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天竞四害

近处是狂奔的乌骓,远处是嗜血的农兽。

横亘中间的惨白车灯不断缩短,像是一场生猛冲撞上演前的计时读条。

灯光寸寸缩短,到仅剩毫厘之时,车内外都是狰狞的面容。

“吼!”

“死!”

乌骓车头微抬,卷起漫天飞溅的污水乱流,凶猛无比撞进了兽群之中。

砰!

钢铁撞击血肉,发出一串令人胆寒的闷响。

挡在前方的农兽根本来不及哀嚎,就被直接撞飞出去,浓腥的血液在车身两侧拉出数丈长的黑色飘带,又立刻被暴雨冲刷洗去。

“老子碾死你们这群脏东西!”

满是裂纹的挡风玻璃上挂满了各种破碎的脏器,王旗凶戾的眼中缠结着密密麻麻的血丝,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

犹如一艘陷入风暴之中的小船。

王旗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片由黑色血液所组成的海洋所淹没。

狂奔的车速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车轮在地面摩擦出浓烈的白色烟气,刺鼻的焦糊臭味混杂着恶心的血肉腐臭,不断刺激着王旗紧绷的心神。

这些变异的血肉怪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和恐惧,不断从四面飞身扑来,攀挂在车身左右,试图用手脚插进转动的车轮之中。

堆叠的人影越来越高,宛如一面蠕动的墙壁竖在车头之前。

乌骓奋力摆动着的车身,却根本甩不开周围簇拥的农兽,只能垂死挣扎。

砰!砰!砰!

王旗横肘砸开本就摇摇欲碎的车窗,单臂抓起那把朵颜卫顶出窗外,暴烈的枪弹在‘墙壁’上凿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鳌虎,现在怎么办?”

鳌虎看了眼后座方向,方才惊醒之后的沈笠又再次陷入迷离之中。

毫无疑问,以对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完成着甲。

看来沈笠还是没能彻底摆脱那座幻境的影响啊

鳌虎心头暗叹一声,转头看向王旗。

“王旗.”

“嗯?”

王旗横肘砸烂一颗挤进车中的头颅,突然听见鳌虎喊自己的名字,疑惑看去。

“看来这次,你还真得当一回英雄了。”

话音落下,一片金属风暴在车厢之内卷起。

四散的甲片挂覆王旗的身躯,转瞬间凝成甲胄。

一张泛着寒光的恶面从头盔落下,遮在他的五官之上。

头一回着甲的王旗并没有感到半点慌张,反倒是体内涌起的强横力量,让他心头泛起阵阵火热。

我就知道,在这座黄粱梦境之中,我可是堂堂的主角,怎么可能刚起步就陷入死局?

所有的艰难险阻和生死危机,无外乎都是提升自己实力的契机。

现在剧情终于是展开了,是老子大显神威的时候了!

“些许宵小,也敢挡我?!”

战意陡然昂扬的王旗发声怒喝,体力劲力翻涌,身形欲动,正要冲出车外大开杀戒。

轰!

一股崔巍如山的气势突然从天而降,打断了王旗的动作。

只见这股重压以快要被拆成空架子的乌骓为圆心,方面十丈内的农兽们发出恐惧的哀嚎,齐刷刷跪在地上。浑身骨骼在一瞬间变形然后碎裂,森森骨茬刺透皮肤,如同一朵朵绽开的白骨肉花。

坐在驾驶位上的王旗怔怔的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浑然不觉一道身影从高处飘落而下,站在车窗边。

“都没死吧?”

来人轻轻拍打着车窗的上弦,弯着腰将视线探进车内,柔和的目光落在沈笠的身上。

“我回来迟了。”

垂头敛目的沈笠颓坐在后排,对男人的话毫无反应。

男人蹙着一双英挺的剑眉,表情略显凝重,扭头看向近处那双嵌在甲胄鬼面中的呆滞眼睛。

“你就是鳌虎吧?沈笠跟我炫耀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兄弟。”

男人英朗的面容上露出和善的笑意:“我叫姜维,也是天阙的人。可能还要多麻烦你一下,帮我再照顾照顾他,多谢了。”

语罢,男人迈步向前。

“你要去干什么?”

