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若杀夏言,则需先杀我杨一清!

于是。

吴惠和江佃两翰林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去了贡院,成为了顺天府乡试新的主副考官。

没多久,在京参考士子也通过报刊、官告、顺天府铺兵喊报知道了这事,而知道了这事。

中副榜和落第的参考士子因而再次燃起了希望。

“换了主副考官,看来是陛下赢了!”

“没想到本届乡试科举还是会扩招的。”

“这么说,朝中还是有清流儒臣,愿意承认天子的文治功绩,而愿意在顺天府乡试中举孝廉至一百八十名的。”

这些士子也就在坊间街巷议论起来,且也因此没有选择离京。

……

……

而夏言这里,他在连杀了几名翰林后,有翰林清流实在是压抑不住心里怒火,也就问起夏言来:

“夏公谨,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了,君辱臣死,身为臣子,自当为君诛不臣!”

夏言沉声答后,就把锦衣卫官的刀丢在了地上。

这时,也有翰林大声言道:“他们非不臣!”

“不承认陛下文治功绩、抗旨不奉命,便是不臣!”

夏言沉声回道。

接着,也有翰林站出来指着夏言说:“夏公谨,你这是在替陛下把天下读书人骨气杀完!”

“这不是骨气,这是不忠之邪气!”

“夏某今日为陛下杀之,乃为人臣者本份!”

夏言再次冷声答道。

“我必参你!要陛下诛你!”

这时,又有翰林愤然指着夏言,而含泪大声说了一句。

“随你的便!”

夏言说着就回了自己的值房,自己写起自劾疏来,劾自己不先上奏,就悍然代法司杀人。

而其他翰林也纷纷离开了这里。

只有少数几个同情被杀翰林的同僚,去找他们家人这些被杀翰林抬回了家。

夏言在写完自劾奏疏后,则来了杨一清这里。

杨一清则见到夏言后,就说道:“你做的事,已有翰林中人来告诉我了。”

夏言则对杨一清拱手一拜后说:“下僚这样做也是不得已,有些清流儒臣太偏执,非要把陛下往暴君的路上逼,如果我不替陛下出手,以陛下之聪哲和爱民,只会更加倚重张、桂等人,而在刻薄之余,让天下大多数人觉得他不寡恩!”

“总之,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局面到了这个地步,言若想让陛下不被奸臣张、桂等裹挟,只能先成酷吏!”

杨一清颔首。

接着,杨一清竟也起身朝夏言拱手一拜:“公受仆一拜!”

夏言大惊,慌忙回了礼。

随后,杨一清就对夏言说:“你没有做错,这些偏执之臣,自以为死谏为荣!却暗藏陷君父不义而失天下人心的祸心,要想不使得陛下独治受影响,这个时候需要有真正的忠臣站出来!以自己的声名换陛下的声名,使君臣之间,继续维持着斗而不破的局面,即便是反对天子独治的,也只能说是愚忠奸猾之臣太多所致。”

“公谨,你当为宰辅!”

杨一清说到这里,就笑着对夏言说了一句。

夏言顿时一脸亢奋,但也忙行礼作揖:“元辅谬赞!”

“现在就看陛下如何处置你。”

“但毋庸置疑的是,天下士大夫如果还要继续坚持春秋决狱,那陛下应该宽恕你!毕竟你是为君杀不臣,非私愤也!乃忠孝义举,正所谓为父母之辱杀人,当宥!为臣者也一样!”

“如果天下士大夫,尤其是清流中人,真要逼陛下杀你,那就必须否定春秋决狱!接受礼不在法上!”

杨一清继续说了起来。

夏言点头:“元辅说的是,陛下真要因此杀我,则我死了也好;若陛下不杀我,还重用我,则纲常得护也!”

“别人不管怎样,这次我杨一清必力护你!圣人大义不能废,若废,当先杀我杨一清!”

杨一清说道。

夏言则再次一拜。

……

……

朱厚熜这里不久后也收到了言官弹劾夏言杀翰林的事。

不过,朱厚熜也早就通过锦衣卫知道了这事,但他一直没声张。

直到现在有官员正式弹劾夏言,夏言也上疏自劾后,朱厚熜才问起杨一清等人来:“夏言这事,你们怎么看?”

“陛下,夏言这是为护君臣大礼而杀人,乃不得已之举,按春秋决狱,当宽恕!”

杨一清说道。

张璁则言道:“陛下,夏言虽是不得已,但擅杀翰林,不经法司,已坏法纪,亦当重惩!”

杨一清则再次言道:“陛下,圣朝以礼治国,若因此事杀夏言,则会伤忠臣之心!”

“那就还是先下法司,让法司议罪!”

“毕竟夏言固然情有可原,但流程上也的确太过专横。”

朱厚熜提出了自己的决定,他自然没打算因此杀夏言,但他得看看,反对自己独治的那帮人,到底该怎么在利用圣人大义,保住自己士大夫司法特权的同时,又拿出足够的理由,让自己杀了夏言。

夏言也因此先被下了诏狱。

“明公,这事很难为,如果要杀夏言,就得否定春秋决狱,让陛下以法治国!同时,还得承认抗命是合法,以下犯上是可以的。”

“如果要上下有序,那就只能力保夏言!”

