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和睦

腊月三十。

隆冬大雪在大明宫铺上了厚厚一层银妆素裹,天气一冷,原本就喜欢赖床的颜嫣更不愿早起,总觉身子沉得厉害。

可这日,竟是不等薛白起身她就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薛白问道。

“今日腾空子过来。”

他们在少阳院里也设了一间道观,用为太子妃祈福看病的名义请了几位道姑常住。正好这几日官员休沐,都忙着过年节,今日搬进宫,不至于太过于惹眼。

当然,看病确实是真的看病,也难得颜嫣对此事心无芥蒂,反而高兴有人陪自己说话解闷。于她而言,住在这宫中实在是太无聊了。

可惜薛白没时间陪她一起接人,今天是上元元年的最后一天,他得去向李隆基、李琮问安。

天下臣民都盯着这礼数,哪怕是做做样子,也绝不能让人挑到了错处。

可当夫妻二人在温暖的被窝中又赖了好一会儿,薛白也没有动。而他往日去早朝最是勤快,一年到头还从未迟到过。

颜嫣抱着他的胳膊享受着两人独处的时光,最后还是问道:“夫君?”

“嗯。”

“你是不是不想去啊?”

薛白于是又“嗯”了一声,他确实是不太想去问这个安。

倒不是因为心虚害怕,更不是因为觉得假冒人家的子孙有失尊严,野心家从来不在乎这些小节。况且他以前地位低贱时也不是没巴结过李隆基。

当年每次能得见天颜,他的积极程度其实不逊于杨国忠等佞臣。

如今很现实的一点是,李隆基、李琮能带给他的政治利益已经越来越小了,而渐渐成了他的负担。

他方才躺在那,脑子里就在想,是否有一天自己会忍不住杀掉他们?

从理智来看这当然是没必要的,他还很年轻,资历又浅,安安稳稳地等李琮自然死去,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这才是最好的路子。

可近来常常有些掣肘,或是某些小事,会触到薛白的神经,让他总是浮起杀念,需要他以大毅力克制住。

颜嫣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很小声地问道:“马上就是上元二年了,你想有自己的年号吗?”

“不急,早晚会有的。”

薛白最后感受了一会贴在身上滑嫩的肌肤,终于从被窝里出来。

冷风一吹,他心神清明了许多,那些杂念顿时消散了。

其实只要家国兴盛,他个人倒也不必急着登基。

薛白拾掇停当,绕过长廊,隔着院墙,恰听到有两个宫婢在说话。

“说是道姑,请进来的怕不是殿下的红颜知己吧?都说殿下风流,可少阳院里的侍妾好少呢。”

“这你就不懂了,殿下身边女子虽多,可能在明面上纳入宫的却很少。”

“为什么?”

“因为于礼不合啊,与殿下交欢的不是同宗同姓,就是隔辈乱……”

“咳咳!”

“见过皇甫良娣。”

两个嚼舌根的宫娥吓得六神无主,慌忙行礼。

正好青岚从另一边过来,对着她们就是一番训斥,倒是摆出了严厉的风范,只是习惯性地还是用了她在杜家时卢丰娘吓唬她的话。

“再有下次,把你们拖到东市卖掉!”

“奴婢再也不敢了。”

“去吧。”

青岚板着脸教训完人,一回头,见薛白过来,原本严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懊恼地低了低头。

“殿下是要去太极宫吗?”

“这便去了,你多顾着些,将人安顿好。”

“嗯,今日过年,殿下早些回来吗?”

“会的。”

虽是在这大明宫中,薛白还是想过個简简单单的年,今日并未安排任何的宴请。

他正要走,青岚追上了两步,小声道:“殿下,还有一件事呢,今日腾空子来,让她给太子妃把个脉吗?”

“她不舒服?”薛白虽这般问,心里已有了一个预感。

青岚凑到他身边,踮着脚趴到他耳边,道:“月事晚了许久了……”

薛白闻言,有些担忧颜嫣的身体,也有些松了一口气。

他很早就立志谋取帝位,而有鉴于大唐每次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他一直不想太早要儿子并且生出一堆庶子。故而在有些事上一直是颇为谨慎的。

这“谨慎”倒不是胡说,他自诩不好女色,就连像念奴、谢阿蛮这样的绝色美人都忍住没去招惹,交往的女子都是有身份、懂方法的,加上他自控力强,颇为克制,总之是常在河边走,侥幸没湿了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身居东宫,若再没有子嗣,往后将会成为他一个致命的弱点。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与颜嫣在夜里这件事上其实是做了不小的努力。