王旗和鳌虎望着挡在前方的挺拔背影,异口同声喊道。

“我去帮你们开路。”

人影未曾回头,直面再次变得稠密的黑色浪潮。

一双双闪动着诡异光华的眼睛挤满了肆虐的风雨,感受到威胁的农兽们不断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拥挤在一起的身体却在不自觉的往后退。

“几十年前吃过亏,到了现在却还是不知道改。说句老实话,我们这些走武序的人,真是死不足惜。”

风打衣袍,猎猎作响。

姜维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缓步向前。

如有实质的山峦重压向前激荡,似有一双无形之手在为他当先开路。

一只只农兽在颤栗中发出绝望的嚎叫,身躯轰然爆碎,炸成一滩血肉。

汹涌兽海被从中剖开,武夫挟威,横推而来。

“但这种下作的手段伱们用了一遍又一遍,难道就不会觉得厌烦?”

“姜维,淬武两门,天阙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晋升雄主的人.”

一个嬉笑的女人声音从兽海深处传来:“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幼稚吗?”

姜维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

“仅仅是一招算不上高明的苦肉计,就换来你们的深信不疑,难道这还不够幼稚?”

“同为失路之人,我们选择给了田畴庇护。就算现在被反咬一口,有可能会死在了你们的手中,那也只是不值得同情罢了,但不代表我们天阙就做错了什么。”

“嘴倒是挺硬,不知道一会我把你的骨头抽出来的时候,还有没有现在这么硬?”

女人说话间,晦暗的长街悄然中发生变化,一层薄薄的血肉田亩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站在其上的农兽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帮助它们压过了本能的恐惧,同时体型也似吹气般快速膨胀,皮肤下的肌肉和骨骼发出噼啪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更有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农兽拖着残躯逃到队伍的后方,撕下身旁同伴的肢体塞在自己身上。

嫩红的肉芽冒出,将本不属于一体的血肉连接在一起。

这种令人作呕的‘嫁接’效果拔群,原本濒死的农兽再次变得生龙活虎,朝着姜维发出愤怒的嘶吼,蜂拥冲上。

可即便如此,它们依旧无法靠近姜维五丈之内。

似乎有一座肉眼不可见的雷池横亘于此,靠近者立刻被碾成粉碎,无一幸免。

“武序做人可以狂傲莽撞,但不能不讲恩情道义。丢了这股气,与死无异。你觉得幼稚,那是你的事情.”

姜维脚步一顿,声音转冷。

“我只想问你一句,敢犯我九龙江口.”

话音未完,一具威武银甲披挂上武夫身躯,七尺寒光落入掌心。

墨甲,汉水。

长枪,绿沉。

枪身于面前横扫,挥出一道形如满月的寒光,所过之处,兽海顿时掀起丈高的猩红血浪,

“是谁给你的胆子?!”

脚下地面龟裂崩碎,武夫撞入敌群,犹入无人之境,手中长枪大开大合,杀的人头滚滚,哀嚎阵阵。

站在远处的王旗凝望着那道人枪皆如龙,临渊亦不退的身影,情不自禁握紧了双拳。

这才是武序,这就是武序!

看似无穷无尽的兽群,在一杆绿沉枪下也很快见了底。

残存的农兽向后退却,露出了那個声音的主人。

一个身穿紫裙的美貌女人。

她的裙裾在冷风中翻飞,露出的皮肤如常人无异,唯独一双惨白不见瞳孔的眼眸格外瘆人,看向姜维的目光中透着古怪的喜悦。

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相逢时的欢喜,而是饥肠辘辘的野兽看见了一头无路可逃的猎物。

见猎心喜,只待下口。

“姜维.原本你并不在我们这次的捕获目标内,可你却自己跑回来送死,倒算是个意外之喜。”

女人语气惋惜道:“可惜你只是一个门派武序四,算不上什么好菜。除非是把你豢养起来,催上武三,那才能称得上可口。但我现在没有那份闲心和时间了,只能勉强用你和沈笠的血肉来抚平我肚中的饥火了。”

女人像是一个经年老饕在对着端上桌的菜肴评头论足,美艳的笑脸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姜维根本不屑搭话,手中长枪带起一道刺眼的寒光,抽碎一头飞身扑来的凶恶农兽。

手腕拧转,枪头颤动涤荡污血,体内激涌的内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顷刻便有山峦般的重压在雨中席卷开来。

淬武内功,山界!

