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第412章 父子

第412章 父子

上午时分,牛毛细雨稍显急促了一点,满目翠绿之中,方向明确的震耳喊杀声提醒着所有人,石桥-高地的西侧,太平河的上游部分,战斗已经全面展开。

宋军御营左军两万众,外加李世辅所领御营骑军中的党项轻骑一万五千众,耶律余睹所领契丹-奚轻骑一万众,西蒙古轻骑一万五千众,累计兵力六万。

而金军也早在一开始注意到宋军向上游延展兵力时,便针锋相对的布置了四个万户。

宋军中,韩世忠的御营左军骑步毫无疑问是精锐、是主力。御营骑军中李世辅部虽然都是轻骑,但毕竟是御营战兵,装备整齐精良,而且训练有素,也算是极为可靠的辅助力量。但蒙古轻骑与契丹、奚族轻骑,从装备到军纪却都未免显得有些相形见绌……当然,也没人指望他们能真的杀伤突破,他们的任务,更多是要遏制和骚扰金军,要凭借着轻骑的机动打乱整个战场,好让第二支宋军主力战团渡河交战。

同样的道理,金军这里也是战力参差不齐,他们的骑兵永远不可能跟步兵是同一战力,万户和万户之间也永远不可能划等号。

曲折蜿蜒的战线,大略上南北走向,自河畔到高地后侧延续了足足八九里的直线距离,实际交战战线更是很可能早已经超过了十二三里。然而,对于理论上双方达到十万众的战斗规模而言,这个战线长度还是有些短了,而且短的过分。

总体而言,双方的兵力,依然堆积的太厚了。

不过,这也正是韩世忠的大纛出现在战线上的理由,大宋需要这柄最锋利的尖刀划开所有的一切。

“你要去干吗?”震天的喊杀声中,西线四万户之一,临河的万户仆散背鲁忽然拽住了自己的儿子,当面质问。

“我要去那面大纛下斩了韩世忠!”身材高大魁梧的仆散乌者拉下面罩奋力相对,一张脸涨的通红。“不世之功就在今日!”

“韩世忠是说斩就能斩的吗?”仆散背鲁无语至极。“不要轻易赌上自家性命!”

“父亲!”乌者愤恨以对。“太祖让咱们仆散部驻守高丽边境,使你不能伐辽伐宋立功,后来三太子(三太子讹里朵正是仆散氏所出)让你去隆德府做都统,你又主动让给奔睹,只做个寻常万户,结果那些人非但不领情,还只在背后却只说你无能……”

“乌者。”仆散背鲁满心无奈。“太祖让我们仆散部镇守鸭绿江是好意,还有什么都统,做不做又有什么干系?我本就常年驻守后方,确实没有军略经验的……至于别人背后说与不说,言语上的事情,有什么可计较的?万事以保全部族为上才对。”

“便是保全部族,难道今日不该死战吗?”年轻的仆散乌者依然愤愤。“四太子最后那番言语,也是有道理的吧?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金国要是今日败了,国家便一蹶不振了,到时候仆散部难道还有好?正该拼死报国才对。”

“没人不让你去报国,可今日之战不需要你这般报国,须知道,咱们这次是守,宋军在河这边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所以只要撑住战线不溃,熬到天色变晚,元帅引数万精骑出来扫荡,到时候便已经算是胜了。”仆散背鲁苦口婆心。

仆散乌者刚要答话,忽然间,西面上游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呼喊之声,直接打断了父子二人的交谈。

而二人齐齐扭头去看,正见到韩世忠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往自家这边前移了过来,大纛之前,一翼数百骑金军骑兵已经不能说是败退,更像是溃退了,因为部分逃散骑兵慌不择路,居然直接撞上了步兵阵线,也是让人一时紧张起来。

“乌者,我许你去前线做指挥。”仆散背鲁回过头来,强压着心中不安做最后努力。“你带着自己的那个猛安,我再额外给你十个谋克,一起带过去,但只要你看好阵线,不许暴露自己,更不许学之前那样擅自出击……你刚刚往河边出击,耽误了与突合速一起进军,奔睹已经很不满了……你能不能给我做个许诺?”

“知道了!”乌者心中大恨,却是匆匆抬上面罩,转身打马而去。

仆散背鲁见状,心中也是有些无力之感。

要知道,相较于自己常年在鸭绿江附近镇守,他的这个儿子从七年前才十六岁时便率一个部中谋克往前线从军,一直在外甥讹里朵的照应下参与作战,还一度在尧山大战中随从讹鲁补、阿里渡河参与了攻洛阳之战,逼死了宋国宰相汪伯彦,早早在帅府中记录了战功。

这种经历的差距和年龄的差距,注定了父子二人的战争观念截然不同,也注定了父子二人在军中实际影响力稍有错位。

不然,仆散背鲁何至于这般忧心忡忡?而仆散乌者又如何能指挥得动前线部众?

闲话少讲,仆散乌者扔下步兵,率领十个谋克和自己那个猛安中的六个谋克一起上前,一面使其中十个谋克分为两拨交替前进,重新抵住宋军攻势,一面使本部六个谋克就地整顿军纪,收拢溃兵,局势居然被他轻松拿住。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上游战事全线展开后,做为露出破绽的一截,韩世忠亲自催动背嵬军进发此处,可以说是宋军攻势最猛烈的一处,也完全可以说,是宋军全线占优的一处战场。

可占优归占优,却不代表宋军能做到摧枯拉朽,挺进如潮。

有杀伤,但对双方的重骑重步而言,只要阵型不崩坏,士气不崩殂,大规模杀伤几乎是个笑话,尤其是牛毛春雨撒到现在,虽然还没有严重影响战马牲畜的往来,却已经使得两军各自主要破甲杀伤手段之一……也就是重箭与硬弩,一起失效了。

正如刘晏所言,克敌弓拿出来,三矢过去,射程和准度就完全不是一个武器了,而大哥不笑二哥,金军素来倚仗的近距离硬弓重箭同样如此。

也有推进,韩世忠以背嵬军为前锋,让解元以另一支本部精锐为侧翼犄角顶住突合速,然后又引李世辅为后援,完全可以说是要精锐有精锐,要兵力有兵力,要士气有士气,没有任何理由不能压过对方。

但是,两军军阵都太厚了,所以战事往往是如眼下这般,背嵬军以骑对骑,打溃了一次金军拐子马战术的轮番抵进,趁势进发百余步,新的一支金军骑兵就又以拐子马的姿态重新自缺口处抵进,而原本的溃兵也能在后方稍微得到喘息,继而发挥女真骑兵特有的韧性,只是稍微整顿便又重新加入预备战列。

这种场面,便是典型的焦灼。

事到如今,金军就是要维持焦灼状态,宋军就是要打破焦灼状态。

这对双方都是一种考验。

雨水明显一阵一阵的,令双方全都心烦意燥的焦灼中,雨水复又缓和了下来,而混乱之中,刚刚又被韩世忠那面大纛逼退了百余步的厚实战线中,仆散乌者忽然注意到,数十骑精锐女真铁浮屠自远处高地方向过来了。

仆散乌者只看标志性的马甲就知道,这是完颜奔睹的亲卫,然后便无奈咬牙迎上——他只当是自己这边连番退却,又引起了奔睹的不满,所以又要挨训了。

“都统(完颜奔睹)有什么言语?”

心下烦躁,乌者言语也显得躁动起来。

“不是都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回答对方的乃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方拉下面罩,果然正是仆散乌者的好友蒲查阿撒,此人也的确是完颜奔睹直属的亲信侍卫之一,如今只是个蒲里衍。“是魏王。”

“魏王什么话?”原本因为好友抵达而稍微放松的乌者心中复又一凛。

“魏王知道韩世忠从你们父子这里过来了,忧心你们抵挡不住,便派人找都统(完颜奔睹)询问战况,可之前不是雨水猛地紧了一阵子吗?有些看不清,所以都统便让我下来看一看。”蒲查阿撒语调轻松。

什么叫知道从我们父子这里过来,就忧心抵挡不住?

乌者当即气急,却也不好对着阿撒这种一勇之夫发作。

另一边,阿撒稍微问了几句话,又亲眼观察了一阵子,发现金军果然节节失利,只能靠拐子马的韧性层层叠叠不停掩护战线后撤,却也终于皱眉:

“若是这般,怕是撑不到中午,韩世忠便能一路将你们压到高地跟前了?”

