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吴府(感谢乐乐笑笑妮妮书友成为本

清晨,章越早起,这个时辰还没有马车。故而章越转而雇了骡车前往欧阳修府。

骡车走得很慢,章越坐在车内看着这骡子皮毛不甚光亮,架起车来也不太稳,似有了些岁口。

车夫比章越年纪还小了几岁的样子,他感觉到章越有些许的不耐烦,催了催骡子,但车夫似对这骡子甚是爱惜,不忍用鞭疾催。

章越见此笑着与车夫攀谈了起来。

这车夫有些受宠若惊,似章越这样的读书人平日对他们要不是颐指气使,就是爱搭不理的。

车夫与他攀谈谈起了辛苦。

他家中本是殷实人家,但几年前遭了水旱灾,家里田宅都变卖了,只余下了这辆骡车于是一家人投至汴京过活。

一开始是他父亲作此骡车的营生,一家人尚可过日子,但去年父亲身子不好,他即来操劳。

这骡子上了岁数走不快,很多客人着恼之下连钱也不给走了。不过这车夫却始终不肯催。

章越听了此话,确实感到这骡子走得确实奇慢无比。稍催一催快了几步,之后又慢下来了。

车夫言全家生计都仰仗这头骡子,然后爱惜地抚着骡子的皮毛。

他也知道骡子终究会一日一日地老下去,到时候一家人唯一引以为生计的,也要失去了。

章越心底涌出不少感触来。

他转过头看向清晨的汴京。

刚在勾栏里歇了一夜的衙内,坐着宝马香车打道回府,车驾的后面迤逦着一群厮波。

京里不少王公子弟平日喜好客养闲人,将这些不干正经事的闲汉养在家中也不知图些什么。这些闲汉也是专帮衙门们使钱,他们平日在三瓦两舍里挥金如土,主人吃肉他们跟着喝碗汤。

章越是在不明白这些厮波有什么用途,难不成衙内们在床上运动时,这些人在一旁伴奏不成?

这时从南熏门送猪羊肉的客贩见了衙内横冲直撞的车驾,都连忙避让在一旁。

章越看去华车上的衙内与自己车夫差不多年纪,但命运却是那么天差地别。这衙内如此小年纪就纵横于青楼之上了。

章越有时觉得汴京上层官宦实在家教不严,后来与韩忠彦,文及甫打交道后才知道,不是家教不严,而是这些官宦人家一般都是子嗣众多,他们只选择一两个出众的着力倾斜资源培养。

至于其他的子弟,就每月拿钱让他们去外头花天酒地了。

但也不都是如此,如韩亿八个儿子都是进士,三个官至宰相。

或者也有没一个能成器的。

顷刻之间衙内的马车在大街上疾驰而过,章越坐着骡车随即抵至欧阳修府后向车夫问道:“多少钱?”

车夫答复后,章越从腰间解下五倍的车钱塞进了车夫的手中。

车夫张大了嘴巴,满脸的吃惊,正欲推辞之时。章越将钱塞到对方手里言道:“拿着吧,我赚钱比你容易些。”

说完这句话章越再度来到欧阳修府上,然后与欧阳发一起坐车前往吴府。

车驾到了吴府。

吴府的下人遥遥见章越与欧阳发在门前下了马车,即赶忙入内禀告道:“欧阳姑爷来了,章家郎君也来了。”

昨夜起,章越得解试第三名的消息,已是悄然地传遍了吴府上下。

同时也有更多的人知道了,章越是吴府准女婿的事。

这一番再至吴府,章越觉得比以往多了几分底气,也许是解试第三名的缘故,那等惴惴不安之情比以前少了许多。

吴府的管家立即出来迎接章越与欧阳发,欧阳发当即问道:“夫人,大郎君,二郎君在否?”

“回禀姑爷,二郎君去集贤院,你也知马上要锁厅试了,二郎君正要好好准备。大郎君正在府上,这时候想必正给夫人请安。”

锁厅试是针对荫官,在任官员的考试,若考上了就是进士出身,吴安持如今已是荫官了,还打算再拼一把。

“也好,带我们去见夫人和大郎君吧!”

