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两个工程(下)

前几天林大官人刻意贴近袁知县,还不是看中了袁宏道的公安派扛把子身份。

这可不是一般的知县,在文坛是有一定地位的。

当今除了复古派之外,袁宏道算是文坛声望最高的那批人之一了。

即便从政治角度说,袁宏道的湖北人身份也很重要,近年来湖北文坛异军突起,科举也逐渐发达,政治上不可小看。

熟悉政治史的都知道,晚明陷入激烈党争时,除了东林党就是齐楚浙党,里面的楚党指的就是湖广帮。

王世贞老盟主为何想推举李维桢为下一代盟主,也跟李维桢的湖北背景有一定关系。

而且袁宏道人格魅力也不错,与他经常书信往来的名流非常多。

只要能被袁宏道在信里多提几次名字,那就等于是把名声向全国士林扩散。

所以在林大官人眼里,袁宏道这样的名士知县是有资格“任性”一点的,完全可以跟府衙拍桌子叫板。

他也一直在忽悠袁知县这么干,名士没点脾气怎么能叫名士?

却没想到,大文学家知县如此弱鸡,被府衙驳斥后都不敢直接骑脸怼回去。

这么点小问题,都要喊已经忙到脚不沾地的自己来询问,真是让人.

袁知县见林泰来久久没有反应,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林大官人随口答道:“感到心累。”

袁知县又不明所以的问道:“为何心累?”

林大官人回过神来,连忙解释说:“啊,在下刚才正想着我们更新社盟主申二爷,所以感到心累。”

袁知县恍然,非常赞同的说:“以申家那位二爷的性子,只怕大小事务全都要仰仗你,确实让人心累啊。”

林泰来应声道:“县尊看别人实在是太准了!”

然后就听到袁知县很滑润的转进说:“但要说起心累,目前最心累的人还是我啊!

这才上任,之前两个月的案卷就已经积压了将近两百份到我手上,叫我烦不胜烦,这吴地的知县职位也太苦了。

我听在贵州当过知县的好友说,那边一整年的案卷也未必有一百份啊。”

林泰来愕然,你这县尊大老爷手里积压了二百来个案子,还有工夫在这跟自己扯闲篇?

袁知县答道:“不要紧!我让李季宣和刑房书吏加班去预审了!”

林泰来为李季宣默哀了几秒钟,这可是一个外号李青莲的风流浪荡名士啊。

这哥们投靠公安派、追随袁宏道时,八成也没想到过会被抓来当干活苦力。

难怪没看到袁知县多带师爷,原来是把李季宣当幕僚用了。

又听到袁知县很向往的说:“常言道劳逸结合,我已经连续数日处理公务,也该散心了。

听闻太湖烟波浩渺,风光无限,又有七十二峰之胜景,多有可探访游玩之处啊。

又听说姑苏台、馆娃宫旧址都在太湖东岸一带,也不知还能否寻访到。”

林泰来不得不提醒道:“太湖那边风景都在吴县,而县尊职责是守长洲县。

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和上级衙门的准许,公然越界就是明显犯规。”

袁宏道大手一挥,立刻就拿出了方案:“前几天听伱说,木渎港即将开关?

所以给我发个请帖,请我去观礼,这样我就可以抵达太湖东岸,岂不两全其美?”

林泰来又故作为难的说:“那木渎港在吴县地界上,而县尊是长洲县知县,请县尊您去观礼,道理上如何说通?”

其实林大官人不太想请袁知县过去,毕竟同时还要在木渎镇会盟各堂口。

万一袁知县目睹到自己的社团行为,会影响到自己的文学青年形象。

袁宏道极为机敏的反问道:“道理上怎么就说不通?

那木渎港又不是吴县一个县的的木渎港,它和浒墅关一样,针对的是进入苏州城的货物!

而苏州城也有我长洲县一半,所以长洲县和木渎港也是有关联的,请我这个长洲县知县去观礼,道理上毫无问题!

