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平乱有功

太学生们的呼喊声一阵一阵传至至善堂中,高声要朝廷停止废除诗赋改以经义之举。

眼见一名身穿束衣,足踏皮靴的男子入内。

“这是……”梁师孟迟疑地问道。

苏液色变道:“觇者!”

此刻皇城司高虞候对章越拜道:“卑职来迟一步,还请章待制恕罪!”

本来只是太学生闹事,章越请皇城司的人介入作什么,这些人在士大夫的口中名声可不太好。

章越道:“章某有罪才是,此事不意惊动了官家,实为罪过。”

众直讲们惊疑不定,但章越一名文官在至善堂被围,竟能出动皇城司,说明官家关切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黄好义道:“章待制我方才已在外面查明了,外有两百多名人之中,是太学生大约有三成……”

随着黄好义出言,事情的转机已经出现。

至于章越身在堂中,不出门一步却在不知不觉中已是把握住了全局。

黄好义道:“我方才在外辨认,已是一一列出名来了!”

黄好义之前在太学数年,对于太学生们肯定是熟悉的,如今名单已是在手。

这是难道要掀起大狱吗?

“那么其余七成是什么人?”章越问道。

黄好义道:“我也认得不少,大多是国子监旁的厮波帮闲,其中不少人也与我打过交道。”

众人看去,但见此刻章越已是面色铁青。

陡然一掌拍在了桌上,章越道:“这些厮波帮闲,也岂敢冒充太学生闹事?这些人平日也读诗赋,日后要考经义不成吗?”

随着黄好义这么一揭露,事态顿时就不一样了。

若是太学生闹事,按照太学里言事的风气,众人也不敢如何,但若是厮波帮闲混入其中,那么说明这背后有人操纵。

那么到底是谁鼓动太学生闹事,是谁又让帮闲厮波混入其中,方才章越所言,此乱不在外而在内就是说得这个意思吗?

一旁刘监丞看着黄好义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人不由心道,此子当初实在并不如何,如今攀上了章待制着实了得,此番看来是立了大功了。

焦千之道:“章待制莫非早就知道外面不是太学生闹事?”

章越道:“不用一开始,方才堂外言诗赋改经义不说十日改不了,便是一百日一千日也改不了。”

“我试问一句,此事我尚在此间与诸位商量,那么外头的太学生是从何处得知十日内要将诗赋改经义之事。”

“此事唯有一个缘由,便是有人故意将这至善堂中的言语,泄露给外头人知!”

说到这里,章越看向堂中众直讲。太学的直讲们此刻无一人敢面对章越的目光。

章越转过头对高虞候道:“事情已然明白,眼下当请皇城司巡司将那些冒充太学生的厮波闲汉尽数拿下,还请高虞候拿问,其背后是何人主使?”

高虞候领命。

“至于这些太学生再慢慢安抚便是!我知他们不过被人挑拨而已,与他们保证朝廷事后绝不会追究他们。”

此刻颜复闻言大喜,他就怕章越为难他的弟子们,他自告奋勇道:“我出门劝这些弟子们。”

卢侗也起身道:“卢某也去!他们也不过是一时糊涂。”

有了颜复,卢侗出面其余几名直讲也是决定出面劝说。

“慢着!”

正当这时梁师孟出首对章越道:“章待制,此令一下则覆水难收,万一奸人混在其中闹事,引起冲突有所死伤,怎生是好?这不是打战平叛!”

章越道:“我早已说过,若出了什么差池,章某一人担之,决计不连累诸位。”

梁师孟闻言无话可说,重重地一顿足后重新坐下。

卢侗等人都是长叹一口气,走出室外。

至善堂大门一推开之际,无数喧哗声一下子似掷进了至善堂中在众人的耳边炸开。

颜复,卢侗冒着被瓷片投掷的风险,高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随即大门又被关上,然后便是颜复,卢侗高声劝说。

刘监丞与学吏们都是满头大汗地趴在窗户看着消息,窗户突变了天色,午后初秋的骄阳被天空的乌云遮住,这份场景顿时令人感觉好似闷在水里一般透不过气来。

至于章越则与梁师孟,苏液二人对坐,好整以暇地给二人沏了茶。

“请!”

梁师孟,苏液看了章越一眼,然后各端起碧绿色的茶汤喝了一口,听着卢侗他们的喊话,渐渐的喧嚣声似停止了。

三人对坐,随着时间流逝,声浪逐渐停止,学生们都是离去,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

梁师孟看看苏液,再看看章越不由心想,如此的一场风波,竟被此子如此波澜不惊地平定下去。

梁师孟也是反对诗赋改经义的,虽说没有参与,但他坐看事态发展,可最后却被这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将事情的萌芽给按住了。

什么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就是如此。

眼见外头人都已经散去,梁师孟觉得很没有意思,起身道:“章待制,此间已没有用得我的地方,先走一步。”

章越道了句:“可以。”

等梁师孟离去后,章越看向苏液道:“苏直讲,喝茶。”

苏液笑了笑,将章越奉至面前的茶汤推开问道:“有无酒否?”