有很多忐忑的地方,除了颜嫣自幼多病能否承受之外,比如薛白也会怀疑是否真是自己的克制有用,现在心想事成,他反而很是后怕。

回头一看,之前的谨慎不容易,而往后要顾好家眷也不容易。

薛白想着这些,似乎在这瞬间又成熟了许多。

~~

是日,薛白先去给李琮问安,然后随同李琮一道往太极宫拜见李隆基。

李琮居住在大明宫西北隅的大福殿,他不像李隆基喜欢乐曲,没有太多爱好,但很早就被幽居在十王宅,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按理来说,薛白废除了李琮改的岁首,是夺权也是对李琮的否认,他该耿耿于怀才对。但奇怪的是,见了薛白,他不仅没有嫌恶,竟然还兴致颇高。

“太子难得能来,朕真的很高兴。”

甫一见面,李琮便让薛白坐下,然后屏退左右,以掏心掏肺的语气长谈了起来。

“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意识到我亏欠了你良多,而你待我没有任何亏欠,只有助益。当年,储位本就是伱阿爷的,你是薛妃的第一个儿子,是嫡长,如今只是得到了你应得的太子之位啊。”

薛白的反应却很平淡,他如今的权势来源于几次平叛的功勋威望、鼎固革新带来的臣民信任期待,当然,也与他冒充的身份有巨大的关系,至于李琮的认同就没有太大的作用了。

李琮感慨道:“我伤了容貌,又无子嗣,更重要的是性格软弱,才干平庸,原本就不该继承祖宗基业。我唯一的德行,就是收养了二郎留下的几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这或许是你全力辅佐我的原因,可我待你却从无半点恩德,至今思来,怎不教人汗颜?所幸,天眷大唐,兜兜转转,祖宗基业还是落在了最该担起他的人肩上。”

说到后来,李琮愈发触动,用他那微微发红、真挚诚恳的眼神看着薛白,一脸的欣慰。

不料,薛白竟是道:“既然如此,陛下传位于我,如何?”

如此直言不讳,又忤逆大胆的一句话,还是让李琮愣了一下。

之后,他反应过来,苦笑不已,叹道:“我真的想通了,你却还是不信我。我没有亲生儿子,你是我的亲侄子,传位于你,我有何不可的?今日你若要诏书,我现在就可以写。但对于你而言,现在登基绝不是好事。”

这个回答很高明,让薛白有些诧异。

倘若李琮一开始就能沉得住气,有这般的城府以及收买人心的手段,他根本就不会被薛白挟制。

果然,薛白根本就没有现在登基的想法,随口道:“陛下言重了,我说笑而已。”

“我却是真心实意。”

权力场上尔虞我诈,薛白自是不必相信李琮的真心实意,而是认为李琮在故意麻痹自己。

可既然李琮有了这样的表态,他也不可能拒绝。

不多时,李琮的儿女们也入宫觐见了,其中李俨、李伸、李俅、李俻对于薛白这个兄弟颇为畏惧,彬彬有礼地见了礼,唤了声“三郎”就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唯有博平公主李伊娘对薛白的态度最是亲近,难得见到他,总喜欢凑在他身边说着话。

在她心里,她与薛白既是双生子,又与别的兄弟姐妹们不同,都不曾被李琮收养,本该更亲近些,该是彼此在世上最亲的人才对。

哪怕旁人再如何畏惧薛白,李伊娘却根本不在意,也不管薛白的态度隐隐有些平淡,对他是无话不谈。

“三郎,我听说你在蓝田驿遇到了当年阿爷身边的护卫,可是真的?”

“是遇到了。”

薛白并没有忘记郭锁。

他一直很奇怪,到底是谁安排了郭锁?目的又是什么?

看起来似乎是为了帮助他坐实皇孙的身份,可其中是否又藏着什么阴谋。

出于这样的想法,这段时间以来,他并没有刻意利用郭锁来增加他身份上的可信度,将这件事冷处理。

不过,当时在蓝田,有那么多的官员、兵士都见到了郭锁,事情或多或少还是传开了。哪怕是装装样子,薛白还是吩咐人照顾好郭锁的衣食起居,他也亲自去看过几次,试图问出一些线索来,可郭锁始终是那疯疯癫癫的模样。

倒是长安城中有一小部分原本怀疑薛白身世的人,见了薛白的态度,反而确信了他确实是李瑛的儿子。

若是假冒的,一定会大张旗鼓地拿着李瑛的护卫去证明,反而是薛白这种坦然处之、无需自证的反应确实像是真的。

“我能见见他吗?”李伊娘道:“阿爷身边的旧人,我想见见。”

“他疯癫了,万一伤到你。”

“不会的三郎便让我见见他吧?”

