和尚肩膀稍稍一沉。那可不是要行礼,张柔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立刻就分辨出这是合身扑杀前的蓄力动作。再看完颜陈和尚盔檐下的双眼,更是杀气腾腾。很显然,接下去的情况稍有不对,这汉子就要如豹子一般跃起,必取张柔的性命!

这兄弟两人去年从蒙古高原逃回的事迹,曾在中都被人传颂。张柔早前曾怀疑,其中是不是有吹嘘的成分。但此时看来,这完颜陈和尚年纪虽轻,却真是能在战场上十荡十决的!

张柔身边的护卫们立即涌上来,而张柔自己只觉得惊喜。

这兄弟两人的表现,足能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于是他全然不理会威胁,直视着完颜斜烈道:“术虎高琪造反,开门引入了蒙古骑兵,蒙古人从南面的丰宜门进,东面的闸河大营便是木华黎的驻地。”

完颜斜烈点了点头。

张柔又道:“苗道润的部下正在西城墙,我有同伴驻在北面会成门。”

完颜斜烈又点了点头。

张柔这两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一者,术虎高琪、蒙古人勾结造反,但他张柔与之不是一路。二者,中都的东面和南面,都不能去了,完颜斜烈一行人想要脱身,要么向西,要么向北。而这两个方向,目前控制在苗道润和张柔的手里,也就是说,张柔不止能够帮助他们脱身,也能阻止他们脱身。

两人说话的当口,张柔的部下齐到。他本来就是擅于抚接的人物,哪怕在朝中被打压的时候,也能控制相当实力。这会儿虽从拱卫直的军营败退,犹有数百人跟随。数百人把清晋门四周一围,立刻使得完颜陈和尚警惕,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张柔至于自己长刀挥砍的范围之内。

完颜斜烈一把就将暴躁的弟弟拉了回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仰头往城阙高处看了看。

张柔也仰头看看,说道:“容我拜见,然后咱们带着皇帝走!”

说完,他就从完颜斜烈的身边走过。好几名近侍待要伸手拦阻,只见完颜斜烈微微摇头,只得面色惨淡地退开。

完颜陈和尚死死地盯着张柔的背影,低声道:“兄长,这厮靠不住!”

“我知道。”

完颜斜烈的脸上,露出了既踯躅又痛苦的神情,他道:“其他人更靠不住,谁也靠不住。”

上代的大金皇帝完颜永济,可说是一位神憎鬼厌的人物。在位期间,政乱于内,兵败于外,硬生生把世宗朝、章宗朝留下的底子败了个干净。所以当年中都政变,不止一人隐约觉得胡沙虎是被人当了枪使,却谁也没有深究其后的内幕,一个个都欢喜朝拜新皇。

新上位的皇帝也就是原来的升王完颜珣,能被当时权倾朝野的丞相徒单镒看中,自有其出众的地方。别的不说,说到励精图治的劲头、勤政忧民的性子、乃至在重臣林立的朝堂梳理权柄的手段,当今皇帝哪一项都比前任强了十倍不止。

可惜女真人的政权已经从根子上腐烂了,大金国的颓势一日过于一日,根本不是换一个皇帝可以逆转。皇帝虽然前前后后拿出了不少举措,却从没有哪一项起到效果的。徒单镒临死前特意安排遂王去开封,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失望,于是到头来,皇帝的努力只换来奖用吏胥,苛刻成风的评价。

朝廷的影响力本身就在不断衰退,皇帝的影响力又在朝廷中不断衰退,眼看着要和上一任敬宗皇帝相映成辉。

到昨晚杜时升联络伙伴夺城的时候,干脆就没把皇帝当作优先的目标,只是让张柔在控制拱卫直使司以后,压制皇城。

这就给皇帝争取了一点点反应的时间。

一个性格猜忌,恒恐皇位为人所摇的皇帝在治理政务的时候,能让满朝文武头痛,但在中都发生政变的时候,这个皇帝的表现又不得不让人佩服。

当时完颜斜烈还在瞌睡,皇帝光着脚就从西宫寝殿狂奔出来,身边只有几个奉御跟随。因为地上太滑,奉御们连滚带爬,而皇帝一路奔走一路狂喊:“有人造反!”