朝臣们也很快因为这事讨论了起来。

左都御史周伦就对转任为户部尚书的朱希周聊起了这事。

朱希周点首:“是啊!真要按圣人大义,不但不能杀夏言,还得力保夏言!”

“难道那几位翰林就白死了吗?”

刑部左侍郎许赞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伦则讪笑说:“说句不近人情的话,他们不但白死,还是死有余辜!但凡有敬上之心,也不应该把天子这样逼,以死争士权,虽说是成化以后清流屡试不爽的伎俩,但如此激烈的方式,只会簇生出更激烈的君臣矛盾!于大局不利!”

“总宪这话没说错,当今陛下还算克制,没有因此彻底弃天下,还愿意爱护社稷苍生,故朝会不断,召对大臣之勤勉甚至远胜孝庙,要不然王震泽、杨安宁之辈也不会对他如此俯首帖耳!”

“但试想一下,如果当今陛下被这些人逼得彻底弃了天下也不愿做傀儡,那会是好事吗?”

“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君威不振,两宋和前元的后果就是明证!”

朱希周说道。

许赞听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许赞又不由得还是说道:“虽说他们偏执狂悖,但也罪不至死啊!至少也轮不到夏言来杀!司刑当春秋决狱,是为了能让礼居法上,使贵贱有别,士大夫能得天下尊重,而不是让他夏言借此用来对付自己士人啊!”

“可他就这么用了,我们能怎么办?”

“此人大才,又敢行狠辣事,将来必为权臣!”(本章完)

第441章 翰林喊饶命,嘉靖怒怼三法司!

对于夏言该如何处置,朱厚熜让法司议论。

但对于吕邦鹏、刘俊这种直接抗旨不遵的行为,朱厚熜则直接令法司定斩刑。

同时,朱厚熜还下旨,两人的全族流放东莱,三代不准科举,惩其不忠之家风!

而他们的家人也因此大骂吕邦鹏、刘俊自私,为博直名,不顾族人生死。

但对于吕邦鹏、刘俊来说,自己都过的不舒心,而吸自己血,靠自己过着优渥生活的族人们,能不能过得舒坦,对自己来说,又有什么要紧?

所以,两人并不在乎这些,也做不到共情自己的家人,他们依旧只是失望,失望天子没有因为他们的坚决而退让。

现在……

吕邦鹏和刘俊只希望,有后继者能继续阻止科举扩招的事实现。

对于吴惠和江佃和两新主副考官而言。

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就是,要不要承认当今天子的文治功绩,要不要承认科举能录多少人是天子说了算,还是士大夫说了算。

“虽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但我们真没必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毕竟,连夏贵溪都宁手刃翰林,也不愿意否定天子独治而尊主上之权,我们又何必白送了性命,何必连累家人呢?”

江佃就在被锁入贡院后,就劝起吴惠来。

吴惠颔首:“你说的没错,没必要因为奸臣蛊惑天子与民争利,就真要陷君父于不义!”

“还是取一百八十名吧!”

“上万名参考士子,别说选一百八十名,哪怕选三百名,都说不上是制艺不精,无非是在你我不熟悉的那些时文风格的士子中,多选几个佼佼者而已。”

“正是此理!”

“如此,也算是上不负陛下欲使野无遗贤之意,下不弃有志为国的广大俊才!”

“利于缓和君臣关系。”

江佃跟着附和道。

且说,一般参加乡试,尤其是参加两京乡试这种考试,主考官很多时候其实即便有糊名制度,也因为平时常与一些仕宦子弟接触,所以知道许多仕宦子弟的时文风格,而可以猜个大概,往往录取的大半也都是这些人。

现在,朱厚熜扩招科举,本质上也是要求主考官从不熟悉的时文风格中公允的选些人出来。

这些人自然多数属于家庭背景不强的寒门士子。

毕竟,只有这些人的时文风格,才不会被官僚们熟悉。

所以,这也是奢豪大户阶层的人,很反对科举扩招的原因。

他们就是不想下层的人轻易成为人上人。

而朱厚熜这样做就是明着拓宽阶级跃迁渠道,增加社会稳定性。

闲话少叙。

吴惠和江佃接下来也就真的录取了一百八十名举子,也增加了相应的副榜名额。

被补录为举人的士子自然高兴的涕泗横流。

甚至有人主动朝紫禁城方向遥拜叩首,向天子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意。

因为他们也通过最近发生的事知道他们能被补录不容易,天子是真的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让他们在今年就成为举人。

先富贵起来,成为上层的仕宦之人,正如“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句话一样,总是顽固且激烈的不想他们这些后来的人轻松达到跟他们一个阶层,而富贵起来。

所以,吴惠和江佃两清流儒臣的“投降之举”,让这样的官僚缙绅自然怒不可遏。

吕邦鹏、刘俊在被押去刑场游街时,也看见了贴在街上公示栏处的本届乡试新榜文。

两人因此失望至极。

“松皋公,是谁成了怯懦逢迎之臣,为阿圣意,强行补录到一百八十名举子?也好让我们死个明白!”