内力所至之处,仿佛风和雨都变得黏稠了,仓惶救主的农兽们如同坠入泥沼之中,举手投足间变得缓慢无比,一个接着一个暴成团团黑如墨水的血雾,凝而不散。

在这座时间流动缓慢的方寸世界之中,只有姜维自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踏落的脚步溅起寸高的水花,撩动的枪影划开密集的雨幕。

直到寒光袭杀到面前,女人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味的笑意。

噗呲!

枪尖贯颅破出。

“能把一门内功淬炼到这种超凡脱俗的地步,你的基因在门派武序中,算得上是顶尖,比起那个沈笠还要强出不少。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只剩半颗的头颅血涌如泉,一张猩红的嘴唇却还在开合。

姜维眼眸冰冷,手腕下压,劈落的枪身将女人的身躯从中撕开。

两截残尸掉在覆着血毯的地面上,大股大股的血水从光滑如镜的断口中不断涌出。

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身体内居然能有如此巨量的鲜血。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姜维眉头紧皱,似有所感,抬眼环顾四周。

散落周围的农兽尸体纷纷腐烂融化,融入铺开的血肉田亩之中。

顷刻间,整条长街到处积满了流动的浓稠血浆,原本浅薄的血肉田亩也在快速增殖变厚。

“门派武序,丧家之犬,不过如此。”

在“哗啦”的涌浪声中,四道狰狞扭曲的身影慢慢从血浆中爬了起来。

它们的身体已然是纯粹的兽形,有的背生双翅,展开之时有腐蚀性的脓液滴落。

有的身如巨鼠,一条鞭尾甩动抽打,发出刺耳爆音。

有的四肢纤长如蚊腿,锋利如刀,闪动着寒光。

有的身披两扇门板般的厚甲,其内传出有嗡嗡的震翅声响。

妖魔般的躯体不一而同,颈上却长得都是和女人一样的艳丽面容。

蚊、蝇、鼠、蟑。

田间四害,人面兽身。

风声骤起。

姜维心中警铃大作,不假思索迅速侧身。

一根裹挟着尖啸的甲足擦着他的脸颊飞掠而过,在肩头的吞兽上擦起几点火花。

正是那只体型如蚊的农兽。

闪开一击的姜维心神猛沉,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内功和武学,也没有械心的嗡鸣躁动和神念侵蚀的刺痛。

仅仅只是靠着单纯的力量和速度,就有了堪比武序四的强度。

这些人居然能培育出这样诡异的生物,当真是匪夷所思。

“天地孕生万物,田中不止五谷,在你眼中微不足道的虫子,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姜维眼中惊骇未平,女人的话音又在身后突兀响起。

铛!

姜维仓促之间回身撩枪,将一道袭来的尾鞭磕偏,手中反击快速跟进,金铁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

农兽甩动的鼠尾竟也如同一杆长枪,和姜维狂风骤雨一般磕碰挺杀,劲风四散。

可就在看似难解难分之际,纷繁错乱的枪影之中突然暴出一声崩弦般的裂响。

一截鼠尾被姜维旋舞枪头直接切断,抛飞而起。

淬武技击,鸿影!

枪如惊鸿过隙,快如闪电的速度带起不可阻挡的锐利,径直穿透了断尾鼠兽的身躯。

一击得手的姜维片刻不停,拔枪拧身一气呵成,将抛起的鼠兽凌空抽成两段。

电光火石之间,一害已死。

可没等姜维喘口气,眼前黑影再临。

锵!

枪尖和兽臂擦着火星划过。

近身的蟑兽一条手臂被搅成烂肉,胸膛厚甲开裂飞溅,隐现斑斑腐蚀痕迹的枪头贴着人脸扫过,带走大块血肉和半张面皮。

可这头蟑兽却对身上的伤势浑然不觉,徒手抓住后撤的绿沉枪头,身影向前冲撞,竟是主动将枪头揽入自己怀中。

长枪入了肉,却也被束缚了行动。

噗呲!