一旁公吏给苏液端了一瓶素酒来。

苏液也不用盏,拿着酒瓶大口直灌,然后道:“当年范文正公行庆历新政失败,被贬饶州,当亲友送行多不敢出言,随即散去,唯有王子野(王质)与文正公在邮亭之上举杯把酒,畅声极论天下之利弊。”

“王子野归来后,亲朋多劝他不该多言,以防隔墙有耳,一言一句都会被皇城司探卒采之得其实,会大祸临头。”

“然王子野却道‘果得觇者录某与范公与邮亭之论,条进于陛下,未必不为苍生之幸,岂独质之幸也!’”

觇者就是皇城司的密探。

说到这里,苏液看向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章越道:“我知道苏直讲看不起皇城司的密探,但是……君子不往往疏忽于此吗?”

苏液哈哈大笑道:“先父(苏舜钦)当初因进奏院案,被罢职闲居苏州,最后郁郁而终。先父跟随范文正公变法呕心沥血,却不意被奸人所害,但他一生都没有后悔。”

“但如今朝堂有个人借着复古之说,为王莽,武周改制之事,以理财之说行敛财之实,这般的大奸大恶之徒,今上居然信之任之,似唐子方(唐介),吕献可(吕诲)这般的忠贞之士死的死,贬的贬。”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却被推崇是什么当今之孔子,今上视他为伊尹,周公!章待制,此人将当初范文正公所为的一切都败坏了!正如唐子方所言,乱天下者必为此人!我今日将话放在这里,他日朝堂之上,每个有识之士,正人君子皆与他为敌。”

章越道:“苏直讲,乱不乱天下,不是由朝堂上君子说的算,也不是由小人说的算的,而是史书说得算的。”

正在章越与苏液说话之间,但见黄好义与高虞候已是入内。

此刻乌云已是散去,燥热的秋阳也已是下山,一阵好风吹来,贯得满堂都是清凉。

秋后的燥热便这么消退而去。

高虞候对章越道:“启禀待制都拿下了!我用这位黄先生之计,让太学生与那些厮波帮闲们一并离开。太学生们被劝说之后大都返回了校舍,但那些厮波帮闲只得出门。在下与皇城司和巡司的人便把守在太学大门之外,等那些人出了门后,一个个都跟随上去抓了。”

“除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大多都已是擒获。这一切全凭着黄先生运筹帷幄。”

这高虞候也很懂得做人,多次称赞黄好义。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然后道:“将那些人都押回皇城司去审问,再将供词都送到大理寺去!”

此刻卢侗,颜复他们也都是返回了至善堂中,但章越不出门一步,却已是将这场变乱以雷霆万钧的手段给平定下来,而且还抓住了其中主谋的奸贼,一个个都是欢喜。

至于一旁的苏液则神色不好。

章越看向苏液道:“苏直讲你先回去歇息,在官家那边,我会帮你说几句话的。”

苏液闻言苦笑,然后道:“多谢章待制了。如今我方后知后觉,你似早已猜到了一切。”

说到这里苏液站起身来道:“苏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之,我如今学一学王子野,学一学先父又如何!堂堂七尺大丈夫何需人怜!”

说到这里,苏液将手中残酒一饮而尽,宽大的袖袍向后一拂,踢着鞋子大步出门。苏液边走边长歌。

……

数日之后,资政堂上,官家看着章越奏事的条陈,以及皇城司,大理寺审过的供词问下首的王安石道:“这次至善堂之乱,王卿如何看?”

王安石言道:“此番至善堂前,数百人围攻太学师长,此事皆是出自殿中丞苏液授意鼓动,经过皇城司,大理寺审问,证据已是确凿,陛下必须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至于章越管勾国子监,遏制乱事于萌芽之中,安定了太学上下,没有使苏液之乱生出更大祸害,可以称得上是当机立断,应变有方寸。臣以为当着重赏赐,擢其官职,以为酬功!”

(本章完)

第586章 筹码

官家听王安石肯举荐章越不由十分高兴。

章越与王安石对官家而言,可谓是一内一外,分别为他的变法大业出谋划策。眼下王安石能示好章越,官家自是非常期望的。

官家面上不动声色,身为帝王他早已渐渐懂得将自己情绪隐藏。

官家道:“既是如此,中书打算给苏液与章越拟何等赏罚呢?”

王安石道:“苏液之举不容姑息,臣以为当夺去夺三官,调往远州监酒税。”

苏液的本官是殿中丞,夺去三官后就是连降三级,贬为大理寺评事。

“而章越平乱有功,他如今的本官是起居舍人,起居舍人升迁序转为兵部员外郎,带待制则可升两阶,擢为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是后行郎中。

唐朝时尚书省站班时排次序分前,中,后三行。

工部,礼部站最后一排。

户部,刑部站中间一排。

吏部,兵部站最前一排。

起居舍人升迁本该升为兵部员外郎,这就是前行员外郎。如今章越身为待制,直接跳过了员外郎一档,升为礼部郎中,也就是后行郎中。

这相当于京官四十二阶中的第三十一阶。

官家点头默许了,然后王安石便离殿而去。

王安石回宅之后,正好学生练亨甫前来拜访。

王安石便在客厅见了练亨甫。

王安石问道:“葆光在太学已有半年了吧,觉得如今太学之中学风如何?”