“那好。”薛白想了想,道:“那明日便让你去见一见郭锁。”

李伊娘因此颇为欢喜,她却没留意到,有几次她离薛白近了,薛白都稍稍避开,并不愿与她太亲昵。

总之,天子之家难得团圆之后,便一同往太极宫去探望李隆基。

这是免不了的礼仪。

往日,李隆基被看管得十分严格,身边的监视比李琮还要多。因为薛白很清楚,李隆基不论是声望、手段、野心,各个方面都远比李琮还要具有威胁。

但今天是年节,宗室都可以前来探望太上皇,薛白也没有理由阻拦。

他们抵达时,包括李亨、李俶父子在内的诸王都已经到了。

还有现如今担任宗正卿的李祗也在。

当薛白随着李琮进殿,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薛白身上。

而薛白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李隆基,意外地发现,李隆基退位以后,非但没有变得苍老憔悴,反而精神气色都更好了些,面色也更加红润了。

随着一阵朗笑,李隆基对于薛白表露出了喜爱之情,芥蒂全消,仿佛回到了天宝年间薛白献上骨牌、诗词、戏曲的那些日子。

他盛赞了薛白对大唐的功绩,甚至说出,他之所以让位给李琮,就是为了让薛白以太子的身份监国。

“当时朕忧所积,而承宗庙者必在贤良,李倩之身份禀性,朕早已知晓,其德、其孝、其才、其功,故朕命克宣王略,中兴鸿业,他也未让朕失望啊。”

这番话,知道当时详情的人听了本该惊掉下巴,可在场的李亨、李俶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而李隆基更是毫不害臊,依旧侃侃而谈,完全是一副与薛白祖孙情深的样子。

就好像早在天宝年间,他就知道了薛白的身份,一步步地保护,为薛白铺路,亲手促成了如今的局面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这也就相当于薛白的所有功绩都有他的一份,把他原本丧失的威望挽回些许。

人都是健忘的,必然会有一部分世人早已忘了李隆基的怠政、奢靡,忘了他纵容安禄山给苍生带来的灾难,总会有人相信李隆基这些揽功的话;也必然会有一部分人会因为这些话而感受到他的无耻,但他不在乎。

而他这么说,薛白并不能反驳,否则就相当于反驳自己监国的正统。

上一次,李隆基在宣政殿的石阶之上没能当着百官完成这样的表态,这次借着过年,他还是做到了。

虽然晚了半年,虽然他人生中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般一来,气氛就显得十分和睦,有一种大唐天家父子兄弟齐心、排除万难的团结友爱之感。

今日虽未设宴,可李隆基兴致很高,借着和睦的气氛,非要留众人用午膳,并赐了酒。可以想见,为了今日能多提升一点影响力,他暗地里一定谋划了许久。

薛白没有当面扫了李隆基的兴,还是让尚膳坊端了些简单的酒菜上来,无非是些胡饼、点心,酒也不再是以前的美酒,颇为普通。

他反正是不喝的,每次旁人说了贺词,他只是象征性地端起杯,放在嘴边假装抿上一口。

直到高力士提着酒壶过来给薛白斟酒,才发现他碗里的酒是一点都没动。

高力士也没戳破,低声道:“殿下随意,老奴可否与殿下说几句?”

“高将军请讲。”

“太上皇今日有些夸口的话,殿下莫往心里去,他好颜面。到了这岁数,不想让臣民以为他糊涂了,如此而已,绝非有旁的心思。”

薛白遂也小声问道:“旁的心思?是什么?”

“殿下知道老奴的意思。”高力士坦率道:“太上皇这把年岁了,难道还想与殿下争权夺势不成?唯一的心愿无非是安享晚年。”

薛白道:“太上皇也许更瞩意豫王。”

高力士瞥了一眼对面案几上的李俶,摇了摇头,道:“事到如今,殿下比豫王更合适。”

他似乎知道薛白心中的忌惮,说完,又补了几句。

“殿下还有疑虑莫非是认为太上皇还怀疑你的身份吗?此事,老奴与殿下早就知晓,也已在太上皇面前为殿下作证。同样是亲孙子,太上皇又岂会弃贤而选愚?既然是亲孙子,又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呢?”

