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是如释重负,还是索然无味?

夜色深深,一轮皎洁明月洒下无数银色月辉,披落在齐郡王府的深深庭院中。

陈澄在府门前落了轿子,在扈从簇拥下进入王府,王妃向氏闻听齐郡王返回,已从里间迎将而出,一边接过自家丈夫身上解下的披风,一边问道:“王爷,在宫里用过晚饭了没有?”

陈澄一边唤着一个管事让窦荣前往内书房,一边对着王妃向氏笑道:“在宫里陪着皇爷爷用过了。”

向氏柔声问道:“上皇怎么说?”

齐郡王面上终究难掩喜色,道:“皇爷爷已经答应了,等我将陵寝修好,那时就是大功一件,复爵只在反掌之间。”

向氏看着自家丈夫胖圆脸上的喜色,心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说话间,扶着陈澄进入书房,提起茶壶,亲自给陈澄斟了一杯枫露茶,问道:“王爷,父皇那边儿可解了禁足令?”

“正要和你说,上皇今早儿和父皇说此事,说我解除禁足令,往来向宫中走动方便,父皇应允了。”齐郡王笑了笑,搓了搓一双肥腻的大手,看着向氏,温声道:“等过两天,领着你回去归宁。”

向氏点了点头,看着一身赘肉、胖乎乎的齐王,温宁如水的眉眼间浮起一抹担忧,低声道:“王爷,眼看这天气也一天天暖和了,王爷还当出去多走动走动,打打猎什么的。”

陈澄一听此言,就有些怏怏,旋即笑道:“我身子骨儿好着呢,并不打紧,爱妃,不信晚上让你看看。”

“王爷……胡说什么呢。”向氏闻听这番调笑之言,眉眼涌起羞涩,秀美玉容脸颊微红,只是性情自来贤良温婉,只有娇羞不胜。

如是齐郡王后院的其他几位姬妾,只怕要调笑一句,马瘦毛长,人瘦……王爷再胖下去都找不到了。

陈澄而后也不多言,前往书房。

过了一会儿,王府长史官窦荣进得内书房,朝着瘫坐在黄花梨木椅子上的陈澄,拱手道:“下官见过王爷。”

“窦长史,坐。”见着窦荣前来,陈澄伸了伸手,指着对面的椅子。

窦荣道了一声谢,落座下来。

陈澄迎着窦荣一双期待的苍老目光,欣喜说道:“窦长史,上皇已经应允,由我监造皇陵,这两天就和父皇说,我们就静等好信,对了,雨村先生呢?怎么不见他,本王可要好好感谢他才是。”

向宫里接过抢修皇陵的差事,不仅是齐郡王所想,还是贾雨村从忠顺王转投齐郡王后,帮着出得一个主意,当然,这主意也获得了长史窦荣和齐郡王的认可,算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窦荣整容敛色,沉声道:“雨村先生等会儿就过来,下官还有几桩事,要和王爷说说。”

“怎么说?”见窦荣郑重其事,陈澄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几分,同样正色问道。

作为掌控着自己手下情报力量的长史官,想来又得了什么新消息,要和自己商议。

窦荣面色凝重,目光灼灼问道:“王爷可知楚王一早儿也进了宫?”

陈澄愣了下,摇了摇头道:“这……我昨个儿到现在一直在重华宫体和殿,不知此事。”

说着,忽然一顿,瞳孔微凝,惊讶问道:“窦长史的意思是,楚王许也求了皇陵监造的差事?”

窦荣苍老眼眸中现出丝丝冷意,沉声道:“不错,楚王去了宫中,求见圣上,也是为着监修皇陵一事,听说圣上似是嘉允,王爷现在高兴还为之过早。”

齐郡王的情报力量,当然不可能渗透到宫里,但却可以渗透到楚王府,而楚王去宫里求着监造皇陵差事,原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回去之后总有叙说,这自就落在眼线视野,禀告至齐王府。

“上皇既已应允于我,绝无变卦之理。”陈澄顿了下,沉声道。

窦荣手捻胡须,叹道:“以圣上心意,难保不会一女许两家。”

陈澄:“???”