“不错。”乌者无奈应声。

“我就这般转告给魏王?”蒲查阿撒试探性相询。

“还能如何?”乌者脱口而对。

阿撒也不计较,只能推上面甲,便要折返。

但就在这时,前方再度轰然起来,阿撒诧异回头,正见前方金军战线在天下无双大纛的催动下被宋军铁骑再度冲击的散乱失序,也是一时咋舌,而乌者却早已经适应,赶紧连番撒下军令,继续维持战线。

军令下达,乌者从前方数百步外的大纛上收回目光,原本准备派人让亲父自后方再度调集一批生力援军过来,以接替渐渐士气沮丧到没谱的部分前军,但当他扭头看了一眼停在那里好奇观望的阿撒时,心中却又不禁微动。

“阿撒。”乌者主动开口。

“何事?”

“不瞒你说,我原本是想亲自去取韩世忠首级的,但我身兼重任,又应了父亲要统揽前线,不得擅自出击的言语……”

“你想让我去?”阿撒虽然是个一勇之夫,却也不是傻子。

“你不是自号隆德府行军司第一勇士吗?不是能一拳打死公牛吗?之前行军路上,不是还在四太子身前一手抬起一辆陷入泥淖的辎重车子吗?现在正是个好机会,韩世忠虽然是神将,但年纪这般大了,又战了一上午,如何是你的对手?我给你五个谋克做后援支应,事情若成,便是天大功勋……”

“你不要这个功勋吗?”阿撒突然打断对方。

“我堂堂仆散部少主,太祖的外侄,难道缺升迁路途吗?时间到了,自然有荣华富贵……我是为国家,为战局考量……若能在此处杀了韩世忠,宋军的攻势便要半途而废了!”乌者勉力相对。“反倒是阿撒你,你莫说那日在故意在魏王跟前抬车子没有存了攀高的心思……我如何会与你争功?”

阿撒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眼高地方向。

乌者会意,当即再言:“便是事情不成,事后被都统怪罪下来,也有我们父子在魏王面前保你!实在不行,来我这里,依然有你一个行军猛安……你到底去不去?”

阿撒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就在几百步外的大纛,忽然失笑:“我一小小蒲里衍,折了也就折了,万一成了,便是盖世之功……如何不去?!”

乌者一时大喜。

“稍待,咱们就在这里再等一等,等韩世忠下一阵发力,距离再近一些,我再出击!”阿撒粗中有细,复又迅速定下军略。“韩世忠毕竟是当世神将,年纪虽大,也要小心……但凡要斩首,必然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乌者更加无话可说。

机会说来就来,不过半刻钟,前线战线再度上演了之前已经上演了五六遍的剧情:

双方战线勉强相持,韩世忠那面大纛忽然上前,催动他麾下精锐背嵬军自左右两翼大举进发,金军左右拐子马不能当其势,瞬间在小范围内阵型失控,狼狈后撤,引发中军步兵战线仓促后走。

当此之时,乌者身为前线指挥官,本该一如既往,两面换上部众,中间督战,然后顺势接引溃军往后方整备,以作下一轮替换。

然而这一次,乌者在发现那面大纛位于前方偏右近河之处后,却稍作改换……左翼依然如故,右翼顶替上去的,却赫然是自己一直都未参战的本部五个谋克,而这五个谋克中间则遮掩着完颜奔睹的亲卫铁浮屠五十骑,正是由蒲查阿撒所领。

两翼骑兵交替,左翼立即尝试联合其他骑兵稳住阵线,遮护步兵,但右翼这五百余骑却反而在越过溃兵后趁势加速,直趋天下无双大纛之下。

宋军刚刚得胜一小阵,正在尝试努力进逼更远距离,骤然遇到一股生力军反扑,果然是有些慌乱,以至于被这支骑军反过来插入本阵,逼近到大纛前百余步的距离。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随着周围宋军察觉折返,四面挤压,这支五百骑的金军攻势还是迅速被控制了下来,宋军也只当是金军为了稳定阵线控制局面做出的战术反扑,继而再度松懈……但也就是此时,这股骑兵军阵忽然裂开,五十骑人马具甲的铁浮屠早已经提速完毕,从阵中跃出,继而以一往无前之势,直扑距离不过百余步的那面大纛之下。

宋军当面骑兵猝不及防,居然被这支精锐铁浮屠冲散,继而使后者真真切切冲到了大纛之下。

此时,雨水稍驻,视野恢复了不少,而宋军前线目睹这一幕,当即全线惊扰慌乱。

闲话少说,只讲蒲查阿撒冲到大纛之前,兴奋异常,却又赶紧强压情绪,去找韩世忠……然而,大纛周边,俱是铜面札甲宋骑,也不见有什么大氅披风玉带装束,如何能轻易辨别清楚?

不过,其人还是很快就注意到不同寻常的一骑……首先,此人身材雄壮,与传说中的韩世忠身材仿佛;其次,此人武艺了得、气力不凡,一个照面便用一杆大铁枪将一名铁浮屠直接攮砸下马;最后,此人原本就在大纛下最近处,见到金军突袭,纹丝不动,反而有小范围指挥示意之态。

阿撒不再犹豫,直接跃马向前,挥舞手中厚重大刀来战。

侧面三名宋军背嵬骑士见状,一起弃了对手并马挺枪来刺,却被他抬手一挽,直接将三杆长枪挽到肋下,而三名宋军骑士居然被他一人力气制住,也是大惊,但阿撒只是反手一刀,将三杆枪齐齐砍断,便不做理会,反而直趋那名早已经被他认定的骑士。

金军将领展示了如此神力,那名大纛下的雄壮宋骑居然不惊,反而从容提铁枪迎上,双方各自抬手,兵器一对,蒲查阿撒便彻底认定,对方必然是韩世忠,否则如何来的这般神力与武艺?于是愈发提起精神,誓要阵斩了对方,以成不世之功。

距离大纛足足七八十步外,铜面之后,装束与其余背嵬军并无半点不同的韩世忠将目光从那名女真勇将与王世雄的捉对厮杀上移开,扭头看向了自己身侧背嵬军都统成闵:

“这支骑兵从何处过来的?”

“临河那边。”成闵脱口而对。

“我不是问这个。”韩世忠语调从容不迫。“我是问你,他和他的掩护部众,一开始从哪里启动出发的?”

成闵怔了一怔,稍作回想,立即提刀指向金军背后一个方位:“那个地方,似乎那个猛安军旗旁边!”

“我就说万户旗帜还远远在更后面调度,前面为何却始终进退有据。”韩世忠顺势望向那边,不由失笑。“想来那里必然有个足以服众的金军前线指挥……这是战机!”

说到最后,韩世忠忽然抬手指向了临河方向,却正是那支突袭大纛金军的进军路线所在,因为要派遣斩首部队直冲大纛之下,而斩首部众直接被宋军四下压住,难以回撤却使得这一侧的空档没有被及时堵住。

成闵本就是韩世忠亲校出身,后来才掌握背嵬军,此时当即会意,却又不免看向大纛方向。

“不要管那边了,大战之中,哪里能分心在这些小儿事宜上?何况王世雄其实比那金将要强三分,只是战阵经验稍逊,拖延下去,迟早能能了结那金将的。”韩世忠看都不看身后一眼,只是看向前方军阵,或者说是看向军阵后方的更远处。“吹动号角,动员背嵬军全军向前,然后你引五百骑沿着刚刚这支金军进军腾出的空隙,直接插到那个猛安旗帜之下,我再领五百骑为你当后,务必要一举打垮当面敌军!将战线推过去!”

“喏!”

军号声忽然响起,将心下焦躁不堪的乌者从对远处大纛下战事的猜度中拉了回来,其人茫然四顾,正见当面御营左军的背嵬军忽然大举向自己这方压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宋军是为了救援韩世忠和那面大纛,出此对策。但很快,随着一股宋军骑兵沿着之前他派出的突袭斩首部队的通道迅速逆行突击,这名十六岁便从军的年轻女真贵族终究还是唤醒了战场本能——他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所在了,正是自己的贸然出击,打乱了之前的战线动态平衡,反而露出了战线上的一个致命破绽。

一时间,仆散乌者便有了后撤稍作回避的念头,但刚一回头,他就看到身后数百步外亲父的旗帜正在若有若无的雨水中摇摆,继而生出羞惭之意,却干脆不再回头,只是匆匆调集部众,试图迎面拦住宋军这股猛烈攻势。

然后,仓促将一支尚未整备好的骑兵派出后,这支骑兵却宛如迎上洪水的浮木一般,立即就被冲散。

非只如此,让乌者彻底惊骇的地方在于,那支从自己右翼临河破绽处冲过来的宋军骑兵穿透阵线、取得前所未有的突破深度后,非但没有趁势攻击中间的步兵阵线以求扩大战果,反而朝着略显空虚的自己这里直直冲来。

对方不止是要借之前阿撒的道,而且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反过来尝试斩首自己?

