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雁门老将行

天宝十二载,元月。

上元节已经过了,长安城想必又是繁华满目。而在雁门郡,天地间还是一片白雪皑皑。

有雁鸣声划破长空。

春来,南雁北飞,口衔芦叶,飞到雁门山时开始在空中不断盘旋,直到口中的芦叶落下,方才飞过。因此景象,有了“雁门山者,雁飞出其间”之说。

与雁门山对峙的一座山名为隆山,两山相夹,岩壁峭拔,中有一路,盘旋崎岖。

绝顶之上,一座雄伟的关城屹立着,正是有着“天下第一关”之称的雁门关。

是日,有一男子裹着胡裘,从南边赶马行向雁门。他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神中有着饱经世事留下的沧桑与透彻,当离那雄伟的雁门关渐近,他开口吟起诗来。

“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

“解放胡鹰逐塞鸟,能将代马猎秋田。”

“山头野火寒多烧,雨里孤峰湿作烟。”

“闻道辽西无斗战,时时醉向酒家眠。”

诗声高亢,传到了关城之上,有守卒从墙垛上探出头来,喊道:“来者何人?!”

男子拉下裹在脸上的围巾,显出一张苍老的脸来,在饱经岁月的痕迹间,依旧可以从他的皮肤看出他出身富贵,且年轻时一定极为英俊。

他五旬左右年岁,气质潇洒,虽没摆出表情,却也有种春风般的笑意。

“代州都督府录事参军。”他抬起头,报了官职之后,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崔颢!”

雁门关上,那士卒收回了脑袋,不多时,有个戴着头盔的将领探出头来,问道:“可是‘大唐七律第一’的崔颢?”

“不是!”

崔颢果断应了一句,哈哈大笑道:“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崔颢。”

过了一会儿,关城门被打开,几名将领迎了出来,核验了崔颢的官身。

为首的一名老将眯着眼,时而把那文书凑近,时而拉远,看了一会,喃喃着“以监察御史任职代州都督府门下”之后朗声大笑道:“就是崔颢,让李白搁笔的崔颢。”

“燕将军,这是何意?”有个年轻的将领问道。

“连此事你都没听过?早让你多读些书。可知眼前这位是何人?他年少登科,写下了《黄鹤楼》一诗,曾让李白为之搁笔,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慨。”

“将军过誉了。”崔颢连连摇手,道:“此事不过是世人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崔公的《黄鹤楼》是怎样的诗?”年轻将领又问道。

崔颢不等老将军吟出来,抢先问道:“还未请教将军高名。”

“老夫燕惟岳,大同军副将。”老将军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年轻将领,道:“薛嵩、薛岿,他们是两兄弟,皆是三箭定天山的平阳郡公之后。”

薛嵩、薛岿兄弟俩都很年轻,不到三十岁。薛嵩唇上留着短须,沉默寡言;薛岿二十余岁,显得更活泼些,方才不停问话的便是他。

而如今的大同军使、雁门关守将,也同样是平阳郡公薛仁贵的后人,乃是薛讷薛丁山之子、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之弟,薛直。

很快,燕惟岳便带着崔颢进了雁门关,见了薛直。

薛直正站在北面的城楼上眺望着,崔颢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茫茫的山川、天地静默,不太明白薛直在看什么。

“老夫得到信报,有契丹兵马南下,崔参军可是为此事而来的?”

“薛将军原来知晓。”崔颢道:“韩节帅对此很担心,遣我来问雁门关的情形。”

他口中所称的韩节帅,正是如今河东节度使,兼领代州都督的韩休琳。

薛直问道:“节帅为何不遣一名熟悉道路的老卒前来?”

崔颢听得他言下似有轻视自己的意思,神色一凛,道:“我正是熟悉道路的老卒。开元中,杜希望杜公任代州都督,我便在其门下为幕,那首《雁门胡人歌》便是当时所作。”

“闻道辽西无斗战,当年辽西无战事,如今却不同了。”薛直皱了皱眉,目光深沉了起来。

崔颢抱拳道:“我出生博陵崔氏,年少登科,薄有诗名,世人皆视我为文人雅客,冠我以轻浮之名,不信我能于仕客上有所作为。可我游历边塞多年,饱经戎旅,实可担一‘老卒’之称,薛将军可信?”

薛直这才回过头看了崔颢一眼,眼皮一抬,目光绽出些讶异之色,点了点头。

“我先反问崔参军,节帅为何要担心雁门关的情形?”

崔颢一愣,道:“自然是因契丹南下。”

“崔参军这边请。”

城楼内的桌案上摆着一张舆图,大致绘制了河东的几支军队的驻防范围。

薛直引着崔颢到了地图前,抬手指点着,道:“在雁门以北,还有横野军、岢岚军、云中守捉,契丹人即便是南下了,也并非雁门关首当其冲,节帅为何不去问这诸军,反而来问我?”

