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宣读遗诏

朱厚熜忙扶起了王綖,还亲自为王綖戴上了官帽,而安抚着王綖说:

“公不畏权贵,忠贞为国,我心甚喜,然谷大用到底是大行皇帝旧人,我不好苛责,还请公以大局为重,看在他服侍大行皇帝一场的份上,勿与之计较,也不要在这时弃我弃民而去,公素得民望,如今突然不肯受辱而去,不知道的只当是我有失德之处。”

朱厚熜这么说后,王綖才止住了哭声,忙拱手称不敢。

王綖随后站在了一边,并看向了也跟来的徐光祚、梁储、毛澄等迎立大臣。

毛澄见此一幕,心里高兴不已。

他现在开始更加愿意相信王綖的话了,相信朱厚熜真的是一位礼待文臣的贤君。

更让他高兴的是,朱厚熜也没有因此对谷大用怎么样,而以谷大用是正德皇帝旧人为由,表示不愿意苛责。

毛澄虽然也看不起宦官,但他更希望朱厚熜善待正德朝的旧人,不会咋咋呼呼的就要行权斥责谷大用这些正德朝旧人,表现的非常有权力欲。

首先,他也算是正德朝旧人。

其次,他虽然希望新天子宽仁贤明,但更希望新天子宁静淡泊,权力欲不重。

毕竟只有这样的天子才会放权给他们这些文官,哪怕处置权阉也交给他们文官来处置,同时才会愿意与他们这些士大夫共治天下,才会愿意守制,愿意约束自己,而不会像正德一样,虽然也待他们这些重臣很亲和宽仁,但却通过重用宦官和武将,把大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使得他们这些阁臣尚书很多时候,并不能逼迫正德皇帝按照他们的意愿来。

所以,毛澄对此刻朱厚熜的行为很满意,而不禁还两眼一红,涌起泪来,暗叹说大明总算又遇到一位孝庙一样不折腾的贤君仁主了!

大明中兴可望啊!

定国公徐光祚和大学士梁储则在这时摇头一叹。

他们固然也愿意看见大明将来的天子是贤君仁主,不会对他们喊打喊杀,但一想到这样的话,新天子朱厚熜只会被满朝掌权的文臣们用礼法做武器而肆意拿捏玩弄,就不由得在感性上对朱厚熜感到有些可怜。

他们甚至担心杨廷和、毛澄这些清流文臣会不会因为新天子朱厚熜表现的太过于宽和而在打压皇权、忽视皇帝个人情感需求和尊严需求这方面做的太过分,而逼得朱厚熜不再愿意做宽和之君,乃至破罐子破摔,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此变成他们都不喜欢的昏君暴君。

这不是徐光祚和梁储杞人忧天,他们也是历两朝乃至三朝的元老,是知道很多时候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毕竟,越是老实的人,在被逼急后,往往做出的叛逆行为就越是过激。

同样。

越是仁善亲和的君主,在背叛礼法后就会越是任性。

因为人就是如此,你越是不尊重他的个性,他越是想表现的有个性。

要知道,即便是孝宗,在晚年于纵容外戚,相信方士这方面可比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德皇帝不用说,在正德初年,他待刘健等文臣也非常尊敬,当文官们要求他杀刘瑾等身边人,他一开始也只是主动舍脸哀求刘健等文臣,结果因为文臣们执意不肯退让,他也就干脆换了态度,开始把传统礼法肆意践踏。

所以,徐光祚和梁储现在开始担心会有这样的结果出现。

而且,徐光祚还有些气愤,他气愤的是,杨廷和、毛澄这些文官一直背着他们这些勋戚议事,对他们这些勋戚完全无视,只让他们有迎立之名,却无迎立之实。

在徐光祚看来,他们这些勋戚要是也有迎立之实,乃至也在朝中掌有实权,就算皇帝文弱,他们也不会让皇帝轻易被文官们拿捏。

但徐光祚感到可惜的是,他们现在并没有实权。

自从土木堡之后,乃至如今企图练兵让武勋重掌兵权的正德皇帝落水且如今又驾崩后,因太后向杨廷和等妥协,所以使得他们这些武勋到现在还没夺回应有的权力,如今甚至连负责来护送新天子朱厚熜进京的三千护卫军的兵权都掌握在杨廷和之弟兵部右侍郎杨廷仪的手里。

