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谁能收拾此局(第二更)

汴京,皇城。

军报是以金牌传递。

尽管是半夜,但官家有令西北来的金牌军报,他都要第一时间看到,哪怕是在中夜之中,都要将他叫醒。

哪怕是白日他处理了一天朝政或者他正在病中,也要将他叫醒,不可有片刻耽误。

守在大殿外内侍才听得殿内稍稍安静,显是官家辗转了半夜,方才稍稍休息。这个时候官家正在病中需要静养,这时候叫醒天子……万一传来的败报。

他不敢违背,立即唤醒了大押班石得一。

石得一听说金牌传递,当即不敢怠慢,眼见木筒周身涂满朱红油漆,上面篆刻着“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八个金字。

石得一确认是金牌后对内侍道:“你且退下!”

内侍如蒙大赦,当即离去。

闷雷响动,大雨从四面八方浇打在大殿之上,这个人之力又如何抵得过天地之力。

石得一用绸布擦干竹筒,略一停顿,仍是殿门外禀告。但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石得一入殿时,官家已从病榻上起身,身上披着一件中衣。

“陛下,是俞充的六百里金牌急报,关乎鄜延路……军报!”

烛火下听说不是高遵裕写给自己而俞充所书,官家神色已变。

石得一当即剖开竹筒,将信取出给官家御览,并持烛火立在一旁,却见官家持信双手都在颤。

大雨冲刷石阶,殿中灯火通明。

石得一大气不敢喘,他知官家往西北此战投入了多少心血。

官家看着信件一直最后,眉头有了一丝释然之色,对石得一笑道:“朕终知道大军下落。”

石得一看官家容色尚好,正欲进言宽慰。

哪知官家在这时候目却有一等呆滞之色,最后却是一口血喷出!

眼见官家揉着心口跌坐在地。

石得一惊得急忙上前相扶,而官家颓然泣道:“高遵裕误朕,高遵裕误朕!”

官家连连以手捶地。

石得一惊得不知所以,让人立即飞报向皇后和昭容朱氏。

向皇后,昭容朱氏赶到时,却见披衣在地的官家。

二人皆道苦矣,苦矣。

他们都知道官家为西北之事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眼下败报抵此,你要官家如何是好?

二人连忙留在殿中劝慰官家,一直服侍到天明。

向皇后见官家脸色稍好,立即赶往宝慈宫禀告高太后。

高太后闻之急道:“章越,吕公著,孙过再三劝他不可心急伐夏,如今西师败绩,我看他的病全是好大喜功所致。”

向皇后道:“陛下这么办,辛苦至此也是为了祖宗江山社稷。”

高太后摇头叹道:“可惜心有余力不足,王珪才具平庸本不足以辅佐天子,空有名臣良相而不能用。”

“奈何?”

官家坐在榻上,王珪冯京代表两府来探视天子。

王珪道:“高遵裕禀是种谔轻率中伏,以至于三万余将士覆没。”

“但据俞充实报却是种谔率前锋穿越旱海后,遭到西夏国相梁乙埋的二十万大军截击。种谔三战三捷,却不敌西夏人多,向高遵裕求援。”

“而高遵裕见西夏人多势众心怯,又与种谔不和,并嫉其战功。不仅不发一兵一卒救援,反是责令种谔在三日之内击败梁乙埋。”

“种谔苦战人困马乏,屡屡向高遵裕求援,但高遵裕就是不发兵,唯独老将张守约主动请缨,率三千兵马支援种谔。”

“种谔知不敌西夏兵马,遂和张守约率全军突围,结果突遭沙尘暴,苦战一日未能成行。次日种谔帅师突围而出,而张守约与近万将士却战死在途中。”

“种谔回师与高遵裕会合,高遵裕则责他不能战,言要处斩种谔以正军法,幸得众将求情方免。”

“之后高遵裕退兵返回延州,遭西夏大军追击,数路大军皆溃,种谔对左右言,如此回去有何面目见天子,遂率部拦截西夏大军,最后其部自种谔以下全部战死。”