崔颢笑道:“自是因为我先到了雁门关。”

“好。”薛直道,“既然节帅问我雁门关局势,我便直说了,我如今更担忧的不是契丹,而是范阳。”

“何意?”

薛直略略沉默之后,指着舆图上雁门关西北的方向,那里是横野军的驻地,也是河东、范阳两道之间的交界处。

“开元四年,同罗、拔曳固等九個突厥部落因不堪忍受默啜汗的暴政,归顺了大唐。朝廷乐于接纳他们,但也担心他们日后会叛乱,遂将他们拆分,编入了河东各军,其中,横野军接收了五部,这突厥五部的首领分别授予前、后、左、右讨击大使,驻扎蔚州,守着飞狐口。”

崔颢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目光落在地图上,方才意识到横野军驻地的重要性。

蔚州、飞狐口是什么地方?是太行山八陉之一,是河东与范阳互通的要道。

薛直又道:“这些年,朝廷发生了几桩事。同罗部首领,称‘阿布思’也好‘李献忠’也罢,叛逃了,在此之前,安禄山几次请求把阿布思的族人迁至范阳;另外,安禄山还斩杀了不肯听从他命令的突厥左贤王哥解,整编了哥解的族人。”

“薛将军的意思是?”

“安禄山之所以对归顺的突厥诸部如此在意,你认为他目的在何处?”

“横野军?”崔颢想了想,道:“可横野军属于河东节度,安禄山作为范阳节度,怎可能插手得了?”

薛直道:“太行山一带,物资补给困难,河东边军人数众多,朝廷负担甚大,因此一直鼓励屯田、屯盐,使河东兵马自给自足。其中,岚州一屯,蒲州五屯,云州三十七屯,大同军四十屯,横野军四十二屯,横野军的规模一直是最大的,他们还制作土盐。”

“土盐?”

“所谓土盐,就是从已经盐化的河床中提取粗制盐,横野军盐屯效果颇显著,一个盐兵最多一年可收盐一千五百石。”薛直道:“有了这些重要物资,横野军遂一直与突厥、契丹诸部,以及范阳,有着密切的贸易往来。”

崔颢道:“薛将军何不直说,你担忧的是何事?”

薛直沉吟着道:“范阳那边的消息一直称很快就要灭了契丹,可刚过了年节,便有契丹兵马南下,为何?”

“许是被范阳军打得丢失了牛羊,想趁着开春,前来劫掠一番。”

“秋后不来,却在这时节来?”薛直摇了摇头。

话说到这里,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崔颢虽然一直在发问,其实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早已听懂了。

“我所担忧的是,安禄山若有反意,收买了横野军、勾结了契丹,即可轻易以武力占据河东啊。”薛直却还是直说了出来。

“这……会吗?”

“韩节帅遣你来问,难道就没有猜想吗?”

“这一切都只是薛将军的猜测。”崔颢道:“可有实证?”

“没有。”薛直道,“老夫所说的,不过是猜测。”

崔颢良久无语,再次转头往北面望去,这次终于明白了方才薛直是在看什么。

那茫茫山川之中,原来是那般危机四伏。

“薛将军。”末了,崔颢一抱拳,道:“将军方才一见面便信我,而我亦信将军,这便去向韩节帅复命,请他遣兵来助将军守雁门。”

薛直微微一叹,点了点头。

于是崔颢在雁门关歇了一夜,次日便策马赶回代州。

~~

雁门关依旧屹立在那,偶尔能听到空中响起几声雁鸣。

薛岿站在城墙上,极目远望着崔颢的背影,无不遗憾地道:“那大诗人就这般走了吗?也没有留下一首诗。”

“你又不读书,听什么诗?”

“燕将军喜欢诗,若是崔颢能为燕将军作首诗,他该多高兴。”薛岿道。

他却没留意到燕惟岳已经走到了他身旁,用苍老的声音感慨道:“老夫能见崔颢一面,已足慰平生了,岂还需要什么诗?”

“咦。”薛岿道,“燕将军往日可是说,见到李白才算是足慰平生,如今怎就成了崔颢。”

“那还不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崔颢题诗在上头,比李白还厉害些。”

燕惟岳嘿嘿一笑,心中道:“那还不是因为根本就不可能见到李白了。”

以他的年纪,守在这雁门关,怎么想这辈子都不会有与诗仙见面的机会,见见崔颢也就知足了。

“对了,你兄长呢?”

薛岿道:“去领家书了,驿使可算把家书送来了。”

说到家书,燕惟岳脸色一黯,有些愀然不乐。

薛岿见了,眼珠一转,终是没忍住想把一个消息告诉燕惟岳。

“将军,你可记得我与伱说过,我本家兄弟中也有一个大诗人。”

“唔,你吹得好大一头牛,不如去把我们的屯田给耕了。”

“真的!”薛岿道,“我阿弟之前就写信来了,说那名满天下的薛白算是我们家走丢的六郎。”

燕惟岳显然不信,笑了笑,捋着被风吹乱的白色胡须,道:“吹,接着吹。”

“我没吹。”

“我是说这风,风吹啊吹。”

“真的。”薛岿大急,道:“阿兄还写信给了七郎,说雁门关里有一位燕将军,无儿无女,只喜欢诗。请七郎让薛白给燕将军写一首诗哩!”