正因为,连护送新天子回京的兵权都在杨廷仪手里,所以,徐光祚气愤归气愤,现在也不敢说什么。

何况,他也没有了祖上那份敢冒死谋富贵的心气。

谷大用这里见朱厚熜没有责备他强迫王綖对他下跪,而且还替他开脱,以他是正德皇帝旧人为由而要善待,自然也心里欣悦的很,暗想这位新主虽然礼敬文臣,但也对自己这些内珰宽厚,如此,自己这些人后半生当是能安稳下去的。

对于谷大用这些太监而言,自从刘瑾遭剐后,他们的心气也大减了不少,也都没敢再奢望彻底压制文臣,何况如今又要换天子,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他们现在只求新君即位后,他们能安稳度日,而不再奢求其他,哪怕朱厚熜待他们不及文臣,他们也能接受。

朱厚熜也因为自己现在还未壮实起来,所以才依旧于毛澄、王綖这些文官面前表现的很宽和。

不过,朱厚熜也在这时注意着徐光祚、梁储等迎立大臣的神情。

在朱厚熜看来,这些人的气度的确与他在湖广见到的地方官僚不一样,虽都在明面上谦和淡然,但各个目光深邃,眸厉如芒,似乎对他这个地方宗藩出身的新君没有太大的畏惧之心,即便他们当中有人神色中对他满是赞许。

但朱厚熜要的可不是他人的赞许,他要的是别人对他的敬畏与深信不疑。

不过,朱厚熜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宜露锋芒,而太早被这些人看穿了去,也就还是在从定国公徐光祚与大学士梁储手里接过遗诏时,故作不安,而神色愀然地接过遗诏,按照谷大用交待的仪程去了承运殿,将遗诏放于承运殿,行起了跪拜大礼。

同时。

定国公徐光祚、大学士梁储、礼部尚书毛澄等迎立大臣和湖广地方官僚以及王府官员皆络绎进来,按班有序跪了下来,跟着行起了大礼。

接着。

朱厚熜就拿起遗诏,转身面向了这些大臣,开读起遗诏来。

“朕以菲薄,绍承祖宗丕业十有七年矣,图治虽勤,化理未洽,深惟先帝付托。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夫死生常理,古今人所不免,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吾虽弃世,亦复奚憾焉!”

“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已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与内外文武群臣合谋同辞,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内外文武群臣,其协心辅理,凡一应事务,率依祖宗旧制,用副予志。”

……

朱厚熜念完遗诏后就目视向了大殿中诸臣。

诸臣皆在这时叩首大呼:“臣等谨遵圣训!”

接着。

这些大臣皆向朱厚熜再次叩拜:“请嗣君还朝!”

朱厚熜看着这些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大臣们,嘴角微翘起来,随即又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遗诏。

沉甸甸的。

仿佛九州万方都被他捏在了手里。

朱厚熜知道,他可以开始渐渐展露锋芒了。

韬光养晦十多年的他总算可以给天下人更多的惊喜和意外了。

因为遗诏现在已经到了手里,不但如此,遗诏如今还正在马不停蹄地颁布于整个大明天下。

所以,从现在起,天下会有越来越多人知道他将是遗诏承认的大明新天子,哪怕有谁不承认,他也可以凭遗诏起兵征讨。

“准卿等所请。”

朱厚熜接着就说了一句,声调沉稳,暗藏威严。

(本章完)

12.第12章 少年君主

第12章 少年君主

正德十六年四月,癸未(初二)。

朱厚熜在祭辞兴献王后就于这一天正式拜别母妃蒋氏,车驾发安陆,上任京师做皇帝。

蒋氏自然含泪目送朱厚熜而去,眸里依旧难掩对自己儿子的担忧之色。

毕竟她的儿子朱厚熜才十五岁,还是地方宗藩进京,在京师没有任何根基。

所以,她仍不由得在心里暗问,自己儿子能斗得过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之辈吗?