完颜斜烈惊醒接着皇帝,又亲自登临高处观看,果然见到城中扰乱。他立刻让人给皇帝更衣、备马,自家手持令牌,奔到外头召集宿直将军、护卫和侍卫亲军。

皇帝的宿直将军和护卫们,这几个月来都归完颜斜烈统领。这职位本来都是用以安置亲贵子弟的,但完颜斜烈想了很多办法,从侍卫亲军里调动了一批好手入来,又在日常训练上头很下功夫,他们驻地在宫城西侧的宣明门内,一听皇命召唤,立即聚集。

但侍卫亲军的驻地就稍远些,是在宫城南面,靠威捷军的军营很近。宫城范围九里三十步,夜间重重宫门都要喝令开启,完颜斜烈一路纵马疾驰,还没到应天门呢,就听见宫城外头马蹄奔腾的声音。

随即宫门外侍卫连声惨叫,好几处火光涌起,完颜斜烈似乎隔着门板,看到了外头血肉横飞的情形,看到了千军万马暴起发难。

这不是普通的变乱,是手握重兵的权臣造反!中都城里,能够一口气调动这么多兵马,形成如此规模暴乱的,只有平章政事,元帅术虎高琪!

完颜斜烈瞬间就明白了。他拨马就回,带着数十名宿直将军和护卫簇拥着皇帝一路从北面奔出皇宫。这时候,什么皇后、嫔妃、皇子都顾不到了,先保住皇帝的命再说!

他们的行动速度非常快,奈何中都城里这场变乱,是定海军方面和术虎高琪不约而同的结果,术虎高琪的威吓,又引发了城里百姓的连锁反应,导致了一场大崩溃。出了宫门之后,皇帝本人都换了件寻常戎服,装作小卒模样,完颜斜烈又没法打着皇帝的旗号喝令百姓散开,于是竟没能直接去往通玄门,而是被乱民挟裹着转向西面。

短短片刻里,一行人被冲散了好几次,好不容易乱民稍散,他们在清晋门稍稍落脚,结果被张柔所部劈面撞上,两家厮杀一通。

张柔是个出身河北绿林的人物,又靠着当年的政变起家,他从来就不是大金朝堂的自己人,也从来就没得到过皇帝的真正信任。但他毕竟当了一段时间的武卫军都指挥使,以他的聪明,足能掌握朝堂脉络。

现在,这人一见完颜斜烈,就推断出了其中奥妙。

当他喝问皇帝去向,难道完颜斜烈还能瞒着?

如今中都大乱,多少豪门贵胄都孤身奔逃,狼狈异常,张柔却能带着全副武装的数百人奔行……要说他和今夜这场变乱没有关系,完颜斜烈是不信的。但他又能如何?

说来也真是悲凉。现在的大金国,生生就到了这个程度。满朝文武,偌大的中都,没有人靠得住!

既如此,也顾不得太多了,先出城!莫要落到蒙古人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完颜斜烈这般说来,身边好几名宿直全都叹气。但完颜陈和尚的性子有些固执,依旧道:“那我得跟着!”

他几个箭步追上张柔,默不作声地跟在张柔身后。

张柔全不在乎,施施然上了城阙,便看到一人拢着两手,满脸惨白地站在女墙后头,时不时地左右探看,很是紧张。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觐见的机会,但皇帝长什么样,张柔还是记得的,他不会认错。

眼前这狼狈之人便是大金的皇帝了。他的身份毕竟高贵,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张柔居然感到一点威压。

以当前的局势来看,蒙古人的崛起不可避免,但他们想要入主域中,还有很长的路走,而河北、山东此番战场失利,便俱都势衰。张柔如果能够控制皇帝,便控制住了一个足能待价而沽的绝大筹码,无论下一步做什么打算,都很有利!

想到这里,他略整了整袍服,稍稍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显得庄重些,诚挚些。

与此同时,皇帝也瞪着张柔。

当张柔走近的时候,皇帝深深呼吸,然后用足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有奸人想害朕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章完)

第599章 忠奸(中)

中都城中军民百姓的狂乱奔走,这时候正不断向各处城门方向蔓延,皇宫周围已经稍微安静了一点。此时皇帝的狂呼乱喊骤然从高处爆出,恐怕隔着四五个里坊都能被人听见。

这他娘的不愧是皇帝,保养的好,中气真足啊!