“哈哈哈。”

燕惟岳大笑着,不把薛岿的话当回事。因为这薛家兄弟虽说也算是薛仁贵之后,可惜却有个不成器的阿爷,滥赌得不成样子,最后落得亲戚嫌恶。

就这样的家境,哪能攀上名满天下的大诗人当亲戚。

“将军你可别笑,一会我阿兄回来了,你一看便知。”

“好好好,我信你。”燕惟岳莞尔道,“可我不喜欢薛白的诗,我只喜欢李白的诗,你们可能让李白替我写一首诗?”

“哎,你……”

薛岿终于是被逗得跳脚了,正要发誓赌咒,却见薛嵩终于呼哧呼哧地登上了城楼。

“阿兄!”

“七郎来信了!”

薛嵩往日是个不苟言笑之人,此时难得显露出了欢喜之色。尤其是看到了燕惟岳之后,更是展颜露出了两排大牙。

“将军,我兄弟托人给你写了一首诗,你快看看!”

燕惟岳一愣。

他不信薛岿,却很相信薛嵩,此时才意识到这兄弟俩真认识薛白,还真让那名满天下的大诗人给自己写了诗,不由兴奋地心肝发颤。

“真的?”

“你看!”

一个信封已被递在了燕惟岳手里。

他顿觉狂喜,正想打开信封。

“呜——”

忽然,悠长的号角声打破了雁门关上百无聊赖的戍戎生活。

众人转头北望,只见远处的高山之上,一道狼烟冲天而起,接着,更近之处又是一道狼烟。

“敌袭!”

“点狼烟!”

号角声更加高昂,很快,薛直已全身披甲登上了战台。

燕惟岳顾不得看,把信收在怀里,吆喝着,命令雁门关守军集结。

随着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盔甲铿锵作响,一队队唐军站在了城垛处,执着盔甲、弓箭,严阵以待。

忙忙碌碌,到了正午时分,远处的敌人渐渐逼近了。伴着烟尘飞扬,马嘶声喧仰,一队队骑士冲进了唐军的视线当中。他们披着皮袄,编着头发,手执弯刀与弓箭,狂放地叫嚣着。

“契丹人!”

“啖狗肠,契丹人是怎么到的雁门关?!岢岚军呢?!”

“岢岚军被全歼了不成?!”

“……”

唐军将领们根本想不明白契丹人为何能这般神兵天降,因此军心大为动摇。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契丹的兵力远超他们所料,那烟尘自从被扬起就没有再落下去,骑兵源源不绝地涌来,绵延至天边,看不到尽头。

燕惟岳被震惊到了。

他在边军待了一辈子,与突厥、契丹、奚都战斗过,还从未见过这些草原部落能攻到雁门关下。

号角声、鼓声接连不断,双方各自调整,对峙。

春日的阳光灿烂,照着将士们身上的盔甲,晃着耀眼的光。

燕惟岳布置妥当,眼看着契丹人还没开始攻城,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要冷静,此时才想起怀里还揣着一封信。

他背靠着城垛坐下来,掏出信,打开,过程中手指莫名地一直在颤抖。

“嗖嗖嗖嗖……”

有箭矢从他头上飞过。

“放箭!”他大喊道,心想着开战了,这不是看信的时候。

正要收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首诗吸引住了。

那诗名为《雁门老将行》,第一句便写出了当前契丹人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的危急气氛。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燕惟岳愣在那儿,目光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整个战场。

他心想着,这诗写得比崔颢的《雁门胡人歌》要好,且还是赠他的,心中不由涌起无限的满足。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把后面的诗句看过,燕惟岳咧开嘴,大笑起来,郑重把那信纸收好,起身大吼。

这一刻,诗意与战意同时在他心中迸发开来。

大唐的诗,尤其是大唐的边塞诗,寄托着的是这个恢宏的时代里顶天立地的男儿们无尽的豪迈梦想。

“儿郎们!杀敌!”

~~

~~

雁门关的战事来得突然,契丹人兵力雄厚,且忽然杀到城下,使得城门上的守军有些左支右绌。

战斗进行了三日,薛直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显得忧心忡忡。

这日,契丹人鸣金收兵之后,他招过燕惟岳,以沉郁的语气道:“若再无援兵,雁门关只怕守不住了。”

“将军,为何?”

“还没看出来吗?”薛直从城楼上望向契丹大营,道:“区区契丹,岂有如此攻势?那其中是横野军啊。”

“怎可能?!”