与蒋氏不同的是,安陆的地方士民们却对朱厚熜充满信心,相信朱厚熜能让他们的日子越发好过起来。

饶是最底层的佃户也对朱厚熜充满希望。

汉人百姓素来是乐观的,对上层人物也是充满对英雄人物的美好幻想的。

哪怕在后世,许多百姓都会对新上任的领导满怀期待,认为其能让自己的日子好起来。

现在的安陆士民百姓们自然也不例外,也都对嘉靖抱有期待,认为嘉靖会扫清天下腐朽,建立起一个崭新的美好时代。

何况,朱厚熜这些年还做了不少惠民济民的事,立起了一个爱民如子的人设,自然也就更让百姓们愿意相信朱厚熜会是一个好皇帝。

也正因为此。

在朱厚熜车驾离开安陆这日,许多安陆士民都夹道来送,认认真真地跪拜在地上,一双双清澈的眼神,满怀希望地瞥着象辂里的朱厚熜。

朱厚熜正当少年,面如冠玉,眸色清亮,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年长者往往想到自己少年时,而认为朱厚熜当同自己少年时一样意气风发,有拯救天下之志。

年少者则生出艳羡敬畏之意,觉得朱厚熜这种出身贵胄的天命少年,当非自己这样的泥猪癞狗可比,无疑会让这天下皆对其臣服。

躲在门内窗下偷看的妇孺女子们更不用说,美少年向来是她们的大杀器,何况是皇族出身的少年,自会让天生慕强的她们对朱厚熜充满无限幻想,要么想为其奉献母爱,要么想为其奉献子嗣。

总之,安陆的士民百姓们,现在对朱厚熜都充满希望与好感。

“看面相就知道将来会是一位明君!”

一离车驾不远的耆老张有田在车驾向自己行来时,还满眼热泪地对同来的亲邻笑着说了一句。

“您老都这么说,想来不会错的,他当世子时都减我们租,将来当皇帝只会减更多的租税呢!”

而他的亲邻刘贵也因为想到自己租佃的兴国王田就减了租,便立即赞同了起来。

“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另一亲邻王厚德也在两人这么说后,就因为想到这几年的天灾人祸和兴世子扶危济困的旧事,而面色欢喜地感叹了一声,且在车驾进一步临近时,就先主动跪了下来。

非常虔诚!

张有田等皆跪了下来。

朱厚熜俯瞰着这一幕幕百姓主动跪送自己的场景,俨然看见整个九州的百姓都在向自己跪拜一般。

这让他心中顿生豪气。

同时,朱厚熜也知道他这些年没有白做惠民的事,安陆的百姓们到底对他产生了美好的期待。

因为朱厚熜相信,傲慢的文官们不会为了讨好他这个未来天子到要组织动用百姓为他送行的地步,而让自己背个谄媚君父之名,也不会让他这个未来的天子真的看见民心,真的看见自己的民望,进而让他这个未来的大明天子生出太多的雄心壮志来,以至于开始质疑他们士大夫的权威。

在朱厚熜看来,文官们只会在他们于地方上离任时,愿意动员百姓送他们自己,只愿意向天下人展现他们自己在民间的声望。

所以,朱厚熜能确定这些安陆百姓都是自发来送他的,而不是地方文官官僚们组织的。

而他是真的在安陆积攒起了初步的人望。

这对他将来建立自己新的皇权基本盘是有利的。

这也让朱厚熜更有底气去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嗣君如此得民心,真乃社稷苍生之福啊!”

迎立大臣中,梁储也在看见这一幕后,则非常感动地对礼部尚书毛澄感慨起来。

他同样清楚,没有哪个地方文官会在这个时候用组织百姓来跪送嗣君的方式谄媚天子,除非这个文官想在傲慢的士林里落个丑名声。

所以,梁储明白这应该是朱厚熜昔日的善行所致,才如此得民心,而在梁储看来,即便朱厚熜是为贤名才爱民,那也真算是社稷苍生之福。

毛澄也点了点首,对眼前场景同样感到震撼,而在心里期许着或许让嗣君朱厚熜为了天下百姓,改认孝庙为皇考,从此厉行节俭,不言兵不兴大工,当是没有什么难度的,而嗣君也应该会欣然接受自己这些文臣的建言,向孝宗看齐,守礼勤谨,使天下大安的。

毕竟通过眼前的场景,毛澄不得不承认,嗣君当时真的把百姓放在了心上,才会如此得安陆乡民之心。

士民百姓们很高兴,高兴大明将迎来一位出生长大在他们安陆的圣天子。

将来无论圣天子再怎么无暇顾及安陆,至少也会给安陆升府,乃至在赈灾时多上些心的。

梁储和毛澄等迎立大臣们也很高兴,高兴他们迎立了一位爱民仁厚的圣天子回京。

这对于他们和这个社稷苍生都是好的。

他们也知道,这样爱贤名的仁圣天子自然也不会忘了他们的迎立之功。

但朱厚熜的藩邸旧臣们不高兴。

因为他们视为珍宝的世子爷被来自京里的人夺走了!