还有,你可以让浒墅关给我发请帖!浒墅关是朝廷直属的关署,税使品级也高过县衙,我这个知县当然不便违逆税使的好意!

但凡听我安排,绝对万无一失!一切就拜托你了,想必不会使我失望也。”

林泰来实在找不到理由反对,被成功说服了。

在吃喝玩乐方面,这位大文学家终于展露出了精明强干、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的一面。

林大官人只能在心里暗暗感慨,只怕袁知县的天赋点全都点歪了,完全不在做官上。

此时袁知县又说:“好了,今天正事就说到这里。”

听到“正事说到这里”,林大官人下意识的起身就想告辞,一般主人家这样说就是有送客的意思了。

“慢着,别走!”袁知县急忙拦住了林泰来,“正事虽然说完了,但疏浚古三江口工程被府衙驳回的事情,还没有说!”

林泰来很疑惑,你袁县尊对“正事”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本来以当今大明的体制,在执行力能到位的前提下,理论上知县在县境内的权力是无限的。

真就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只要能执行力能到位。

也就是说,在县境内搞水利工程,只要能自行解决资金、人力问题,一般只需向上报备即可,并不必须要上面审批。

但现在苏州府各县济农仓调度权都被府衙拿走了,长洲县如果想利用济农仓财力来兴修水利,就不得不向府衙申请。

所以与其说是长洲县申请府衙批准工程,不如说是申请本县济农仓的调度权,或者说本级财政自主权。

只要拿回济农仓调度权,那就等于是有了资金,还怕工程启动不了?

袁知县便细说起来:“那府衙说,连续两年全府各县济农仓都是出得多、入得少,积存显著减少。

为防止清仓见底彻底失控,所以将各县济农仓收归府衙统一调度,降低整体风险。

如果今年没有大灾,就以积存备荒为主,不再开仓出粮。

所以将我们长洲县的申请驳了回来,不予批准。”

林泰来想也不想的说:“县衙拿回本县济农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府衙强行截留实乃无义!”

袁知县问道:“为之奈何?”

林泰来竭力打气说:“县尊你当然要仗义执言的责问府衙,要据理力争、极限撕扯!

不要管府衙有什么苦衷,如果你体谅府衙,那谁来体谅你县衙的苦衷?

也不要管什么全府大局,各县都要为大局服务,你自己就是大局!”

袁宏道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看了几眼后说:“但这本《州县箴要》里说,对正印上官万万不可正面顶撞啊。”

林泰来:“.”

随后林大官人很心累的问道:“那这本书里,有没有告诉你,怎么把济农仓拿回来?”

袁知县答道:“没有。”

林泰来很诚恳的忽悠说:“县尊岂不闻,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县尊乃是海内名士,府衙必须要给县尊礼遇,县尊即便与府衙叫板也无妨。

所以这种写给普通人看的书,并不适用于县尊这种有名望的人。”

面对林泰来的强大忽悠,袁宏道还是疑虑重重的说:

“随便与上司冲突,会不会影响我官场口碑?会不会被别人指责不会做人和做官?”

林泰来又问道:“难道县尊有借工程中饱私囊的想法?”

袁知县立即否认说:“当然没有!”

林泰来便说:“心底无私天地宽,那县尊疑虑从何而来?

如果县尊无欲则刚,顶撞上司就是为民请命,只会被夸赞正直不媚上!

更何况以县尊在文坛名望,博取官声岂不如探囊取物?”

袁知县发现自己说不过林泰来,再被忽悠下去,只怕自己就要被架上“祭台”了。

他直接“图穷匕见”说:“总而言之,关于这件事情,你不操心谁操心?

你就直接说,在不用我顶撞府尊的前提下,还能怎么办?”

林泰来:“.”

