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江湖对决

赵地的酒馆有一特色,酒馆就只卖酒,不搭菜;

赵人好酒,讲究个喝酒就是喝酒,要那下酒菜的,通通是不懂酒的。

有一则故事一直在赵地流传,赵国国主请大燕摄政王喝酒;

摄政王见面前只有酒,没有菜,不由纳罕:菜呢?

赵国国主坚定地说赵国喝酒,就无菜,要上菜,得撤酒;

摄政王不高兴了,说:孤要下酒菜!

赵国国主坚持说规矩不可破;

摄政王怒拍桌子:给孤上菜!

赵国国主随之大喝道:既入赵地,则遵赵地规矩,在我赵国,这喝酒的规矩,比天子都大!

摄政王最终不再坚持,与国主以赵地规矩饮酒三杯后,再撤酒上菜。

这个故事,在赵地民间流传甚广,赵地百姓们对此可谓是津津乐道,每次聊到这里,都不自觉地扬起脖子,面色泛光。

虽说,但凡稍微上点台面的其实都能清楚,这个故事压根就无法推敲;

首先当今赵国国主,是在燕人大军围都城时造自己父亲的反,在燕人的支持下才得以上位的。

他有这个胆子,在大燕摄政王面前硬脖子?

更别说什么动辄大喝,赵地规矩大于天子的话了,真敢这般说,信不信人摄政王直接一巴掌给你拍死换个人当这赵国国主?

但老百姓就爱听这个,也倾向于相信这个。

其实,自古以来,就算是在史书上,也不乏有名臣当面呵斥敌国君主的记载,写得可谓是豪气冲云霄,这其中,以乾国例子最多。

嗯,被呵斥的君主,大多也是燕国君主,结果往往是燕国君主在乾国使臣的浩然正气面前,自惭形秽,一次次地败倒在乾国士大夫的文人风骨与大乾文华礼节面前。

鼎盛时,没出使过外国,没显露过浩然正气的,都不好意思位列朝堂上做那相公。

赵地小酒馆内,客人不少,这座酒馆所在的小城,算是来往商旅去南门关入晋地的必经之路,故而一直不缺人气。

酒馆内是不卖菜的,但酒馆外头,有不少小商贩贩卖一些从果脯、瓜子花生到熟食的下酒物,客人进了酒馆,要了酒,占了桌,再遣同行一人去外头扫一圈,买些下酒物过来,酒馆也不会说什么。

说白了,赵地酒馆的风气,其根本还是始源于百年前赵地属于四战之地,百姓日子过得苦哈哈的,那时的酒肆,一个布头盖子加几张凳子外搭两坛老黄酒就能开张了,是真没余力再鼓捣其余的吃食以及环境,大家伙渐渐地就养成了类似的“凑台子”的习惯,习惯久了,就成了习俗。

酒馆二楼,一白衣女子手里拿着一壶酒,痛快地一饮而尽;

附近桌上甚至楼下桌上,不少江湖大汉,目光都留意着这一幕。

只觉得这女子气质不凡,这喝酒的姿态,也是让人眼馋。

女子对面,坐着一女童,女童正专心吃着汤圆。

一大一小,俩女子,长得忒像,应该是一对母女。

赵地的治安不算很坏,但也不至于路不拾遗,尤其是从当年大燕摄政王一怒之下屠了梁国都城后,大量梁人迁移进了赵地,使得一些干黑营生的小帮派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但也没人傻乎乎地看人家母女单独坐那儿就上去调戏。

行走江湖的,有两点要注意;

一是衣着不要华丽,否则容易被看作肥羊;二是随行女眷,不能过于显眼漂亮,否则容易引起歹心。

这是寻常老百姓都知道的远行道理,再加上这些年战乱频频,世道不安,普通人胆儿变大,贼人则是变多;

故而,

敢于大大方方露面不遮掩的,多半是真有这股子底气在的。

酒馆有说书先生,秃头,脸肥,个儿矮,旁边帮忙拉弦儿的,是他闺女,一脸虎妞相;

说书先生姓周,正讲的是那楚国战事。

说那范城主帅,是那野人王转世,领着数万野人大军,硬生生地干趴下了大楚谢柱国的谢家军;

说那靖南王世子与那摄政王爱将陈仙霸,各领一路铁骑,绞杀那谢渚阳,差点没能回到古越城;

说那大燕摄政王,一人独立军前,持一把乌崖,大战大楚皇族禁军十八位武官教头,斩杀十七名,独留一人被吓破了胆后放任其逃走;