他们失去了在朱厚熜身边待着的机会。

本以为世子爷当皇帝,他们这些身边人也会跟着一飞冲天的他们,现在却发现,他们现在似乎连眼前做近臣的机会都要失去,更别提将来更大的富贵了。

常跟在朱厚熜身边的伴读黄锦只能在象辂外坐着,坐在象辂内于嗣君驾前听命的内宦成了从京里来的太监韦彬和张锦。

与朱厚熜从小一起长大的校尉陆炳更是只能在车辕后跟着。

王府护卫千户骆安也沉着脸,看着在象辂周围带兵护送的主官成了兵部右侍郎杨廷仪,而围在自己世子爷身边的兵马也都是来自京里的官军,而且都是听命于杨廷仪的官军。

在骆安看来,要是自己世子爷突然也像正德皇帝一样落了水,他都不能第一个冲上去救。

朱厚熜自己也不满意自己身边的人被强行隔离出去,使得他现在除了一个以需要时刻请教学问为由而留在身边的长史兼老师袁宗皋外,几乎就被来自京里的人包围了起来。

在看见黄锦、陆炳这些人在自己视野外时,他也会忍不住蹙眉抿唇。

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朱厚熜还是想要昔日旧人待在自己身边的。

因为只有旧人才最了解他的,也最合他习性的,更是跟他最有感情的,要不然这十多年也不会在这十多年里还留在他身边。

何况,能跟在朱厚熜身边十多年的,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可靠之人。

他如果没有这些人在身边,他不但吃饭睡觉难安,连言语都不敢随意言语的。

但现在京里来的迎立之臣,以藩邸旧人不如禁庭老人懂皇家规矩为由,让跟来的太监代替了朱厚熜身边旧人,朱厚熜一时也没有理由反驳,只是让他身边旧人跟着一起进京学习规矩为由,也带了走。

不过,既然是学习规矩,学没学好的解释权在谁手里就很重要。

朱厚熜要想将这解释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意味着他首先就得真的牢牢把控着皇权,让自己成为最有权势的人。

而要加强自己的权势,他不能只靠嗣君这个身份,还需要更大的声望。

为此,朱厚熜在离开安陆后,就开始思索着如何积攒自己的声望,加强自己的权势。

好在自正德十五年湖广十五府受灾后,到现在也还没恢复元气,再加上正德朝虽于军事上多有振作,但于民生上的确忽视太多,甚至对百姓的克削加重了不少,毕竟刘瑾、钱宁、江彬等在正德的纵容下的确也敛财太狠,所以,眼下天下流民日益增多,嗷嗷待赈之饥民不少,湖广也更加严重。

另外,当时有司也有意让朱厚熜看见流民,让其知道正德当皇帝时,民生有多凋敝,所以还刻意让许多流民出现在朱厚熜的视野内。

当然,他们并不认为高高在上的朱厚熜会真把这些流民太放在心上。

毕竟这个时代的统治者们,都认为流民又不是佃户耕农,最多只是嘴上怜悯一下,而不会真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事。

但这对于朱厚熜而言,正是一个积攒声望、打击掌权的清流文官们威严的机会。

所以,朱厚熜在一离开安陆城,看见野有饿殍、路有骸骨时,就将大学士梁储、尚书毛澄传了来,而于象辂上,指着那些饥民骸骨叹道:

“此皆子民也!”

朱厚熜这话一出,梁储和毛澄等迎立大臣皆怔住了。

嗣君竟会注意到这些流氓?

在这个时代,流氓不是无赖的意思,而是无业者。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嗣君朱厚熜不但注意到了这些流氓,还又背起手来,满脸怜悯之色,而说道:

“旁人路过尚可无视生民受难,可我乃嗣君,岂能视若无睹?”

接着。

朱厚熜就对梁储等说:“诸卿当于沿途抚恤子民,勿使他们暴死荒野。”

梁储和毛澄大惊失色。

他们是清流文臣,高谈阔论,大谈如何富民强国,自然是积极的,但哪里真的都敢去做安民之实事?

毕竟天下之利有限,安民就意味着重新分配利益,逼大户让利,他们本就只想用礼法限制皇帝改革重新分配利益,哪里愿意在这个时候为了这些饥民破例。

所以,现在让他们安民,几乎就是让他们违背自身意志,可他们拒绝,就只会让人看穿他们的本质,进而德望受损。

当然,他们是真没想到朱厚熜会仁善到如此地步,而把这些卑微若尘埃的流民也放在心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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