敢情浪费了半天口水,鼓动袁知县为了工程去找府衙搏斗,都是白说了。

这袁知县与申二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有点大智若愚的意思,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啊。

袁知县拿捏得很到位,只要你林泰来还想做工程,还有求于自己,就得尽心尽力想办法,所以又何必自己费心费力。

意识到自己还是摆脱不了干脏活的命运,林泰来有气无力的说:

“既然如此,为了给府衙压力,那就只能先造谣了。

可以在民间和衙门里放出传言,说有人贪赃,侵吞了大量济农仓存粮!

所以府衙才会死死把持着各县济农仓,不敢让各县衙开仓,怕的就是存粮被侵吞的事情露馅!”

袁知县皱眉道:“如此凭空捏造,只怕非君子所为也。”

林泰来找补说:“自古以来,政治就少不了各种谶纬、童谣的传播,难道这不是造谣?

再说了,这流言又不是县尊你放出来的,与县尊你也没干系!”

也不等袁知县发问,林大官人主动继续说:“等谣言出来后,看看府衙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府衙避嫌放权,那么皆大欢喜,如果府衙还是头铁,那就要发动百姓了。

比如找大批受了灾的百姓或者鳏寡孤独,去府衙要救济。

如果人数实在不够,就人为制造点灾民”

袁知县抬起手,阻止了林大官人说下去:“我就等着浒墅关发来请帖,然后去太湖以及湖东游玩数日了!”

林大官人心里合计了一下,虽然又被摊派干脏活,但这波也不亏。

如果借着袁知县的“大义”,促使府衙将济农仓调度权放回县衙的话,那么修建新城门这项工程也可以从济农仓薅羊毛,算是一箭双雕。

而且这工程其实还能换本地声望,一般说善人善行都是“修桥铺路”,那修个城门又得是什么超级大善人?

林大官人变成林大善人,也挺带感的。

从长洲县县衙出来,林大官人也不敢耽误时间,出城上船,直奔浒墅关而去。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在城里上船,老苏州人都懂。

就城里河道的拥堵状况,如果在位于东城的长洲县县衙附近上船,只怕一两个时辰也开不出阊门。

到了浒墅关后,林大官人将木渎港开关申请文书,以及全部吏役名单呈交给税使王之都。

王之都细细看过后,指着名单说:“先前商议过,分关吏役人数应为浒墅关关署的四分之一,你这名单人数已经超过了!”

林泰来陪笑说:“这都是为了加强关务,更好的征收税钱。

其实分关吏役人数多点少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王公交上多少税钱,力保浒墅关在王公任期内成为天下第一税关!”

王之都又质问道:“还有,河快员额四十人,其中有十几个都来自十三都五图露字圩。

这里是你家所在地吧?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泰来继续陪笑道:“乡亲们求关照,情面上委实推脱不了。再说河快让谁当不是当,影响不了关务。”

王之都冷哼道:“是不是连你们村的一条狗,都要拉到关署放哨警戒,吃上一份皇粮?”

林泰来有点诧异,面前这位朴实刚健的王税使,说话风格很少如此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啊,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于是林泰来试探道:“王公如果有什么不顺遂,不妨说出来,在下或可帮忙开解一二。”

王之都心直口快的说:“因为有人说,我嫉妒你的才华!”

林泰来顿时装作勃然大怒:“谁敢如此挑拨离间!王公不妨说出是谁,在下与他理论去!”

王之都答道:“是我那小妹在信里说的,你想怎么理论?”

林泰来愣了愣,王家小妹为什么会说王之都嫉妒自己?难道王之都背地里偷偷说自己坏话了?

这人性真是细思极恐,经不起推敲琢磨啊!

不敢再想的林泰来立刻装糊涂,“啊这,那让在下与令妹写封信,为王公仔细解释清楚!”

王之都拍案道:“没门!你休想!今天先别着急走,帮我润色几篇诗词去,开关仪式时要用!”

林泰来趁机请功说:“对了,为了促使王公文坛地位得到提升,在下也是煞费苦心。

已经竭力邀请了公安派三袁之一的袁知县,参加木渎港的开关仪式。”

王之都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矜持的说:“倒是可以与袁大人应酬唱和一下诗文,为分关开关增光添彩。”

(本章完)

第165章 喝茶闲聊不好吗?