显然,李唐皇室已经普遍转换了观念,迫切地想与薛白重归于好,李琮如此,李隆基也如此。

想到这里,薛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哪怕知道他是冒充的李倩,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李唐皇室比他更不愿意承认他是假的。

他已掌了实权,不论是真是假,都必然会篡位。而一旦撕破脸,他虽必然不得天下臣民之心,夺位之路会艰难很多,但也可能不管不顾做出很多不可控之事,比如杀光宗室。

那么,承认他的身份,营造和睦气氛,既可安抚住他,也可以让宗室重新收获声望,慢慢掌握实权。

至于往后皇位万一归了薛白?时间毕竟还早,而薛白还没有子嗣。相比于撕破脸,这个风险反而会小一些。

既然如此,郭锁是否有可能是宗室安排的?

在蓝天驿遇到郭锁之后,薛白首先怀疑是杜妗的手笔,但他问过她并且查过,她确实没有暗中做过这种布置。

之后,薛白还怀疑是严庄安排,可很快又排除了这个可能。

这是他近来没想通的一桩事之一,此时却有了一个新的设想。

薛白遂向李伊娘道:“你方才说想见见当年阿爷身边的护卫,我派人将他带到此处,如何?”

“这里吗?”

“不错。”

在薛白想来,倘若郭锁真是宗室中的某个人安排的,今日一上殿,难免要露出些许端倪来。

~~

一个小时之后,有禁军将领匆匆入殿,赶到薛白身边,小声道:“殿下,人来了。”

薛白想了想,道:“告诉他,这里是大明宫。”

“喏。”

那禁军将领匆匆而去,很快,将一个高大的身影带进了殿内。

李隆基高坐在主位,忽见有人入殿,目光看去,先是惊愕了一下,分析着薛白是否要逼宫了,若非逼宫,这又是何意?

经过数月的调理,郭锁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消瘦了,气色也好了许多,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神还是直勾勾的,显出他的迷茫来。

他被带来时一直听说的是这里是大明宫,方才过的那是左银台门,现在进的是清思殿。

听着这些,他似乎更加糊涂了。

然后再一抬眼,就见到了李隆基。

“圣人?”

郭锁喃喃地开了口,忽然大步朝李隆基冲去。

这场面吓了百官们一跳,以为他要刺驾,遂纷纷上前去拦。但还是禁军眼疾手快,又习惯了郭锁的疯症,迅速将他按住了。

“圣人……殿下是冤枉的!”

郭锁却愈发激动,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了出来,道:“殿下是冤枉的,颖王冤他有两千盔甲!他知此为大罪,是要入宫辩解的!”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大为惊讶,纷纷站起。

李珍最是按捺不住,指着郭锁道:“你……你难道知道三庶人案的详情不成?”

语毕,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住口不言,故意打了个酒嗝,示意自己醉了。

而殿下旁人则全都不自觉地看向了薛白,有人认为这是薛白故意安排的,有人则想观察薛白的反应。

薛白的目光却已死死地盯着李隆基。

他怀疑就是李隆基安排了郭锁这样一个人物,现在可用来证明他的身证,往后也可用来推翻他的身份。而李隆基这么做,还可以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偏偏李隆基是当了数十年皇帝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听了郭锁的话,片刻的沉默之后,长叹了一声。

“朕确实冤枉了李瑛。”

正此时,一道人影挡住了薛白的视线,那是高力士走上前,要去仔细观察郭锁。

“你认得我是谁吗?”高力士问道。

郭锁瞪大了眼,好一会,道:“高翁?”

“我也记得你。”高力士道,“当年你就常常跟在殿下身后护卫,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见到故人啊。”

郭锁又茫然起来,转着头,不知说什么,又像在寻找着什么。

高力士似看出了他的癔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今年是哪年了?”

“开元……二十五年?”

“殿下呢?”

“殿下……”

郭锁似乎更糊涂了,傻愣愣地抬着头,不说话。

李隆基却忽然道:“朕赐死李瑛,你却能活下来。当时可是去联络薛绣蓄养的私兵了?!”

