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3.第1227章 谁可入阁辅政

第1227章 谁可入阁辅政

天子对于胡汝宁与罗大紘上奏两等皆然不同的态度已是令百官有所了然。

天子对两位内阁大学士同时慰留之后,值武英殿中书舍人黄正宾上疏弹劾申时行,指责他‘排陷同官,巧避首事’之罪。

黄正宾所言排陷同官所指的就是申时行排挤陷害许国。申时行上密揭说明不是自己首倡,那么就是许国首倡册立之事,如此如同于陷害人家。

这黄正宾何人?黄正宾是歙县人士,是许国的同乡。他家资丰厚,太学生出身,出钱买了武英殿中书舍人为官。

同时此人与顾宪成,李三才交好,在另一个时空里的魏忠贤的大作《东林点将录》,此人还跻身为其中一员。

黄正宾上疏后,申时行再度表示辞职,天子好声挽留,并给黄正宾廷杖一百,革职为民。

许国在黄正宾被廷杖革职后,上疏一方面检讨自己‘误随小臣之后,而忘首臣之规’,他许国令首臣被天下责难而不安,胡汝宁弹劾自己,将事情都归咎于他。所以他建议立即于明春册立皇长子,以安天下之心。

在疏里许国还请天子放权给他,如此他必会肝脑涂地以报效皇恩。

许国这一疏等于摊牌,让天子在他与申时行之间二选一。

第二日文渊阁。

许国这上疏后次日,一大早就来到值房里理事。

当他看到闽浙两省的巡抚报倭寇有勾结琉球入侵的图谋时,无不感叹地道:“今日四夷交犯,而内外言官争相攻击,致大臣们纷纷求去,如此谁来为国家任事?谁来为陛下分担?”

说到这里,许国摇了摇头将奏章放在一旁,又端起了老家的六安香茶喝着。

几名侍奉在旁的中书道:“这半年来首辅多是在告家里,国家大事都是阁老你在阁内主持的。若是没有阁老,不知国家会乱成什么样子。陛下乃是明君,必是一切都看在眼底,知道谁是可以倚重的贤相。”

许国闻言笑了笑,放下茶抚须道:“诶,你们可以这么说,但为人臣者切不可有此心。天意难问,天心难测啊。老夫昨日那一疏上后,是进是退今日就可明了了。”

说到这里,许国长长叹了口气。

众人相顾哪个不知许国的心事。

一名中书道:“首辅求去之心已定,陛下就算再怎么留,但也知道最后都是终须一别。”

“是啊,陛下英明睿断,自是知道轻重。除了阁老外,无人可以主持大局。”

就在这时外头阁吏禀告道:“启禀阁老,文书官李文辅持圣谕到阁。”

“哦。”

许国点了点头道:“请进来吧。”

片刻后李文辅向许国奉上圣谕。

许国看旨后笑着道:“劳驾公公跑这一趟。”

李文辅道:“岂敢岂敢,这是咱家分内之事,若阁老没什么话,咱家先告退了。”

“不送。”许国重新坐下,喝着六安香茶。

李文辅离去后,众中书们都不敢作声,垂着手站在一旁。

倒是许国一面喝茶,一面道:“你们追随老夫多年,大家公事一番是难得的情谊,若是有机缘,老夫请你们回歙县看一看。”

“歙县是个小地方,但是徽墨歙砚却是名闻天下,还有读书人也是有风骨的。老夫这么说倒有几分自卖自夸,不过你们到了歙县倒是有一处地方一定要去看一看,你们可知哪里?”

众中书都是闻声道:“我等愚钝,还请阁老明示!”

“那是一座大石坊,万历十二年时缅寇入侵,老夫运筹帷幄平定了叛乱,天子加恩眷酬赐予老夫一座大石坊树在乡间。这普天下的石坊都是四脚,唯独老夫这牌坊乃是八脚,这天下仅此一座,你们说你们到了歙县要不要去看一看。”

许国说到这里,既有几分缅怀,又是有几分得意。

众中书道:“我等当然愿意沾一沾阁老的荣光。”

许国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敛去道:“若是君臣相得永如此刻那该多好,可惜啊。可惜啊。老夫昨日那一番肺腑忠心之言,反令天子见疑啊,好了,你们暂且退下吧,老夫想静一静。”

众中书们闻言还能说什么,只好一一离去。

所有人走后,许国一个独坐太师椅上出神,而面前的桌案上正放在天子给他谕旨。

这旨意上写着是什么呢?