七月初,酷暑天气稍微凉快了一点,木渎镇大码头彩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浒墅关关署下辖木渎港分关的开关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到场祝贺的官员的有户部主事兼浒墅关税使王之都、长洲县知县袁宏道、吴县县丞郭通、木渎巡检司巡检金知谦。

王税使与袁知县站在一起,寒暄并闲聊着。

只听王税使道:“本官久仰袁中郎之大名,却难得一见。开关仪式完结后,袁令尹还有其他事务否,不妨与本官小聚。”

自家二大哥王司徒说过,王家的人以后要加强文坛影响力,弥补文坛短板。

这袁宏道可是个文坛大佬,非常值得结交。

袁知县很期待的答道:“我已经约定好了,在林主吏的陪同下,去考察太湖和胥江水况。”

嗯?王税使忽然计上心来,但该着他率先讲话了,也就暂停了与袁宏道的交谈。

先前王之都还担心,林泰来年轻少经验,会把开关仪式办得不伦不类。

结果没想到,虽然开关仪式有点与众不同,但却又似模似样,很有大场面感觉。

数百社团伙计被喊来冒充民众,聚集在土台下,人人手持小旗,得到暗示就使劲挥舞。

而官员站在土台上,按品阶轮番致辞,然后又有士子大声向众人宣读各位官员的贺诗。

其后有分关吏役代表马英明上前,向官员们表决心。

再后面,又有不知哪来的商号代表、本镇居民代表轮流露脸,致辞表达对分关的支持。

所有发言完毕后,王之都亲手揭开了一块牌匾上的红布,然后在分关正堂升匾。

最后,分关所属的四十名河快分乘十艘船,在胥江上一字排开,气势如虹的齐声高呼口号:“为国收税,报效朝廷!”

整套仪式流程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真是有条不紊、面面俱到。

王税使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八岁武生员策划出来的。

想到这里,王税使不由得向今天全程低调的林泰来看去。

却见此时林泰来没搭理自己这个上司税使、没搭理名望最高的袁知县,却只与场内品级最低的官员金巡检说说笑笑,聊得热火朝天。

忽然又看到,林泰来将一张疑似银纸的东西,塞进了金巡检的手里,然后一起开怀大笑。

王税使不由得暗骂一声,真没见过林泰来这样的年轻人。

明明做事很莽,但说奸猾也真奸猾,总是能知道关键在哪里。

按照惯例,巡检司要听从县衙命令,接受县衙指挥调度。

但在设有税关的地方,却优先听从税关命令,算是税关稽查走私的武力保障。

比如说浒墅巡检司,就服从于浒墅关关署。

而木渎港分关开关后,木渎巡检司也要服从于浒墅关总署了,同时配合分关工作。

所以林泰来此时抓紧时间,与木渎巡检司金巡检拉好关系,是非常“机智”的行为,这对以后关务是很有用。

王之都大喝了一声:“林主吏你过来!”

林泰来只好暂时离开金巡检,对王税使问道:“王公有何吩咐?”

王之都说:“把你的神威烈水号借出来,给我用几天。”

林泰来很奇怪:“这船借给王公是没有问题,但王公您不是有官船么?”

王之都答道:“刚才我和袁知县约定好了,这几日一同游览,啊不,考察太湖以及湖东地区的水况。

官船有点招摇,怕被不明真相的人所非议,所以借伱的大座船用用。”

卧槽!林泰来吃了一惊,你王税使学坏了,竟然想截胡!

袁宏道明明先答应过,携带自己一起游览太湖的!

毕竟袁宏道是公安派大佬,文坛上的一块金字招牌。

只要蹭着袁宏道的大名发表几篇诗文,就是一次文坛扬名的机会,尤其是可以通过袁宏道的书信向全国传播。

现在复古派肯定不带他林泰来玩,靠着公安派就是一个必须的选择了。

按下心里的诧异,林泰来忍不住问道:“袁知县那种风流倜傥的大文学家,怎么会想着跟您一起旅游,不,考察?”