于是管家带着二人来到客房。

吴府极广,即便是客房也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二人在客房坐下,东面的庭院里满是花草,院子两颗高大参天的桂树正飘散着怡人的桂花香,桂树间还有一条曲径通至假山。

“桂树飘香,正应了此事此景啊。”欧阳发与章越说笑道。

章越笑了,不由想起当初在南峰寺读书时,那满山的桂树。

这时候一名小婢给二人上茶。

章越,欧阳发本不在意,但这名小婢给章越端茶时一个不小心,将茶水泼了些许在章越的衣袍上。

那小婢脸都吓得白了,连忙拿出巾帕来给章越衣袍上擦拭。

章越心道自己这才湿了些许,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推辞了几句,但这小婢坚决不肯,用力帮章越擦拭了一番后这才离开。

对方走到门边时还盯着章越看了两眼,触及到对方目光,章越不由脸上一烫。

一旁欧阳发见了是笑而不语。

章越道:“伯和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欧阳发笑道:“没什么,这丫鬟我记得,应该是岳母房里的人,真是好生伶俐啊。”

“哦?伶俐?”

欧阳发笑道:“三郎,难不成是第一次见不成?想来这小婢长得还不错,又是如此伶俐,你若是有心,日后陪嫁……”

章越当即道:“伯和兄,你可不必再说了。”

欧阳发哈哈一笑,也就闭口不谈此事了。

片刻后,吴安诗搀着李太君来至堂上。

欧阳发与章越都是起身见礼。

几人重新入座后,欧阳发笑道:“过了中秋了,如今正是螯蟹新出肥美之时,我专门拣了一箩筐,来供母亲尝鲜。”

李太君笑道:“你真是有心了,不过我今年身子不如以往,这些寒凉之物还是少吃些,哥儿到时候多送你些吧。”

吴安诗道:“那真要多谢母亲了,知道儿子好这一口,心疼儿子。”

李太君笑道:“你这要承发哥儿的情,哪能算到我身上。”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这时候章越起身道:“启禀夫人,大郎君,在下此番国子监解试侥幸中了第三名,今日上门来报喜。”

吴安诗听章越说话,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李太君笑了笑道:“竟是真的中了,不知何时放榜的?”

“就在昨日傍晚。”

章越道:“三郎多谢夫人,大郎君栽培之恩,此恩没齿难忘。”

吴安诗则道:“诶,这个不敢当,度之考上第三名,那是何等高第,与我等何干。我与母亲那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李太君低头喝茶,换了以往章越肯定是不悦,但今日自己第一次考即发解了,还是第三名,而吴安诗,吴安持却从未发解过,那有什么好生气了。

章越道:“启禀大郎君,在下乃闾巷之人,是什么出身自是牢牢记着,不说如今解试得了第三名,就算日后中了进士,又怎敢在大郎君面前托大呢。”

章越又对李太君言道:“就算日后些许的富贵,但在夫人眼底还是寒酸至极,在下今日来就是不忘夫人与大郎君恩情,日后唯有图厚报效劳也不足以报答一二。”

章越这番话说得很谦卑,顿时令李太君脸上有了笑容,吴安诗容色也宽减不少。

这说话就是如此,说得时机很重要。

解试没中前,这么说就是巴结讨好,但解试中了之后,人家心底就感到舒服了。

李太君闻言笑了笑道:“三郎既自称自己闾巷之人。那么老身不妨借用太史公那句话‘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你也必定是记得。”

章越听了心底佩服道:“夫人真是博古通今,三郎当然记得。”

李太君道:“三郎你是个明白人,我说话的意思,你心底也是晓得。有时候当开口时则开口,不开口了,就显得生分了。”

章越道:“三郎明白。”

大家说话点到即止,下面就不再聊这话题。章越这次带了果糖来,虽然都不贵,但正好都是李太君喜好的口味。

李太君毕竟是李唐皇室之后,不是说寻常之物看不上,而是必须送得恰好和她心意,否则再贵也是徒劳。

这方面章越全靠欧阳发提点,至于欧阳发也全靠他娘子提点。

这时候吴安持正好回到了。

李太君说乏了,由吴安诗先扶着她先行离开。

路上李太君突然沉下脸停下脚步。

吴安诗躬身问道:“儿子那里有做错的地方,还请母亲吩咐。”

李太君对吴安诗道:“你确实作得不对,我方才不说你是给你留着颜面呢。这三郎如今还不是你的妹婿呢,你方才怎可拿话堵他,这就摆起架子了么?”

吴安诗连忙道:“母亲你误会了,我也不是要如何章三郎君,我就是担心这人以后养不熟!”

“养不熟?你养什么?人家至今没要咱们家一点好处呢,”李太君斥道,“这些年爹娘都白教养你了么?你爹爹常言,若是事事存了市恩之心去为之,日后必反遭其祸。既是帮人就不要计较成本,若不图回报帮了十个人,只要一个人心底记得此情,日后就受用不尽了。”

“此话你可曾记得?”