燕惟岳冲到城楼边,极目望去,想要看清那藏在黑暗当中的真相,看到的只有点点的火光。

他很快就相信了薛直的判断,道:“若是横野军,是突厥人反了?随着谁造反?阿布思还是……安禄山?”

薛直没有回答,道:“代州的援军还未来,再派人去催一催吧。”

“喏!”

燕惟岳转身之前,想到一事,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纸,递给了薛直。

“请将军一观,这是薛白赠我的诗。”

“哦?”

虽是情势危急之下,薛直还是展露出了镇定的微笑,接过那封信,轻声念了纸上的诗。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才留意到燕惟岳还在城楼中,遂道:“燕将军,把这张纸送我可好?”

“这……好吧。”

薛直也不客气,留下了那信纸,低着头看着那纸上漂亮的楷书,喃喃道:“薛白?”

他转身回了起居室,从柜子里翻出几封信,展开来,对照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暗忖燕惟岳没骗人,还真拿到了薛白写的诗。

之后,他翻找了一会,念叨了七个字。

“云中军使,王难得。”

~~

燕惟岳原本只是想炫耀一下,没想到弄丢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诗。

他把手伸进头盔里挠了挠那稀疏的头发,两步一回头地走出城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

“不妨的,诗是写给我的……薛岿!”

“在!”

“你去代州,催促韩节帅出兵。”

“将军,让旁人去吧,我想跟着我阿兄。”

“这是军令!谁许你多嘴,滚!”

“喏!”

薛岿回头看了一眼薛嵩,不敢逗留,忙不迭地便跑下了城墙,拉过两匹战马,打开南门奔出雁关门,直奔代州。

那“哒哒”的马蹄声渐远,薛嵩回过头来,郑重向燕惟岳执了一礼,道:“多谢将军。”

“这仗不好打喽。”

……

仿佛是为了印证燕惟岳的这句感慨,次日,契丹军攻势更猛。他们仿佛有着无尽的弓箭、云梯,使得唐军几次都差点失守。

好在薛直指挥有方,才险之又险地守了下来。

鏖战到傍晚,正当唐军期盼着听到契丹人的鸣金声,以期度过这艰苦的一天之时,忽然有号角声从南面传了过来。

“那是什么?!”

将士们回头往南边看去,只见到了崎岖的山道上有一支兵马正往这边赶来。

一面红色的唐军大旗招展在风中。

待近了,果然见上面大书“唐河东节度使”字样。

“援军来了!”

欢呼声很快传开来,一个个满脸是血的士卒们展开了笑颜。

薛直也大步赶到南边的城墙,放眼看去,试图寻找着队伍中的韩休琳、崔颢。

首先到的是韩休琳麾下的几员大将,他们叫开了城门,策马而入,大喊道:“打开北面城门,放我等杀敌。”

“雁门的儿郎们!且看我等杀败契丹狗!”

代州来的兵马很快已列阵在城门后,随时准备涌出城杀契丹疲兵。

“哈哈哈!”雁门守军纷纷大笑。

欢喜之下,不等薛直吩咐,已有人顺势打开了北面的城门。

正此时,异变突起。

薛直正从城头上下来,询问着韩节度是否亲自率兵来了,忽然,“嗖”地一支利箭从城中射向他。

“噗。”

激射而来的箭矢射穿了灰甲,钉进薛直的左胸下方,当时血溅而出。

与此同时,雁门守军尚未反应过来,高扬的屠刀已经对着他们的脖颈猛然斩下。

前一刻,他们还沉浸在援军到来的喜悦当中,下一刻已成了“同袍”刀下的鱼肉,不可置信地、愤怒地、悲伤地被砍倒在血泊当中,任马蹄踩踏着他们的身躯。

“杀!”

几员骁将从代州军中驱马而出,语气凶狠地喝令着。

“全歼他们!一个活口不许留!”

“杀绝!杀绝!”

薛直被利箭射倒在石阶上,惊怒之下瞪大眼看去,赫然认出了那几人。

安守忠、蔡希德、何千年……俱是安禄山手下将领。

一瞬间,薛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

必然是安禄山已经到了代州,出其不意地取代了韩休琳,才有可能把兵马从南面调动到雁门关来。

至于北面的契丹军,薛直早就猜到那是安禄山联合了契丹人,并派横野军引他们来攻。

~~

“安……安禄山……反了!”薛直大吼。

但那一箭伤到了他的肺腑,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好勉强支起身来,艰难地往石阶上奔去。

箭矢不停向他射来,与此同时,反军也已杀上了石阶,混乱中,有人冲上前护住他。

“将军!”

薛直仓促一看,只见是燕惟岳,他连忙道:“安禄山反……你带人去……云中守捉。”

“将军,我们走。”

燕惟岳四下一看,雁门关前后都已被夹击包围了。

他唯有寄望于借着夜色深沉,看能否带着薛直从东、西那险峻的山上离开。

“薛嵩,你擅攀爬,你来拖着将军。”

“别管我。”薛直竭力催促道:“告诉王难得……找朔方……郭子仪,走……这是军令!”