自己之前派遣阿撒的动作不止是打乱了战场节奏,还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自己去斩首韩世忠,结果宋军反而冲自己来了?!

惊骇之下,之前在亲父面前还嚷嚷着要亲自斩杀韩世忠的乌者彻底慌乱,直接调转马头,试图逃窜……而刚一打马走了数十步,他便又三度恍然起来……战场之上,为了防备万一,人人札甲面罩,除非是腰间银牌展露,否则对方如何知道自己是个蒲里衍还是个猛安?

可这一逃,周围人全都跟着走,却是彻底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出于某种本能,乌者做出了又一个错误选项,他居然又尝试驻马立住,但身份既然暴露,周围又空虚,此时再停下除了耽误时机又有何用?于是,其人只是稍驻片刻,便再度反应过来,然后再度尝试逃离……这便是所谓慌了手脚了,不要说战场之上,哪里的年轻人没有过类似经历?

但是战场,这种经历只要一次,往往就不需要有第二次了。

成闵率军直突而来,乌者干脆下令扔下旗帜,卧马而走,将将拼死穿过数骑阻拦,稍作喘息,就准备逃回后军,可这时,又一波宋军自右侧临河通道跟来,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铜面札甲宋骑自侧面跃马而来,在先到宋骑的指引下,直取乌者。

不过临到跟前,这宋将却又勒马转向,尝试与乌者相向而对。

乌者见状不敢耽搁,赶紧一夹马腹,同时亮起长矛,乃是准备趁着对方战马刚刚转向没有速度的时机且逃且战。

然而,对方并没有提枪,反而抬手将一张铁胎大弓亮出。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双方交马,速度并不快,宋将微微抬手,以弓背微微一挡,隔开乌者长矛,乌者一击不成,反而大喜,他此时只想逃走,如何还计较这些?

但喜色刚刚在面罩下浮现,下一刻,他便察觉到自己颈部护项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般,带着一股巨力将他向后方拽去。

当此巨力,脚下立即失去了附着,整个人也从马上脱离。

非只如此,既然落马,乌者也并没有被摔在地上,反而是继续被那股巨力从护项上扯着,顺着满地杂乱泥水拖行不止。

混乱之中,仆散乌者早已经惊骇到满脑子空白,根本不晓得,也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在其余人看来,事情却再简单不过,乃是那名宋将神力过人、敏捷若鬼怪,两马相交时,先是一弓背荡开乌者兵刃,复又顺势一挂,以弓弦勾住了乌者脖颈,甚至还能反手一转,将弓弦在死死扣在对方脖颈上。

唯独乌者脖子上的护项齐整严密,没有被当场勒死罢了。

当然,即便如此,乌者也注定无救了。那名宋将将他一路拖到河畔一处宋军聚集之处,撒开手中大弓后,乌者七荤八素之下,连翻身都不能,何谈立足?只能直接躺倒在水洼之中,任人宰割。

而宋军也毫不犹豫,数人一拥而上,根本不用按住手脚,只是一人挑开面罩,另外一人一刀自面门狠狠刺下,便轻松了结了这名仆散部的继承人。

可怜仆散乌者,非但没有如另一个时空中一路做到左丞相领都元帅,出则督十万军攻宋,入则以外戚世家翻云覆雨,统揽一国军政,便因为一个战场上小小破绽死在了太平河畔的水洼之中。

时年二十二岁。

他连到死都不知道,将他从马上拽下来的,乃是韩世忠本人。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仆散乌者此时固然不是另一个时空的金国执政,身负一国之权重,但即便是此时,即便只是一个年轻的外戚将军,他这一死还是起到了巨大的连锁效应……本就摇摇欲坠,此时又被宋军大举猛攻突破,偏偏还失去了前线指挥的仆散部万户前军,在随后迅速陷入垮塌式的崩溃之中。

而韩世忠也毫不犹豫催动全军,以背嵬军为前,李世辅党项骑为后,蜂拥向前,驱赶溃军压上。

血迹、烂泥,借着雨水对翠绿色的涂抹迅速向下游蔓延。

这片局部战场上,金军大局崩塌,一直与‘韩世忠’缠斗的蒲查阿撒终于也失措起来,试图逃窜,却被王世雄趁势寻到破绽,打落马下,被宋军一拥而上,轻松了结。

和仆散乌者类似,蒲查阿撒这个所谓另一个时空中的‘女真神将’,根本来不及爆发属于自己的光芒,就和仆散乌者一样,分文不值的躺倒在了烂泥之中……杀他们的人,根本没有兴趣知道他们的故事,负责保卫大纛的王世雄甚至懒得去割此人首级,便赶紧催动大纛向前压上。

高地上,远远目睹这边战况的完颜奔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亲信蒲里衍刚刚已经死亡,也不知道三太子的表弟也追随三太子老人家一并去了。但是,宋军一举击溃仆散背鲁万户的前军,然后继续以锐不可当之势向前压上,以至于渐渐逼到高地跟前的情形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嘴中有些发涩的奔睹立即向身后派出了信使。

信使打马下坡,在越过空荡荡的高地后方洼地时连人带马摔了一跤,一时狼狈不堪,所幸此处并没有多少烂泥,满地翠绿不至于让他变得满身泥泞。

更后方的营寨中,迅速有骑士涌出,将他救了起来,一声口令之后将之带入营寨,然后在满营密密麻麻于木棚下安坐的士卒注视下,又将此人迅速带到了一处临阵的高耸望楼之下。

“仆散背鲁军势崩了一半?”

望楼上枯坐着的兀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了自己侧下方,那个坐在五色捧日旗下失神的元帅拔离速。“元帅怎么说?”

“不是意料之中吗?”拔离速回过神来,平静以对。“难道还能指望西线四个万户,谁能斩了韩世忠,直接了结此战吗?刚刚纥石烈太宇不还来报,说他部阵斩了西蒙古王忽儿札胡思后,结果西蒙古人反而疯了一样攻击猛烈,几乎冲动他的阵脚吗?连西蒙古人的轻骑都不敢说挡的住,何况是韩世忠?”

兀术闻言终于苦笑:“不错,这个局面,怕是韩世忠真死在了战场上,也拦不住宋军进军的。”

拔离速不再言语,只是继续抬头望着那面五色捧日旗……雨水此时稍歇,但旗帜上依然是缓缓渗出水来。

兀术已经在望台上居高临下,回复信使了:“回去告诉奔睹,他的任务是,宋军从正面渡河时,尽量施加压力,造成杀伤;西线崩溃时要收拢部队,结成大阵遮护住大营、防守住高地;实在不行的时候,死在军前,为国家和太祖尽忠,而不是看到半个万户崩了,便惊慌失措,问俺要不要提前出击接应……这么说吧,如果他不能沉下心来,就让他回来守大营,俺去替他!”

浑身狼狈的信使也不言语,只在地上叩首数下,便匆匆折返。

“洪涯!”距离兀术数里开外的营帐内,负手左右踱步的虞允文终于不耐了。“外面现在没人,我直说好了,我晓得你的身份,我在杨统制给我看过的文书上见过你的名字……”

“那又如何?”拢手坐在榻上的洪涯冷冷相对。“莫说当年我没有留下什么文字,便是有,又如何呢?你以为是在说书呢,凭着一个七八年前的只言片语便能定我一个大金国枢密院都承旨领兵部侍郎的罪?莫非烛影斧声坐实了,便能治罪太宗不成?想让我们这些人给你些关键,要的是大势,不是什么把柄……秦会之连亲儿子都不在乎的,你今日居然想这般轻易拿捏我吗?”

虞允文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因为经历贝言身死,心中焦躁,所以才不免一时气急:“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说这个局面下,我刚刚才发觉,有些东西怕是你们给不了了。”洪涯在榻上喟然以对。“连一个被俘的指挥都视此战宋军必胜,那宋军上下自然以为大胜是理所当然,我说什么做什么,战后不都是个弃之如敝帚的结果吗?”

“你只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求个富贵安稳罢了。”

“你若是能说些有用之物,如何不能与你?”

“能如何?正如今日我能不在意当日许诺,你们将来得势了又如何会在意今日许诺?”洪涯愈发冷笑。“甚至,说不得正因为我今日与你交涉,结果落得连性命都无……”

“如何又连性命都无了?”虞允文愈发气急。

“不说别的,只说你这种想要做相公的人,将来真成了相公,难道不会忧心我这个昔日伪官到处宣扬救了你性命之事?说不得直接沙门岛走一遭,路上干脆了结了我吧?”