郭锁瞳孔一张,似乎被吓到了。

“还不从实招来?!”李隆基再次喝问道。

下一刻,郭锁竟是奋力一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禁卫手中挣扎而出,飞快地往殿外逃去。

薛白目光只盯了郭锁的身影一瞬间,很快观察着殿中诸人的反应。

他暂时还未看出是谁安排的郭锁,却大概知道了,当年李瑛谋逆被诛,未必完全是冤枉的,至少,驸马薛绣确实是蓄养了私兵。

而郭锁当时很可能是去联系私兵,准备往蓝田驿劫李瑛。

忽然,他脑海中又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如此,那只要说李瑛派了私兵去营救妻儿,也许就可以解释为何李倩会假死出现在薛锈的私宅了。

如此,他的假冒计划就可以补得更加完善了,不过他现在并不想补。

(本章完)

第559章 最有资格

当郭锁冲出大殿、周围众人一阵呼喝,禁卫们见拦不住,难免有人拔出刀来。

薛白却没有下令要保护郭锁,始终冷眼旁观。

他心中愈发认定此事的背后有人安排。

可以逐渐确定的是,暂时来说李唐皇室是想要坐实他皇子的身份,至少在这个阶段这么做好处更大。

既然没能阻止他当上监国太子,那么,只要他真的是李倩,一切也能顺理成章。

只要所有人都当他是李倩,连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就是李倩,他自然会去保住李唐皇室的颜面、传承,以及宗室们的性命前程。

薛白推测,对方做这些安排,目的就是要让他渐渐变成李倩。

他需要找出那个幕后推手,前提是找出郭锁的破绽,他笃定李唐皇室绝不会让郭锁死掉。

果然。

“别伤他!”

迫不及待下令的是李隆基。

太上皇虽失去了执掌朝政之权,但身份摆在这里,在这种事上说的话众人还是听的,禁卫们纷纷收了刀,赤手空拳地把郭锁死死摁倒。

这情形让李伊娘看得紧张了起来,连忙跑到薛白身边问道:“他们不会伤了阿爷的旧部吧?”

“放心。”

那边,李隆基竟是亲自走到郭锁身前,俯下身,问道:“你为何要跑?”

郭锁紧紧地抿着嘴,没有回答,可眼神里透出了惊骇之色。

见了他这表情,李隆基的眼神亦是复杂了起来。

薛白在旁边看着他们对视着的两张侧脸,虽未再听到只言片语,却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许多隐情。

他感受到李隆基一些骄傲,那是种自以为掌握了一切的傲慢,眼角那细微的挑动仿佛是在说“朕就知道,李瑛果然不无辜。”

骄傲之中又蕴藏着怒气,像是恼怒于李瑛的不孝,让薛绣蓄养私兵,被废之后还意图反抗。

除此之外,此时李隆基那稍稍牵动的嘴角似乎是想要开口挑明这些旧事,向天下人证明他没有错。然而,他很快又闭上了嘴,手微微握拳,克制了这个冲动。

三庶人案已经被平反了,而现在的李隆基没有权力再次翻案。

薛白眯了眯眼,洞察了这一切的情绪,目光转向郭锁。

“嘭!”

郭锁忽猛地向一旁的石阶上撞了过去。

“拉住他!”李隆基喝道。

禁卫与宦官连忙去拦,可还是晚了些,郭锁已撞得头破血流。

李伊娘方才还问薛白会不会伤了郭锁,转眼就见这场面,吓得捂住了嘴。

“快,救治他……”

混乱之中,薛白大步上前,伸手一探,发现郭锁还有气息,安排救治的同时,他目光迅速地掠过众人。

过了一会儿,李隆基喟叹着开了口。

“此间没有外臣,朕不妨与你等说出实情。很早之前,朕就知道这是朕的孙儿李倩,当年,朕之所以忍痛赐死三个儿子,正是听闻李瑛被废之后,还暗中派人联络旧部,朕误以为他要造反,后来方知他是要接走妻儿。”

竟与薛白所想的一样,李隆基也以此事做为确认他身份的理由,说着,甚至伸手拍了拍薛白的肩。

“现今常有人质疑这不是朕的孙儿,奇怪一個身在东宫的孩子为何会出现在驸马薛锈府中,奇怪为何会有他下落不明甚至夭折的说法,可是不是朕的孙儿,朕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说到后来,李隆基痛心疾首,老目含泪。

高力士见状,上前与薛白道:“太上皇这些年一直在探查当年之事,正是因愧对殿下、怜惜殿下,才万般回护于殿下,也为殿下能成为大唐栋梁而欣慰啊。”

这般说,只不过是给出了一个当年之事的大概脉络,各种细节、每个时间节点发生的事情都是没补足的。

骗一骗别人可以,薛白却是不信。

在薛白看来,也许李隆基知道的确实比别人多些,知道薛绣蓄养私兵,知道李瑛派人回过长安联络,因此一见到郭锁,便想到居然还有没杀掉的李瑛部下,那肯定是当时不在蓝田驿。但是为了接走妻儿,送到薛锈府中,这肯定是顺势瞎编的。

