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最苦峰

“主上是断定,朝廷会让靖南侯重新出山?”阿铭问道。

“之前燕皇让大皇子挂帅,其实在我看来,也没什么问题,大皇子的表现,也没什么问题,换个其他的大将挂帅,也不见得能做得比他更好,谁知道楚人会突然出现横插一脚呢不是?”

当然,这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如果是靖南侯挂帅出征,楚人就算横插一脚,局面会不会就真的到了这一地步?

一来是没发生的事总能给人以无限假设的可能,人们总是对后者会更充满希望一些。

二来则是靖南侯的战绩实在是太彪炳了,似乎在他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儿,也没有不能解决掉的对手。

郑凡顿了顿,继续道:

“大皇子失利了,我看,如今的局面,大概就是原本的东征大军不得不转攻为守,依托颖都防线,至少不能让野人和楚人的联军西渡望江再推回来。

但这种局面,断然不可能持续太久,援兵,是必须要派的,且依照燕人的脾气和骄傲,大皇子,也必然是会被当做一个口诛笔伐地发泄对象,他断无可能再继续担任东征大军之统帅。”

“但咱那位燕皇陛下可是个有脾气的主儿,他可真不担心别人会说他护犊子。”

“是,咱们这位燕皇陛下确实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他认定的事儿,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做,去坚持下去。

但问题已经不在他是否坚持了,而在于,先前大皇子东征,靖南军没动,靖南侯没动,这相当于有了一道保险,是一个托底。

眼下在已经失利的前提下,朝廷想调军,要么继续从燕京区域调派剩下的镇北军,要么就得从南望城防线抽调许胖胖那边原本防御乾国的兵马。

路途遥远费事不说,这两个地方,其实都不是那种能随便富裕地再抽出兵马的地方。

所以,调动本就驻扎在晋地的靖南军,才是最为合适的,也是必须的,而靖南军诸个军头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大皇子其实也是向陛下证明了,没有靖南侯的军令,靖南军根本就不可能听从调遣。

还有,燕国已经输不起了,第二次东征要是失败,不仅仅是成国内附的大好局面将会彻底沦丧,连带着先前打下来的赫连家以及闻人家的半壁晋土也将有葬送的危险。

在这种局面下,换帅,必换田无镜,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

因为输不起,所以没有丝毫侥幸,只能派出自己这边的王牌。

南北二侯本就是大燕军界的两座高峰,只不过李梁亭人在北封郡镇北侯府,需要他去提防蛮族,自是不可能调派过来挂帅打这一场仗。

再说了,先前大皇子领军,你燕皇想培养自己的儿子,行,大家都能捏着鼻子理解,但你若真的敢将李梁亭调过来统领靖南军,那可真的是要彻底寒了靖南军上下的心,说不得那时候就算田无镜没吭声,靖南军自己就得反了!

“主上果然高明,属下是真的没想到,惩罚一个密谍司的掌舵,背后居然有这么多的谋算。”

郑家和靖南侯府的关系,已经密切得不可分割了,甚至已经由不得郑凡去改换其他门庭,所以郑凡除了向靖南侯无限靠拢贴近以外,别无他法。

更重要的是,战事一开,很大概率盛乐军将再度归于靖南侯的管辖,在这个时候不去拍拍马屁温热温热一下炉灶那什么时候去?

只能说那位萧谅想搏出位找错了对象,当初看着田无镜的面子,郑凡废掉了三皇子燕皇都没有皱一个眉头,眼下还要再希望田无镜去料理成国的烂摊子,别说羞辱一个密谍司掌舵了,就算郑凡跑过去对着魏公公喊“你下面没了”,

估计也不会被发落。

燕皇,是一个现实到极点的皇帝。

不过,阿铭的这句马屁,郑凡倒是没听进心里去,只是道:

“归根究底,我也算是那娃儿的干爹,作为干爹,总得有点干爹的样子不是。”

“是。”

“你没事了?”