不是他林泰来看不起人,你王之都能应付得了与袁宏道的诗文唱和么?

王税使自豪的说:“我们不但会一起考察,而且袁知县还答应,在他所作诗文题目里加上我的名号!”

林泰来立刻说:“那在下也可以一起前往,与袁县尊唱酬,亦为雅事也!”

王税使不屑的回应说:“这是我们文人士大夫的聚会,我们都是两榜进士。

而你这个武生员凑什么热闹,还想抢我这进士的风头不成?”

林泰来不服的说:“话不能这么说,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王公你截走机缘也就罢了,还不让我去,这就太过分了。”

王之都语重心长的说:“九月就是武乡试了,你最迟八月中旬就要去南京赶考了。

而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七月,你备考时间所剩不多,还有心思到处考察?

我都是为你好,让你可以专心备考,武乡试也要考文笔的!”

林泰来与王税使没有共同语言,又找到袁知县,悄声问道:

“县尊你为何出尔反尔?王税使的诗文,不足与县尊相匹配啊!”

袁知县苦笑道:“王税使说,他会给兄长写信,对今明年长洲县的钱粮考核放宽松些。”

林泰来:“.”

可恶!这就是权力对文学的腐蚀!

开关仪式的同时,木渎镇上香溪楼里,也有几人围着喝茶。

新吴联大龙头、安乐堂堂主陆义斌坐在居中首席,太湖东岸五个堂口的堂主分列其余席位。

今天也是新吴联与湖东五堂会盟的日子,林大官人实在分身乏术,干脆把会盟和开关仪式都定在了同一天。

与大码头上的喧闹不同,这里略显冷清。

陆义斌也是江湖老人了,场面上不会差了事,笑呵呵的与五位堂主敬酒和闲聊。

茶过三巡后,陆大龙头依然没有说到正事,反而扯起了下半年新一届苏州城“花魁选举”的八卦。

“我听说,在上届花魁选举,校书公所的徐总管砸了不少银子,把白姬推上了状元位置。

而到目前为止,白姬这清倌人仍然顶着状元名号待价而沽,所以那徐总管上次砸进去的银子完全没有收回来。

眼看着新一届花魁选举又到了,徐总管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如果不继续砸钱,白姬失去了状元名号,身价必然要大跌,先前投入更收不回来。

可是如果要继续砸钱夺状元,投入了更多后,成本就太高了,能不能回本同样是个疑问。

听说现在徐总管天天茶饭不香,夜夜焦虑失眠,心里苦的很啊,哈哈哈哈!”

花魁选举,本该是所有男人都感兴趣的话题,但其他五个堂主此时却完全心不在焉。

位于胥口镇的湖安堂堂主彭有为听了半天陆义斌的扯淡,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说:

“你们安乐堂声称要与我们湖东五堂会盟,我们五堂答应了下来,今日已经全部赴约,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所以你陆堂主到底有什么章程,还请亮明了说话。

我们都很忙,没有在这里听陆堂主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

胥口镇位于胥江和太湖的交口,所以因此得名,地理位置十分要害。

所以胥口镇的湖安堂才有资格,代表其他几个堂口说话。

其实陆义斌这个所谓的新吴联大龙头、会盟的发起人也很想知道,这次会盟到底有什么章程?

如果他真知道章程的话,还能不停的扯闲篇?

忽然有另一个湖东五堂之一的堂主拍案道:“彭兄弟你想问陆堂主,也是找错了人!我估计,他同样什么都不知道!”

大龙头陆义斌登时脸色就不愉了,这个安乐堂机密是谁泄露出去的?

难道他这个大龙头兼堂主,不要面子的吗?

彭有为大笑几声,又对陆义斌问道:“是这样的么?