说那燕军,不仅冲阵的骑貔兽,连后方民夫拉车运粮,也是用的貔兽,百万大燕铁骑,一声令下,近乎将那楚国的天,给直接捅破了个窟窿……

一顿神神叨叨的讲述,破绽很多,难圆其说的也很多,但说书先生并未给下方听客们提茬的机会,一波又一波,一轮又一轮,各种形容各种飞沙走石,跳动起大家伙儿的情绪;

最后,

堂木一拍,

发出一声感慨:

“直娘贼,这煌煌八百年大楚,这一遭,怕是得完求喽。”

而后,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其闺女,放下拉弦儿,拿起一面大筛,翻身跳下台面,开始求赏钱。

听完“战报”的酒客们,开始纷纷自己嚷嚷:

“这大楚完了,接下来,又要轮着哪家呢?”

“嘿,这楚国还没被灭呢,郢都不还在么?”

“家里一亩三分地儿被刨去了一半,还能剩几分元气呐?”

“莫不是要打乾国了?”

“燕人又不是铁打的,我瞅着,没个三五年修生养息,燕人也是打不动的。”

“是这个理。”

“我倒是觉得,燕人很可能继续再打的,那位摄政王打下了半个楚国,这地盘,不逊一国了呀,说不得就要直接挥师燕京城,让那皇帝老儿的座椅,换个人来坐坐。”

“扯你娘的蛋,摄政王造反都说了多少年了,他造了么,他造了么!老子媳妇儿没怀时就说人王爷要造反了,现在老子儿子都能打酱油了,还在说人家要造反,我就觉得,人王爷是那燕国忠良!”

“就是,摄政王可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怎可能去做那窝里斗的事儿?”

赵国曾被燕人统治过,哪怕现在燕人并未在赵国驻军,但赵国已经属于燕人的附属国,虽说赵人曾因为燕人大军的出现遭遇过兵灾,但毕竟兵灾已经过去了不是,再说了,是先国主自己傻乎乎地要和燕人打,结果被燕人教训了,这不能怪燕人,得怪愚蠢的先国主。

所以,在赵地,有不少人在精神上,已经把自己当作“燕人”了,对摄政王,也是推崇得很。

“可惜了,我有家小了,否则真想提着刀去那晋东投奔摄政王爷,去在军中,博取一份出身,也就只有在晋东在王爷麾下,不论出身何族,不论出身哪国,都能凭本事出头!”

另一个佩刀的长须汉子幸灾乐祸道:“哈哈哈,你去不得,我可去得,我这正准备去南门关走晋地去晋东呢。”

说着,

他又显得极为豪气一般的看向邻座的一个佩剑的女侠,

道:

“不知这位女侠所去何处,若是顺路,关某可以代为照拂。”

这个关兴游侠,早早地就留意到坐在自己邻桌一个人饮酒吃面的年轻女剑客了;

这姣好的面容,这身段儿……啧啧。

游侠倒是没想着用强或者其他什么坏心眼儿,但两情相悦地凑个机会,也不是情理之中么?

当年,摄政王曾和剑圣调侃过这江湖,说这江湖儿女行走江湖,一半是为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另一半则是为了约泡。

总觉得在江湖上能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凑成神仙眷侣;

实在不行,各地红帐子里头,也能品味到不同的风情。

剖白了,一座江湖,剑圣那一批是最顶尖的,下面一批各地门派豪侠,也是少数,最多的,还是那些追寻着远方的少侠女侠,和后世自由行的文青并没本质上的区别。

面对这位游侠的明送秋波,

女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但这种轻蔑,刺痛了游侠的心,游侠当即喊道:

“说不得以后咱也能在王爷麾下混个将军当当,到时候,你也就能………”

“跟那个混蛋在一起,值得夸耀么?”女侠反问道。

“………”游侠。

“你说什么?”这时,另一桌的一个大汉站起身。

这酒馆里,仰慕摄政王的人,可不少。

女侠用手背擦了擦嘴,将半块碎银子搁在了桌面上,同时大声回答道:

“郑凡,他就是个混蛋!”

“你,老子替王爷他老人家教训教训你这丫头!”