一女许两家,那就是两个人都负责此事,互相牵制、监督,以他对父皇的了解,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而且,比起一人全无掣肘,现在他和楚王彼此盯着,比着办差,无疑能保证皇陵如期完工。

只是,他的功劳可就……摊薄了。

陈澄面带苦色,道:“先生之言不无道理,可我该如何是好?”

窦荣道:“此事对抗不得,王爷只能好好办差,先将王爵复回,圣上的意思,似乎并不急着择出嗣子,因此王爷起码还能牵制诸王。”

陈澄闻言,心头一惊。

这还可不是什么好苗头,不急着择出嗣子,他来制衡诸王,那岂不是父皇心头,从来没有将他列为嗣子人选中?

窦荣看着面色变幻,目光闪烁不定的齐王,隐隐猜出一些原委,道:“王爷,想旁的也没用,夺嫡非一朝一夕,圣眷增益减少,不计一时得失,才可苦尽甘来。”

齐王点了点头,道:“长史所言甚是。”

这也是当初窦荣给他定的计策,圣眷增减,浮动变化,不能不要,但也不能太过注重,否则,什么实惠也得不到。

“今日,锦衣府的贾珩,去了忠顺王府抄家,此事王爷可曾知道?”窦荣忽而又问道。

提及贾珩,陈澄明显面色不虞,愤然道:“这贾珩仗着父皇器重,愈发嚣张跋扈,忠顺王伯,再怎么说也是天家血脉,听说他领着锦衣府缇骑到王府耀武扬威。”

窦荣忧心忡忡提醒道:“王爷,贾子钰不可小觑,他现在不仅是锦衣都督,还领着京营之兵,王爷不可太过记恨,甚至如果有可能,还要主动修好,以骄其心志。”

他一直不赞成自家王爷为了所谓意气之争,而与贾珩有所争执,只图一时之快而不得实利。

陈澄忿然道:“窦长史,如没有他,孤……”

说着,摆了摆蒲扇的手,叹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

分明觉得争执无益,顿住不言。

而在这时,书房外仆人的禀告声音响起,道:“王爷,雨村先生、慧通法师、许先生过来了。”

陈澄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慧通法师,许绍真,贾雨村等几人进得书房中,纷纷向着齐王行礼。

“雨村先生来了。”陈澄起得身来,目光热切地看向蓝衫直裰的中年书生,其人方面阔口,直鼻权腮,卧蚕眉下的目光,隐有不凡气度。

“王爷。”贾雨村拱了拱手。

这一幕礼遇落在慧通、许绍真等人眼中,心头都有几分不服气。

这贾雨村,丧家之犬耳,王爷竟如此礼遇?仅仅就凭借其进士出身?

陈澄笑了笑道:“雨村先生,小王还有事要请教雨村先生。”

贾雨村却不敢自矜,忙道:“王爷客气了,讨教二字,学生诚不敢当,王爷手下智谋之士云集,可谓风云际会,学生庶竭弩钝,如有愚人之见而为王爷所鉴,已备感荣幸。”

此言一出,慧通、许绍真心头的一些冷意,才散去一些,这姿态起码很低。

许绍真笑道:“雨村先生,王爷素来敬重读书人,雨村先生是当世名宦贤达,无需如此过谦。”

贾雨村连道不敢。

而后,众人分宾主落座,开始叙起话来。

……

……

晋阳长公主府,鹿鸣轩

明月皎洁,悬于中天,帏幔四及的床榻上,绣着芙蓉图纹的锦被下,一对儿不着寸缕的璧人相拥一起,空气中除却屋中兽头薰笼中燃起的几缕袅袅青烟,还混合着一股靡靡的气味。

丽人螓首秀发之间的凤头钗早已褪去,光洁如玉的额头下,鬓发汗津津地贴在脸颊上,两弯柳叶眉下,晶莹明眸微微张开一线,一张雍容丰美、艳若桃李的脸蛋儿白里透红,玫红气韵泛起,几如丹霞云锦,彤彤如火,唇瓣晶莹饱满,恍若花蕊凝露。