“作坊已经停了。”

阿铭的职位相当于研发部经理,只不过从之前开始,盛乐城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物力都跑去优先满足军队出征需求了,所以他确实是真的没什么事。

“行,那陪我去练箭吧。”

“…………”阿铭。

……

战争总动员的命令已经下达,得益于盛乐城超出于这个世界的宣传方式,外加宇宙基于传xiao的基本定理。

和其他地方一听到开战就慌乱不同的是,盛乐城这边,倒是有种闻战则喜的意思。

其实,在绝大多数时候,主观能动性都很重要,在郑凡看来,无论是靖南军还是镇北军,都过了那“一心求战”的阶段了。

镇北军更是有一半被分封了出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边地啃沙子,靖南军也脱离了逼仄的银浪郡,在晋地驻扎。

有军功有历史有传承,这两支军队,饥饿感其实已经没以前那么强烈了。

而盛乐城这边,因为晋军占据绝大多数,作为“二等百姓”,他们迫切地想要通过战争来获得自己的地位,谋求自己在新游戏规则和新庄家面前的一席之地。

再则,盛乐城的生活虽然有些“压抑”,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安稳日子,便宜的医馆,免费入学的私塾,哪怕是在后世,都是令人无比头痛的问题,但在盛乐,却被郑将军解决了。

只不过代价很大,但收揽人心的效果极强,向心力,就是这么出来的。

所以,当军令下来,得知前线大皇子部望江惨败后,盛乐城外的军营里,几乎是一片沸腾。

不少人用晋地方言很是解气也很是庆幸的说道:

“直娘贼,终于败了,哈哈!”

然后,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开始做着最后的准备。

本就锋锐的刀,再磨一磨;

本就喂养极好的战马,再刷刷毛;

伴随着明确战争动员令下来的,还有自下月始开始发双饷的消息,而且先提前发下个月的饷银,若是战事持久,那接下来的饷银自然得等大军归来后才能再结算。

一辆辆马车载着满载银子的箱子开入了军营,由各部文书开始负责分发到每个士卒手中。

盛乐军的文书比其他军队要多不少,都是瞎子选出来的“信徒”,一般是有些文化会识文断字的,同时政治操守要过硬。

平日里,要负责宣传,给士卒们传达郑将军(瞎子)的精神。

他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每次发军饷和军中补给时,都是经由他们的手领取和转发,而非经过将领之手,这可以最大程度地防止吃空饷喝兵血的事发生。

当然了,也就只有盛乐军队,这支完全从“三百蛮兵”开始起家的搭建起来的体系才能进行这种改革,其他军队,盘根错节的关系太厚重,很难有效的实行下去。

领了银子后,成家了的士卒,将银子带回家给自己的婆姨,将要出征,刀剑无眼,天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给家里多留一些资财也是极为紧要的。

那些单身狗士卒,则成群结队地向盛乐城官方独家红帐子走去。

以前只舍得点野人女奴的,这次奢侈了一把,换点儿清新的口味。

一时间,弄得红帐子外人头攒动,不少人还得排队,且大声催促着前头的兄弟赶紧完事儿。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将要上战场的士卒,想要拼命前再痛快一把,也是能够理解。

还有不少士卒,去了聚义楼聚餐,聚义楼爆满,还特意在街面上铺了桌子。

反正整个盛乐城都是将军府的产业,聚义楼也是官营,它想占道经营,肯定是没城管来管的。

不过,从宏观角度来说,这一波军饷发下去,一轮流走下来,又有不少直接回流到了将军府的账面上。

至于其中的损耗,自然也是巨大的,但那只能通过外部掠夺来弥补了。

城里城外,因为战争动员令的下来,开始越来越喧嚣,很快,将军府派人出来传达了新的命令,今夜取消宵禁。

一时间,

城内满是喝醉了酒的士卒大声欢呼:

“郑将军威武!”

有些马尿灌多了的,喊出了“郑将军万岁”,结果马上被身边人给一拳砸下去堵住了嘴。

………

“小虞啊,你这城门口当差的,这次会留下来的吧?”