“荒诞。”虞允文彻底无语。“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人根本就是以己度人度习惯了,只因为自己无耻,所以这般猜度……”

“谁还不是个以己度人的人呢?”洪涯幽幽以对。

虞允文抬头冷笑,却不知为何,忽然冷静了下来,然后扭头打量了起了对方:“我知道了。”

“虞探花知道什么了?”洪涯不由警惕了起来。

“我也是刚刚醒悟,说到底,对你这种人而言,最好当然是希望在金国安享富贵,但于大局而言,却不可能是有担当的人物,是只能随波逐流,不敢违逆大势的。而你今日这般推脱,也不可能是担忧大宋日后不能履行承诺,因为便是不能承诺,你就敢不应了吗?怕只怕是我刚刚逼问的那番言语事关重大,只怕这里一说,便直接失了那三分最好的存身结果,失了摇摆的根基,所以在这里纠结犹豫罢了……是也不是?”虞允文强迫自己缓缓出言,逼问不止。

洪涯一时沉默。

虞允文也一时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住对方。

片刻后,洪涯微微叹气,率先开口,却又问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虞探花,你随官家自太原来,敢问留守西河的万户撒离喝,到底是降了呢,还是殉了国呢?这边都快争出花来了。”

虞允文平静相对:“洪承旨,你随援军自燕京来,敢问当年的南阳殿试授官的新郑知县洪涯,到底是降了呢,还是殉了国呢?济南他老家哪里,也争论不休。”

洪涯怔怔看着对方,半晌才摇头以对:“虞探花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雨水又紧了起来,太平河畔,御营左军精锐在自家主帅的大纛指引下奋力向前,而对面金军居然在与之当面对攻!

且说,仆散背鲁在得知自己长子战死的那一瞬间,一下子就想到了完颜挞懒。

所有人都知道,完颜挞懒在长社,目睹自己一整个万户崩溃,然后又亲眼看到为自己断后的女婿被宋军追杀在河畔,从此不敢说一蹶不振,但绝对是性情大变,在那之前,他是宋人口中的龙虎大王,是老国主吴乞买一系的军中代表,素来踊跃于军事,乃是南侵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可从长社以后,他却根本不愿意再言兵事了。

大家都在背后笑话过挞懒,仆散背鲁当时在关外,在鸭绿江畔,似乎也曾经隐约笑话过对方。

但是,当知道自己长子乌者死在前线距离自己只有几百步之遥的位置时,这名素来以诚恳稳妥而闻名的金国外戚大将,却几乎是一瞬间便理解了昔日的挞懒……原来,一个亲近之人的生死,真的可以立即改变一个人的一切。

当然,很快的,仆散背鲁就更正了这个想法……他的理由很简单,挞懒不过是死了一个女婿,而自己是死了儿子的,挞懒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

接下来,这名金国外戚大将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状态,他迅速下令,一面要全军迎上,誓要斩杀韩世忠为亲子报仇,一面则公开直言,后退过他本人大旗者杀无赦。

其本部猛安分出六百骑,排成一列,在仆散背鲁的亲自带领下以作督战,接连斩杀溃兵,金军一时进退不能,居然鼓起余勇,折身与宋军对攻。

场面非常激烈,韩世忠部也陷入到了进军阻碍之中。

但是,韩世忠在狂喜!

紧随其后的李世辅也在狂喜!

河对岸的宋军主要将领,但凡看到这一幕的,没有一个不在狂喜之中!

无他,当仆散背鲁下令本部迎面进攻之时,便相当于直接放弃了之前一直努力维持的战线。原本连续不断,相互连接的战线终于在仆散部两侧开了两道细细的口子……口子很小,但已经足够了。在李世辅几乎颤抖的声音下,其部万余轻骑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一拥而上,继而沿着仆散部军阵与河畔及高地的空隙冲了过去。

然后,就抵达了高地跟前,抵达了阿里部西侧,而且还要沿着阿里部的身后继续涌过去。

单从李世辅部本身而言,这几乎算是一种自陷死地的动作。可从整场战役的需求而言,这正是吴玠、李彦仙,或者说是所有石桥前的宋军苦等的时机。

让轻骑跟着御营左军过河,就是要干这个的!

而此时,连中午都还远远未到,便因为一个儿子的冲动和一个父亲的崩溃,直接成功了。

吴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前移大纛,同时下令全线击鼓进军。

鼓声隆隆之下,李彦仙大纛也随之前移,两位帅臣身前,董先、牛皋为先,御营中军陕洛部众以及御营后军部众,合计四万战卒的庞大重步兵军阵一起启动……甲胄,以及被雨水打湿的外罩,在又一次紧密起来的春雨中,在满地翠绿色的映照下,形成了一种具有一定光彩的浓重色调,说黑不黑,说红不红,说亮不亮,说暗不暗。

但毫无疑问,当整个军阵一起朝着一个方向翻滚的时候,还是像极了奔流,一股可以吞噬一切、但色调不明的奔流。

随着宋军的大举行动,高地之上与高地东侧的金军各部也如同被雨水浇醒了了一般,立即重整军阵,数不清的哨骑往来各部不断,准备迎战。

很明显,高地上的完颜奔睹在尝试排列出一个整体的、庞大到前所未有的拐子马大阵。

石桥畔,苦战许久的王德部一时大喜,王德两子王琪王顺也一时释然,便是泼喜军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就在这短短的半个上午时间,他们的骆驼砲已经因为连续发射毁坏过半了,动物肌腱做成的扭力弩炮,渐渐被时代淘汰,是有缘由的。

然而,就在全军释然的时候,骆驼砲够不着的小坡侧翼边缘,早已经疲惫不堪的王德回头看了看太平河对岸那正在向自己这一方挺进的壮观宋军大阵,复又看向了数百步外的阿里将旗,却忽然对着自己两个儿子失笑:

“你们俩可是累了?”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

王琪、王顺兄弟即刻肃容,然后长子王琪平静相对:“父亲,你可是觉得援军渡河,阿里必退,有些不甘心?”

“不错。”王德抬起有些酸胀的胳膊,以手指向阿里将旗,认真言道。“你我父子虽然抢得此战先机,但部众已经疲敝,接下来的战事想立下大功也难,如此局面,若没有大将斩获,又怎么能算是正了咱们王氏之名呢?而现在阿里尚没有退却,但其部众已经有了退却之意,无人愿意苦战……这是个机会。”

长子王琪犹豫了一下。

次子王顺却毫不犹豫,拱手以对:“父亲,我来为你开路。”

王琪旋即颔首:“父亲,我来为你断后。”

王德点了点头,然后不急不缓,带着两个儿子,以及几十名几乎人人带伤的亲卫,还有自己的将旗,向着中军有骆驼砲遮护的地方走过去……就好似是看到己方援军大举进发,准备回到此处休整,安静以待援军一般。

但是,王德本人却马上环顾不止,沿途点起目视可及的本部可信骑士,让对方悄悄跟上。

未到石桥正前方,便已经成功汇集了两三百骑。

“大旗留在这里不动。”心思缜密的王琪主动吩咐旗手。

不远处,阿里借着高地坡度冷冷看着这一幕,但只看了片刻,同样因为年迈和长久指挥作战而精力不济的他便又扭头看向了自己阵地的西侧,那里已经有御营骑军的党项轻骑杀到跟前,直接与处于疲敝状态的自家将士交战了,并且还在不停的往自己身后涌动。

实际上,这些党项轻骑真就宛如流水一般,是直接‘流’入了金军阵列空隙的。而金军的机动力量,也就是那些铁骑,在雨水中丧失了硬弓这一主要杀伤武器之外,同时机动性损失也远远高于这些轻骑,这使得双方进入了某种都无法奈何对方的可笑境地……这些轻骑无法杀伤金军的重甲骑步,而金军的重甲骑步也无法追上这些轻骑。

但是阿里知道,只要对岸的宋军重步集团渡河,或者自己身后高地上的金军试图压下来,这些轻骑一定会尽全力迟滞阻碍本部移动……这就是这支庞大轻骑的战略作用,分割战阵,阻碍支援,遏制进军,协助包抄,以及可能的战后大举清扫,猎杀首级。

所以,他的部众所面临局势已经很危险了,他必须要迅速做出选择,要么在这里等待高地上的奔睹组织妥当,然后居高临下的冲下来,要么放弃这块小坡地,尽快撤离,回到高地上参与到奔睹的结阵行动中。