张柔就在皇帝身前不远,一时间两耳嗡嗡作响,充斥在他脑海里的只有这句感慨。

皇帝高亢的喊声回荡在夜空中,带着十二分的凄惨和十二分的癫狂。

作为身经百战而从草莽崛起的武人,张柔习惯了听到压抑在胸腔中以便爆发力量的低吼、被杀戮痛楚激发出的喘息、被酷烈军规压抑太久以致彻底迸发的狂啸,而绝非这种丧失理智的鬼哭狼嚎。

这样的哭嚎声徒然暴露了皇帝的虚弱和胆怯,当他大叫的时候,完颜陈和尚都傻了,好几名顶盔掼甲的宿直护卫从城阙下急奔上来,眼看着皇帝如此疯癫,也露出了愕然表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完颜陈和尚。

他跳着脚道:“快让陛下别喊了!”

张柔连忙上前几步。他微微躬身,试图和皇帝说两句。

刚靠近一点,皇帝叫得更加惨烈了。

“奸人!你们都是奸人!你们合谋要来害朕的对不对!朕的身边,全都是狼心狗肺的奸人啊啊啊啊!”

张柔的脸色冷了下来。

皇帝当然不是疯子或傻子,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骤然遭逢变乱,太过害怕,更是因为他从来就不相信张柔,一直对张柔深怀戒备。

通常来说,一位皇帝依靠什么力量上台,就会继续依靠什么力量执政。当日张柔和苗道润愿意帮着皇帝血洗中都城里的有力宗王,便是基于这个道理。

但皇帝执政以后,深觉河北草莽的汉儿与朝堂贵胄完全不是一路,而大金终究是女真人的政权,能够厕身于朝堂的汉儿,顶多是些儒臣,却绝不可能有领兵的将帅。所以,他立即疏离苗、张二人,不断地排斥和压抑他们。

时至今日,中都再度暴乱。术虎高琪所部和蒙古人已经浊流滔滔,横扫过半个城池了。结果皇帝看到张柔的第一反应,便是张柔有问题,张柔要造反,张柔将要不利于自己。

皇帝猜错了么?倒也不能说错。

问题是,如此敏锐的反应和巨大惊骇,实实在在地打了张柔的脸,把他和大金朝廷之间那一点最基本的客气容让,都扯碎了。

这狗皇帝自己不知趣,难道我还要顾忌什么?张柔冷笑着伸手,打算让皇帝清醒一下。

而他身后劲风大作,完颜陈和尚扑了上来。

这年轻人的动作矫健异常,哪怕身着重甲,腾跃也如狸猫一般。他猛然向前扑翻了皇帝,还捂住了皇帝的嘴。

“陛下,陛下,微臣罪该万死,这就放开!但你别叫了!这样下去,准定被蒙古哨骑听见,大家都要完啦!”

完颜陈和尚连声劝说,皇帝只呜呜地喊着,还不断挣扎扭动,脱出控制,就如一只巨大的蛆虫在翻滚。完颜陈和尚从劝说变成恳求,从恳求变成威吓,眨眼功夫就满头大汗,急得话语中都带了哭腔。

张柔满脸蔑视地看了看眼前丑态,回过身来,对着两名近侍局奉御道:“还不去帮忙?伱们的皇帝再喊几声,满城的蒙古人都要被他召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步下了城阙。

城阙之下,完颜斜烈满脸苦涩。他愿意和张柔共同行动,实在是不得不尔。但皇帝一见张柔,就说有奸人要害他,那么奸人是谁?张柔是奸人,允许张柔见皇帝的完颜斜烈算不算?