老婆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叫刘大虎的孩子,则在烛火下练着先生今日教的大字。

在自己婆婆问出这个问题后,厨房里的铲子声一下子停住了,显然,厨房里的女人也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虞化平摇摇头,道:

“自是要去的。”

他是晋国剑圣,虽说晋国没了,但晋国的子民还在,野人要来了,他得仗剑去杀野人。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只剩下这一道信念了。

最重要的是,虞化平不相信那个姓郑的家伙会同意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守城门。

有时候,虞化平觉得根据自己在盛乐城的所见所闻,感觉那个郑凡更像是一个商人而不是将军,而商人,会尽可能地榨干自己身边一切事物的价值。

比如,自己的剑。

“妮儿的月银不多,但也不算少了,你的差事月俸也不低,合起来,这日子也能过得红火,何必呢?”

“野人如果没能在外头挡住,就要到咱们这里来了,到时候,眼前的好日子,就都没了。”

老太婆一时语塞。

这个年代,像她这种妇道人家,纵使年纪长,家长里短唠嗑吵架不在话下,但在大事上,确实是难以接话。

虞化平又笑道:

“再说了,郑将军打仗还是很厉害的,这次出征,应该也是奔着打胜仗去的,等凯旋了,我也赚了点军功,拿了赏,就可以………”

老太婆闻言,眼睛当即开始放光,忙道:

“就可以做甚?”

“可以给妮儿打一套银饰了。”

“哎哟哟,哎哟哟。”老太婆子捂着嘴笑了起来,随即对着厨房喊道:“妮儿,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厨房里的女人没好意思说话。

老太婆倒是一把抓住了虞化平的手,急着将这事儿给彻底定下来,

要不是看着这小虞皮相长得不错,也是从年轻女人走过来的老太婆子自然清楚不仅男人喜欢漂亮女人,女人其实也喜欢好看的男人的,所以晓得自家儿媳想的是啥,

否则的话,按照虞化平拖拖拉拉的行为,老太婆子早拿大扫帚将他赶出去了。

唉,

女人呐,虽然嘴上常说找个踏实人嫁了才是最稳妥的,但谁不喜欢自己枕边人俊一些?

“我家大虎子啊,我呢,也看得开,等以后,跟着你姓虞,虞姓搁在百年前,那也是风风光光的国姓不是,姓虞,也不吃亏,只求你能好好地待他,待我家妮儿,老婆子我就是闭上眼,心里也踏实了。”

虞化平笑笑,没说话。

少顷,

女人端着饭菜出来了,小门小户家吃饭,也不讲究个排场。

两张方木凳一拼摆菜,仨俩小方凳一摆当坐儿,也就成了。

今儿个肉菜不少,刘大虎吃得很高兴。

老太婆子则眨了眨眼,饭吃了一半,忍不住开口道:

“待会儿你还得回去收拾的吧?”

“啊,嗯。”

虞化平明白过来了,老太婆子是怕自己今晚吃了饭后,就宿在了这里。

老太婆心里也着实是这般想的,虽说先前谈得好好的,但到底是出征在外,谁能保证完全没个闪失?

今儿要是宿在这儿,那自家妮儿岂不是太吃亏了?

虽说都是娃儿的母亲了,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但一门寡和二门寡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且要真的是这小玉子没那个命,战死在了外头,这岂不是坐实了自家妮儿克夫的命格?

以后想再找人,就难喽。

稳妥起见,今儿个留个饭,想留宿,把帮套彻底拉起来,等打完仗回来再说。

你小虞子能平安回来,就是受点儿伤,老太婆子也认了,伺候你这个姑爷;

你要是出了事儿,没能回来,那以后逢年过节给娃儿他爹上香时,也给你烧点儿纸钱纯当一份情谊;

你要是赚了军功发达了,回来后瞧不上妮儿了,那就瞧不上呗,真要是这种人,妮儿没嫁你才好哩。

然而,任凭老太婆子自己算盘打得再响亮,也架不住女人的一句话。

女人端着饭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很平静地道:

“今晚,就睡这儿吧。”

晋地女子,和燕地女子在某些地方很相似,都有着狂野大方的一面,不似乾楚女子有那么多的拘束礼数。

且到底是结过婚生过娃的寡妇,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没点决断和拿主意的本事,那也是不可能的。

老太婆听了这话,赶忙用脚尖去捅儿媳的鞋面儿。

虞化平脸上的笑容则更灿烂了,

伸手,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

放在了桌上,

咯噔,

沉甸甸的。

老太婆眼睛都直了!