可笑的是,这一切最开始就是他自己设计的,现在遂了他的意,所有人都在配合他的表演。

这让他想起了杨慎矜、薛灵当年在御前认亲的情形,那两次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薛白不是他们的儿子,他们自己也知道,那为何还愿意认一个假儿子,有利可图而已。

现在是第三次,道理也是一样。

李隆基、李琮,并不比杨慎矜、薛灵之辈高贵多少,只要为了趋利避害,堂堂皇室也能与一个滥赌鬼同样德性。

或许,当有更大的利益趋动时,李隆基也能千万百计地去证明薛白真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论如何,薛白得到了宗室的认同。

当他拥有足够的权力,自然会有人替他证明他配得上。

宗正卿李祗颤颤巍巍地举起酒杯,万分欣慰地道:“天佑大唐,储位回到了最有资格继位的李氏子孙手中,何尝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天佑大唐!”

众人举杯共饮。

随着这一杯酒,薛白能感受到李唐宗室们对他的敌意迅速地消减下去。他们真的开始把他当成侄子、兄弟,视他为李倩。

“殿下,我来也敬你一杯。”

咸宜公主李娘端着酒杯过来,一只手捂在她那颇为丰满的胸前,似乎担心薛白那居高临下的目光破坏了姑侄之间的亲情。

薛白杯中的酒已经被他倒掉了,举着空杯与她碰了一下,装模作样地饮,却连嘴都没碰到。

这拙劣的表演却让李娘倍感荣幸,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其实啊,当时我一看你,就觉得可亲,莫再怪我了可好?”

薛白却只是点点头,李娘摸不准他是何态度,又说了几句没用的,“咯咯”笑了两声退下去。

之后,宗室们一个一个地上前敬薛白,由着他滴酒不沾,他们自己一杯一杯地干尽杯中酒。

他们把自己灌醉,然后认定了薛白是李倩,那种祖宗社稷被篡夺的不甘与屈辱感,也随着这一杯杯酒被麻醉、被驱散。

那些想阴谋篡夺李唐社稷的人才要不甘,看,现在李唐社稷牢牢掌握在李唐子孙手中了。

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宗室子弟不满,私下嘀咕着。

“即使他真是李倩,他阿爷谋逆,还有何资格当储君。”

说话的是李隆基第二十子延王李玢的儿子李偃,正与兄弟交头接耳,却忽然有人凑过来揽住了他的肩,是嗣歧王李珍。

李珍大概是有些醉了,或是借着醉意故意讥讽。

“这你就不懂了。我大唐开国之初,高祖皇帝为了名正言顺,追溯了老子为祖,封为太上玄元皇帝。可我们真是太上玄元皇帝的子孙吗?你是吗?我是吗?哈哈哈,这重要吗?”

“歧王叔,你醉了。”

“我们是不是太上玄元皇帝的子孙?都几十代人了,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都认为我们是,这就够了。但我告诉你……”

李珍没再说下去,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往李隆基的方向一指,似乎意识到这动作大不敬,迅速收回了指头,讪笑几声。

他显然是有所不满的,可却不知如何发泄,干脆找了一支箫吹了起来。

“今日良辰佳节,臣为太上皇助兴。”

……

李隆基今日的一番话,在宗室当中还是重新树立了威望。

至少他是有主意的,既然不能再除掉薛白,那就主动接纳,这也是一种策略。作为太上皇,他显然是比李琮要有魄力、有决断,能成为宗室的主心骨。

而薛白得到了认同与支持,不论心里怎么想都得对李隆基表现出孝顺,才能得到官员们更广泛的支持。这样一来,李隆基的权力地位又有一些提升。

守着寂寞,苦心孤诣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收获,李隆基心中高兴,正在继续与薛白演绎祖孙情深,忽然听到了一阵箫声。

这箫声十分动听,吹箫的正是李珍,技艺高超,可谓是绕梁三日。

然而,他吹的却是《霓裳羽衣曲》。

薛白能很明显地看到李隆基脸上欣慰的笑脸僵了一下,一瞬间似有杀意毕显。

那是嘲讽,李珍不知为何而失落透顶,竟是在嘲讽李隆基没能守住最宠爱的女人,还要如此与薛白虚以委蛇。

这同时也是对薛白的嘲讽,讽他要么是丧尽道德,枉顾人伦,要么是假冒皇孙,阴险狡诈。

总之,李隆基与薛白都虚伪至极,为了权力颠倒黑白。

李珍受够了他们满口的谎言。

薛白淡淡瞥了李珍一眼,再次与李隆基对视时,发现李隆基眼中的杀气却已烟消云散了,仿佛没听到那支《霓裳羽衣曲》般,继续以和蔼的表情说着方才未说完的话。

“朕现在过得很开怀,打打骨牌,看看戏曲,不必为国事烦忧,社稷交给伱,朕很放心。”