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金军开国宿将,斜卯阿里并没有花太长时间便做出决断——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强行留在这里,很可能便是让自己这些部属全军覆没的结局。

已经五十七岁的阿里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但他要履行一个军人的职责,努力执行上司的军令,努力保护自己的部属。

所以,还是后撤回高地好一些。

当然,这么做的一个很大恶果在于,已经被韩世忠推压到高地侧前方临河地带的仆散背鲁部很可能要在宋军的包围下全军覆没。

故此,虽然之前便已经知道仆散背鲁长子战死,仆散背鲁发狂的言语,阿里还是主动唤来亲卫,传信仆散背鲁,要对方务必尾随自己后撤到高地上……在宋军轻骑大军越过上游防线,当面重步集团没有丝毫迟疑便全线进军的状态下,在临河地段维持战线已经没有战略价值了。

吩咐完这话,阿里刚要再传令部队做好准备,有序滚筒式后撤,话还没说出口呢,便闻得前方一阵骚动,抬头去看,正见前方已经有些混乱不安的本部步骑,仿佛是秋天遇到了野兔在内里奔跑的麦田一般,抖动着麦浪、茫茫然向两侧闪开。

分开的麦浪之中,那只野兔也迅速露出了身影,那是数百骑宋军骑兵,他们不举旗,不嘶喊,只是闷头向自己奋力攻来。

阿里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只是一看便晓得是怎么回事,惊怒之下,其人还是那般脾气,手持骑兵锤不退反进,周围亲卫也都醒悟,各自努力向前遮护。

然而,宋军此番突袭委实抓住了阿里部众将退未退的大好时机,以至于突袭开始后阻力极小、进展极速,此时阿里及其亲卫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是片刻之间,一名骁勇宋将便已经杀到跟前,直接放声嘶喊,并带动身后宋骑一起放声喊杀。

为首的阿里的亲校丝毫不惧,当面迎上,却被一枪挑落马下。

但这名宋将既一击得手,却并不去尝试进攻仅在十余步外的阿里,反而是直接挥舞铁枪,将阿里一侧几骑给奋力荡开,并尝试去砍阿里右方侧后将旗,引得几名骑士齐齐去拦。

阿里情知此人是在干什么,却已经来不及提醒了,反而捏紧手中骑兵战锤。

果然,说时迟那时快,一名身材远超其他宋军的高大骑士自之前那宋将之后跃马而来,手中长斧被雨水淋漓的雪亮,早已经高高抡起,恰如夜叉下凡。

只是一瞥,阿里便知道,这必然是王德王夜叉亲至,这厮到底是凭着一勇之气杀到了自己跟前,更知道自己此时已经绝无幸理了。

但电光石火之间,面甲后的阿里面目狰狞,依然不惧,其人非但不去阻拦自头顶落下的巨斧,反而奋起余力将骑兵锤朝对方肩上砸去。

刹那之后,胜负分出。

阿里的战锤从王德肩上飞过,却只砸到了王德身后长子王琪的肩窝……不是失误,是故意为之。至于阿里本人却被王德从左上肩膀一路砍到右腹,内脏流出……若是长斧挥舞晚一点,说不定是要被直接劈成两半的。

但是,这些细节全都无所谓了。

阿里死了。

与之前战死的蒲查阿撒还有仆散乌者没有等到命运的垂青,便直接死在自己的青年时代不同,斜卯阿里此人,十七岁随父从军,以追随完颜阿骨打参与女真部落兼并战争为始,到今日为止,凡四十载军旅生涯,一生之军旅经历足以压服这片战场上的绝大多数人。

兼并女真部落,破高丽,平渤海,灭辽,伐宋……其人几乎参与了女真开国崛起之战中的每一次大战,而且在灭辽中扫荡辽东诸镇、攻杀耶律余睹讨伐军,皆功列第一,是第一批女真完颜本部出身的外姓嫡系行军猛安。

伐宋之战,他就已经成为东路军中坚万户了,这意味着他是公认的女真开国功臣。

便是赵玖,也不可能忘记这个人名!

建炎元年,斜卯阿里曾随兀术追行在于淮上,几乎逼得赵宋小朝廷走投无路;建炎二年,此人为东路军偏师,击破南京,逼杀张所、辛道宗;建炎三年,为尧山呼应,跨孟津破洛阳,逼杀宰执汪伯彦。

完全可以说,他的功勋,他的威名,他的经历,在他享年五十七岁的这一天已经毫无疑义的完成了。

此贼虽死,足称无憾。

甚至他死前,都还砸了王琪一锤。

当然,阿里越是无憾,就越说明宋军成功取得了此战第一个不容置疑的巨大战果。

于王德而言,这也算是一番奇功了,所谓‘渡河斩将,气方不夺。崛起英雄,古今谁若?’

中午之前,随着战事第一阶段如预期那般成功完成,宋军主力大举渡河,御营中军副都统、节度使王德抓住战机,阵斩金国东路军万户、冀州府尹、韩国公斜卯阿里。

转回眼前,阿里死的不能再死了,但出乎意料,又或者说是似曾相识,其部第一反应不是四散逃窜,反而是发了狂一般自四面八方奋力来围攻这股宋军。

王德一斧劈出去,便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年纪大了,更兼长子受伤,操马不便,更是不愿意在此处白饶,于是便以次子王顺断后,亲自看护长子王琪撤军。

唯独行不过七八十步,王德忽然闻得身后一阵惊呼,回头相顾,却正见自己次子王顺马下打滑,只是一个趔趄,便直接落马,然后毫无波澜的淹没在了狂躁的金军阵中。

马上的王德脑中一片空白,阵斩阿里的狂喜,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他有心想要转身提斧报复,却又本能看向了自己另一侧受伤的长子,然后只能在亲卫的催促与牵引下,茫然回归阵中。

回到石桥前的小坡不过片刻,王德甚至没有回过神来,两侧宋军牛皋、董先二部,便已经成功渡河立足,然后迫不及待的尝试着包围阿里与仆散背鲁两部万户了。

两部金军军阵,也终于全线崩溃。

Ps:感谢梦中仗剑天涯大佬成为本书206萌,也感谢卧龙三人的打赏!

(本章完)

第413章 反复

中午之前,雨水再度急促了起来。

随着预定战略状态达成,高地-石桥前的宋军当面主力四万众再不犹豫,立即按照十余个统制部的划分,在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的总督下大举渡河。

与此同时,高地上的金军也毫不犹豫,按照预定计划,四个万户在金国隆德府行军司都统完颜奔睹的指挥下于高地上汇集合阵,然后以一个巨大的、遮蔽了整个高地的庞大军阵向着前方太平河压了下去,以求完成预定的‘尽量杀伤渡河宋军’这一战术目标。

不过,也就是在双方庞大的重兵集团动作刚刚展开之时,之前先发渡河的御营中军左副都统王德便抓住战机,成功阵斩金军宿将阿里——这直接导致了原本只差一个撤军命令便要大举回转高地的阿里部陷入到了指挥混乱之中。再加上另一个万户仆散背鲁丧子之后心绪激烈,违逆战术安排与现实战况,强行反攻,却是也早早导致其部外表强悍,内里动摇起来。

故此,随着宋军全线渡河,包抄之势隐隐形成,阿里部与仆散背鲁部当即大溃,金军的沿河阵线直接崩塌。

当然,这不耽误高地上的完颜奔睹此时按照原定军略督军而下,朝着迎面而来的宋军重步集团奋力相撞……只不过,他们的首要任务从‘尽量杀伤渡河宋军’变成了‘尽量接应收拢溃兵’与‘维持战线、遮护高地’罢了。

然而,不过一刻钟后,战场上的所有高级军官就都意识到,所谓的战术任务就是个笑话。

金军如此,宋军也如此。

须知道,随着金军沿河战线的崩溃,两大重兵集团中间,尝试阻遏歼敌的过万宋军党项轻骑立即就跟同样数量的金军溃兵混做一团,形成了一个长条形的复杂混战长带,而这个长带向西而去又直接连到了已经交战了一个上午渐渐犬牙交错的西线战场。

当此情状,李彦仙与完颜奔睹两大重装集团在高地前方狠狠相撞到一起时,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大开大破,一决生死,反而使得战场上所有的秩序、条理瞬间失效。

双方前线部队,当场就被中间的混战区域给卷了进去,前线部队的编制也都在一定程度上被打散,双方的指挥系统一起陷入半瘫痪状态。而偏偏双方的军阵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指挥系统上都产生了一种惯性,使得双方后续部队不停的压入中军混战区域,继而使这个混战区持续扩大起来。