如果陆堂主你做不了主,就请真正能做主的人出来,与我们共商江湖事。”

陆堂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们信我的,最好不要想着让他出来。”

其余众人就觉得,陆义斌这话实在太装逼了。

彭有为便回应说:“林坐馆的大名,我们自然也是听过的,但我们今日都是诚心前来会盟,总不能把我们都打杀了吧?

如果陆堂主请不出能做主的人,那我们就只能先告辞了。”

陆义斌怜悯的看了眼其他五位堂主,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不走啊。

虽然陆义斌不知道林大官人怎么想的,但他对林大官人的人品有信心。

等你们五个人见到了那位坐馆后就知道,能与自己这个老家伙喝茶闲扯淡是多么幸福了。

当林泰来因为被王税使截胡,心里火气特别大的时候,收到了香溪楼盟会现场那边的传话。

听到陆大龙头镇不住场子时,林大官人立刻离开了木渎港,前往镇里。

一刻钟后,林泰来走进香溪楼,大马金刀直接坐在了最下首空位,楼里的气压自然而然就低了下来,仿佛让人喘不过气。

五位前来赴会的堂主观察了一会儿后,还是彭有为先开口道:“林坐馆召集我等会盟,不知有何见教?”

林泰来却不接话,灌了几口茶,不紧不慢的说:“我有一个疑惑,先请诸位为我解惑。

之前邀请你们会盟时,你们不情不愿推三阻四,但为何后来忽然就一起答应了?”

几位堂主齐齐无语,你林坐馆为何完全不按理出牌。

就算你有所疑虑,也该不动声色,私下里偷偷查访才对。

哪有当面这样直接问的?哪个傻子能回答你?

而且最关键的是,还暴露了你自己的心思!在谈判中,先暴露了心思的一方必然是输家!

彭有为代表众人答道:“难道我们接受召集,还有错了不成?”

林泰来突然将茶杯摔在地上,呵斥道:“是我问你们话,没有让你反问我!”

彭有为辩解说:“会盟是坐馆你发起的,我等答应会盟,反而又招致疑神疑鬼。

坐馆你如此气量,如此首鼠两端,如何让各堂口心服?不怕被江湖上人非议么?”

彭堂主一边说着,一边防备动手。

江湖传言,林泰来酷爱先发制人的突袭,一招袖里乾坤不知打倒了多少好汉。

但林泰来却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指着门外说:“觉得我多疑没气度,不服可以走啊。”

彭堂主想了想,自认为有礼有节的答道:“今日看来是谈不成,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此后他果然走了出去,从众人眼里消失了,林泰来也没拦着。

其他四个湖东堂口的堂主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情况?就这么简单?

忽然从远方传来了几声惨叫,告诉四位堂主,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林泰来叹口气说:“木渎巡检司的弓兵正在外面抓走私,估计那位彭堂主撞上了,就是不清楚是不是生擒。”

四位堂主:“.”

这林泰来实在太不讲江湖道义,竟然动用巡检司!

许久没有说话的陆大龙头吹了口茶叶,很同情的对他们说:“我早说过的,你们最好不要让林坐馆出来,与我喝茶闲聊不好吗?”

林泰来又问了一遍:“现在谁能为我解惑?”

有个仁善堂的张堂主站了起来,叫道:“是席家,席家有人让我们都答应!”

林泰来又问道:“哪个席家?”

张堂主说:“当然是西洞庭山的席家!”

林泰来愣了下,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都知道现在吴县有四大家族,范家、申家、文家、王家。但如果要评第五家,那应该就是西山席家了。

席家之所以没列入四大,是因为席家是个纯商业家族,乃是洞庭商帮的巨头,但却没有在文坛上搞出名堂,所以落选了四大。

林泰来又问道:“席家为什么让你们这样做!”

张堂主答道:“我等只是拿了银子照办,并不知晓缘故!”

林泰来站了起来,慢慢套上了指虎,狞笑道:“看来想听你们说实话,还是要费些力气!”

张堂主差点就想哭了,说了实话还要挨打是什么世道!

关起门来打人,这踏马的也叫会盟?你林坐馆就不怕尽失江湖人心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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