晋阳长公主此刻周身瘫软,恍若一团烂泥般,如一个树獭般贴靠在贾珩的身上。

“子钰,伱这肩伤,好了一些没?”丽人方才也注意到了贾珩肩上的淤青,此刻蹙了蹙秀眉,关切问道。

“好了一些,抹了药酒。”贾珩轻声应道。

“昨个儿,是咸宁给你涂抹的?”丽人拉过贾珩的手,明眸微闪,低声问道。

昨日她也见到咸宁与这人二人相伴而行,应该是去涂抹了药酒,不知咸宁是让女官代劳,还是自己亲自上手?

贾珩凝了凝眉,嗫嚅说道:“咸宁公主赠了一瓶药酒……”

“你可真是艳福不浅。”见贾珩支支吾吾,玉人嗔了一句,伸出纤纤素手,掐了掐贾珩的腰间软肉,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

贾珩也只当没听见,没有继续往下延伸,改换了话题,问道:“明天去晓绿园搜一搜,看看能不能找到窖藏的银子,对了,我想买一座庄园,你有什么好地段儿推荐没有?”

晋阳笑了笑,打趣道:“怎么,贾都督是想置备庄园广厦,金屋藏娇了?”

“哪有金屋藏娇?就是等天热的时候,拉着你一同去避避暑什么的,再过几个月,夏天就到了。”贾珩低声说道。

晋阳长公主闻言,柔媚一笑,探手而下,故作恍然道:“原本是要和本宫一起呢。”

虽明知这话多半是哄自己,可心头难免涌起一股甜蜜。

晋阳长公主玉容嫣然,柔声道:“本宫在西山就有几处别墅,闲置着也是闲置着,等回头让怜雪告诉你位置。”

“我还是自己买一座吧,总用你的,有一种……”

有一种吃软饭的感觉,软饭硬吃。

“嗯,倒还挺讲究?只是用着本宫的别苑金屋藏娇,许是更……也不一定?”晋阳长公主说着,在贾珩心口捉弄了下。

贾珩面色异样,心头一跳,轻轻让开丽人的捉怪,低声道:“荔儿。”

暗道,许是更什么?

难道你还潜藏着躲衣柜的属性?

“你躲什么?本宫其实就是想试试,你怎么就特别爱这个,刚刚都像个孩子。”晋阳长公主羞嗔说着,忽而玉容嫣红,低声道:“怪不得你说什么有了就生下来,原本打着这般主意。”

贾珩脸色一黑,这都什么都跟什么。

他根本就不好那一口。

贾珩道:“好了,别说这些了,咱们说说正事,你那庄园,过几天我想领着几个族妹出去走走,踏踏青、放放风筝什么的。”

“你可和本宫都没出去踏过青,放放风筝呢。”晋阳忽而幽幽道。

贾珩脸色一黑,道:“你别学人说话,一股……”

他觉得晋阳长公主就是故意的,只能说太懂情趣了,一壶陈坛老酒,醇厚馥郁。

说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不长,但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相性似乎都无比契合,反而如前世热恋中的男女,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深化着亲密关系。

贾珩温声道:“那你也过去就是了,正好招待招待我那几个姊妹。”

“本宫想和你一起单独走走,带着那些小丫头碍事。”晋阳长公柔声细语说着,旋即心念微顿,又轻声道:“不过,你说的也对,也该让你家里的姊妹见见本宫了。”

贾珩闻言,面色顿了下,这话就不好接,总觉得话里有话,暗藏杀机。

见姊妹,还是见可卿?