“这是我的饷银,你先收着,等我打仗回来,咱好好拾掇拾掇家里,怎么着,也得让你风风光光地跟我,不能寒酸的。”

剑圣娶亲,

搁在以前,国君都会派出使者恭喜的。

如今晋国虽然没了,但别的国家的国君只会更热情,因为一个没了家国的剑圣,就更好招揽了。

“娘嘞,这银子咋怎么多?我倒是听隔壁二牛媳妇儿下午时说了,说郑将军体恤军士,提前发了下个月的双饷,但你一个看城门的,饷银这么多?

小虞啊,跟娘说实话。

郑将军对咱们这些老百姓不薄,娘看病虎子上学堂可都没要咱们的钱,你可不能伸手去摸不该拿的啊;

瞧着没有,那些官老爷的椅子上套着的一层又一层人皮,可都是贪污银子被发现活生生地剥下来的。”

“这是连带着前几个月的银子,我一直没用,都存着,所以看起来多了些。”

何止是存着,是根本就没去取饷银。

因为剑圣吃住都由将军府包着的,在这盛乐城里,就算是剑圣天天想去红帐子里嫖头牌,那郑将军也得给人家签单伺候着。

只不过今儿个看见大家伙都去支取饷银,剑圣就去问了问,顺道把以前没领的,也一并领了出来。

将自己的饷银交到女人手里,

剑圣心里忽然有种很温馨的感觉。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妮儿,你快替人家小虞收起来。”

女人没伸手。

老太婆子又踢了一脚,示意赶紧的。

虞化平也道,

“收起来吧,等我回来,我在这儿,也没个亲人。”

女人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当着面清点着银子。

老太婆子又是一脚过去,却被女人躲开,女人继续清点银子,甚至还去屋里拿了秤称了一下。

老太婆子见状,脸上羞臊得一塌糊涂。

谁知清点好了后,女人将银子收起,很郑重地报出了数目,随即道:

“我先替你存着,等你回来,保证一文不少再给你。”

“成。”虞化平点点头。

吃完了饭,

虞化平走出了逼仄的小院子,

刚来到街面上,

就恰好碰上了和阿铭一起晚上散步的郑凡。

当然,碰上是碰上,至于是否是真的恰好,就不得而知了。

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郑将军面带微笑:

“巧了么这不是。”

剑圣笑笑,懒得配合。

接下来,就变成了三人游。

先开口的是剑圣:

“你们燕人的大皇子吃了败仗,这次,应该会让田无镜重新挂帅了吧?”

“额,您是打算和侯爷再单挑一次?”

“等打完野人再提这个。”

“您高义。”

剑圣在民族家国情怀方面的道德水平和操守,那真是没得说。

“是他吧?”

“怎么说呢,咱军情知道得早,这会儿,估摸着燕京那里还在忙活着镇北侯府郡主和太子的大婚吧,可能陛下还不知道这事儿。”

成国距离盛乐,很近。

但距离燕京,还是有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消息传递,就算八百里加急,也不可能那么快,注定会有一个时间差。

“但………”郑凡顿了顿,又道:“但八九不离十,应该是侯爷重新挂帅出征。”

剑圣忽然道:

“田无镜,愿意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剑圣干笑了两声,“我说,他会愿意么?”

“此话怎讲?”