“高遵裕临阵先逃,并不收拾残军,其兵马先后而降,最后退至延州境内,十万大军仅余三万,随军二十万民役亦没了一半,阵亡将领种谔,张守约……共五十九名。”

官家听完闭上了眼睛,王珪冯京劝道:“陛下……”

官家双目都是血丝,然后道:“朕不妨事。”

“陛下,高遵裕……”冯京忍不住道。

这一次高遵裕是外戚,也要从重从严处置。

可官家却道:“自古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是朕用人不察所致,一切都是朕之过,白白丧了西军这么多的兵马。”

“这兵马并非一州一路所有,非一朝一夕所至,都是朝廷的精锐!”

王珪,冯京默然,他们料到鄜延路这一次凶多吉少,但仍没料到败得这么惨,鄜延路战兵近四万折损四分之三以上,这是西军最能打的部队。

最后种谔,张守约这等西军名将都阵亡在阵前。

“两位卿家有何话要说?”

王珪道:“臣一切凭陛下圣断。”

冯京不悦地看了王珪一眼道:“陛下,鄜延路兵马乃陕西,河东诸军中最强,还有从京营调拨的兵马,都是朝廷养了多年的精锐。另泾原路大军如何,还不知道,恐怕……”

“与夏贼之战胜之实难,这是当年范,韩,夏诸公都办不到的事。一旦鄜延路战败消息传出,整个西北都会震动,两京也不可避免。臣以为不如遣使议和,养精蓄锐数年,以图再谋。”

冯京说完王珪继续一言不发。

王珪永远是政治正确的,但官家脸色却苍白至极,整个人也是有气无力,二人如何看不出官家病体,只是强撑在此。

“两位卿家先回去吧!”

“陛下,保重龙体!”

王珪,冯京当即告退。

王珪与冯京一起离殿,左右内侍都给两位辅臣撑伞。

王珪道:“这雨从昨日到今日依旧不歇。”

冯京道:“是啊,这雨下得仿佛这天裂了一般。”

王珪叹道:“要论补天裂的本事,你我可都没有。”

冯京道:“是啊,所以……”

王珪道:“所以……如今也只有他出山,收拾这残局。”

“本朝论文治武略……也只有他了,不知以后是战是和。”冯京喟然道。

最后二人相对苦笑。

二人同时仰起了头,但见暴雨不歇,雷声一阵却响似一阵,既似从西陲传来的隆隆战鼓声,又似西夏马鹞子冲阵硬撼的铁蹄踏响声。

二人都是摇头。

而殿内官家闭门沉思,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本章完)

第1089章 出山

大雨连绵,看不到一丝天晴的可能。

低垂的云,压得人心头发闷。

府里的花草都是大雨浇打得不成样子,就连数棵大雪压不倒青松也是无精打采。

这场大雨不由令章越想到了治平二年时的豪雨,整个东京都要淹成泽国,当时先帝英宗还下令开闸放水,又淹死人无数。

想起英宗皇帝的操作,实是令人啼笑皆非。

有人说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这话一点也不错。

刘邦开国就一个县的人才,刘邦不过亭长、萧何乃吏掾、夏侯婴县吏、曹参狱掾、樊哙杀狗的、周勃织薄曲谋生,还经常在别人办丧事时吹箫……

司马迁都称汉初开国功臣‘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

有人说归功于刘邦的领导,当然也不必太神话。

成大事者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为什么一个县人才就能治天下,因为真的一个县就够了。

这就和王中正,高遵裕拜大将一个道理。

将兵十万需要很高技能吗?在外人看来,能领兵十万,纵不如韩信,项羽,也差不太远了吧。

事实上就是如此。

三岁孩童都能坐天下,这有什么难的?