一支纤细甲足悄无生息刺穿了姜维施展的淬武内功‘山界’,轻而易举破开了他身上的墨甲,钉入他的腹部。

姜维喉头涌动,猛然喷出一口发黑发臭的鲜血。

枪身腐蚀冒起的青烟遮住视线,姜维在隐约中看到,那头本该被自己打死的鼠兽,竟又撑着半截残躯从地上爬了起来。

伤口触及的血肉田亩在不断蠕动,塑成一截新的躯体粘黏上去。

“现在新安县,是我们的农场。在这里,你们天阙无路可逃,注定会是一败涂地,沦为我们的养料!”

随着女人的笑声响起,铺满整条道路的血肉田亩突然涌起一个个人高的鼓包。

片刻间,又是一只只农兽从中破出。

它们或是完整,或是残缺,或成人形,或为兽躯,不一而足,怪诞狰狞。

地狱敞门,鬼回人间!

“呵你以为你赢定了?”

姜维呼出一口热气,目光平静如水波不扬。

只见他猛然拔出被腐蚀破烂的断枪,狠狠钉入身前蟑兽的面门。左手同时生生折断那一截透体而出的甲足,反身一拳轰出,将那头偷袭的蚊兽砸飞出去。

生着倒刺的甲足上挂满了血肉碎末,被姜维随手扔在地上。

他缓缓吸了口气,这才不紧不慢抬眼扫视一圈,开口只是两个短促有力的字眼。

“再来!”

喝音恰如一声令响,环伺的群兽嘶吼着蜂拥而来。

“鳌虎.”

远处,搀扶着沈笠的王旗突然颤声开口。

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披身的甲胄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话音。

“现在过去,你可能真的会死。”

王旗咧嘴一笑,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要当英雄的人,怎么能怕死?而且,谁说我会死在这里?”

“你”

“别废话了,告诉你,我可是天命所钟的主.”

王旗话音未落,突然似有所感,猛然抬头看着天空。

漆黑的天幕如同倒扣的汪洋,密集的雨点打王旗骤然紧缩的眼眸。

“主角啊”

战局之中,姜维的身影已经被蟑、鼠率领的兽潮所淹没。

“姜维,今天我让你死个明白,记住我的名字”

蚊兽笑魇如花,“农序社稷,天竞四害!”

轰!

一道黑影如同流星般天坠落,气浪混杂着黑焰冲击开来,掀飞簇拥的兽群,烧成四散的飞灰。

盘踞着血肉田亩的地面被炸出一个数丈宽的深坑,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中传出。

“你刚才说.”

李钧迈步走出深坑,手中拖着一条粗黑的鼠尾,另一端连着的赫然是一具被锋锐劲力剐干净的森森骨架。

砰!

白骨摔在蚊兽的面前,散落一地。

之前涌动的血肉田亩如临大敌,别说为白骨缠绕血肉,根本不敢靠近,慌张朝着四面散开。

李钧昂了昂下巴,轻蔑的目光摔在女人阴沉难看的脸上。

“你他妈的叫什么?”

(本章完)

第603章 青云不坠

“李钧入城!李钧入城!”

一个尖锐的声音以生物心电的特殊方式传遍整个新安,不分敌我,在每个人的心底同时响起。

在传递出消息的瞬间,天竞四害的其余三具肉身农兽朝着不同方向,四散奔逃。

她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不可谓不果断。但依旧没能逃出那道远比姜维‘山界’更强的威压。

顷刻间,一股无法描述的深沉恐惧弥漫在天竞四害的心间,似有一座充满恶意的世界将她困在其中。

淬武内功,克敌。

奔逃之中的蟑兽如同陷入一潭泥沼之中,举手投足格外吃力,摆动夸张的动作看着分外滑稽。

生死之际,骨子的野兽凶性让它暂时挣脱了恐惧的笼罩,挥动着前足朝着身前突然出现的拦路之人刺去。

咔嚓

蟑兽两条前足被齐肩扯断,深绿偏黑的诡异血液泼洒在地面粘附的血毯上,烧出一阵刺鼻的腐臭气味。

“人不人,鬼不鬼,什么东西!”

噗呲!

李钧眼神淡漠,进步前顶,右手直接插进蟑兽颈上那张惊骇的女人面孔,深度几乎没腕,转腕狠狠一搅,蟑兽抽搐颤栗的身躯被生生举了起来。

砰!