“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剑圣看着郑凡,继续道:

“你不是一直没再追问我关于那几日在历天城的事儿么,不问,不是证明你心里,其实也有数了。”

杜鹃是乾国银甲卫,其死是为了离间靖南侯和朝廷的关系;

燕国国师薛义,于天虎山上兵解,携天虎山气运及其自身运数反哺燕鼎,同时,也是为了向田无镜证明自己的清白。

事情,脉络就是这样。

但里头,其实有很多硬结在,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杜鹃将孩子交给剑圣,本就是要保下孩子的。

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似乎在暗地里,曾拨弄过。

郑凡又想起来那天在灵堂前的门槛上,

一夜白头的靖南侯对自己说出了“靖难”两个字。

包括后来,靖南侯亲登天虎山,外界传言靖南侯硬生生逼死了国师,让其以死自证清白。

但真正了解田无镜的人都清楚,靖南侯打仗,喜欢掌握一切,抽丝剥茧,打仗如此,对人对事,理当亦是如此才对。

“你说呢,田无镜,会挂帅么?”

郑凡犹豫了一下,

道:

“会吧。”

因为这是为了燕国。

剑圣叹了口气,道:

“是的,你我都清楚,很多人其实也都清楚,田无镜,终究还是会走出侯府挂帅的。

呵呵,

数十年,百年后,若你大燕仍存于世,那时的燕人再读这段史料,可能会感慨,大燕三座山峰,硬生生地扛起了燕国的这片天空,燕国国势,也确实强横一时,力压他国。

却大概无人知晓,最苦最重也最伤的那一座峰,其实姓田。”

(本章完)

第311章 离钟响起!

“来,客官,烤鸭来喽!!!”

全德楼烤鸭店的伙计发出一声长音,将烤鸭和面饼子端送了上来,身后的同伴则送来两盘小菜。

等店小二下去后,三个衙役打扮的人没有急着动手吃,而是先一齐向坐在东座的燕捕头拱手道:

“多谢大当头款待!”

燕小六摆摆手,道:“别客气,吃着。”

“那我们就开吃啦,哈哈哈,早就听说京城的全德楼烤鸭最有名气了。”

“是极是极,要不然镇北侯爷能一口气吃五只鸭子么!”

“靖南侯爷也吃过这家哩。”

三个衙役用薄面饼子卷起烤鸭,蘸了些酱,就往嘴里一送,当即,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享受之色。

“啊,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鸭。”

“是啊,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啊。”

“好吃,好吃。”

燕小六笑了笑,打了个响指,对走过来的小二吩咐道:

“再来两只。”

“得嘞,客官您等好。”

“使不得使不得,大当头,这儿鸭子可贵哩。”

“是啊,咱们尝尝鲜也就是了,不得当如此破费。”

燕小六摇摇头,道:“想吃就放开了吃,平日里街坊油水儿和你们的孝敬我也收了不少,拿来请你们吃几只鸭子还是付得起账的。”

“大当头高义!”

“不愧是大当头!”

在其他人继续大快朵颐的时候,燕小六也包了一块烤鸭放入嘴里,咬了一口,也就放下了。

火候掌握得不是很好,鸭子选择也不是以前的了。

那个姓郑的在信里说过,很多生意,你交给官府去做,往往就会变味儿。

这全德楼,其实已经变味儿了。

当然了,你要说以前的全德楼烤鸭要有多美味,那也是瞎扯,只能说,还可以,现在则有些不尽人意了。

其实二者之间的区别,也并没有多么大,说到底,鸭子到底是鸭子,你做出花儿来,它也终究是鸭子,终究还是一股子鸭子味儿。

“嘿,大当头,你说这全德楼的鸭子,是怎么做的,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我可是听说啊,全德楼里的鸭子,每天可是用上好的饲料喂养出来的,跟其他地方的鸭子可不一样。”

燕小六闻言,笑了,道:

“没什么稀奇的,说白了,就俩字罢了。”

“大当头,是哪俩字?”

“地道。”

“地道?”

“嗯,地道?”

“对,就是地道,鸭子其实还是鸭子,其实吧,咱南安县城的吉祥鸭子铺里的鸭子,在我看来,比这全德楼要好吃多了,而且价格比这儿也便宜得多得多。

二者相比,所差的,无非就是你进燕京城后,当地人跟你扯两嗓子,说这全德楼烤鸭子才是正宗的燕京地道味儿,碰到个更爱吹的,再对你说个老燕京人打小就吃这个味儿,是小时候的味道。

你就想来吃,然后,你就觉得好吃了。

其实,也就那样。”

“嗯?”