吕邦鹏还因此在看见监斩官是许赞时,特地大声问起许赞来。

刘俊也跟着问道:“没错,身为清流,也如此无操守,难怪奸臣能轻松挑唆的天子与民夺利!”

“你们住嘴!”

“不是所有儒臣都如你们这般狂悖不忠,乃至夏贵溪这样深明大义者,敢为君父手刃不臣者!”

“你们到九泉之下,当知道反省,更应该知道感恩,感恩天子没有因尔等如此冥顽不灵,要将尔等千刀万剐!”

许赞叱责起两人来。

而两人也听明白了许赞话里的意思,知道夏言居然为逼迫翰林儒臣执行科举扩招的旨意,居然杀了儒臣!才使得有翰林不得不迎合圣意。

吕邦鹏因此不禁勃然:“儒臣只当死于陛下之手,他夏言有什么资格杀我们!”

“可恶!跋扈!他夏言才是当被千刀万剐之人!”

“陛下就算会因此落下刻薄残暴之名,也不该他夏言来阻止!”

刘俊也跟着说了起来,且对依旧喘粗气的吕邦鹏,而恨声说:

“我们白死了!”

“除非天子也杀夏言,可天子又不能杀夏言,杀夏言就是坏圣人大义!如此,公议也不能接受,公议只能承认我们的确该死!”

“可恶!”

“夏贵溪!他充什么忠臣孝子!”

“他配吗?!”

吕邦鹏因此呼吸越来越重,脸色也越来越铁青,而最后更是梗着脖子大声叱问起来。

许赞没有理会这二人,只在时辰到后,下令将两人枭首于市。

而两人则在其首级被摁在墩子上时,依旧挣扎个不停。

吕邦鹏甚至依旧嘴里不停地前言不搭后语地骂着夏言:

“我们受死,他夏言充好汉,他充什么英雄好汉,就他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就我们大逆不道、抗旨不遵?”

“我们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天下缙绅!还不是为了士权!”

刘俊更是在这一刻因为知道自己的死没有了价值,而突然害怕起来,也就大声喊道:

“饶命!陛下,臣愿意补录了,臣愿意补录啊!”

“补录到一百八十名,其实算不得会录进来滥竽充数啊,上万名士子,别说取一百八十名,就是取三百名五百名,也不算滥竽充数,是臣睁眼说瞎话,是臣狂悖无视事实,自恃为翰林儒臣,而要逼陛下认输,臣错了,请陛下再给臣一个机会,看在臣颇有才学的份上,饶臣一命啊!”

咔嚓!

而在砍刀下降后,两人皆没再言语。

……

……

朱厚熜这里不久后也知道了两人被杀的事以及被杀时的情况。

对此,朱厚熜只呵呵冷笑:“咎由自取!”

在朱厚熜看来,这些人的确是咎由自取,属于主动把脖子伸过来让他砍,然后还跳着说“你有本事就砍我”那种。

比如,朱厚熜也没想过这么急着改革粮政。

但也是这些奢豪大户真的一点都不肯为国家宏观大局配合,逼得他朱厚熜出重拳。

如果这些奢豪大户一开始就让他们手底下的富贾巨商配合严嵩,不让边镇的粮价涨得太高,让朝廷能够顺利完成加强边备的事,而他们自己也能还是会因为粮价上涨多赚些钱,边镇粮食贸易的利润也依旧属于他们。

朱厚熜也不会急着改革粮政,进而又调整分配制度,得罪天下大户。

但这些既得利益者的确短视,而且是真的变成了金钱的奴隶,只想吸最后一口毒药,没想过适可而止。

所以,他们偏不满足,偏偏既要朝廷让他们多赚朝廷的钱,还要他们不喜欢的人滚出权力场。

这也就逼得朱厚熜和严嵩这些人把锅掀了。

这次科举扩招也是一样。

他们明知道,天下大多数人是需要天子拓宽阶层跨越渠道的,甚至也明知道天子玩的是阳谋,偏偏要跟已经拉拢天下大多数人的天子作对,妄图以死守住士权在科举这项国家大政上的地位。

可谓利令智昏,也可以说是权令智昏,为了士权的地位,是真敢跟以往冒着杖毙风险也要抗上的文官学。

可君主越来越集权是士绅阶层越来越庞大后的必然趋势。

所以,这些人再坚持也是无济于事。

朱厚熜甚至还有些可怜他们。

而朱厚熜这天也对杨一清问起夏言被议罪的情况来:“法司准备怎么定夏言的罪?”

“三法司议后想问陛下,可不可以明面上因春秋决狱,而宽恕夏言的罪,法司议定只罢其职!但暗地里,让夏言自杀于狱中,如此就能两全,既不坏圣人大义,让法居于礼下,也不违天下公议。”

杨一清回道。

朱厚熜听后把脸一沉:“这算什么两全?难道公议想夏言死?那是谁代表了公议,竟然让公议主张与圣人大义不一致?还要北镇抚司背锅,堂堂三品大员,翰林掌院,没有被明正典刑,死在诏狱,算怎么回事?!朕的北镇抚司就该给为这矛盾的公议干脏活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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