他说着,他伸手入怀,好不容易才用那满是鲜血的手摸索出一封信纸来。

那是薛白写给燕惟岳的诗,他知道燕惟岳爱诗,他一定不能夺人所好。原本就没想留下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败亡了。

“拿着。”

薛直手一推,推开燕惟岳,走向城头上的士卒们,想要组织起防御。

今日旁人能逃,他薛直一定是不能逃的。

因为他阿翁是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他阿爷是屡破突厥、吐蕃的薛讷,他继承了父祖的姓氏,便绝不敢辱没。

咳了两口血之后,薛直用最后的力气喊道:“儿郎们!随我杀敌!”

这是他阿爷薛讷每次出征时都会喊的话。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蕴藏的是薛家爷孙父子三代人对大唐的忠诚、对士卒的体恤。

而在这次,薛直想要用来激励士卒们的话还有更多。

他想到了大唐对薛家的恩荣,在心中喃喃了一句诗。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杀绝!”

回应薛直的是反军凶狠的吼声。

反军人多势众,如潮水一般拍打着这雄伟的关城。

是役,守军力战不敌,血洒雁门……

(本章完)

第405章 还没反

初春的积雪还来不及融化,已被热血泼洒、被军靴来回踩踏成了雪水,混着泥泞,狼藉不堪。

戍戎边关多年的唐军将士们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尸体,如麻袋一般被丢到雁门外关,堆积成了一座小山,偶尔有未死者发出呻吟,范阳骁卒便利落地补上一刀。

沉闷的“噗”声点缀着辽阔的景色,有时也有雁鸣声与之应和。

天空中大雁还在盘旋,冷不丁有利箭射去,将它射落下来。

射箭的是个瘦小彪悍的汉子,骑在一匹没有鞍的矮马上。他眼睛细小锐利,鹰钩鼻直挺挺的,头发留在颅后、扎成辫子,系着金线垂肩,插着鸟尾作为装饰,脖颈上载着一圈由兽牙制成的项链。

这是一个黑水靺鞨人,他名叫兀儿。

黑水靺鞨人非常擅于射箭,因此,安禄山每年都会挑选十余個黑水靺鞨作为礼物送到长安献给圣人,称为“射生手”,但所有这些年供奉在长安的射生手,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兀儿。

有范阳骁卒策马奔上前,拾起了那只被射落的大雁,惊讶地大喊了出来。

“射中雁的眼睛了!”

军中登时响起了一片赞誉之声。

兀儿恍若未闻,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也许是因为他听不懂他们说话吧。他只是仔仔细细地收了弓,把他的那支箭要了回来,策马到何千年面前讨赏。

在他身后,天空中传来了另一只大雁的悲鸣,那大雁眼见伴侣被射落,盘旋了两圈,忽然俯冲而下,一头撞死在了山石之上。

这场景让许多范阳骁卒们感到了悲伤,可笑的是,昨夜死了上千人,他们都无动于衷。

柴禾砍来,搭在了尸山边,火光燃起,很快袭卷向那些尸体,一阵烤肉的气息弥漫开来,黑烟冲天。

北飞的雁群见了,远远避开了这里。

雁门关城头上,高尚闭上眼,转了个身,不再去看那烧尸体的场面。

“怎么?”严庄笑问道,“不忍吗?”

“我不喜欢见到火光。”高尚淡淡道。

他把脸上的面罩摘了下来,露出那张狰狞的脸,像是故意恶心严庄一般。

严庄却还能开得了玩笑,道:“没关系,他们烧得比你彻底些。”

说话间有信使赶到了,来的却是当年与严庄一同进入安禄山幕下的平洌。

“看来,你们拿下雁门关了。”

“如你所见。”

平洌问道:“府君问你,不会有残部逃出去吧?”

严庄下意识地往东面的雁门山方向看了一眼,因昨夜里其实是有一队人逃入险峻的山地间了。可他脸上却显出笃定自若的笑容,道:“没有。”

平洌点点头,强调了安禄山的意思,道:“府君还没有做好举兵的准备,这次是河东节度使韩休琳疏于防备,使契丹人占据了雁门关。幸而府君及时赶来,驱退了契丹人。”

“放心吧。”

严庄应着,转头与高尚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对安禄山这小心提防朝廷起疑的态度有些不以为然。

高尚嘴角甚至泛起一丝讥诮之意,道:“整个范阳都支持府君举兵,一呼百应,还需要什么准备?”

“是啊。”严庄揽过平洌的肩,感慨道:“依我看,府君太高估唐廷了。你我当年也曾赴长安应试,见过唾壶杨国忠,这样的人也能当宰相,府君对长安何惧之有?”