“啥?”

那仨衙役显然一时间难以吃透其中的道道。

燕小六当即有些曲高和寡的感觉,这个时代,能懂得食物附加值的人,并不多,倒是那家伙,似乎挺在行的,还经常能和自己说道说道,而且那家伙还给它取名,叫什么营销。

燕京城,今日格外热闹。

镇北侯郡主于三日前就已经入了燕京,不过自是没有直接入宫,就算是寻常人家女子出嫁也得有个章程遵循,更何况是郡主和太子的大婚。

所以,郡主先入住西园,也就是当初镇北侯入京后所住的地方。

而今日,则是大婚的日子,太子将亲自领人去西园迎亲,这也是体现了姬家对李家的尊重。

在郡主面前,姬家太子也将收起所谓的贵气,一如普通人家小子成婚一样。

太子大婚,各地自然是要进献贺礼的,不过陛下早就下旨,没禁止进献,但对贺礼的要求卡得很死。

天成郡的南安县真不算穷,但县衙也只送了一车布帛米面罢了。

这么点儿东西,也就由燕捕头带着仨衙役负责押送进京找礼部交接即可。

最精明不过当官儿的,在陛下那道旨意之后,没人敢当出头鸟,谁送得就查谁,这他娘的还不赶紧低调?

别马屁没拍着,先给整丢了乌纱帽。

燕小六看着街面上的张灯结彩,他能感受到,燕京百姓对这场大婚,是很喜悦的。

要知道在不久前,三十万镇北军铁骑宛若压在人们心头的一座大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如今这种局面,则算是镇北军和朝廷彻底相融和解的标志,大家伙再也不用担心自家人打起来了,所以,这种喜悦,是真的发自内心。

按照时辰,这会儿太子殿下应该已经率队去了西园,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将从西直门入城,而后经由天子阔道入宫。

沿途已经有不少百姓在翘首以盼提前占好位置了。

“哥几个先吃着,我去上个茅厕。”

“大当头尽管去。”

“这只鸭子我们给您留着。”

“别留,肚子不舒服,吃不了油腻,你们吃了便是,省得糟蹋东西。”

燕小六离开了座位,走出去后,没往楼下走,而是上了楼,入了二楼的一间甲等包厢。

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俩人,正是张公公和小张公公。

当小六子进来时,

一大一小两位张公公马上起身,

“奴才给主子请安!”

“奴才给主子请安!”

张公公还好,到底是宫里老人,且是小六子打小以来就陪在其身边的伴当,自有那么一份修炼在其中。

小张公公则不同了,见着六皇子后,眼泪就不自觉地往外涌。

“主子爷,奴才可真是想死您嘞!”

说着,

小张公公还给六皇子磕了三个头。

这种情感流露是真做不得假,民间女人讲究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其实太监也差不离。

而且,太监想换主子可比民间女人改嫁的难度要大得多得多。

主子就是你的生活支柱、精神支柱、信仰支柱,

以前吧,自家主子是诸位皇子中最不得势的一个,但不管如何,终究心里还能有那么一丢丢的幻想不是。

现在倒好,主子都不在了,小张公公这几个月当真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没爹妈的孩子,以前瞧着自己模样不错对自己常常抛媚眼的宫女小菊,这阵子都不搭理自己了,对食是没戏了。

本就残缺的人生,一下子变得更加黯淡无光了。

六皇子走到窗户边站着,眺望着下方热闹的情景。

自打镇北侯府立于北封郡,隔绝了来自蛮族的威胁后,燕京城,差不多过了好几十年“歌舞升平”的日子了。

张公公开口道:

“主子,最近过得好么?”

六皇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挺好,挺自在的。”

比困在皇子府邸,要自在得多。

张公公目光里,有一抹黯淡稍纵即逝。

今日是太子大婚的日子,别的皇子都会身着蟒袍陪着二皇子去迎亲,但自家主子,明明也是皇子,却只能穿着捕快的衣服站在这儿远远地看着。

同是皇子,陛下的心,也太狠了一些。

“对了,那事儿办妥了么?”