这句话,李隆基说得很真诚,可偏偏耳边的配乐还在响,使他的话听起来隐带着些威胁之意。

他为了消除这种威胁感,笑得更真诚了些,补了一句。

“朕很放心。”

~~

薛白出了太极宫,先是去看了郭锁。

除了诊治的大夫,薛白还特意让李遐周来看了一眼。

郭锁还未醒来,躺在那儿,头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李遐周俯身看了会儿,道:“并无性命之忧,这种外伤,殿下唤贫道来可谓是杀鸡用牛刀啊。”

他颇通医术,对练丹更是精通,因此一直在为薛白研制火药。有了这层关系,薛白对他也是十分信任,招手让他到外面谈。

“伤势你也看了,他是真心求死,还是在演戏。”

“能撞成这样,可见力气极大,不死是因为侥幸,不会是算好的。”李遐周给了结论,道:“他必是真心求死。”

这答案与方才的大夫所言相同,薛白又问道:“那你觉得,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李遐周捻须沉吟,半晌,方才摇了摇头。

“暂时还看不出来。”

“那你便以为他治病的名义与他相处一段时日,观察他的癔症是何情形。”

“也好。”

“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给他吃。”

李遐周答应下来,却是抚着长须,问道:“殿下认为他是装疯,莫非是怀疑他别有目的?”

“你既喜欢装神弄鬼,依你所见呢?”

“我看此人质朴,或许他所言就是真的。”

方才薛白相问,李遐周说看不出来,现在说的就是推测了。

薛白不再理会他,趁着天色还早,又到政事堂去见了见颜真卿,既是向岳丈拜年,也是担心年节之际朝中出什么事。

到了官署,恰见颜真卿与颜春卿并肩而出,正在谈论朝廷今年国用不足的问题。

彼此相见,聊了几句,也只能把这个问题留待明年解决。

颜春卿的能力虽然逊色于他几个兄弟一些,却是接替薛白在偃师县主事的人,相比于颜真卿的守礼刚正,反而更算是薛白的心腹,薛白近来正在考虑让他担任礼部侍郎。

“殿下身上有丹药的气味。”颜春卿吸了吸鼻子,忽问道:“可是方才见过了李遐周?”

薛白不由诧异于颜春卿鼻子竟这么灵,还有这样的判断力。

当然,颜春卿曾久在偃师与李遐周十分熟悉,这也是一个原因。

“大伯竟如此料事如神?”

“不是料事如神,而是知道李遐周近来正想着给殿下出主意,看来,他是忍不住求见殿下了?”

薛白这才知道颜春卿能仅凭气味就猜到自己见了李遐周的原因,但此事却是出于巧合,事实上,李遐周什么主意都还没说。

他心中好奇,遂故意问道:“大伯以为他的主意如何?”

“虽能使朝廷骤得大量的土地、人口,减缓眼下的国库负担。但非议极大,恐怕是不妥……”

颜春卿说到这里,站在一旁的颜真卿却已看出来了,薛白根本还不知道李遐周想出什么主意,开口打断。

“李遐周玩世不恭,信口开河,不过是说笑罢了,他尚且未与殿下提,阿兄却当了真。”

“原来。”

颜春卿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薛白是在套他的话,连忙苦笑道:“确实不是甚好主意,殿下不听也罢。马上便要过年了,不如往后再谈?”

薛白心中已猜到了几分,也不追问,与他们道了别,自转回少阳院。

大明宫的宫门外,能看到远处的长安街巷上已很有烟花气。

颜家兄弟们并辔而行,一路上侃侃而谈,有种散衙还家过年的闲适感。

薛白回了宫城,却感到越走越冷清,离那烟火气越来越远直到他进了少阳院,推开门,迎面就是一个红彤彤的圆灯笼。

“书架与桌案就摆到窗边,腾空子喜欢倚着火炉品茶看书。”

“灯笼再挂高些……殿下。”

廊下,青岚正在吩咐着宫娥做事,眠儿手里还拿了个灯笼,正努力往檐下够,但她太矮了,离得老远。

薛白遂走过去,接过灯笼,往檐下一勾。

“咦,郎君。”

眠儿这才看到薛白,先是糊里糊涂地唤了一声,方才想起来这是在宫里,又一板一眼地执礼道:“殿下。”

“你家十七娘呢?”