任何时代,都有不理智的崇拜者,当事人压根不知情也不可能知情的情况下,他们却会为了偶像大打出手。

女侠指尖向前一探,那汉子身形当即滞缓住,女侠走过其身边,一脚踹过去,大汉被掀翻在地。

随后,

女侠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二楼的那一对白衣母女后,直接出了酒馆。

“剑客。”女人开口道。

“五品。”女童说道,“但似乎不止,应该还压了品。”

女人点点头,道:“剑气很精纯,非一般剑客能比。”

“她和那位摄政王有仇。”女童提醒道。

“是。”

“走,认识认识去。”

“另一个呢?”女人问道,“那个乾人。”

“喊上他一起。”

“好。”

女童站起身,女人也站起身,离开了酒馆。

……

女侠向北策马奔腾,入夜后,投宿在了另一座客栈里。

在客房里洗了澡,出来倒水,回来时,发现下方又来了新投宿的一行人。

男子推着车,车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这一对女人,身着白衣,宛若母女。

女侠的目光,在那推车男子身上多流转了一会儿,那推车男子,也看向了她。

彼此短暂的目光交汇后,女侠回到自己的客房。

外头,隐约传来些许动静,店小二带着客人办着入住。

女侠躺到床上,闭上眼,膝盖叠起,双手摊开,似睡似打坐。

可这种静谧的氛围,很快就被敲门声所破坏。

女侠没开口。

门开了;

女童端着一份吃食走了进来,放在了桌上,然后很是乖巧地跳坐到一张椅子上。

女侠坐起身,大女人则提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门没关,门槛着坐着一位推车男子,只是一味地憨笑。

“我不认识你们。”女侠说道。

“现在就认识了。”女人回答道。

“为什么要认识?”女侠反问道。

“因为我们很可能有相同的仇人。”

女侠身边的剑,出鞘,这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剑,不带任何花头,普通县城的铁匠铺里就能买到,连精致都称不上;

但在此刻,一道剑气却直接冲了过来。

女人挥手一挡,悄无声息间就将这道剑气给化解。

“坐。”

或许,这就是江湖中人打招呼的方式,先过一道手,以此来判定你是否有资格与我坐同一张桌子。

女侠起身,从床边来到桌边,坐下。

“你们是母女?”

“是,也不是。”女童回答道。

“那他呢?”女侠指着坐在门槛上的中年男子,“是你爹,还是她丈夫?”

“一个朋友,路上认识的朋友,在你之前。”女童回答道。

“朋友?”

“对,我和她都崴了脚,走不动道,所以他就推着我们赶路,是个好心人。”

“崴脚,走不动道?”女侠感到很荒谬。

女童眼眸,清澈无比,不是普通孩童的清澈,而是一种探究玄奥的深幽,不出意外,应是一名炼气士,只是不晓得如何做到“返老还童”了。

至于这女人,先前化解自己剑气时,澎湃的气血表明,她是一名很强大的武夫。

她们崴了脚,她们走不动道,需要人推着车才能赶路?

“他想睡你?”女侠看向女人。

女人摇摇头,道:“我倒是愿意。”

女侠又看向女童,道:“难不成是你?”

“呵呵呵。”女童冷笑一声,道,“人家就是个好心肠而已。”

“哦,倒是个怪人。”

“的确。”女人附和道。

女童拿起酒壶,开始倒酒:“我们俩,刚从楚地过来,本以为楚人可以挡得住燕人,谁知道竟然被燕人杀了个溃败逃亡。”

“你们也逃了?”

“逃了,逃之前,好歹帮谢渚阳给救了出来。”女童回答道。

女人端起酒杯,开口道:“我差一点,就能在乱军之中,杀了那位靖南王世子,也就是那摄政王名义上的长子。”

“差一点?”女侠疑惑道。

“他比我想象中,要强不少,我偷袭出手,没能成功,只是伤了他一下,但怕被包围,所以不能继续下手了。”

女童则开口道:“我也想不通,为何他会出现在那里,还打着燕旗。”

女侠笑道:“我知道那人,他爹是靖南王,他义父是摄政王,他带着黑龙旗为燕军出战,岂不是再理所应当不过?”

女童摇摇头,道:“乱了。”

女人附和道:“是很乱。”

女侠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俩女人,脑子似乎有点问题。

“你恨那位摄政王,是么?”女童问道。

“是,他杀了我师父。”

女童点点头:“想报仇么?”

“想。”女侠毫不犹豫。

“稍等。”

女童双手放在自己眼前,缓缓拉开,而后露出笑容,确认道:

“你没说假话。”

“你刚刚在窥觑我?”

“炼气士的手法而已,乾国银甲卫审问犯人时,也常用这一招,但大概,不会比我用得更利索吧。”女童吃了口菜,“我们打算去晋地看看,去……晋东看看。”

“摄政王人在楚地。”女侠提醒道。

“他身边有千军万马庇护,我们动不了他。”女童说道。

“所以,去晋东作甚?”