‘卿前误随小人之后,以迟大典,今又激烦,意实何在?不得以此挟君托故。’

这一句话可谓没有给许国任何情面。许国请求天子于明春册立太子,天子反而将太子延误推迟册立的责任都怪在许国身上,言斥他以舆论挟持天子。

所以到了此刻,许国知道天子对自己多么厌恶,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颜面再留在文渊阁里了,他的次辅的生涯要在此结束了。

许国想到这里,连连苦笑。

一直等到天色暗后,他仍不知觉,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值房之中。

最终一名下人推门入内道:“老爷,天暗了,要不要回府?”

许国回过神来道:“老夫差一些忘了,众人都走了吗?”

“是啊,大家都走了,再迟一些宫门就要闭了。”

许国点点头道:“老夫知道了。”

当即许国从值房里离开,他与下人走到文渊阁空荡荡的廊道上,愈发感觉寂寞冷清。

特别是今日,这文渊阁里不知为何,冷清至只能他与下人两个人。

等到他走到阁臣的公座处,许国看着圣人的铜像,以及内阁大学士们的公座不由停下脚步。

许国迈步上前走到东首第一张椅子前熟视良久。

许国身在内阁多年,当然知道当年内阁大学士李贤与彭时的对话。

当时李贤要在文渊阁里设正座,也是面南之位。彭时却大力反对,认为几位内阁大学士之间都是天子的顾问大臣,大家的地位相当,就算是堂堂首辅也不能居于正座。

这段话传开后不久,天子就送来了圣人铜像立在这面南正座上。天子的意思就是,除了圣人以外,任何内阁大学士都不能坐此位子。

所以一直以来,内阁首辅的位子都是这东首第一张座椅。

许国为官以来见过不少首辅都坐在这个位子上。他刚为官时,是徐阶坐在这个位子上,然后是恭敬谦让,好脾气的李春芳,再然后是整日摆着臭脸的高拱,再然后是气势凌人,威严极重张居正,再然后是城府深沉,擅耍手段的张四维。

一直到了张四维丁忧后,他也入了阁,然后申时行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

现在申时行久已经不坐这个位子了,半年多来内阁的事都是由他许国来主持。

他虽行首辅之实,但也知无首辅之名,只要一日申时行不退,他就一日坐不上这个位子。

现在文渊阁里静悄悄的,阁吏仆役都是回去了,唯有许国与下人二人。

他看了这个位子许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然后坐在这首辅之位上。

许国捋平官袍,挺直了背,目视想前方,想起当年徐阶,高拱,张居正在位时,坐在这张椅子上百官上前参见的情景,然后再想到自己,最后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坐了片刻,许国长叹一声后站起身来,用袖子扫了扫方才坐过的椅面。

许国此刻仰起头道:“没料到我许国竟比申吴县先去一步,我何尝不想以身许国,可惜圣意不眷就是。”

说到这里许国笑道:“但也无妨,申吴县是以论求去,而我则是以争求去,你我二人在天下人中的公论中自有上下。”

说完许国大步离去,到了文渊阁门前时,许国又回头看了公堂一眼。

次日许国因天子不册立太子,上疏请天子将自己罢归。

随后王家屏也是上疏说,申时行,许国二人都不在阁,我一人能力与威望都不足以处理国家大事。恳请天子立即册立太子,如此舆论平息,两位大臣也自然而然回到内阁了。

王家屏上疏后,天子不理会。

次日王家屏又上疏说,我一个人实在不行,身子也不好,还请天子让我回家养病。

天子下旨说你先养病几日,国事朕亲自处置。

王家屏这边走,申时行许国继续上疏请求致仕回家。而天子亲自处理国事没几日又觉得处理不来,又只能把王家屏请了回来。

王家屏回到内阁,一面干事一面继续请天子册立太子。

另一边回乡省亲的王锡爵也请求天子延长他的假期,天子立即说不行,让他赶紧回来。

重阳过后,许国上第三疏求退,这一次天子恩准了,并赐他驰驿还乡。

而王家屏也是惶恐不安,上疏请求与许国一并离开,天子再三慰留。

而这边申时行上至第十二疏请退,天子也忍不住召他入宫面圣。

申时行对天子这一次召见可谓是心知肚明,许国已是致仕回乡,王锡爵留在老家请假不回朝,王家屏一个劲的说自己独木难支,无力主持大局。

天子这一次召见自己多半是问,自己离去后,有谁可以接替自己入阁辅政。

对于现在这个结果,他申时行早有预料,但对于推荐阁臣的人选在他心底也是早已想好。

(本章完)