“是那个叫冉岷的刑徒么?”

“对。”

“回主子的话,您的吩咐已经办下去了,他所在的那批刑徒,会发往历天城,属下已经做了安排,开了信,再从历天城发配到盛乐,应该是没什么变数的。”

“嗯。”

冉岷,就是那个在县衙堂上杀人喝酒吃肉的那个,六皇子觉得那人有些意思,所以丢姓郑的那边看看。

诸位皇子之中,只有大皇子能够名正言顺地掌握军队,其余皇子,或多或少都对军队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六皇子唯一有联系的军头子,就是郑凡了,其实吧,说句心里话,六皇子也清楚,如果不是郑凡靠着一次次地战功再靠着田无镜的赏识和庇护,他那位父皇会不会直接下手………

还真不好说啊。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钟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

整个燕京城四个方向,都传来了钟声。

六皇子面色一变,

张公公也是脸色骇然,

唯独小张公公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傻乎乎地问道:

“这是大婚的礼钟么?”

张公公一巴掌抽在了小张公公的后脑勺上,骂道:

“混球,这是离钟!”

六皇子舔了舔嘴唇,

道:

“看来,是出事儿了。”

………

太子殿下身着为今日特制的金边华袍,衣服上的图案和配饰珍珠等等的一切,都是按照皇帝的标准降低了一些,但绝对是比身边的诸位兄弟们,要高出一大截,以此显示出东宫之主的不同气象。

大皇子领兵在外,六皇子被父皇圈禁不得外出,所以,今日陪着太子殿下迎亲的,分别是他的四弟、五弟和七弟。

太子殿下在前,

三位王爷在后,

再之后,则是各路勋贵中的年轻一辈。

今日,对于太子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一天,做当今陛下的儿子,属实不易,哪怕他是嫡长子,但这些年来,走得也是战战兢兢。

尤其是去年时,自己亲舅舅灭了自己的母家,母后回宫后得了癔症,太子一度以为自己前途渺茫了。

谁晓得,自己不仅仅顺利入了东宫,今日,还将迎娶镇北侯府的郡主。

今日大婚之后,自己就自然而然地将得到来自镇北侯府和镇北军的天然支持。

储君之位,将坐得更为踏实!

迎亲路上,皇道两侧的百姓蜂拥而跪,太子殿下命人撒下铜钱,与民同乐。

队伍,走走停停,风风光光,终于来到了西园大门口。

镇北侯夫妇没有归京,但西园外围,则有一支镇北军驻扎,他们是郡主的娘家人。

不过,

到底是皇室的联姻,迎亲夸街之举已算是出格,那种类似民间迎亲时的嬉闹游戏和刁难,那自是不可能的了。

该有的体面和庄严,还是要有的。

锣鼓声响起,太子殿下翻身下马,先示意那做三十六抬的花轿停下,下摆;

随即,

他向前走上几步,

躬身道:

“小子姬成朗,谢镇北侯爷、镇北侯夫人垂爱,得请令嫒入轿。”

镇北侯夫妇没来,但该谢的,还是要谢的,场面的流程,也是要走的。

接下来,

还有陛下圣旨,随即是镇北侯府的家书,紧接着是皇后懿旨,礼部尚书还得亲自主持一些流程。

所以说,虽没有民间迎亲时的欢闹游戏,但流程之繁琐,比之民间,只高不低。

太子殿下也是早早地吃过了东西,

三位王爷也是一大早地就吃饱了肚子,

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但陛下的圣旨刚刚念好,

下面还有一大堆的流程还没走呢,

西园的大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四大剑客之一,燕国名剑,镇北侯府下总兵李良申,左手持剑在前,右手牵着一个头戴凤冠身着红妆的年轻女子从里面缓缓走出。

四周的文武勋贵们见此情景,都愣住了,礼部尚书更是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差点儿气到翻白眼晕过去。

李良申是镇北侯义子,也就是郡主的义兄,双亲不在京城,由李良申领着出来送亲,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就是不该以这种方式直接跳过仪式,这是在表明着一种态度,一种你们休想用这些礼数规矩来束缚住我的姿态!