“动不了他,但能去看看他家,说不得有机会,可以问候问候他的家人。”

“卑鄙。”女侠说道。

“是。”女童点头。

女侠身子前倾,

道:

“但我可是知道的,他的王府,防护上可谓固若金汤。”

“这我们也知道,但我们不急,就看看,真固若金汤也就罢了,万一能瞅到个什么机会呢?”女人笑道。

“他呢。”女侠指着坐在那边的中年男子。

“他是乾人,摄政王几次率军攻乾,身为乾国江湖儿女,理当为国解忧。是吧?好心人。”

中年男子点点头。

“但据我所知,凡是尝试过对王府出手的人,无论是朝廷的人还是江湖的人,可都没好下场。”女侠再次提醒道。

女童“嘿嘿”一笑,道:“没搞头,我们就折返回来,在楚地,我们就是这般做的,保留有用之身才是最要紧的。”

“要是真碰到机会了呢?”女侠问道。

“你这问的,好奇怪,他杀了你师父,你就没想过去杀他家人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我和他之间的债,我会找他算,但不会牵累他的家人。”

“人不能太正直。”女童提醒道,“你找他,没胜算,或者,可以抓住他的女人,他的孩子,来尝试逼迫他……就范?”

“他是个枭雄。”女侠提醒道。

“不,据我所知,他很重情义。”女童笃定道,“相信我,我们有我们的消息渠道,比你更了解他。”

女侠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

“你们比我更了解他?”

“是。”女童点头道,“楚国凤巢内卫关于他的调查,我们都看过,除非你自幼就生长在他身边;

否则,我们可以很笃定地说,我们必然比你更了解他。”

女侠憋不住了,

站起身,

道:

“我不会陪你们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女童再度将双手覆于自己眼前,缓缓拉开;

少顷,

无奈叹息道:

“她说的又是真话,死脑筋呀。”

女童站起身,离开了座位,女人也站起身,打算跟着一起离开。

这时,

女侠抽出了剑,

道:

“我不知道时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对不起了。

既然你们想对他的家人出手,

我不仅不能帮你们,

而且今晚,

不能让你们活着离开这座客栈。”

“嘿嘿嘿。”女童笑了起来,道:“我们三个人,你一个。我们不担心你泄密,也没打算灭你的口,你居然说,要来杀我们三个?”

女侠摇摇头,

喊道:

“所以,你也打算陪她们做事么?”

坐在门槛上的中年男子在此时缓缓地站起身,他目光纯澈,带着一种令人和煦柔和的神采,面对这个提问,

他开口道:

“你急了;

我本打算推着她们过南门关时,喊人的。”

女人伸手,“啪”一巴掌打在了女童脸上,女童脸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被打了的女童歪着脑袋,

反骂道:

“他们确实是没说假话!”

测谎没问题,女童坚信!

可问题是,莫名其妙地找了俩没问题的人,却偏偏成了最大的问题。

“所以?”女人指了指两边,“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蠢。”

“没我,你更蠢。”女童反击道,“选身体也要抢着选胸大的。”

剑婢剑锋指着女人,

道:

“我选她,因为她打伤了我看着长大的小弟。”

“我不同意。”

陈大侠揭开自己的斗笠,

他没佩剑,

面对剑婢的挑选,

他开口道:“小的好打一些。”

炼气士,无论手段再丰富和品级再高,正面厮杀时,仍然比较好对付。

武夫,则不一样。

剑婢目光露出威严之色,

提醒道:

“我是师姐。”

陈大侠点头,步子挪向女童方向,

道:

“好的。”

“尊称。”剑婢再度提醒。

“好的,师姐。”

(本章完)

第992章 师门,千里借剑!

世事无常,而无常中,总伴随荒诞与可笑。

刚从楚地战场下来的两女,本打算去晋地碰碰运气,踩踩点,沿途随机尝试拉拢两个高手剑客;

结果,四个人的队伍,内奸,竟然达到了半数。

可惜纸人不在这里,

葫芦庙的师徒俩也不在这里,

否则他们定然能对着王爷对此狠狠地歌功颂德一番,

王爷您看,

这,

不就是天命所归么!

否则,

又该如何解释她们为何能这般倒霉?