1244.第1228章 推举

第1228章 推举

申府。

当申时行接到天子入宫的诏令时。

申用懋,申用嘉,李鸿,朱国祚,徐泰时都在他的身边。

申时行接此诏令后对这几人道:“尔等替我吩咐夫人收拾行李,以免老夫回乡之时路上匆忙,拉下东西。”

闻此几人虽早有预感,都是吃了一惊。

“爹爹,现在许国那老匹夫正好走了,天子召你入宫必是要你主持大局,为何说是要回乡呢?”次子申用嘉问道。

众人之中,唯独申用嘉如此问,其余都是默然。

听申用嘉如此问,申时行道:“朝堂上的事我也少与你说。你这一次就随我回乡,其余事不要问了。”

申用嘉道:“孩儿也想与李鸿一样参加明年会试,孩儿准备了十年了,只待明载金榜题名。”

申用懋欲言又止,申用嘉因乡试冒籍之事被舆论一片谴责。若是申用嘉明年再考会试,迫于舆论没有官员会取他的。这倒不同于李鸿,李鸿毕竟是申时行的女婿,就算上一次顺天乡试被人骂作通关节中举,但只要申时行不在位,那么他被人取中倒不会引起舆论争议。

但他又不愿直说,熄了他弟弟的功名之心。

申时行笑着道:“你陪爹回乡,尽孝于膝前,免得我回乡寂寞不好吗?我们申家有你兄长一人在朝为官就好了。”

看着申时行眼中殷切之意,申用嘉闻言当即道:“孩儿愿意回乡侍奉爹爹。”

申时行对朱国祚道:“我已是吩咐林延潮,让他放你为应天乡试的主考官,以后在朝堂上你有什么事可以不向他请教,若有的为难事,可以找他帮忙。”

朱国祚与林延潮一直走得不近,因为三元光环,人们提及状元,第一个想到都是万历八年的林延潮,倒是他这个万历十一年的状元却无人记得。

尽管如此朱国祚仕途上倒很顺利,现在已是从五品詹事府司经局洗马,这一次外放应天府为主考官更是美差,金陵是繁华之地,作为乡试的主考官他既能收得不少门生,也有一笔钱财收入。

但朱国祚仍是因为仕途上不如林延潮得意耿耿于怀。

但朱国祚也是聪明人,他知申时行知道自己不服林延潮,所以他让自己平日可以不攀附林延潮,但遇事要找他帮忙时倒是可以把申时行的情面用上。

倒是徐泰时申时行没有吩咐,因为徐泰时与林延潮是同年二人一直走得很近,当初林延潮修宅子,还是托徐泰时帮得忙。

而申用懋更不用多说了。

申时行等于将自己儿子女婿亲信都托付给林延潮了。

这时李鸿道:“老泰山,我听说苏州推官袁可立在苏州官场民间大力奔走,为那石昆玉翻案,逼得应天巡抚李涞不得不自劾辞官。”

申时行听后面色一沉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鸿道:“就在前两日,但老泰山一直对大宗伯信任有加,所以当时小婿不敢明言。”

申时行闻言抚须不语,面色有些凝重。

申用懋当即道:“爹,宗海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此事他必然不知道。”

申时行笑着道:“这是哪里话,我就要退了,计较这些作什么。”

这时候申九上门来道:“老爷,车轿已是备好可以进宫了。”

申时行点点头当即更衣,换上了他一品朝服,但见他头戴七梁金冠,腰用玉带,腰系玉佩具,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绶,身着大红色的朝服,望去自有的一品大员的凝重气度。

申时行出走屋子时,下人以及前来迎接的中官无不行礼参见。

申时行坐上大轿,申九高喝一声起轿。

大轿在八人齐抬下望紫禁城而去,沿途之上自有羽骑开道,宰相仪仗簇拥。

申时行在轿里眯了一会,当即敲了敲轿窗向申九问道:“袁可立在苏州参倒李涞的事,你听说了吗?”

申九知道这一次申时行入宫,等于是最后一次面圣,陛辞天子。但在这时候不知为何却问这样的事。

申九知道申时行这么问必有深意,但他可是受了林延潮不少好处,在淮北窝本的事还求林延潮帮忙呢,他当即道:“回禀老爷,小人听说了一些。苏州的事小人已是派人去处置了。不过一个小小七品推官掀不起什么浪来。”

“为何不来报老夫?”