没入一片黏腻之中的五指猛然紧握,劲力爆发,蟑兽的上半身顿时被炸成粉碎,生机断绝。

这头身躯强度堪比门派武序四的农序害兽,在李钧手中也不过只是纸糊的存在。

半空中,机动性更强的蚊兽虽然同样振翅艰难,但好歹算是逃开了一段距离。

四害同体,它当然知道此刻地面上蟑兽是个什么下场。

但现在可不是救援的时候,更没有救援的必要。

只要四害能逃出一害,便是本体无损。在这座血肉充沛的新安农场之中,要想恢复不过是轻而易举。

因此现在的关键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远离李钧!

“你想要往哪儿飞?一個好好的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模样干啥?真不知道你们农序怎么想的。”

一具高度超过一丈的暗金色的墨甲凌空悬停,双臂抱胸,身后一道黑色流焰组成的大纛烧的猎猎作响。

炽热的焰流呼啸卷动,瞬间淹没蚊兽。

田间四害,片刻已去其三。

最后一只承载着天竞四害主体意识的蝇兽,此刻不要命般煽动着翅膀,企图想要冲出‘克敌’的笼罩范围。

“现在的损失不算什么,只要最后能够分到李钧的血肉和基因,哪怕只是一丝片缕,自己立马就能再培育出更加强横的四害。现在只需要暂避锋芒就行,可是”

“他不过就是一个独行武序的序四罢了,为什么能如此强横?!”

虽然眼下是逃命的紧要关头,可那股强烈的不甘和好奇还是驱使着女人忍不住垂眸看向下方。

地面上,连暴雨都无法浇熄的黑色火海正灼烧着遍布长街的血肉田亩。

起伏的肉浪发出似有若无的人声嚎叫,如有意识般试图分裂成一团团独立个体,朝着地面缝隙中逃窜。可无论如何挣扎,依旧改变不了化为灰烬的结局。

李钧立身在火海之中,半截蟑兽的尸体被他踩在脚下,眼神穿透雨水蒸发的雾气,如刀般盯在女人的眼眸中。

“李钧.你狂不了多久了,新安就是我们为你选的埋骨地、孵化场!你注定要死在这里!”

蝇兽头路上镶嵌的女人面孔阴沉难看,心头恨意翻涌。

“把你这么一个丑八怪拉入梦里,真是让人恶心。可是如果让你就这么跑了,邹爷我会更加恶心。”

不满的声音突然在天竞四害的心头响起,一个‘邹’字于女人惨白一片的眼眸中徐徐浮现。

蝇兽奋力煽动的双翅也在此刻猛然一顿,朝着地面飞坠。

不过下一刻,‘邹’字上猛然生出细密的裂纹。

拖拽天竞四害的梦境转瞬就被她挣脱崩碎,可就她重新恢复清醒,刚刚稳住身形的瞬间,一道黑红色的雷霆已经乍现眼前。

一根手指正正戳在女人的眉心中间。

“天竞四害?名字我记住了!下辈子记得好好做人,别去当妖魔鬼怪。”

“李钧!!!”

砰!

锋锐劲力喷吐,如同刀剑贯穿头颅。

女人口中充满惊恐的嘶吼戛然而止,头颅向后甩动,一股血泉从后脑处爆开。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272点】

一百精通点,表明天竞四害的实力已经跨过了序三的门槛。

但是现在,她却只配沦为一堆零碎的血肉,从半空抛洒向地面升腾而起的凶猛火海。

王旗仰着头,呆呆望着从天空上洒下的淋漓血雨。

这黄粱梦境的剧情怎么会是这样开展的?

没道理啊,我可是主角啊,拯救一切的活不该我来干吗?怎么从头到尾都只有看戏的份?

而且这男人怎么我看着也觉得这么熟悉?

“鳌虎,那人是不是叫李钧?”

正当王旗茫然发问间,身上那股澎湃的力量突然消失,蓦然袭来的强烈空虚感差点拽着他摔倒在地。

甲胄脱身,寒雨透打衣衫。

王旗神情悲愤且幽怨,看着站在身旁的鳌虎。

自己这主角当的,还真是憋屈.

这还到底是不是我的黄粱梦境?!