陈大侠依旧浓眉大眼,

仍记得十年前的他,因为两碗面的情谊,亲赴燕地寻郑凡为乡民报仇。

那时的他,剑在手,长衫飘飘,虽然赶不上当年百里剑白衣入上京时的满城雷动,但配合其自身五品剑客的强大气息,依旧能给人以一种飘渺剑客的姿态;

现如今,

是真的变普通了。

这种普通,并非说他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而是将自己,活成了岁月;

血气,需要反复锤炼;

剑气,需要来回敲磨;

做人,看事,行于世间,也是如此;

有些人从低谷爬向山腰,已然耗尽全力,走不动也懒得走了,就歇歇不动了;有些人爬到山峰一览众山小后,再看见远处的山峰,就装作看不见,甚至会主动寻来云彩遮蔽住自己的视线。

但仍有些人,他上了山,又下了山,再上山,再又下山;

不是为了上山而下山,也并非为了下山而上山;

他们追求的,

或者说,

陈大侠从剑圣身上学来的,大概就是在这上上下下之间:

山,还在那里,在眼前,在脚下,在身后;

但这心里,

已经没有山了。

既然没有山,你站在那里,都可以是山巅。

陈大侠摊开自己的手掌,斗笠上,一根竹条被牵扯而出,先缠绕在其指尖,又被瞬间拉长,如一把轻巧至极的竹蛇剑;

没有丝毫遮掩,

三品剑客的气息,流露而出。

女童双手掐印,一层层气旋在其面前显现,足足布置了七道结界。

下一刻,

陈大侠的剑,直接刺了过来,刹那间,连破七道结界。

女童身形迅速后移,身后客房窗户被风吹开,女童身躯飞出窗外。

陈大侠紧随其后,在女童身形滑落时,他的剑,再度追上!

女童指尖出现了三道血雾,幻化出三头凶兽,一头狡黠,一头凶狠,一头哭泣;

具体形象无法考据,只知道非人,也不晓得到底是以何物祭炼而出。

三头野兽扑向陈大侠,第一头狡黠之物,陈大侠根本就没做抵挡,任凭其穿透了自己的身躯;

姚子詹曾说过,这世上有两类人不容易为外物所迷惑;

一类,是在认知上超出寻常人太多,故而难以撼动;

一类,是脑子简单直白耿直,也无从可动。

陈大侠明显属于后者,可有些时候,他往后退一步,又能是前者,但无论怎么变,他的剑心,是无尘无垢的。

但接下来的两头野兽扑来时,

陈大侠不得不再变招式,一剑一个,分别将它们划破,紧接着,又是一剑刺出。

女童落地后,身形不止,继续后退,自其脚下,出现一道光圈,光圈之中,暗藏着无尽的光怪陆离。

陈大侠脚踩入光圈之中,

身形止住,

开始沉沦,

但他的剑,却早早地掷出。

须臾之间,站在光圈里的陈大侠面露贪嗔痴恨恶等等情绪,但那一把剑,却迫使女童不得不以掌心强行推开,剑气划破其手掌,鲜血流出。

光圈也随之消散,陈大侠闭上眼,再睁开,目光瞬间恢复纯澈。

他没再去管那一把飞出去的剑,而是掌心摊开,又一根竹条自斗笠间抽出,化为新的一把剑。

不作耽搁,陈大侠身形再度腾越,刺向女童。

女童想要拉开距离,为此在先前一系列交手中她已经使出了诸多手段,但奈何陈大侠往往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选择相适应的手段破开其屏障;

剑客的剑,只要够快够强,就足以让对手一直陷入应顾不暇的阶段。

这一口胜势,只要吃住,那就……一直吃到对手死!

“轰!”

客栈墙壁破开了一道大口子,剑婢身形从上方滑落,落地前,剑气释出,身形于半空中挪开距离。

女人落下,一拳砸在原本剑婢落地的位置,直接砸出一道深坑。

单从江湖厮杀的角度来论,明显女人更难对付;

她是货真价实的三品武夫,并且是三品武夫之中的精品存在。

剑婢选择她,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自己这“师姐”的面子。

身为江湖人,她当然明白江湖高手的德性,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先前也表露无疑了。

她们不想惹麻烦,如果单纯地兵对兵王对王,那么她们完全可以在一番交手后,从容脱离接触转而离去。

唯有在这种不平等的对决下,才能拖住对方。

比如,让比自己更强的“师弟”,去对付厮杀方面不擅长的女童炼气士;

让更弱的自己这个“师姐”,来拖住这个女人。

故而,陈大侠紧追不舍,希望早早分出胜负;

而剑婢那里,则在不停地后撤,不给这武夫近身自己的机会。

两处战局所呈现出的态势,其实是一样的。

女人气机在刹那间锁向陈大侠,似准备出手帮那边;