“与太子妃在正厢。”

眠儿说着,还吸了吸鼻子,因为厨房飘过来年夜饭的香味。

在少阳院开小灶其实是不容易的事。

薛白往后走去,看到皎奴正站在一个红木箱子前收拾东西,拿起一面铜镜,愣愣看着出神,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是个还算好看的女人一般。

“看什么?”

皎奴吓了一跳,连忙把铜镜藏到身后,退了两步。

她以前对薛白的态度十分恶劣,如今他成了太子,她便显得有些不安,努力表现出忠心耿耿的姿态。

“殿下,奴婢正在想……誓死护卫东宫安全!”

她还是那狗腿的样子。

“知道了。”

薛白步入正厢,远远就见到颜嫣正在给李腾空讲故事,一边讲一边好笑,说薛白在黄州作了首词名为《念奴娇》,必然是看上那念奴了,可惜是有色心没色胆,否则今夜便让念奴给她们唱歌听。

李腾空听了,微微笑了笑,然后听得脚步声,一转头,正好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回想多年之前,这些年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动荡,如今说不上有多美满,可好不容易,总算能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了……

~~

上元二年,正月初一。

这一年是丁酉鸡年,叛乱已然过去,但战乱之后国库空虚,百姓清贫,不见了往昔的盛世景象,天下间只能说是一片太平景象。

雪已经不再下了,天气晴朗。

朝堂百官还在休沐,薛白则天没亮就开始忙着各种祭祀。

他以太子李倩的身份随在李琮身边,祭祀了李唐历代的列祖列宗。

有时他看着那些供奉的牌位,比如太上玄元皇帝、太宗皇帝,心中并没有因为冒充李倩而感到羞愧或心虚。

他在当世本就是无父无母。更主要的是,他来自后世,一千三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对当世人有种特殊的敬意,无论有没有血缘,他们都是他的先辈。

后人以老子、唐太宗为傲,不是因为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而是因为他们缔造了属于这片土地的文明。在文化上,他确实就是他们的子孙。

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在渐渐变成李倩……

再回到少阳院时,颜嫣已经睡着了,她近来有些嗜睡,加上年节事情多。

薛白没见到李腾空,便往正厢后方的道观走去,入内,果然见她已换了一身道袍,正在冥想。

“对了,昨夜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李腾空道,“恭喜你啊,我给颜嫣把过脉了。”

薛白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远处的宫墙,觉得少阳院其实并不是百分百的安全。

想了想,他道:“此事,先不必让旁人知晓,我担心会有人对我们不利。”

“我知道了。”

李腾空原本有些羡慕,又有些许落寞,被薛白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这里是皇宫,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权力斗争一直就没有停下来过。

“我小时候总想着,我以后不能找个像我阿爷一样的人,虽然手握重权,但过得朝不保夕,总担心有人要害他。”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李腾空小声地说起来。

“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是在选婿窗的后面,阿兄说我一定得选一个夫婿的话,我当时本以为,你会是陪我寄情山水,与世无争的人呢。”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一个无世无争的人?”薛白莞尔道:“那你是看走眼了?”

“可你的眼神很静啊,波澜不惊。”李腾空想了想,道:“直到现在,我也认为你与我阿爷是不同的。虽说子不言父之过,可他私欲重,你却是为天下公义,往后天下人会站在你这边的。”

“李道长,你确实安慰到我了。”

“你的不安,是因为……”李腾空说着,往薛白身边凑近了,小声地问道:“你怕他们现在虽承认你,却不会让你再把皇位传给孩子?”

“嗯。”

“我近来听师父说,你确实是太子瑛之子。”

李腾空所指的师父自然就是玉真公主了,她地位超然,能这般说,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宗室的普遍态度。

薛白遂问道:“玉真公主如何知道的?”

“师父去问了唐昌公主,唐昌公主说,驸马好像说过把薛妃母子送走。”

薛白先是摇头,之后问道:“玉真公主何时这般说的?”

“有些时候了。”

“是在永王之乱前,还是之后?”

“之前。”

薛白目光一凝,对于郭锁是何人安排来的,心中又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

李腾空有些犹豫,想了想,却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骗我的吗?”

“什么?”

“其实……我们也许是同宗同姓,未出九服。”李腾空的声音很低,带着些惶恐,“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说自己是假冒的吗?”

到了现在,连李腾空也产生了怀疑。

但薛白依旧很笃定,这一切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在替他证明他就是李倩。

因为这世道最看重出身,在这个以出身定贵贱的时代,太多人不愿意看到一个卑贱奴隶掌权,一定要为他安排一个尊贵的身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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