“钧哥.好久不见。”

从天空落回地面的李钧闻声转头。

只见姜维杵着半截长枪,披挂着一身被腐蚀严重的残破墨甲,散开的头盔下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嘴唇青黑,明显是中了毒。

虽然伤重如此,但姜维依旧站的挺拔。

“还挺不挺的住?”李钧皱眉问道。

“被蚊子叮了一口罢了,死不了。”

姜维语气轻松,笑道:“只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你这人还真是够客气的。”

李钧说道:“我虽然不是天阙的人,但这段时间我跟伱们合作还算不错,你们也帮了我不少的忙,我来帮手也是应该的。”

“生意是生意,情义是情义,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姜维一只手按着腹部的伤口,摇了摇头。

像这种固执到有些执拗,甚至是认死理的人物,在当下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

只能说幸亏他走的是武序,要是其他序列,恐怕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李钧眼下没兴致跟姜维掰扯,眼神看向远处被鳌虎搀扶在怀中的沈笠,自然也看见了表情异常古怪的王旗。

“沈笠是怎么回事儿?”

“他被人拉入了幻境之中,虽然勉强逃了出来,但意识始终不清醒。”

说话的是鳌虎,他目光看向那具站在李钧背后的魁梧甲胄。

“马爷.”

红眼中传出马王爷低沉的声音:“别慌,我既然到了,剩下的就交给我。”

“四九。”

李钧轻声喊道。

“嗯。”

邹四九应了一声,迈步走到鳌虎面前,从他手中将昏迷的沈笠接了过来。

阴阳序的手段,李钧看不懂。

但片刻之后,沈笠缓缓醒了过来。

“钧哥.”

沈笠在看见李钧的瞬间,一双呆滞的眼眸猛然一亮,可紧接着目光又再次黯淡了下去。

“被人收拾了?”

沈笠露出苦涩的笑容,点头道:“嗯,被打的挺惨。”

李钧皱着眉头:“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要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我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出了事。”

“对面这次是预谋已久,在动手之前就围了城,消息根本就传不出去。”

“动手的是社稷吧?”

“对。”

“那打你的人?”

“社稷四季.巫祠!”

沈笠脸上戾气渐起,眼中满是炽烈恨意,还有些许隐藏极深的惧意。

“怎么会输的这么惨?”

“被人玩了一手里应外合。”

沈笠自嘲一笑:“天阙五柱之一的田畴,他也是社稷的人。从一开始他加入天阙,目的就是为了捕杀我们。偷袭刚开始,序四之下天阙成员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侥幸活下来的,也成了对方的农兽。”

“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成了笼中兽。要不是剩下的老头子们拼了命阻拦对面,我恐怕也早就化成血水,沦为肥料了。”

沈笠给出的答案,在李钧的意料之中。

要知道,门派武序虽然衰败多年,整体实力早已经不及巅峰之时的十分之一。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阙内部起码还有五名序三坐镇,依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捏的软柿子。

社稷能这么轻易将天阙逼入如此绝境,必然不是正面强攻。

只是叛徒这种事情,天阙这些年应该经历了不少,怎么会如此轻易的上当?

这里面恐怕还有一些猫腻,是连沈笠也不清楚的。

“知道了。”

李钧对着沈笠点了点头:“你先歇着,剩下的麻烦我来帮你解决。”

“放宽心,那个把你拉进幻境的娘们,是叫巫祠对吧?这口气邹爷我帮你出了,到时候我把她绑起来送到你的梦里,你想怎么泄愤都可以。”

邹四九大大咧咧的揽着沈笠的肩头,拍的胸口许诺道。

“恐怕我是没有亲自报仇的机会了,邹爷。”

沈笠眸光黯淡,不见往日的半点风发意气。

“说什么丧气话呢?”

邹四九心头咯噔一声,挑了挑眉头:“不就是被一个娘们给收拾了吗,多点事儿?不会这就把你打垮了吧?你沈笠当年在津门可是被人逼的跳海,都要想办法游回去报仇的主儿,现在怎么这么矫情?”

“如果我没有被废,我肯定亲手剁了她的脑袋。”

沈笠似乎连站立都变得极其困难,斜斜靠着邹四九的肩膀,低着头颤声道:“心性、武学、体魄,我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邹四九脸色顿时大变,“我操他妈的!”

沈笠竟然被人废了!

李钧这时才惊觉,沈笠的身上没有半点武序的气息,生机衰弱,比普通人还不如。

“沈笠.”