剑婢的剑,主动进攻。

女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强行破开剑气屏障,但本想拉近距离的她,却发现剑婢的身形出现在了更远处。

女人发出一声低吼,单腿蹬地,身形砸向陈大侠方向。

她不装了;

剑婢在此时,身形站定,没急急忙忙地扑过去阻拦,而是左手掐剑诀,右手食指间,有一颗血珠子浮现。

虞化平是个好师父,

尽管在王府里,已经有两个灵童作为自己的关门弟子,但他对剑婢,也是一直厚爱有加。

早年,剑婢早早地入了品,他还亲自将其修为抽出以防止揠苗助长,出门时,还担心徒弟在外头被欺负,以自身精血凝聚剑意赠予徒弟防身。

精血消散,

剑气为引,

女人奔袭时,忽然感觉自己头顶上方,荡漾出了一层不同寻常的剑意,隐约间,有些似曾相识。

剑婢指尖下压,

低喝:

“落!”

“嗡!”

一道白色的剑气,自黑暗之中落下。

女人身形一侧,虽然躲过了大半,但依旧被擦到了,右臂位置,出现了一道伤口。

虽然不深,但要知道她可是三品武夫,这一身体魄加上气血加持,竟然没能挡住这道剑意的侧翼。

“你是他的徒弟!”

女人终于认出来这气息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

当初她陪着谢渚阳在悬崖边招降苟莫离,

曾出手,与对面那名剑客对了一记;

当时的她,曾感叹过那名剑客虽然没有入宗门,但阳光下的剑,到底是比宗门内见不得光的剑要犀利锋锐太多。

她没去找那个剑客对决,一是因为战场在那里,千军万马的厮杀之中,武夫的个人实力,对战局的影响实在有限;

二则是她也在本能地避开与那个人正面接触的可能,到了她这个实力层次,有时候一记过手招,就能品出太多的讯息,多到可能都不用再打的地步。

“你认识我师父?”

剑婢不介意聊天。

反正可以给陈大侠更多的时间去追杀女童,女人愿意聊多久,剑婢都愿意。

“你不是说,你师父被那位燕国王爷给杀了么?”

女人不相信女童的窥探会有错误,除非眼前这个女剑客,早早地就做了预警与准备,但剑客的准备,又怎可能瞒得过一名真正的高阶炼气士?

门道不同,差之千里。

“我第一任师父,是被他杀死的。”

“我很不能理解,为何你又会选择站在他那边,你明明也很想杀了他才是,不要告诉我,仅仅是为了那可笑的江湖规矩!”

剑婢微微一笑,

道:

“他是杀了我第一任师父,但他更是养了我十年!

仇,当然要报;

但这十年,

也总得有一个说法,总得给一个……交代!”

“呵呵。”

女人发出一声冷笑,

“倒是个人物!”

女人身形一颤,本打算继续前往另一个战局,但在看到剑婢又提起两颗血珠时,女人犹豫了。

最终,她没有选择去接应女童,而是身形向剑婢扑来,放开了所有防御!

这是要硬拼了,也就是所谓的……换伤!

剑婢仍然选择后撤,同时用剑气不断设置自己和女人之间的屏障,但伴随着女人不计代价地撞破,剑婢的防御,一下子变得孱弱起来。

“如果不是这具身躯受了限制,你以为你能有能力挡我这么久?”

女人发出一声长吟,

随即一道拳头,砸破了剑婢的最后一道剑幕。

“砰!”

剑婢被一拳砸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长一段距离。

女人没作犹豫,身形再度拉近,又是一拳,对着剑婢脑袋径直砸下。

躺在地上的剑婢十指上扬,两颗血珠子浮现,刹那间裂开。

“收!”

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两颗即将爆裂凝聚着剑圣剑意的血珠子在刹那间又被压缩了回去,转而消散于无形。

女人拳头上,则出现了好几道裂纹,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失去了剑气支撑,

你这剑客,

还怎么挡得住我的拳头!

剑婢右手已然痉挛,但左手,却又顺势捞起,释放而出的,不是剑气,因为她打的,是拳!

“砰!”

让女人很是诧异的是,自己落下的拳头,竟然被这女剑客给挡差住了,对方竟然捕捉到了自己的气门,在最合适的位置,卸掉了自己拳头上的力道。

“噗!”

剑婢吐出一口鲜血,以弱境打强境,她其实每一次接招,都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在一拳对消之后,剑婢身形腾越而起,先前痉挛的右手,不再重新尝试凝聚剑气,而是化剑为手刀!