纵有诸葛武侯之才,若无刘备,刘禅之主,你也得给我趴着。

从宋以后整个制度的设计,就是防着非能人不可的局面。正因此任何一个三岁孩童也可以成年后顺利执政,再昏庸的皇帝也不用担心大权旁落。

话说回来,如何能识别能人?

天下官员都是各自故事里的主角,同窗之中各个最得师长青睐,又是寒窗十年几十年,一路考来乡试,省试,殿试过五关斩六将,淘汰多少人。一朝及第后,笑傲同学,夸耀乡里,各个都自认为自己是日后的相公。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九成九的人都给真正的相公当了背景板。

人的际遇是很难说的。

似萧何、曹参、周勃在沛县时,又怎想到自己有官拜宰相的一日。

而想成为宰相的官员年轻时痛恨宰相者尸位素餐,但自己走到以往仰望的位置后,却又被后来者当作了庸碌无能。

官员尚且如此,从母胎里继承皇位的官家,也难有自知之明。

平心而论,不要说唐太宗了,就算善驾驴车的太宗皇帝比之当今天子也……

人最聪明的就是不要办超过自己能力的事,或者交给比自己还聪明的人来办。

长期远离政治中心,加上沉闷的大雨,令章越心底负面情绪满满,牢骚满腹,有些望雨兴叹。

话说回来,自己是能人吗?他也不能确定。

章越清楚自己一直就是平庸之才,现在外挂都被封了,犹如棋魂男主没有了老爷爷帮忙。

……

这时一辆辂车停在章府门前。

章丞正好在府门外见此一幕,立即飞奔府里推醒了还在午睡中的章亘。

章亘怒中从起道:“你真不识好歹!是不是皮痒了?”

眼见章亘满脸起床气,章丞连向外一指道:“哥哥,是辂车!宫里派辂车来了。”

“正停在府门外!”

章亘闻言若有所思道:“辂车?”

“想必是天子以此隆礼请爹爹入宫。”

“也好,爹爹都在府里待得都快发臭了,是该起用了!”

走了一半,章亘忽道:“坏了!”

章丞问道:“为何?”

章亘道:“难不成西北败局,故官家让爹爹出山来收拾残局不成?”

章丞闻言一愣道:“说得是啊,那你说爹爹去还是不去?”

章亘道:“那要看得败成什么样了。”

这时候石得一至府中,章亘章丞亲迎。章越听得禀报后,至正堂相迎,但见石得一对章越一拜。

章越惊道:“怎劳大押班如此?”

石得一恳切地道:“陛下重病在宫中请相公一晤。”

章越惊道:“陛下病情如何?”

石得一道:“陛下乃心病,哎,实不相瞒西北大败。鄜延路丧师七万,种谔,张守约以下几十员大将战死疆场,为国尽忠!”

“啊!”

章越大惊失色,他想过鄜延路会败,但没料到败得这么惨。

章越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石得一,章亘忙上前搀扶。

“章相公!”

“爹爹!”

二人勉强扶着他坐在中堂的椅上,章越坐在椅上闭上了眼睛,他面色苍白至极,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历史上闻之和通泊之战败绩时,连一代枭主的雍正皇帝也是当场痛哭失声。

而此时此刻,章越忍不住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章亘看了呆了半晌心道,爹爹何至于此啊,天子不是不用其谋而败吗?

章亘想了想亦跟着垂泪。

石得一也是陪着垂泪言道:“大臣们也是悲痛。”

“可咱家听说当初景思立在熙河阵亡时,相公尚不至此,为何今日痛哭至此?”

章越摆了摆手道:“公不知,公不知,当年诸葛武侯挥泪斩马谡,何等痛哉。”

“种谔,张守约虽非马谡,却有马谡之才,马谡之遇,二人同亡于王事,国家于此用人之时,失此二栋梁矣,何不痛哉?”