贾珩转换了个话题,道:“好吧,要不等明天抄检了忠顺王在西山的园子,咱们两个就四下走走,还方便一些。”

“那就这般说定了。”丽人柔声说着,轻轻拉过贾珩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抵。

两个人耳鬓厮磨地叙着话,不觉时间流逝飞快。

“子钰,今个儿不回去了吧?”晋阳长公主将滚烫如火的脸颊埋在心口,纤纤手指在心口画着圈圈,这会儿丽人酥软娇媚的声音又变得怅然若失。

这些时日,她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尤其是连稍长一些时间的温存也没有,每次之后床畔空无一人,她都觉得自己是……偷偷摸摸勾搭有妇之夫的狐媚子。

贾珩抚过丽人香肩,触感滑如凝脂,细腻入微,温声道:“这般晚了,也不好回去了,今个儿就多陪陪你。”

晋阳长公主“嗯”地一声,连语调都为之上扬,心情似乎也明媚了许多。

贾珩面色顿了顿,心绪也有一些复杂,随着日久生情,自己都不确定荔儿会不会要求过门。

毕竟,人从来都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

还有可卿,她这时候,应该在家里摸骨牌和麻将的吧?

“明个儿,好像陈荣要被流往恭陵,你去不去?”晋阳长公主扬起俏脸,柔声问道:“本宫可还记得,贾赦与贾琏流放,陈荣他还相送你来着?”

贾珩想了想,低声道:“不好去送,否则,落在圣上眼中,终究不太好。”

“你还唤着圣上?”晋阳长公主轻笑道。

贾珩诧异问道:“不是你说,不好再唤皇兄的吗?”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顿,樱唇翕动,但终究将到了嘴边的“你也可以叫他父皇啊”的打趣话,给咽了回去。

“那就唤着皇兄,不过私下唤唤也就是了。”晋阳长公主浅笑盈盈,美眸明晦不定。

暗道,皇兄既然让咸宁领着他去治伤,想来是有意将咸宁许配于他,这也符合皇兄的性情,只是这般一来……

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皇兄现在妹妹和女儿两个都搭进去了,也算是补偿了。

“如是咸宁过门,我……”

晋阳长公主念及此处,妩媚流波的美眸,有些黯然。

她多半是不能遂意了。

许是正因于此,心底深处才有几分不甘罢,否则也不会“捉弄”于他。

贾珩心有所感,轻声道:“荔儿,想什么呢?”

看着突然神色黯然的丽人,隐隐有些猜测。

能让晋阳黯然的,多半还是名分,因为不用再偷偷摸摸。

“没想什么,就是想,如是本宫怀了你的孩子,皇兄会怎么看你呢?”晋阳长公主美眸熠熠,轻笑道。

贾珩怔了下,正要开口。

正在这时,外间怜雪传来声音,打断了两人,道:“殿下,热水与浴桶已准备好了。”

“本宫不太想动,你先去洗洗罢。”晋阳长公主语气慵懒说着,声音酥媚婉转,柔腻入骨。

贾珩轻声道:“那我抱着你,不洗洗,等下睡着也不舒服。”

丽人扬起螓首,月眉星眼中现出欣喜,柔软道:“那好呀。”

贾珩说着起身,穿上里衣,拿起一条软绢毯子盖住晋阳长公主,道:“省得着凉了。”

晋阳长公主柔波盈盈的美眸盯着少年,感受到动作之间的体贴,芳心一时间涌起甜蜜,点了点头,忽而问道:“等会儿,你洗过澡,要不要去看看元春?”

“怎么还说?”贾珩凝了凝眉。

晋阳长公主羞恼道:“本宫都替你们着急,你明明有心,她也有意,不如……”

贾珩充耳不闻,只得抱着晋阳长公主,来到屏风帏幔遮蔽,伴随着“哗啦啦”声响,二人进入浴桶,清洗了起来。

浴桶之中,热气腾腾,花瓣儿与香料的香气弥漫着。

晋阳长公主从背后抱着贾珩,将螓首靠在贾珩的肩头,低眸之间,却看着贾珩背心的胎记,心绪多少有些复杂。

贾珩此刻俨然感触着身后浑然不同的丰盈,相比之下,晴雯还是有些太幼瘦了。

待沐浴而罢,晋阳长公主换上素色底色折梅裙裳,而原本床榻上的锦被和床单也早已为怜雪撤去,重新换上崭新的被褥床单,又燃了熏香。

晋阳长公主被贾珩抱进被窝里,美眸微眯,柔声说道:“本宫也有些累了,不陪你折腾了,你也去看看你大姐姐,估计她正伤心着呢,本宫觉得她最近可能起疑了。”

贾珩诧异道:“起什么疑?”