如今京中禁军不在,防御京城的,其实就是镇北军,这是郡主的嫁妆,也是郡主的底气所在。

太子殿下脸色微微有些一僵,但很快,脸上就挂满了和煦的笑容,主动走过去,也无视了旁边的一众司仪以及就要脑血管炸裂的礼部尚书,这是打算有样学样,去迎接自己的妻子。

三个王爷,除了小七年纪小以外,四殿下和五殿下则对视一眼,眼里有幸灾乐祸,还有苦笑。

幸灾乐祸就是老二娶了个母老虎,可有的受了。

苦笑是,

这样一个强势的嫂嫂,身份地位还那么特殊,他们这些小叔子,以后日子可就,唉……

燕国皇宫宫门城墙上,燕皇的龙輦已经备好,魏忠河陪侍在陛下身侧。

郡主嫁入姬家,

李梁亭可以不来,

但他姬润豪,必须得给自己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一个面子。

身为一国之君,身为一家之主,他自降身份,于宫门口亲自等待迎接。

这会儿,不时地有宦官从西园往来这里,通禀那儿的最新消息。

待听到郡主直接跳过礼仪主动自己走出来后,

姬润豪放声一笑,

这脾气,

有她娘当年的风采。

曾经,就在西园,燕皇和镇北侯醉酒后,燕皇自己曾说过,你家闺女要是有本事牝鸡司晨,那就尽管来。

他姬润豪还活着,她是没机会的。

等他姬润豪走了,只要她别干对不起老姬家的事儿,剩下的,随她折腾都可以。

所以,对郡主也就是自己这个将过门儿媳的出格举动,燕皇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

“靖南侯府,还是一直闭着门么?”

燕皇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魏忠河马上道:“回陛下的话,是的,已经几拨传旨的去了,但无论是密旨还是中旨,靖南侯府都拒接。”

燕皇点点头,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

在这件事上,魏忠河没有多说一个字,也不敢揣测圣意。

少顷,

燕皇又道:

“待会儿你去给赵九郎递个条子,等无疆这次把仗打完,就让他成婚,无疆的婚事礼仪,让他赵九郎亲自拿捏出一个章程。

不能盖过这次的风头,但也不能太寒酸,他老蛮子王既然舍得将闺女嫁过来,咱们大燕,总不能太小家子气。”

“是,奴才知道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钟声,忽然响起。

这是离钟的声响!

离钟,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了,大燕四个城门楼上,都有一口离钟,乃姬家先祖皇帝所设,此钟,不为报时,不为喜丧,不为节庆;

其之所以叫离钟,

乃是一旦燕国境内战事有变,此钟一旦响起,那就标志着燕京城内的姬家子孙和大燕儿郎,将和家人告别分离,持刀上马,奔赴沙场。

当年,大燕和蛮族厮杀最为惨烈的时候,离钟可以说年年都响,这些年,其实早就安息下来了,很多年轻的燕人,都不知道离钟的事儿了。

大燕祖制,一旦前方较大的战事失利消息传来,军情但过城门,离钟必然敲响,其余城门离钟则迅速响应。

燕京上下,暂停一切喜丧典庆,共同应对危局。

这也是姬家先祖对后世子孙的一个警告,担心出现那种甭管外面洪水滔天,他只管尽情享受的不肖子孙出现。

也不允许后世子孙帝王玩儿什么粉饰太平把头埋进土里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的表面维稳把戏。

魏忠河当即道:

“陛下,第一道钟声是自东门传来。”

东门传来,那就意味着是来自东边的军情,不是来自西边荒漠上的。

是东征大军,东征大军,失利了。

“传朕旨意,大婚中止,宣百官上朝。”

“奴才遵旨。”

就算是太子大婚,当离钟响起时,也必须中止。

龙輦抬起,燕皇也将离开这里,去大殿内等待文武百官到来议事,但在临行前,燕皇忽然又道:

“即刻再传旨靖南侯府,问问他田无镜,到底闹够了没有!”

————

身体还没恢复,精神恢复了一些,已经在尽量争取多码一些了,抱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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