练亨甫道:“太学里甚是清苦,幸亏得是学风尚正,以往同窗们都有带书童入内服侍,如今校规不许,都只好自己动手,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王安石道:“你不必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答我。你是我荐入太学的,学校中几个直讲对你如何呢?”

练亨甫稍稍犹豫,见王安石看了过来,于是答道:“一个月前笔试十道题目,我作出了九道,一道因未及完成,被直讲们判了末等。”

王安石心知练亨甫才华横溢,他所作的文章成绩必定是在优等之列,然后却因一题没有完成却被直讲判了末等,这是不合规矩的。

好比一百分十道题目,一道题没写,至少也有九十分内容,但是直讲却给了他不及格。

这太学的直讲看来是因练亨甫是王安石所荐的,便如此公然地打压他,这不能不说是对王安石权威的一等挑衅。

“继续说。”

练亨甫道:“我认为如今太学确实有等不好的风气,对于如今朝堂上在讨论的新法批评声甚多。”

王安石点点头问道:“这风气来自哪里?”

练亨甫道:“来自直讲授意,几位直讲都是宰执所荐,譬如颜直讲(颜复)是欧阳公所荐入太学,他父亲颜太初与苏洵为友,他与苏轼之间可称世交。”

“梁直讲(梁师孟)为欧阳公,吴参政(吴奎)所荐。”

“卢直讲(卢侗)为蔡襄,蔡抗所荐。”

“焦直讲(焦千之)为欧阳公,吕学士(吕公著)所荐。”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是反对新法的,这一次诗赋改经义之中,他们所论多也是与朝廷相左。”

“至于管勾国子监的章待制……”

王安石露出严肃的神色。

“章待制处置这一次苏液之案,可谓是雷厉风行,十分果决,没有他举动若轻地平定此事,恐怕会酿成大乱。但是……主谋苏液在太学之中公然抨击新政以及相公伱本人,他不仅没有如何指责,替相公辩驳,反而是给了苏液礼遇,甚至还说会在官家面前给他求情。”

“我就觉得这章待制……是不是也站在其他几位直讲一边的?”

王安石问道:“但若是他与苏液同流合污,也不会抓苏液了。”

练亨甫立即道:“学生从未说过章待制欲同流合污,只是我至少没听他口中说过只字片言是支持新法的,甚至在太学之中多次与我们言道,读书要有如司马君实那般‘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这等契而不舍的毅力。”

王安石听到这里脸色就难看了。

他听说这一次吕诲弹劾自己十罪之前,在迩英殿与资政殿这条大路上碰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问吕诲到哪里去?

吕诲说我准备弹劾王安石去。

司马光与吕诲说了一番什么话不得而知。反正是司马光明知吕诲弹劾王安石却没有阻拦。

王安石知道这件事后对司马光印象差到了极致,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司马光推荐吕诲为御史中丞,怎么会有后来的弹劾之事。

或许司马光在推荐吕诲之事,便有了此意。

如今章越在太学之中屡次引用如今他的政敌司马光的话,甚至还对苏液多有同情。

练亨甫看王安石的脸色连忙到:“学生与章待制之前从未有过交往,这一切都是学生所看到,并无半句不实。”

王安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安石留练亨甫吃饭,正好王雱爷回来了,三人同桌。

王安石让练亨甫谈及太学的事,王雱听了不时插几句话。

王安石道:“章度之这一次处置苏液之事可谓是极利索,此人之才干可谓出乎我的意料,故而今日我在殿上已是荐他为礼部郎中了,此令不日可下。”

练亨甫,王雱对视一眼。

王雱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爹爹此举可谓恰当之至。不过章度之此人看事情看不明白,这一次苏液之案便已是清清楚楚。”

“章度之不知道自己荣华富贵都是官家所赐的吗?但是总是不愿得罪苏液这般人,想要网开一面,殊不知以后新法一起,两边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哪里有中间的余地。”

王安石道:“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我也知道君子和而不同之道,如今在朝堂上是行不通了。章度之是有才干的,我让吉甫去敲打敲打他,有些话还是要早日与他说得明白的好。”

王雱道:“爹爹,我听说这一次章子正马上要回京叙职了,此时便看章度之……”

王安石道:“我又岂是拿子女婚姻之事交易的人。这章子正才干人品皆是当世一流,便是不为我女婿,也不碍我他日用他。”

王雱看王安石对章直如此看重也是感叹。

不过若是章直能为自己妹夫还是最好,只是爹爹又太清高了,不屑于拿此作为筹码。

这令王雱不知如何是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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