“你我之间,几如夫妻,你也常常中午过来,我们平时言行举止必有痕迹流露,她一直在府里,又时常盯着你,怎么可能不起疑?”晋阳长公主柔声说着,又道:“如果她问起,你可以将你我的事和她说说,反正她过来的时候,就有这么一天。”

方才,这人伺候她时,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借着梳妆台的镜子随意瞥了一眼,说来也巧,正发现轩窗藏着一道着淡黄衣裙的熟悉身影,当初差点儿惊叫出来。

于是,既知是元春,就拿出那番话来相试于他,顺便儿也让元春听听。

元春,嗯,她也只能帮她到这儿了。

她也想看看,这人怎么处置这段感情?

慧剑斩情丝,还是不顾世俗,飞蛾扑火?

最后她就可以说,其实你们不是同族,也不知那一天两人是如释重负,还是索然无味?

嗯?

她究竟在想什么?什么叫索然无味?

这对丽人而言,大抵是一种吃瓜看戏的心态,而这可比以往看过的才子佳人话本有意思多了。

贾珩沉吟了下,也不好说,元春其实早已知晓,并且已和他定情,迟疑片刻,说道:“这时候都快子时了,大姐姐许是睡了,不过,我去看看也行,等会儿再来陪你。”

其实,他也想去看看元春,这总是偷看,也不是个事儿。

“嗯,去罢。”晋阳长公主轻笑说着。

贾珩穿上一身青衫直裰,系上腰带,转身给晋阳长公主掖好被角,道:“等会儿,我就回来。”

说着,起得身来,前往元春所居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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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08章 贾珩:我就是看看项链

此刻,夜凉如水,月华如霜,庭院中西南角的一棵梧桐树在凉风中树影婆娑,发出的沙沙声音穿过雕花轩窗,从缝隙中挤入垂落的帏幔,响起在榻中辗转反侧的少女耳畔,无比清晰。

先前,元春从鹿鸣轩一路跑开,在抱琴的侍奉下,洗去一身香汗,此刻已经躺在床榻上,只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少女闭眸假寐,不由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条如莲藕雪白的胳膊,顿时探出锦被之外,将半边儿珠圆玉润的脸蛋儿就贴在锦被上,高几上的一盏烛台,隔着帏幔之间的缝隙,透进床榻中。

云堆翠髻之下,是一张丰润、雍美的玉容,雪肩上两条细绳绕至颈后,将兰色刺绣荷花的小衣系起一个蝴蝶结。

精致如玉的锁骨下,两轮盈月在时而均匀,时而稍稍急促的呼吸中,好似于雾霭中时隐时现。

元春微微睁开眼眸,般般入画的脸上现着出神之色,粉唇微微抿着,芳心时喜时忧。

“珩弟他和公主殿下,还真是如他所言,情投意合,心有灵犀。”元春思忖着,雪腻脸颊渐渐浮起醉人的酡红。

只是……都不嫌脏吗?

由于方才的一幕幕冲击实在太过强烈,这会儿少女就觉心慌意乱,周身滚烫,雪颜玉肤滚烫似火。

还有,珩弟和长公主说着就提起了自己,珩弟似有什么反应?就被晋阳长公主说着就有此心?

元春心头涌过疑惑,而在辗转反侧时,忽地,屋外似传来抱琴与一道魂牵梦萦的熟悉声音对话,芳心不由一跳。

珩弟,他这时候不陪着殿下,过来寻她做什么?