五指并拢发力,斜着切向女人的脖颈。

女人伸手去阻拦,更是尝试想要攥住剑婢的手,但下一刻,女人只感觉自己手心位置一阵撕裂感出来,自己的掌心,竟然被对方这一记手刀给切开!

女人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先拉开身形距离,但剑婢在破开对方掌心之后,指尖释放出一道剑气,直接顺着对方伤口位置,打入其体内。

女人抬起脚,

“砰!”

剑婢又被踹飞了出去。

但女人却没能抓紧时间继续上前补杀,而是站立在原地,她的左臂,已然肿胀成气囊;

不得已之下,女人以自身气血强行催动,逼出了体内的剑气,可随之而来的爆裂之声,虽然使得其手臂恢复了正常不再鼓胀,可整条臂膀,已然鲜血淋漓,白色的衣服,也破开了大半。

“这是什么……手刀!”

女人不敢置信,先前那一记,她原以为是女剑客在危急关头的一种认命反应,可谁知,竟然有这种效果。

剑婢缓缓地爬起来,

抬头,

看着女人,

嘴角溢出的鲜血也无法阻挡住她此时的笑容:

“这是手斧。”

“手……斧?”

“我男人的斧头。”

女人深吸一口气,扭动了几下脖子,身体的气息,再度提升起来。

剑婢掌心摊开,先前掉落的剑,重新回到掌中,但紧接着,她不是单手握剑,而是双手握剑,步式不再是轻盈,而是沉重。

顷刻间,在女人的视角里,剑婢仿佛和其周身环境已然融为一体。

“我师父打小儿教我剑术,我男人……也是打小儿就教我玩斧。”

剑婢咽了口唾沫,

上半身后仰,

刹那间,

自其周身位置,传来一阵清脆的挤压声。

人,剑(斧)于四周的一草一木,达成了一种和谐。

“你是武夫,但这具身体,却不是你的,相较于剑破坏你的身体,你更害怕,被蛮力震破你的气血,因为你担心,自己的这具身体,会坏掉。

炼气士的借尸还魂,却灌注入了武夫气血。

你们,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你选择追随我们,你是有机会看到的。

这世上,对于普通人而言,一甲子,已然是一辈子,但对我们而言,一世,可以去活出更不可测的深度。”

剑婢张开嘴,

无声地发笑。

“你笑什么?”

“我从不在意什么深度。”

“嗯?”

“因为我早就有,不可及不敢想的长度。”

“机锋?佛语?道经?”

女人在尝试嫁接这句话的含意。

剑婢却啐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骂道:

“是炫耀。”

女人不解。

剑婢喊道:“蠢货,老娘是在可怜你。”

女人依旧不解,但她感知到自己被鄙视了;

她举起另一只手,身体再度弹射而出,冲向了剑婢。

她一拳头下去,

剑婢一剑抡起,

拳头和剑,不停地对撞。

每一下,四周地面,仿佛也在跟着一起轰鸣。

这世上,能得剑圣亲自传授剑术的人,寥寥无几;陈大侠这个记名弟子也算上的话,也就四个人。

但……

这世上能得魔王传功的,撇开王府的那位被众星捧月的世子殿下,也就只有剑婢一个人了。

一轮轮轰击之下,

剑婢吐的血,开始越来越多,每一次抡起的剑,也开始越来越慢;

与此同时,女人的动作频率,也在不得不放缓。

不过,

她到底血厚,境界的高度,摆在这里!

最后一拳下去,剑婢周身传来瓦片破裂的声音,其整个人,第三次,被砸飞了出去,撞击到了后方的一棵树上,缓缓地滑落下来。

“身为一个剑客,竟然能走出武夫的路子。”

女人一步一步走来。

远处另一面的战局,陈大侠没有过来帮助,而是继续对女童进行追杀;

女童传音而来:

“我快不行了,你快点!”

“别催,这是个可敬的对手,我得享受杀死她的那一刻。”

女人微微扬起下巴,

就在这时,

女人看见已经被自己打成重伤的女剑客,

默默地举起手臂,

以一种极为无力的姿势,

向前,

也就是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指了过来;

只是其指尖,再无半点剑气。

“你还能凝聚出剑气么?”女人很清楚剑客体内的状况。

剑婢摇摇头,

道:

“没了,但我……可以借。

弟子无用,

向师门借剑!”

………

“怎么好端端地,就不吃了?”

正在吃着小火锅的郑凡,看见剑圣放下了筷子,转而极为认真地盘膝而坐;

刹那间,

大燕摄政王几乎认为,有刺客潜入了进来!