“我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可得说服府君才行,今日我只管带话。”平洌道:“范阳递来了消息,府君问你们如何处置。”

安禄山麾下自然还有许多别的谋士,需要特意来问严庄、高尚二人,可见这桩事颇重要。

“先说一个好消息。”平洌道,“圣人下了召,加衔府君为尚书左仆射,留镇范阳。”

这当然是个莫大的恩宠,李隆基表达了对安禄山的信任。

然而,这种怀柔没有换来严庄、高尚的感激,也没有打消他们造反的念头,换来的只是更多的讥诮。

“果然。”高尚道,“皇帝老儿还是害怕府君。”

“想召又不敢召,徒增笑柄罢了。”

都说当今圣人英明神武,可这位圣人分明心存猜疑却还要装作无比信任的心思已被他们看得明明白白,自然只有鄙夷。

嘲笑了一番之后,高尚道:“虽说加了个不值钱的官职,可府君还是得去太原的。”

“不错,旨意到时,府君早已经动身了。”严庄道,“否则朝堂上岂非要弹劾府君拥兵自重?”

两人显然是对河东志在必得,这次哪怕失去朝廷的信任,也要强取河东。

平洌一听就明白了,道:“我会将你们的意思转达给府君。”

“这不仅是我们的意思,也是整个河东的意思。”

“对了,还有一事。”平洌道,“朝廷出了任命,迁薛白为常山郡太守。”

“谁?”

高尚很敏感,下意识地警觉起来,像是一只听到了猛兽脚步声的兔子,竖起了长长的耳朵。

“就是那个薛白。”平洌道,“想当年我在长安应试,他还只是个白身,如今已做到一方太守了。”

说着,他留意到高尚那满是烧痕的脸上神色可怕,停下了话头。

严庄道:“常山太守裴玉书前阵子因窝藏李白被罢免了,新的人选还未定下,府君忙着动身往太原。被朝廷趁机安插了这样一个角色进来。”

“呵,明面上加衔尚书左仆射,背地里遣人来掣肘,这就是圣人的信赖。”

若说方才还只是嘲讽,此时对于圣人加官一事则是记恨了。

三人之中,高尚对薛白最是在意,沉着脸,喃喃道:“薛白如今到哪了?”

~~

过了两日,范阳军完全控制了雁门关,事情进展得可谓是很顺利,但美中不足的是,还有一小队雁门守军往西北方向逃窜了。

无非是派骑兵去追剿罢了。

之后,留下蔡希德镇守着雁门关,安守忠带着诸将前往代州,准备合兵前往太原。

代州都督府内,地砖上的血迹还未擦拭干净。

从雁门回来的诸将抵达时,却听说安禄山正坐在那发脾气,具体也不说是何原因,但因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安禄山已经处死了不少人。

“让我先见见府君。”高尚道。

他是跟随安禄山多年的心腹了,当年作为掌书记时就常常出入安禄山的寝室。有时说着话,安禄山听着睡着了,高尚也不敢叫醒安禄山,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等着,哪怕等一个通宵,因此,两人之间另有一份情谊。

此时步入堂中,只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是一个大夫。

安禄山手提着一把刀,正怒容满面地站在那。他太过肥胖,光是站着都显得很累。

“不知府君因何发怒?”

“气死我了!”

高尚上前想扶着安禄山先坐下说,安禄山却不肯坐,把沉重的躯干倾在高尚身上,道:“坐不了。”

“府君怎么了?”

“把衣袍掀起来。”

安禄山没有系腰带,也许是因为没那么长的腰带吧。高尚很轻松就掀起了他的衣袍,见到了一层层白花花的肥肉。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肥肉上还长满了一个个红疮,有脓水从其中流出,布满了整个腚。

“我屁眼生疮了!”安禄山怪声尖叫道:“一定是我阿爷被人咒了‘生儿子屁眼生疮’!”

高尚知道这是因为他太过肥胖了,常年坐在貂皮大毯上所致,他遂任他倚在自己身上,努力撑住那沉重的身体,缓缓道:“府君,皮肤溃烂,坐不能坐、躺不能躺的痛楚……我懂的。”

安禄山转头看去,见到了高尚那被烧毁的皮肤,哇哇大哭起来,喊道:“太苦了哇,阿尚。他们不知我的苦,只会劝我‘没事没事’,我把他们杀光!”

两人这般相拥了好一会,高尚渐渐撑不住了,只好把李猪儿唤来,招呼人扶着安禄山,让他能够站着说话,又不至于太累。

之后,安庆绪到了,见他阿爷如此受折磨,连忙上前,跪在地上用手拖着安禄山的肚子。

“二郎,你这是做甚?”