非只如此,这种混战一旦形成规模,还迅速向西,将原本维持着秩序的西线战场给不断拉扯进来。

平心而论,这个局面之前是有被预料到的。

战前的时候,双方的高级军官就都已经意识到,没人打过这种仗,没人在一天之内朝着这么一个方圆几十里的局部战场一口气投入过这么多作战部队,谁都没有这个作战经验……指挥失效和各自为战是双方战前都公开强调过的事物。

但是,没人想到这一幕会来的这么快,也没人想到这种混乱会这么庞大和不受控制。

作为前线指挥官的李彦仙和完颜奔睹,几乎是一起陷入到茫然之中,然后他们就迅速意识到,这场战斗的胜负将在相当程度上脱离他们的控制,改由统制官与猛安们,甚至更进一步,由统领、营指挥、都头,以及谋克、蒲里衍们来决定。

双方真的要用一种细碎的、脱离指挥艺术的,但很可能也是最能体现双方战斗实力的方式来决定主战场的胜负。毕竟,这种情况下,只有获得这种小规模战斗胜利更多的那一方,才会形成不可逆转的战线压制,继而达成预定的战术目的。

醒悟到这一点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时在李彦仙与完颜奔睹那里产生……那是一种夹杂释然与解脱,同时又有些懊丧与不安,甚至隐约有些惶恐与后怕的情绪。

区别只在于,这些情绪的内在比例于二人而言稍有差距罢了。

雨水愈发密集,战场噪音也陡然提高了一大截,这反过来使得指挥系统与斥候反馈进一步失效。

“元帅。”

战场嘈杂声中,满脸是水的完颜兀术终于从望楼上爬了下来,然后对着望楼下盘腿坐在泥水中的拔离速欲言又止。

很显然,兀术已经从前线大将那里得知了前方战况,有心做些什么,却又心知肚明,实际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同样的道理,拔离速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也没有应声……有些话,没必要当众说出来。

不过,这不代表这位金国元帅无事可做,其人抬头望天观察了一阵雨势,然后直接从腰后掏出一柄匕首来,居然就在雨落不止的泥地上翻掘起了泥土。

兀术几乎是瞬间会意,忍不住上前两步去看:“如何?”

“两寸深的泥泞,三寸深的湿软,再下面就有干土了。”拔离速收起匕首,扭头平静做答。“而若是接下来跟上午雨势一般无二,那等到傍晚前,怕是要有四五寸的稀软,草地上存水利害,可能会更深些,但只要没成泥淖,反而不容易垮……不过,依着眼下情势,应该早就积水攒了不少泥淖才对。”

“那会耽误咱们骑兵出击吗?”兀术稍显急躁。

拔离速摇了摇头,一度让兀术放松下来,但很快,这位大金国元帅的一连串不紧不慢的话语便又让魏王殿下继续陷入到了某种无力的烦躁感中:

“魏王,这根本不是雨势的事情,莫说眼下这般,便是更大的雨,更烂的泥地,更急的河水,军中也有不少人曾经历过,无外乎是马速慢一些,滑倒滑伤多一些罢了……白山黑水间,冬日冰雪间出兵,咱们难道没有过?可今日的问题在于,兵太多了,而且战场已经失控,谁也不知道这么多状况叠加,会有什么结果。怕只怕到时候最后两万五千骑冲出去,只来得及一个军令,便直接各自为战,根本冲不起第二轮。”

兀术长叹了口气,然后忽然转身,从营中木棚下牵出一匹马来,太师奴等亲卫见状,不敢怠慢,也纷纷仿效而为。

“魏王这时去前线有什么用?”拔离速见状直接起身,却只是面色如常坐回到了没有雨水的木棚中。“便是激励人心也不是现在该去的……等马五和斡论出兵再去也不迟。”

“俺不是要去逞威风,也不是要夺奔睹的指挥权,俺是实在坐不住,要去高地上亲眼看看战况!”兀术一面翻身上马一面脱口而对。

“那就不要带旗帜。”拔离速也是无奈。

“晓得。”兀术脱口而对。

“去了以后就不要回这边了,去左边活女寨中。”拔离速继续平静言道。

兀术终于一怔,却重重颔首——他知道拔离速什么意思,完颜活女跟战场上的很多宋军大将都有杀父之仇,而且跟这位元帅之间素来有过节,换言之,活女很可能会不听指挥提前出战,这将很可能会对战事产生一种毁灭性的结果。

点头之后,兀术一声不吭,直接打马出营往高地而去,而不过是片刻之后,便已经从安全通畅的高地后方直接抵达高地。

不过,雨水之中,兀术并没有去惊动那些指挥官,只是在亲卫的簇拥下驻马于高地某处高坡之上,然后在这片被践踏到有些泥泞的坡地上四下张望,稍作观察。

但是,这一番观察并没有让这位大金执政亲王稍微释然或者放松下来,因为此时整个战场虽然依旧混乱,但却已经稍微显现出了一点战局走势的端倪——毫无疑问,是宋军在持续推进。

当然,这同样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要知道,兀术固然惊讶于阿里部的全线崩溃,同时对仆散背鲁部的崩溃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这种惊讶和理解都是微观的、针对性的心理活动……居然是阿里先死了?仆散背鲁不是素来稳重吗?实际上,从宏观上来说,这场战斗开始之前,兀术就和很多宿将、军中幕僚有了共识。那就是今日这一战肯定要损失惨重的,肯定是兵力、士气占优的宋军在战斗中占据相当优势的,自己一方肯定会有名将丧身、成建制丧师这种情况发生。

甚至,也绝对有全军大溃于此,满盘皆输的觉悟。

然而,正是再怎么糟糕,可仔细一想全在预料之中的感觉,才让兀术感到有些沮丧和忐忑。

因为,他自问这一战真的已经尽力了。

从得知自己兄长突发急病死在河北前线开始,他便行动果决,托付后方给长兄完颜斡本,自己亲身到前线,努力聚合军心,统合部队,搜刮后勤,动员签军,并坚决的支持和鼓励拔离速发动相关战略战术。

可是,岳飞在大名府前的操作,大大挫伤了他的军队,使他意识到军队战斗力今不如昔,王伯龙的全军覆没更是让他如丧肝胆,从心底意识到了这次宋军北伐可能的最严重后果。最后的太原城与元城齐齐告破的场景,更是直接让金军主力失去了最后一丝战略主动性。

回过头来去想,让兀术最难以接受的是,虽然双方明显都是仓促而为,但全程下来,只是得到了十天先机的宋军,却一直掌握着所有的先机,将金军的一切拿捏在手中……从出兵到眼下决战,宋军上下根本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所有的行动,全都卡着时间、地理、后勤的限制就压到了脸上。

这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感太让人难以适应了,那个赵宋官家不动声色玩弄乾坤的手段也太骇人了。

兀术向着东北面获鹿城方向看去,情报告诉他,赵官家的龙纛在那里,虽然相隔甚远,又有雨线阻碍,根本看不清楚,但这位金国四太子依然能感觉到彼处有卧虎伏身,其势汹汹,将要一跃噬人。

还是那句话,他尽力而为了,目前为止,上天也没有明显偏向谁,这是一场很公平的战斗,战斗最终的胜负手也还没有掷出。

但太令人煎熬了。

太平河对岸,赵玖不知不觉已经灌下了半壶酒,以至于面色微熏……在高地前坡的战斗陷入全面混战以后,他就开始不自觉的增加了自斟自饮的频率。

很明显,肉眼可见,宋军占据了优势……金军丢掉了沿河战线,成建制的失去了两个万户,只能依靠高地优势奋力抵抗,而宋军以十万之众应对六个万户,尤其是此时尚未到中午,双方士气、军心、体力都还算能支撑,没有理由不压制住金军。

但是,赵玖依然心中不安,依然内心惶恐。

因为他浅薄的军事经验告诉他,随着这种混战的继续,在雨水、泥泞以及甲胄的作用下,双方的体力将会迅速流失,一旦过了一个节点,大规模伤亡就会在迅速出现,而且出现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更要命的是,尽管目前还没有确切情报,可赵玖依然可以肯定,正如自己这边一样,金军一定还有大量的生力军没有投入战斗,

到时候,双方每一次投入新的力量,都会有大规模的、成波次成建制的伤亡产生,这种伤亡是剧烈而不分彼此的。

理性告诉赵玖,战事是宋军占优,即便是最后双方都要搞乾坤一掷,也是自己赢的概率更大。

可是,这不代表赵玖没有感到煎熬与恐惧,尤其是他需要坐在这里,以一个近乎于局外人的身份,用一个模糊的视野来观察和等待战局的推进。

吕颐浩、刘晏也早已经不吭声许久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到来,眼看着高地前的宋军大阵在越来越多的西线援军帮助下,通过血腥的混战以及对大面积溃军的驱赶,终于占据了整个高地三分之一面积时,兀术并没有强留,而是按照拔离速的要求,转身去了活女的营寨。

他走后不久,完颜奔睹便开始执行既定预备方略,乃是一面下令部队收缩整合列阵,一面收拢西线部队后退,以求继续控制高地,并遮护身后的大营。

但这个动作,不可避免的将位于战线折角上的突合速部置于了一个危险境地。

“呼延将军!”