吓得王爷赶紧将碗筷一并放下,手,摸上了乌崖。

剑圣看到这一幕,

有些好笑道:

“是我徒儿在外头和人打架,我这当师父的,哪里能吃得下饭呢。”

“剑婢?”

“是。”

“她不是在外头游历么?”

“是。”

“你这都能感应得到?”郑凡诧异道。

“每次有方士敢对天天出手时,田无镜都能察觉得到,我为何做不到?”

“哦,你在学他,哈哈哈。”

当年,晋国京畿郊外,晋地剑圣败于田无镜,自那一败后,剑圣明悟了该如何打架这件事;

现如今,剑圣又是一样,依葫芦画瓢。

郑凡调侃道:“你这是在摸着老田过河。”

剑圣没怒没羞,坦然道:“等你能入二品后,你会发现,世上很多事,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我就当没听出来你在损我。”

“打不过了。”剑圣开口道。

“然后呢?”

“徒儿向师门借剑了。”

剑圣指尖,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剑气,随即,剑圣的气息开始迅猛提升。

这是,

要开二品了!

王爷张着嘴,看着这一幕,赞叹道:

“他娘的,简直神乎其神,不愧是我邻居。”

王爷猜测,这一剑,即使隔得很远,怕是也能凶悍得一逼。

紧接着,

王爷又道:

“不对啊,老虞,你他娘的这样玩儿好作弊啊。”

剑圣不以为意,

依旧坦然道:

“这就是………师门!”

地痞流氓,得学会拜码头,黑的白的,都得打点;

寻常江湖门派,报仇砸场子,可以喊人来茬架;

剑圣的门下,算上他,也就一个巴掌的数,

看似人丁不盛,

可却能做到,

千里借剑!

……

女人停下脚步,自空中,仿佛有一道可怖的气息,即将降临。

以女剑客自身为引,自虚无之中,传剑而来!

“二品的气息,二品的气息!”

女人面上,出现了紧张之色。

她清楚,自己现在所用的躯体,莫说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然受损,就算是完好时,也无法接得住二品之剑的对冲。

隔着老远,天外飞仙一剑,是不可能杀得了自己,但这剑意,却能够有机会斩断自己与这具身体之间的联系。

剑婢嘴角露出微笑;

……

帅帐;

倏然间,

王爷看见剑圣面色陡然一变,先前提升起来的恐怖气息,在刹那间,直接滑落。

而那一道原本准备送出去的蓝色剑气,已然悬浮在原地。

剑圣瞪大了眼睛,一脸……说不出该如何形容的表情。

“怎么了?”王爷马上问道。

“被截胡了。”

“啥?”王爷一头雾水,“被谁截胡了?”

“你闺女。”

……

镇南关地界一辆正在向南行使被一众骑士保护着的马车内,

原本躺在那里睡觉的俩孩子,其中一个,忽然醒来。

郑霖也随之睁开眼,看着自己的阿姊,

问道:

“怎么了?”

大妞一脸严肃道:

“师姐有危险,在向师门借剑。”

郑霖疑惑道:“为何我感应不到?”

要知道,他郑霖也是跟着剑圣学过剑的。

此刻,

心系师门焦虑心切的大妞,在说话上,就显得稍微直白了一些,

她道:

“阿弟你连家门都不认,心里又哪里会有什么师门。”

郑霖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阿姐这话说得,真的好有道理。

大妞手指掐剑诀,

龙渊出鞘飞出,悬于其面前。

大妞手抓龙渊,直接指向马车车窗位置;

郑霖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当即喊道:

“师门借剑不应该是向师………”

可心系师门的大妞,早就无暇他顾,郑霖话还没说完,

就见大妞发出一声低喝:

“师姐,接剑!”

龙渊剑身上,射出一道红色的剑意,飞出马车车窗,飘逝向了远方。

“阿弟,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阿姐,我说的是,师门借剑不应该是向剑圣师父借剑才对么?”

借钱,肯定找最有钱的;

借剑,肯定找最强的啊。

“唔!!!”

大妞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不待其再说什么,

刚刚透支了全身剑气射出的她,迅速被疲倦感所包裹,直接昏睡了过去。

……

女人僵立在原地,

忽然间,

一道赤红色宛若有火凤嘶鸣的剑气自剑婢指尖释出。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仓惶遮挡。

然后,

火光消散,

剑气消散,

被她,挡下了。

女人呆在原地,她有些不敢置信,先前那种场面,明明下来的是二品剑意的气息,怎么就这样被自己,接下来了?

女人有些疑惑道:

“就这?”

“……”剑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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