姜维紧咬着牙关,目眦欲裂。

眼睛盯着地面的沈笠,抿着嘴唇,屏着呼吸。

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李钧。

在金陵城内,他主动接近李钧,是出于对对方的欣赏和敬佩。

在江西广信,他选择返回天阙,是为了能够跟上对方的脚步,不沦为包袱和累赘。

其实说句实在话,能在武序式微的年代晋升成为序四的人,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股傲气?

沈笠这一辈子,从不认为自己逊色任何人。

就算是在那段混迹街头,用拳脚刀枪换口饭吃的日子里,他也笃定的相信自己总有一日会冲天而起,腾空九霄。

之后加入门派武序,晋升序四,成为天阙年轻一辈中最为杰出的三个年轻人之一。

一路走来,说不上顺风顺水,但沈笠始终将腰板挺的很直。

沈笠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他得到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双手在尸山血海中搏出来的,没有一分是靠求人怜悯,没有半点是靠乞人施舍。

因此就算是遇见了李钧这种常理之外的妖孽存在,沈笠也只道是暂时不如对方,从没有想过要放弃追赶。

他甚至觉得自己肯定有一天能挡在李钧面前,为李钧遮风挡雨。

可曾经坚韧不拔的青云之志,却在今夜沦为了满地横流的污水。

自己已经沦为了序列之下的一只蝼蚁。

谁又会跟一只蝼蚁,继续称兄道弟?

“沈笠,你给我站直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一声喝骂响彻心间。

沈笠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李钧站在面前。

在两道锋锐如刀的目光的逼视下,沈笠推开了邹四九的搀扶,奋尽了全身力气,强撑着站在雨中。

“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就要认,说其他的什么都是扯淡。”

李钧字字铿锵:“但你只是输了一时,不是输了一世。只要命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既然丢了门派,那就去走独行。要是彻底烂了血肉,那就去换一身钢筋铁骨,去当兵序!不是为了非要你去当一个从序者,而是让你有能力能靠自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情,明白吗?”

“钧哥.”

沈笠脸上雨水横流,言不成句,神情痛苦。

“我也曾经输了一路,像一条丧家犬,被人撵的四处逃窜。没得过多少面子,还连累了不少人。但就算关山如何难以逾越,你和我这样的人都没有退路!一旦退缩了,辜负不得不止是自己,还有那些因你而死的人!”

“沈笠,你听清楚,输从来都不是问题,投降认输的,那才是孬种!”

翻涌的情绪梗在喉间,让沈笠说不出半个字眼。

他咬着牙,攥着拳,站定了前后摇晃的虚弱身体。

“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过了今天,再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李钧迈步从他身边走过,错身瞬间,抬手按着沈笠的肩膀。

“钧哥.”

“他们成群结队,你也不是孤身一人。倒了天阙,你背后还有我们。”

李钧轻声道:“不管谁赢的你,用的什么手段,我会让他拿命来还。杀人这件事,我熟。四九和马爷,也熟。”

沈笠模糊的视线看向面前,瞳孔倒映出的是邹四九狰狞的笑脸和马王爷猩红的独眼。

“鳌虎.,还有你,是叫王旗对吧?”

被喊到名字的王旗猛然一惊,忙不迭点头:“是我。”

“帮我照顾好他们,我欠你一份情。”

看着向自己拱手抱拳的李钧,王旗赶忙撤步让开。

“没没问题。”

李钧放眼眺望远处被暴雨倾覆的城市。

轰!

雷声炸响,天地惨白。

增殖的血肉田亩铺满了整个新安城的地面,交错的血管如蛛网般的披挂在每一栋建筑之上。

数不清的农兽在雷光中显露身形,扭曲的身躯恍若鬼影,开合的利齿咀嚼着糜烂的肉块,浑浊的眼眸塞满了赤裸的欲望。

恐怖的嚎叫在暴雨中此起彼伏,浓烈的血气在寒风中四处飘荡。

雷光隐去,只剩一轮血红的圆月挂在夜幕之上。

血肉覆盖的城市,栽种妖魔的农场。

怒火灼心,根骨中全是沸腾了的杀意。

“走”

李钧昂了昂头,明知眼前可能是一座陷阱,却依旧毫不犹豫选择入场。

“碾死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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