申九道:“老爷,为了李涞,实不足坏了老爷的师生之情啊。”

申时行道:“话不可这么说。”

申时行口中虽道话不可这么说,但已是闭上眼睛。

而申九称是一句,也不再多言。

不久申时行的轿子到了紫禁城,然后又换乘步撵一直到了乾清宫。

到了宫门前,申时行方才下轿。

申时行看了乾清宫一眼,瞬间百感交集,张诚,陈矩,田义等司礼监太监此刻都在宫门前候着。

“申老先生,皇上在宫里等着呢。”

申时行点点头道:“天子恩重如山,老臣临别前能赐见一面,老臣实感激涕零。”

说完张诚亲自搀扶申时行入宫。

于乾清宫暖阁里,申时行拜见天子后双目泪流地道:“老臣之前久病旷官,耽误国事,连上十余疏恳请陛下恩放老臣回归乡里,以了余生之事。蒙陛下荷留连下谕旨,如此君臣恩遇从未见典章所载,老臣即便是捐躯糜骨,也不足以报答。老臣叩谢陛下!”

见申时行如此,天子想起十几年君臣,不由也是有些感动当即道:“先生快快请起,朕践祚之初,先生即是朕的讲官。先生十几年辅政,朕自始自终仰仗先生良多。眼下四方多事,朕还需仰仗先生处理国事,先生何必因小人之言而求去呢?”

申时行道:“回禀陛下,老臣只是卧病已久,实难堪大用,至于小臣议论,虽说是无根之谤,但老臣蒙此不白之冤,却有口不能自辩,何颜能够就列,不如归里回乡。”

天子念及如此,当即长叹道:“先生一去,只留下朕在此,倒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了。既是如此,朕就准了先生此请,先生先回乡养病,待他日疾愈,朕还要召先生回朝辅政的。”

“老臣叩谢陛下。”申时行知道天子虽这么说,但事实上自己真已无返回朝堂的机会了。

“来,赐坐,朕与申先生有几句掏心窝的话要说。”

火者当即给申时行搬上连椅,申时行称谢后入座。

天子对申时行道:“朕记得当年张……张太岳陛辞之日,曾与朕言过国之积弊在宗室,在吏治,在边患,在国用,在私家日富,公室日贫……朕这几年为政,朕重修宗室条例,平缅甸,征火落赤……”

“……倒是国用,年年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申时行垂头道:“陛下亲政以来励精图治,以民心为念,造福天下苍生,天下臣民都是看得见的。至于方才陛下所言的积弊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不仅是本朝,就算是三代之时,也未必没有,要革除积弊要徐徐图之。”

“先生有何高策,还请教朕?”

申时行道:“治国安邦乃一道,从古至今为政大略都不差,只能肯为之三年五载必有成效。但最怕就是朝令夕改,一年换一小策,三年改一大策,百官不知方略,百姓不知所从。左右摇摆不定,国事皆毁于此。”

天子想了想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朕择大臣佐政,用其三五年而观后效?”

申时行道:“圣明英睿无过于天子,老臣不胜佩服。”

天子点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朕高举庙堂之上,也知欲察民情如隔窗观花,但奈何下面的官员最喜欢欺瞒,矫饰民情。朕从奏章之上也看不出到底谁能用,谁不能用。”

‘“若没有元辅如此忠直之臣辅佐,朕实在是举步维艰,眼下元辅要离去,朕不知谁可继之,还请元辅替朕举之。”

“此老臣之荣幸。”

申时行当即坐直身子,很认真地思考着。

天子坐在一旁也不敢打搅。

过了许久申时行方才道:“许次辅辅政多年,参预枢务,善于决断,陛下应当将他请来辅政,如此方为允妥。”

天子略有所思道:“许次辅为官耿直,于册立之事屡违朕意,并非是首臣之选。何况朕已经准了他归里,岂有又要他回朝的道理。”

申时行为许国恳请再三,好似二人从没有过节一般。天子道:“元辅与许次辅在这册立之事有所失和,为何还极力推举他呢?”

申时行道:“上朝虎争,下朝和气此乃古人,老臣与许次辅之争在于公,却不在私。若陛下委一臣治理天下,那么许相国再合适不过。”

天子摇了摇头道:“许次辅虽佐政多年,但朕不愿用他。”

申时行又道:“那三辅王锡爵刚直不阿,不党不私,老臣以为他可以胜任。”

天子笑道:“朕也以为他的首臣之选,但他母亲身子不适居乡不归,朕一时也难违其志而用之。”

“四辅王家屏……”

申时行还未说完,天子即道:“不是房杜之才。”

申时行当即道:“那么老臣试举二人。”

“朕洗耳恭听。”

“一位是当今吏部左侍郎赵志皋,一位则是礼部右侍郎张新建!”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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