“阿爷常说‘带着这么大一个肚子能不累吗?’儿子盼能为阿爷分忧。”

“好好好,二郎真是孝顺。”

如此,终于可以开始议事。

严庄眼看众人都搀扶着安禄山,遂也上前扶了一把,开口道:“占下雁门关、代州,河东的四支兵马中,天成、横野、大同三军几乎都已听从府君节制,唯有云中军还未有答复。目前,蔡希德已经派人前去招抚……”

“可莫让朝廷知晓了。”安禄山嚷道,“我们得悄摸摸地积攒实力,不敢明着造圣人的反。”

他这般谨慎,诸将也没办法,只好依他心意。

张通儒道:“眼下还有一个麻烦,新任的河东节度副使、太原尹杨光翙已经赴任太原了,他是杨国忠的人,这次巧取代州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想瞒过他很难。”

“那就杀了!”何千年十分果绝。

“不要急嘛。”安禄山摸着肚子,道:“等我们到了太原,会一会杨光翙再谈,能拉拢一个就拉拢一个。记住,我们可还没反。”

安庆绪跪在那,双腿逐渐发酸,他感到手上有什么东西黏黏的,抬头一看,见是他阿爷腰上的疮流出了脓,十分恶心。

他不由在想,阿爷这样子还能活几年?想必是因为自知活不久了,才会犹犹豫豫始终不肯造反,并且说出这样软弱的话来。

~~

太原。

这里是大唐王朝的龙兴之地,其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若要说它作为北都与旁的城池有何不同,首先就是太原城西北隅设有宫城,名“晋阳宫”,开元十一年,当今圣人曾巡幸居于晋阳宫。太原尹也称作太原留守,所谓“留守”,指的是天子出巡,为维持都城秩序而设的官员。

除此之外,太原还是整个大唐的屏障,它居于山西腹地,依托周围的龙山、蒙山、卧虎山等大大小小的山脉,石岭关、天门关、赤唐关、娘子关等关隘,成了“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的战略要地。它本身还有着坚固的城墙,周长四十余里,高四丈,由西城、中城、东城组成,雄伟壮观,易守难攻。

一座这样的北都倘若失守,就意味着长安、洛阳失去了最重要的屏障,黄河以北的失陷几乎是指日可待。

而如今上任的太原尹是杨光翙。

元月二十五日,杨光翙站在太原乾阳门外,抬头看着那高高的城楼,却是喃喃道:“这就是北都啊,还是不如长安。”

他已经开始怀念长安的繁华富庶了。

当然,太原也不差。诸多太原府的官员们早已恭候在城外,迎了新任的府尹入城,投其所好,安排了盛大的接风宴。

酒宴选在凌跨汾水的中城,酒楼名为碧玉楼,因为登楼可以看到“流水如碧玉”的汾水,杨柳夹岸,烟波相连。

事实上,整个太原城都是池沼遍布,槐柳成荫,如此水乡胜景,让人仿佛以为是地处江南。

杨光翙在城外还觉太原城看着不如长安繁荣,进城后却是被这水乡美景……尤其是那些水嫩的歌伎所吸引,不停抚掌大笑。

才入城,他便已体会到一方封疆大吏的快感,可比在长安服侍唾壶要舒坦得多。

“府尹请看,由此泛舟弄水,可前往晋祠,李白当年便是在此‘时时出向城西曲’,每到初月泛辉才兴尽而归。”

“哈哈哈。”杨光翙道:“长安平康坊有北曲,却不知太原西曲有什么?”

“自然是美娇娘。”

这一片欢笑声传到了酒楼下,有一个裹着围巾的男子因为听到“李白”二字,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疲惫地咳了两声,走向了守在门边的护卫。

“我想求见太原尹。”

“伱是何人?”

那男子不自觉地往后看了一眼,方才应道:“博陵崔氏,崔颢。”

守卫被博陵崔的名号吓到,连忙入内禀报。

崔颢又咳了两声,显得有些虚弱。他其实认识前任太原尹元干,元府尹有个儿子名为元演,与李白是至交好友,曾邀李白到太原,并赠其五花马、千金裘,李白遂留下了“行来北京岁月深,感君贵义轻黄金”的句子,崔颢与元演亦是至交。

如今的太原尹换人了,但崔颢此时也没有更多时间,只能找过来。

他很快由人领进了酒楼,被带到一间小屋中,一名官员以浓重的关中口音向他问道:“崔公是博陵崔氏哪一房?何事要来见府尹。”

“安禄山反了。”崔颢压低着声音说了一句话,内容却是石破天惊,“安禄山借着回京的名义到了代州,杀了韩节帅。”

“你……万不敢胡言乱语啊。”

“这是代州都督府参军的告身。”崔颢撩起了衣服,显出他小腹上一处箭处。

那伤口用布包扎着,已经有些发脓了。

“这是韩节帅死后,反贼射杀我而留下的痕迹。”

“崔公稍等。”

那官员显然处置不了这样大的事,连忙出了小屋,不一会儿,又换来一个更具威严的官员,崔颢忙问道:“可是府尹?”

结果这依旧不是太原尹杨光翙,如此接二连三,等崔颢反复强调了安禄山已经造反、很快要杀到太原了,这才终于引起了杨光翙的重视。

“什么?!”