吴安诗垂下头道:“是,孩儿错了。”

李太君看了吴安诗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用吴安诗搀扶独自离去。

Ps:感谢乐乐笑笑妮妮成为本书第十三位盟主。

(本章完)

第230章 交情

吴安诗从李太君那走后,有些闷闷的。

平日他也常遭李太君训斥,但今日却是不一样。

最早吴安诗识得章越时,是陪同陈升之一起,当时不以为然。但是后来得知陈升之看重章越后,即起了招揽的心思。

吴安诗与章越是在县学结识,后一并上京,最早结下了情谊。

当时吴充有意为十七选婿,吴安诗虽觉得章越不错,但从没有认为一名寒门子弟可以与他吴家结亲。

反而是二弟吴安持因与章越同窗的关系,将章越荐给吴充。

那日章越便与刘几一并到了吴府上。

吴安诗从头到尾认为刘几是自己妹婿最好的人选,虽说刘几在乡间定下婚约,但听说也是一般的人家,哪里可与自家比较。

可是吴充虽满意刘几,但却认为他有婚约了故而否决了,反而是认可了章越。

吴安诗至此即有所不满了,但却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此事自己说得不算。之后刘几中了状元,吴安诗认为是父母短视之故,以至于与一个状元女婿失之交臂。

后来吴安持请章越过府见了吴充,之后又托杨氏表达了约定成婚之意。

终于吴安诗到此大为不满了,退而求其次也罢了,刘几是状元之才,章越不过是太学生,不说能不能考中进士,就算是解试也悬。

在吴安诗眼底自己和弟弟连别头试都十分艰辛,毫无官宦背景的章越要通过解试哪有这般容易。

故而自己父母相中了章越,这已是天大的恩遇了,对方还不得对吴家感激涕零,但章越却提出了中进士后再成婚。

这不是……

故而吴安诗十分不悦,不仅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唐九给撸掉了,还对章越很有成见,甚至对母亲说出了章越此人‘养不熟’的话,甚至觉得有异心。

而此刻吴安持与章越正在闲聊。

吴安持知章越高中解试第三后,倒很是高兴。

他明白吴安诗为何去而不返,自己兄长不喜章越已久,其中缘由他也清楚。

吴安持心底不安,说了几句笑话,章越每一句都能接上,看来心底没有丝毫芥蒂。

见此吴安持也放下心来。

这时一名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入内禀告道:“文姑爷和姑奶奶来了。”

吴安持心底清楚,这位文及甫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不然什么时候不来非到今天来。

吴安持笑道:“来得正好。”

文及甫,十五娘下了马车。

十五娘道:“我先去母亲十七那。”

文及甫笑道:“我晓得。”

十五娘临了不放心地看着文及甫道:“不许瞎逛。”

文及甫不由失笑,不由想起了上次吴府见过的俊美小厮,他当即步入堂中。

吴府下人都知文及甫身份尊贵,更小心伺候。

文及甫引入客房见到了欧阳发,章越,吴安持。

文及甫看着众人笑道:“都在这呢。”

几人一并见礼,文及甫看向章越笑道:“昨日就听得消息,说度之高中国子监试第三名,我与内人都欢喜不已,在此恭贺度之了。”

章越拱手道:“此事竟也入得兄长与嫂嫂之耳,实是愧不敢当。”

文及甫笑道:“哪得话,当初金明池边我初识度之,就知度之乃不一般人物,如今果真被我料中了,这取功名如探囊取物。”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感觉到文及甫对自己更是热情了。

众人坐下谈了一阵。

这时文及甫突压低声音道:“有一事,诸位先不要声张。”

众人都是竖起了耳朵。

文及甫压低声音道:“昨日放榜之后,即有人告上了开封府,言这一次开封府,国子监解试,有考官徇私暗中与考生通消息。”

章越微微吃惊,这考完还没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此事已惊动了官家,很可能会下令彻查此事。”

章越心知文及甫此番话的用意是什么?