同样是战线折角处,一名狼狈不堪的契丹骑士自南边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呼延通,却不下马,只是直接焦急出言。“我是耶律将军的信使,之前来过数次了……”

“直接说事!”赤着上身,正在旗帜下包裹臂上一处伤口的呼延通头也不抬,冷冷呵斥。

“是!”契丹信使不敢怠慢。“夹谷吾里补的战线跟突合速的战线脱节了,明显是要后撤,陈桷将军大部都已经随之卷进去了,董旻将军明显是怕纥石烈太宇那个万户也撤,已经跟脱里王子一起尝试进取包抄了,我家将军让我来问,他现在是跟其余几位一起进去还是留下来助你了结突合速部为先?还有,要不要告知许世安将军,请他来援助这边,速速拿下突合速?”

“突合速南翼还有多少兵?”

“三四千……”契丹信使勉力而对。“只是大约,步兵多是长枪,骑兵多是战锤,阵势很稳。”

“让你家将军自去与其他各部努力向前,给我留下三千轻骑去看住突合速南翼便可,待我亲自了结突合速所在的北翼,就与这三千骑一起扫荡南翼……”言至此处,呼延通微微一顿,继而咬牙切齿。“突合速的事情,我呼延通自会亲手了断,郡王也亲口许了我的,唤老许做甚?我连就在突合速侧后的解副都统都没喊。”

信使情知对方是因为前几日之事发了狠,此时又闻得有韩世忠言语分派,便不做多言,只是应了下声,便打马回报耶律余睹去了。

而对方刚一走,包扎好伤口的呼延通便迫不及待,要求亲卫协助披甲,片刻之后,更是再度披挂上阵,然后亲自率部,发起了对突合速本人所在的北翼又一轮攻势。

看到呼延通的旗帜再度过来,突合速将旗之下,满心疲惫的女真宿将却只是微微叹气,然后并不着急指挥部队上前,反而在马上环顾四面,观察形势。

但眼下能有什么好观察的呢?

要知道,虽然视野受制,战场混乱,可金军大举收缩的态势还是很清楚,位于夹角处的本部即将陷入到三面被围的状态也是理所当然,侧后的解元,前方的呼延通,侧前方的契丹骑兵,还有更远处一直被韩世忠要求按兵不动的许世安。

坦诚来说,这个时候,突合速是有心后撤的,毕竟这个时候继续坚守已经没有了意义,反倒是将兵马带回去才会对大局更加有利。

但是……想到这里,突合速直接看向了前方已经冲到自己身前百十步外的呼延通……此人这般纠缠,他怎么可能举众脱身?

须知道,战斗持续了半日,作为最早接战的两支部队,双方部众都已经非常疲敝,没有了力气,甲胄又有什么用?这种情况下,一旦他突合速选择后撤,骑兵尚可凭着机动性有所留存,可步兵一个立足不稳,便会淹没在宋军战潮中。而若是扔下部队断后,只率骑兵逃窜,或许能趁乱局稍得生还可能,但且不说这种生还可能性有多大,自己的部众又如何?

多少战事都过来了,前几十年都是身先士卒,便是受伤后收敛起来,又怎么可能扔下部众自己跑掉?

一念至此,突合速忽然看向了自己南侧,然后唤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相告:“告诉那个聒噪汉儿,说趁着呼延通攻我,让他率部先撤,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回去,权当我给他断后了!”

亲卫略显茫然,但还是在突合速的逼视下转身而去。

而突合速这才回过身来,聚精会神调动部队去迎击呼延通的这次突击……而这一次,战况更加验证了突合速的猜想,双方部队越来越疲敝,但因为早已经杀红了眼,所以士气非常充足,这使得减员越来越迅速,战斗越来越惨烈。

偏偏呼延通始终带着一股韧性,就是咬住了自己不放,很显然是对之前那一次事情心怀耿耿。

另一边,趁此时机,突合速的心腹侍卫成功抵达了南侧汉儿猛安所主持的阵地……这里因为呼延通的主攻方向缘故,一直维持着低烈度战事,部队齐整了很多。

“万户是这般说的?”

那名素来喜欢拍马的汉儿猛安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蹙眉。

“不错。”

亲卫稍显不耐,应了一声,便匆匆打马而走,根本不再理会对方。

而人一走,周围低级军官便都汇集起来,等待那猛安决断。

这汉儿猛安思索片刻,一声苦笑:“这个时候,先走或是断后都只是听天由命,不如留下来坚守,且观局势。”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四面形势,却也只好装作没有此事,继续与正面的契丹轻骑相互消耗。

就这样,那名亲卫再度返回到了突合速身侧,将讯息送达的结果告知了自家万户,但是一直到呼延通又一次被打退,却始终不见南翼部众动弹……既没有趁机撤退逃走,也没有为情势所感,主动来救。

“倒是我小觑了这个聒噪汉儿。”突合速那支被射穿了的脚早已经不再发痒,而是渐渐麻木疼痛起来,此时见到这番情形,一时无奈,却是干脆在马上摇头苦笑。“也高看了他。”

“万户?”

周围女真亲信明显都不太明白。

“他必然是以为我表面是要给他断后,实际上是想借他部众稍多来吸引宋军注意力,然后趁势率本部骑兵逃窜。”突合速平静以对。“所以不动。”

“此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大将之腹!”一名亲信愤愤不平。“呼延通分明眼睛里只有万户一人,他此番逃走,本来是颇有希望的,却居然自生疑虑,自弃生路。”

“也不要这样笑话人家,因为我也的确有几分这个意思。”突合速失笑以对。“毕竟这般死耗下去,他部说不定可以支撑,咱们却要先被呼延通咬死了……所以便有指望着他先动一动,看看有没有机会的意思……当然,若是他逃脱了,我们依然被呼延通咬住,也没什么怨气罢了……今日这仗打到现在,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老天爷眼里,女真人也罢,汉儿也好,早就一般平等了。”

周围女真武士神色各异,但多还是黯然居多。

而也就是这时,前方数百步的距离,呼延通部中再度吹号,明显是聚众重整之态,引得这边阵地上再度紧张起来。

“这样真不行……真不行。”突合速喃喃自语,同时再度四面环顾,而这一次他不再去看周围大的战况,而是大略清点起了视野内的本部兵马。

且说,突合速本部一开始有九千步骑,但因为仆散背鲁进军出了岔子,不得已将战线拉得太长太薄,以至于被韩世忠当面冲垮了四分有一。从那后,其部便一直陷入两面作战的尴尬境地,尤其是这边北翼这里,被削散不停,然后又被呼延通在之前一次突击中成功咬断了中间,继而一分为二,一部在南,约有骑步三四千维系阵地,一部正在突合速本人大旗左右,约有骑步一千有余。

其余部众,当然不是被歼灭了,要是那样,部队早就崩溃了,而是跟一开始韩世忠当面的拐子马一样,冲垮了,撤退了,流散了,然后消失在或者远离了这个面积可能达到上百平方公里的战场,再难聚集。

是时候下决断了。

“南翼那边指望不上了,就眼下,还有四五百骑兵和千把步兵。”突合速忽然再度开口,语气也严肃了许多。“咱们自己动起来吧!”