杨光翙正在酒宴上搂着两个歌妓调笑,有人附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吓得他顿失意趣。惊疑不定地想着自己该不会这般倒霉吧?才到太原便遇到这等大祸。

“人在何处?”

“就在楼下小间内。”

“我去见。”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杨光翙起身还不忘与属僚们交代道:“本官有些公务,去去便回。”

还没来得及见到崔颢,已有一人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府尹,有人要见你,这是他的拜帖。”

杨光翙低头一看,见了那上面“范阳掌书记”五字,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

崔颢闭目养神了一会,又焦虑地睁开眼,心中疑惑为何这么紧急的事,太原尹还不来见自己。

许久才有人过来,道:“崔公,请随我来吧。”

崔颢遂跟着来人走向后院,一路到了酒楼后院僻静的花园中,忽然有人从侧里扑出,猛地将他摁倒在地。

他吃惊不已,挣扎了几下,抬头看去,发现几个彪悍的大汉正抱着双臂站在面前。仅凭他们眼中那桀骜的眼神,他便意识到,那是范阳军中之人。

“放开我!安禄山反了……”

“啪!”

一声重响,有棍子重重抽在崔颢脸上。

“听清楚了,府君没有反,是韩休琳疏于职守,使得契丹人攻破雁门关,危及代州,幸得府君驰援,方使河北转危为安。”

“信口开河!你等……”崔颢还待再言,嘴已被用力捏住。

“你跑来找杨府尹告状,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逼反府君,使太原府陷入战乱之中不成?”

一句话,崔颢当即心中大骇,明白自己为何会陷入这样的处境。那新任的太原尹杨光翙是个不敢担事的,生怕安禄山反了,宁可将他交出去委曲求全。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可笑至极,也懦弱至极。

“带走!”

几个叛军当即便押着崔颢往后门走,为首的一人则转身道:“杨府尹,人我便带走了,不日府君便要经太原往长安,到时再来拜会。”

崔颢回头看了一眼,见到的是杨光翙那张惶恐不安的脸,酒气与脂粉的香气都还没散掉,这样的大唐官员,如何能迎接安禄山的叛乱?

“崔颢,你会写诗是吧?我这里有你在代州写的诗集,会派人到长安隔一阵子就放出一篇,如此,世人会以为你病逝在一年之后,但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唔!”

崔颢愤怒地想要吼叫,走在他身旁的叛军头领反而大笑起来。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

“噗。”

诗的最后一个字尚没念出来,他们走出了酒楼的后门,一柄陌刀毫无征兆地斩下,倏地将那叛军头领斩杀在当场。

而那没能念全的诗,让人好不习惯。

变故突起,小巷里有二十余人扑了上来,手起刀落将几个叛军劈倒在地。

崔颢摔倒在地,于混乱中看去,见到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往这边走来,以坚定有力的动作扶起了他。

“崔公,久仰大名了,我们到这边说吧。”

“你是?”

“薛白。”

“我听说过你,诗词写得好。”

“不敢班门弄斧。”

薛白用刀子割了崔颢身上的束缚,领着他重新走进酒楼。恰见杨光翙正在后花园的小阁上张望,想必是听得打斗声打算探探究竟又想要逃,正进退两难。

“杨府尹不必走,遇到几个盗贼,我已拿下了。”

“你!”

杨光翙只看薛白身后的护卫手里带血的刀,便知这竖子做了什么。他不由大惊失色,抬手一指,惊呼道:“你这般肆意妄为,就不怕逼反了安禄山,酿成大祸吗?!”

薛白根本就没有心思与杨光翙争辩,可“逼反”安禄山这个说法他并不是第一次听了,倒愿意回应两句。

“是,是我逼反了安禄山,你能如何?”

“你!你既承认了,回头休要牵扯我!”

杨光翙怒叱一声,转身逃开了。

这丑态百出的模样看得崔颢一阵惘然,他年少登科,见到的是最繁盛的开元盛世,朝堂上人才辈出,名臣名将如云,谁成想,短短三十年间,大唐官场风气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薛白则不慌不忙地引着崔颢到了酒楼中的一间客房中,让人给崔颢处理着伤口。他则推开窗看了眼汾水上的花船,等了一会,才开口说起来。

“得益于我与安禄山一向有私怨,想必崔公能信得过我。”

“是,我听闻过你的事迹。”

崔颢身上的文人习气颇重,没有太多的城府,当即开口把他在代州的经历告诉了薛白。

末了,他深深皱起了眉。

“如今河东四军多数已倒向范阳,安禄山很快就要到太原。太原尹杨光翙的德性方才我已见识了,眼看这情形,只怕北都丢了,世人还不信安禄山已反,可谓荒谬。”

“丢不了。”薛白还在看着窗外,以笃定的语气道了一句。

崔颢摇头叹道:“你孤身到河东赴任,面对如此形势,能有何办法?速遣人往长安报信罢了。”

“放心。”薛白道:“我并不是孤身赴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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