石得一知道正是种谔一力鼓动横山征讨,张守约也是支持种谔,如今鄜延路王师败绩,二人同死。

章越既惋惜二人一片为国尽忠,死于国事,又痛惜他们错误地选择了从横山方向进攻,至七万精锐兵马葬身大漠。

原来如此。

石得一,章亘皆是恍然。

石得一心道,章越此比喻不好,谁不知诸葛武侯六出祁山最后功业未竟,难道最后也要落得壮志未酬,空余恨的结果吗?

此番鄜延路兵败,官家呕血,章相公大哭,难道朝廷要重蹈武侯,庆历之覆辙,灭不了此宵小。

石得一道:“章相公,咱家记得伱说过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的,当即天下也唯有你能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了。”

章越几乎本能地摇头,自己又非武侯之才,又不喜欢任事。当初变法只是一味推王安石,韩绛出来,自己躲在幕后,眼下这重任怎就落在自己身上呢?

真说到打仗的本事,王韶章惇都言自己是庸将,这话说得不错,自己从头到尾只会以势压人一招。当初打一个鬼章几乎将整个陕西路都搞崩溃了。

最要紧的之前自己犹如神仙般的判断,都是在预知历史大事的前提下,自己靠着穿越者的优势还能混一混,但现在对夏作战轨迹已完全变了,以后何去何从已不好再蒙了。

“章相公,满朝之中也唯有你来肩负此任了。”石得一满怀期盼地道。

尽管心里万分没有底,不过章越想到这里时,还是举袖拭泪言道:“有人道君子当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我这般妇人之态,实令大押班见笑了。”

石得一仓皇地道:“不敢,不敢,是咱家有什么不是的地方吗?”

见石得一这般紧张,章越摇头失笑。

然后章越正色地石得一道:“且容我更衣!”

……

回到卧房,十七娘早已是等候在那,而紫袍朝服,玉抱肚腰带,长翅幞头,笏板,金鱼袋都已是熨烫一新,并摆放整齐。

章越微微一笑,十七娘也是笑了,夫妻多年彼此都知对方心意。

十七娘对一屋子的嬷嬷女使道:“你们且先下去!”

众人应声离去。

“容我亲自服侍官人更衣!”

十七娘亲自给章越更衣,章越问道:“娘子你是我枕边人,你可知你官人我是如何人?”

十七娘侧头略想了想,嫣然笑道:“官人嘛……你这话问错人了,身边人眼里没有了得人。”

章越叹道:“是啊,身边人眼里没有了得人,娘子这话近道了。”

十七娘为章越穿好衣裳。

章越已是近一年未穿公服看着镜中的自己,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章越道:“娘子可有话赠我?”

十七娘道:“官人天纵之才世间难求,然……古往今来大多名臣名相皆由磨砺而出,故心里有大气力者,方能坚韧不拔,终成就不朽之功业!”

章越闻言抚了抚两边仍旧乌黑的发鬓,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道,这二十载,我仍未曾变!

……

章越着一身紫袍步出屋内,气色已不同。

片刻之前还是赋闲养疾在家的闲臣,如今则是言盈天下的相公。随章越出府,章亘章丞及府中的宾客幕僚元随皆跟随章越身后相送。

章越好招揽名士幕僚入府教之,求贤若渴之名誉满天下,从他幕中出来的蔡京、蔡卞、沈括、徐禧、陈睦等都身居高位,王厚、游师雄,种师道都节镇一方或为一方大员,其余如陈瓘、李夔、晁补之也是新科进士。

至于其他几十人名声虽不显,但也从章越这里受益匪浅。

而且章越对人才也是去留自便,从来不拘在府中,觉得你有才能,一有机会就推举出去,不抓在手中不放。

也因此章越反不缺人才,天下人才皆竞入章越府中。

石得一身为内侍之首亲自章越给打伞,送章越离府,坐上天子乘坐的辂车。

章越一离府,上百名幕僚宾客皆送至府门檐下,身处大雨之中也是齐齐笼袖长揖,一声不闻。

章越亦坐在辂车上向众人一揖,之后车前御者马鞭一挥。

六匹御马奋蹄驱着辂车穿入雨幕之中,直往宫城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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