若自己在解试上有作弊行径,留了首尾,那么现在在官家还未下令彻查前,就要去干擦屁股的事。文及甫提前将风声透出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章越没作亏心事,自是不用担心。

吴安持道:“寻常官员出面倒是罢了,怕就怕开封府出面,如此说来官家就要严查此事。”

文及甫道:“官家虽说是宽仁,对下面一贯宽纵久了,但也难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心血来潮动真格的。”

章越道:“过几日就要鹿鸣宴了,不会在鹿鸣宴前……”

“难说。度之虽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你乃第三名,难保不会有人眼热。”文及甫善意地提醒道。

章越心道,文及甫说得对,就怕无妄之灾,或者有的人就是眼热嫉妒,也不排除有人想搞个大案来邀功,专拿自己这样没‘背景’的人下手。

故而谨慎一点不会有错,自己还是早作防备就是。

如今自己随着阅历见涨,看事也不能只看眼前,还看到后面几步,交朋友也不能单纯从感情来考虑,也要从功利角度而言。

文及甫如今虽说还不是亲戚,但可以提前作朋友交往,他可比很多人提前知道很多消息。

到了私下的时候,章越对文及甫笑道:“周翰兄后日不知是否有空,我请你吃酒。”

文及甫看向章越道:“哦?莫非三郎有事求我?”

章越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与周翰兄好好亲近,日后想请你多提点。”

文及甫眼底透出笑意道:“好。”

当下二人定了地方。

章越请客如此不是为了还人情。文及甫这样人物又不缺一顿饭,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是。

就算要好的朋友,人家帮了你,其目的也是因为你身上有对方有用的东西,日后求到你的时候能帮对方一个忙。想当初刚出社会时,章越总觉得请一顿饭就算还完人情了,其实饭局恰恰是建立交情的开始。

故而章越那句‘日后请你多提点’,言下之意咱们二人交情长着呢。

文及甫听了就会意。

至于章越身上有什么是文及甫所需的。

章越猜测过去,文彦博八个儿子,文及甫身为第六个儿子竞争压力肯定很大,而且至今还没有荫官。

故而文及甫从父亲那得到助力有限,更愿意到妻家那边寻求帮助。

之后就是一顿家宴了。

章越,欧阳发,文及甫,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五人一桌,至于女眷也是一桌,不过是在内院。

章越心知十七娘必在其中,可是近在咫尺就是见不着,真是令人太不爽了。章越也是感叹,官宦人家里这男女之防也太严了,不说彼此说句话了,连打个照面都不能,真是令人郁闷。

众人在桌上说话。

章越听得吴安诗说起,吴充马上要转迁淮南转运使了。

淮南路可是宋朝最富庶的几个路之一。

章越心想,从京西至淮南,吴充这是遍任宋朝地方行政一把手的节奏么?

吴安诗方才受了李太君的教训开口道:“三郎若日后中了进士作了官,不妨去爹爹治下过的地方为官,好歹也算是个扶持。”

章越听了这吴安诗似修好的意思,但怎么听又不像。

文及甫笑道:“我看京西就很好,老泰山在京西一任,朝廷上上下下都是有口皆碑。”

吴安诗就喜欢他人捧他,很是高兴道:“那也要多谢国公的照拂。”

吴安诗突然感慨道:“如今中了进士都是要外放的一任,哪怕是状元公也是如此,至于……”

吴安诗看向章越言下之意,章越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咱们吴家也不着急着成婚,否则他妹妹跟着你章越到个穷乡僻壤受苦怎好。

欧阳发,吴安持目光看想了章越,看他怎么说。

章越笑了笑道:“我解试第三得来侥幸,到了省试未必如意。我如今就想着应对省试,万一不中一切休提,至于以后倒不曾想过。”

欧阳发闻言称许道:“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就算不中也没什么,度之还不过十七岁,再等两年也不过十九,一切等得起。”

吴安诗闻言欲言又止,举起了酒盏。

吴安持见吴安诗不说话,表态道:“等得等得。”

文及甫笑道:“我看得出度之胸中自有锦绣,以一个省试衡量倒是太浅了。话说你们之前谁能想到度之第一次考解试,即是高中还是第三名。实话说,我第一个就是没想到。”

“但如今不服也是不行啊,我看大家都不用为度之操心了。”

众人点了点头,连吴安诗听了文及甫一席话后也是心道,以他的家世,能有如今,着实也令自己没有想到,着实爹娘和十七都是明眼人,能识人于草莽,辨才于寒微,唯独自己……

想到这里,吴安诗也放下成见劝道:“三郎,来喝酒。”

当即众人不再说沉重的话题,转而是轻松愉快的风花雪月之事。

章越见此终于松了口气,若说天下最精明的群体当属丈母娘,那么天下最难缠的群体就是大舅哥了。

不过如今……终于可以放手吃喝了。

说实在的,吴府的厨子确实是有一手,比樊楼的菜还烧得好呢。

于是章越风卷残云地扫荡着桌上的饭菜,至于吃相上他从不介意别人怎么说,老人言能吃进肚子里的就是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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