周围军官、亲卫,一时凛然。

“骑兵随我出击,步兵趁势向南翼靠拢。”突合速平静吩咐。“待步兵汇合成功,咱们也撤往南翼,继续支撑一下,以求尽量保存力量。”

说完这话,这名万户不待周围人思索明白,便直接打马向前,周围亲卫,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尾随。而少许军官们稍一思索,也无异议,故此,其人身后旗下很快便聚集起了数百骑兵,然后朝着呼延通的大旗缓缓启动。

剩余步卒,犹豫了一下,也开始趁势脱离阵地,缓缓向南移动。

只能说,突合速这次的方略似乎的确没有问题,当他大刀阔斧,亲自率领残余骑兵迎面过来以后,对面的呼延通不怒反喜,当即改变军令,让早就不足两千人的残余部队布置好阵列,以作应对,并没有在意那千把步卒的仓促转移。

然而,随着骑兵渐渐提速启动,突合速却忽然在双方部众的瞩目之下,临阵转向,直接擦身绕过了呼延通部,带着这几百骑沿着河道方向朝着战场之外的更西面疾驰而去。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所有人全都措手不及。

片刻后,突合速身后几百骑也瞬间发生了分裂,有人犹疑折返,有人低头尾随不停,便是一头扎入呼延通部军阵中的骑兵,也有来不及改道和愤愤之下主动选择冲锋战斗的两种……而后者,赫然包括突合速的旗手。

这名手持万户大旗的亲卫,在茫茫然跟着自家万户转向之后,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一声不吭掉头举旗冲入了宋军阵中。

一时间,突合速身后骑兵,只剩下百余骑而已,而且还在不停向南侧石邑方向离散。

但是,这依然不能阻止呼延通的勃然大怒,他很可能是这个战场上对突合速避战而走最愤怒的一个人,其人当即翻身上马,只率几十骑越众追击。

而就在主战场这里乱做一团时,更吊诡的事情却发生了——大约驰出不过数百步后,本来已经大概率逃出生天的突合速却又忽然向左转向绕行……这也没什么,因为转向后的南面是石邑所在……但是,在转向南面之后,突合速根本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转向,直到完全掉头,然后与呼延通的追兵当面相撞。

众目睽睽之下,这名昔日以骁勇闻名的女真宿将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般,一马当先,挥舞战锤,亲自冲杀在前。

两名将军直直相迎,呼延通明显被对方这个战术上的回马枪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居然被突合速拎起锤来,砸中了他本就受了伤的一侧胳膊。

剧痛之下,呼延通翻身落马,但一击得手的突合速也没有什么好结果,其人很明显是受伤脚部失力的缘故,一击之后,就在马上失去平衡,随即就被迎面而来的呼延通亲卫给一锏推下马来。

二人几乎是先后脚滚入了一个满是泥水的洼地里。

说是洼地,其实只是平原上地形稍凹的一处存在,存水不过到人小腿,呼延通先落马,也先站起身来,而明显是在落马过程中丢了重兵器的他选择自腰后掏出一把匕首,然后便甩着一支脱力的胳膊朝着突合速狼狈奔了过去。

另一边,突合速努力想在泥淖中站起身来,却根本无法站直,屡次起身,屡次滑倒。

其人滑稽姿态,引得走到跟前的呼延通哈哈大笑。

但也就是此时,这个坐在泥水中的瘸子万户却忽然自奋力一扑,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

呼延通努力挣扎,并尝试用匕首伤敌,却在单臂难敌双手的状况根本寻不到甲胄缝隙,只能任由匕首从对方腰后甲上不停划过。反倒是自己,被对方按在泥水中连呛了数口,渐渐不能发力。

不过,泥淖周边,早有宋金两军骑士疯了一般直接滚下马来,尝试救援,最先一人正是一名宋军。

突合速不敢拖延,恨恨将对方头盔往泥水中砸了几下后,便主动弃了已经有些脱力的呼延通,朝着另一侧一名靠近金军骑士奋力爬了过去。但行不到两步,其人唯一可以发力的一只脚便猛地吃痛,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呼延通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小腿。

这还不算,一击得手,呼延通复又奋力拥上,自后方将对方单手环住,不管对方如何捶打,就是死活不撒手。

“杀了这厮……咳!”眼见着宋军骑士先到,伏在对方背上的呼延通放声来喊,却又连连咳嗽。

手持兵刃的宋军骑士不敢犹豫,越过自家统制,对着突合速肩部便是奋力一锤。

突合速当场惨叫。

也就是此时,相向抵达的金军骑兵也到,却毫不犹豫朝着那名宋军骑士背上奋力一锤,然后居然又反手砸到了呼延通尝试裹住突合速的那个胳膊上……但呼延通丝毫不为所动。而根本来不及砸开这支胳膊,远处尚未抵达的又一名宋军骑士直接一锤掷过来,又将这金军砸翻在地。

接着,仿佛发了狂一般,一直尾随着各自将领的宋金两军亲卫纷纷下马,双方各几十骑,全都是重甲铁锤,直接就在泥淖中战做一团。

红的白的黄的黑的,也全在雨水中混成一团。

面罩的存在,使得混战双方很快就不能再确定哪个人是自家将军,或者说那个躯体是自家将军所在,唯独御营左军的铜面稍能分辨敌我,确保这种血腥的肉搏战持续不断。

真的是持续不断。

因为早在目睹了双方将军一起落马之后,原本就很混乱的这个位于全局战场西北角的边缘战场,便已经陷入到了全面混战之中。

原本折返的女真骑兵纷纷掉头,便是已经开始南移的突合速部北翼步兵,也一分为二,有人低头加速向南翼大部队会合,有人干脆向宋军阵中反扑过来。

宋军不遑多让,整个军阵也都陷入狂躁之中,身侧有敌人的立即和敌人交战,身侧没有敌人的,则纷纷向着两名将领落马之处蜂拥而去。

两支部队,迅速陷入到了最惨烈的肉搏生死战之中,双方根本就不是杀红了眼可以形容的……因为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一个上午的交战中杀红了眼,而此时的疯狂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刻钟多一点后,随着契丹骑兵与解元部的仓促来援,战斗迅速分出了胜负,疯狂也戛然而止。

一时间,到处都是呻吟声与哭泣声。

而呼延通与突合速的尸首也被重新找到,并在雨水中迅速得到冲刷,唯独二人挣扎在一起,而且挨了很多分不清敌我的锤击,居然一时难以分开。

谁都没想过,这个局部战场会以这种方式来做出了结。

这么快,这么血腥。

解元沉默立在呼延通尸首前,一时不语。

契丹将领耶律奴哥打马过来,不敢插嘴,便转身朝尚在对峙的突合速部南翼阵前而去。而等他刚一过去,一名丢掉了兵刃的金军猛安便直接举着手中银牌走了过来。

很显然,这名汉儿军猛安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后,丧失了最后的抵抗勇气,再加上其部实际上被隔绝在了主战线之外,所以选择了举众投降。

而这一部,也成为了这一战第一个主动投降的成建制金军。

“不要杀我!”

当耶律奴哥将此人驱赶到解元身侧时,这名汉儿猛安直接在呼延通与突合速的尸首旁跪了下来,并对解元脱口而言,片刻不停。“我有机密军情汇报!”

“金军十六个万户,讹鲁观是阿骨打亲子,所以带领其部万户驻守真定城!”

“西线这边四个万户,分别是纥石烈太宇、夹谷吾里补、完颜突合速、仆散背鲁!”

“高地上,是完颜奔睹领杓合、乌林答泰欲、蒲查胡盏合计四个万户!”

“阿里独自前突为石桥先阵!他若是撤退,本该高地东面去撤,防止高地侧后方完颜斡论与耶律马五那两个万户被暴露。”

“还有元帅拔离速,他现在还是大营里,活女、讹鲁补,也在后面,还有两个太原府行军司的合扎猛安,还有个叫完颜剖叔的从燕京带来了四个合扎猛安!”

此人一边说一边瑟瑟发抖,却根本不敢看身侧两具尸首。

“说完了吗?”解元冷冷相询。

“说完了……不对,还有一个……有个叫蒲速越的渤海万户,其部连半个万户都没有,留在了滹沱河上浮桥与大营之间,以作必要时接应……”汉儿猛安依然言语颤抖。“军情就是这些,都统但有他问,罪将知无不言。”

解元扭头相对自己身侧亲卫:“将此人所言,分批四面传递出去,确保官家、相公、郡王,还有诸位节度全都知晓。”

亲卫们对了一遍情报,便扭头而去。

而解元回过身来,一声不吭转到降将身后,引得降将惊惶失措,直接尝试起身,却又被两侧宋军甲士一起摁住。

在耶律奴哥的瞩目之下,解元确实一度摸到了腰间战锤,但不知为何,随一阵紧雨被风卷起,然后潲到脸上,这名御营左军副都统却终于还是冷冷出言:“速速解除武装,让对岸辅兵来接手……全军稍作整备,叫上许世安,一起随我去围攻纥石烈太宇!”

话到这里,解元犹豫了下,却又放缓语调:“莫忘了,将呼延这厮的功绩送到官家那里。”

Ps:感谢Tell小郭同学的第五萌,也感谢時日大佬成为本书207萌!同时还要感谢大家对绍宋活动的支持,现在表情包已经解锁,可以在我的装扮里设置。

状态很差,努力在月底最后一天憋出来一章,望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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