皇帝是疑心病很重的人,完颜斜烈先前经常跟着术虎高琪的亲信军官完颜磷一同行动,却没能看出术虎高琪的阴谋,他已经有点担心日后会不会被皇帝记恨。眼下皇帝又来了这一出……

完颜斜烈都不知道该怒斥张柔,还是应该向张柔倒一倒苦水。

两人对视一眼,待要各自向部下们发令。后头脚步声响,完颜陈和尚用衣襟塞住了皇帝的嘴,用绳子捆住了皇帝的四肢,将他放在肩膀上扛了下来,嘴里还连声道:“陛下,陛下,我这是没有办法!再怎么样,都比落在蒙古人手里强!”

完颜斜烈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赶紧出城!”

张柔也喝道:“不要再等了,我们立即去会成门。”

众人齐声响应,各自上马或者拔足奔跑。完颜斜烈带着他的近侍局部下们,被簇拥在了队伍中间。

当这支队伍沿着彰义门大街往西奔了两百多步然后转向北面,会城门内大街的南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这时候已经是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刻,虽然城池里多处燃起火头,散发着跃动的红色光芒,但终究不像白昼那般视线清晰。张柔眯起眼睛往后看了半晌,才分辨出越来越接近的东西。那是甲胄上闪动的光芒,是马匹奔跑时鼻孔喷出的白气,是一双双灰色的凶恶眼神!

这明摆着,是皇帝发疯,真把敌人引来了!

队列中半数的人忍不住怒骂,骂过了又连声大喊:“快走快走!”

追兵们开始射箭,弓弦弹动的崩崩声以后,箭矢破空的飕飕声响。

张柔的战马是新换的,马鞍边上挂着盾牌,他连忙擎起盾牌,往身后遮挡。

盾牌方才立起,便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箭矢正好射在盾牌上,箭簇直插入木制的排面,从盾牌另一边透出了拇指大小的箭尖。

夜间发出的箭矢准头不怎么样,张柔身边的同伴只有两三人中箭,闷哼着继续奔走。这时候不再需要催促,所有人都撒开双腿,全力狂奔起来。

紧追在张柔身后的敌人继续放箭。这其中,一定有蒙古人的阿勒斤赤,还有术虎高琪的精锐部下。他们刚开始放箭的时候,箭矢十几支一拨,眨眼功夫,或许是追兵的数量多了,或许是更多人一边跑着一边取出的弓箭,向张柔和完颜斜烈等人抛射。

张柔等人才奔走了百数十步,密集抛射出来的箭矢有好几次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斜斜地插在几十步不到的地面上,好象地面上突然长出了一从枯草。

一行人步骑兼有,而追兵几乎都是骑兵,他们越来越近,在距离十几二十几步的时候,箭矢已经能够射的很准。队列里瞬间激起了朵朵血花,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紧随着这拨箭矢的,是敌人投出的近战武器。

好几名将士肢体被箭矢射中,动作稍稍缓慢,头部又遭流星锤或者布鲁之类的东西砸中,当场就被砸得颅骨爆碎,脖子以上都成了稀烂。

“指挥使,你先走!我们断后!”有将士这样喊着,主动拨马回头或者转身站定脚跟。但黑夜中汹涌而来的追兵瞬间逼近他们,吞没他们,他们发出骇人的喊叫,竭力厮杀,但喊叫声立刻就消失了,代之以呻吟和垂死的哀呼。

张柔的额头青筋爆绽,却没有停止策马,正如他前头的完颜斜烈也拼命策马,向着前头越来越近的会成门疾驰。而完颜陈和尚眼看追兵渐近,猛地把捆成一团的皇帝扔给了兄长:“你们走吧!我去阻一阻敌人!”

完颜斜烈没有准备,差点没抓住皇帝。他破口大骂道:“你发什么疯!”

就在完颜斜烈大骂的时候,他们的前方传来铁甲铿锵的声音,这声音让所有人惊恐,他们近乎绝望地勒马,准备迎接两面皆敌的死斗。

下个瞬间,甲士们如同精铁打造的猛兽,越过张柔等人,冲向追兵。

张柔看着一个胖大的身影跑在最前,身边是一排又一排拿着铁盾,手持精良武器的伙伴们。这些定海军的将士们发出怒吼,向着猛追来的蒙古轻骑和术虎高琪部下的弓弩手们直撞过去。

每天卡点写文发文,真是刺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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