彼时,厢房廊檐之下,抱琴正抱着元春洗澡换下的裙裳,打算去搓洗。

作为元春的大丫鬟,日常内衣都是抱琴帮着清洗。

正这般胡思乱想之时,忽而抬眸见到立于庭前的少年,青衫直裰,月光笼面,往日清绝的气质为柔和取代一些,不由一惊,凝眸问道:“珩大爷,这般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大姐姐这会儿睡下了?”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问道。

抱琴将衣服往怀里收了收,柔声道:“姑娘刚刚才沐浴完,这才睡下。”

贾珩看了一眼里厢隐隐透着的一小团光亮,道:“那明天我再过来罢,让大姐姐好好歇息。”

原也是过来和元春说几句,既她已安寝,就不好打扰,让她睡个好觉罢。

只是,转念想起晌午时,元春提及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心头也有几分欣然。

说着,举步欲走,然而就在这时,屋内却听到一道咳嗽声,继而是元春水流沁润碎玉的声音,“抱琴,我渴了,给我倒杯茶。”

少女声音柔软依旧,只是若留心去听,仍可捕捉到一些颤抖心绪的流露。

贾珩面色顿了顿,心头就有几分古怪。

渴了?

倒也不知是口渴还是心渴。

方才偷看的倒是目不转睛,聚精会神的。

毕竟也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

“珩大爷,外间冷,不妨先进去喝杯茶?”抱琴见此,连忙应了一声,而后伸手相邀道。

贾珩点了点头,随着抱琴挑帘进得里间,这会儿因屋内主人已睡下,原本明亮煌煌的四盏灯火,只余一盏,故而光线就略都昏暗。

小厅高几与两侧的楠木交椅都投下一团团高低不同的暗影,就连中堂正中悬着的一幅美人仕女图,那淡如云烟的眉眼,都朦胧不清,也好似睡着了一般。

贾珩目光转而看向竹木图绘天女散花的六扇屏风,对着帏幔放下的里厢房,唤了一声,问道:“大姐姐,还没歇着呢?”

里间赫然有着亮光。

说着,转眸看向正提着茶壶斟茶的抱琴,轻声道:“抱琴你先忙着,这茶我端过去罢都。”

倒没有什么扭捏的故作姿态。

经晌午一事,他和元春现在几与情侣也没什么两样了,当然当着外人,比如王夫人的面,还是要避讳着。

抱琴也没在意,将两盏茶盅递给贾珩,转身去抱着一堆裙裳去洗衣服去了。

厢房之内,元春已披上外裳,伸出纤纤玉手将一侧帏幔以金钩挂起,哪怕明知外间就是贾珩,心头仍有些娇羞不胜。

方才也不知怎么了,听到他要走,突然就鬼使神差地唤了抱琴一声。

无非是让他听到而已,似希望过来看看。

这般想着,听着熟悉的跫音响起,抬眸之间,已见青衫直裰,身形颀立的少年,徐步进来,手中分明端着两盏茶盅。

“抱琴这丫头平时偷懒,让珩弟忙着了。”元春伸手系着衣襟前的蝴蝶盘扣,撑起身子,嗔怪说道。

贾珩笑了笑道:“没事儿,又不是什么重活,再说我也该伺候一下大姐姐。”

说着,近得前来,将茶盅递给元春。

元春玉容怔了下,芳心一跳,竟忘了去接茶盅。

什么伺候,伺候……她?

方才她在窗扉之畔,见着殿下说让珩弟伺候她,然后伺候就是那般伺候……

呀,她都在想什么呀?

贾珩落座下来,温声道:“大姐姐不用穿鞋起来了,别再着凉了。”

看着元春已掀开被子,一只嫩白如荷菱的玉足从被子中探出。

元春被贾珩目光打量的有些不自在,连忙将脚收回,“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茶盅,低头呷了一口,莹彻如玉的肌肤,已是玉颜生晕,明媚如桃蕊。

此刻,还为方才那一声咳嗽而羞,欲盖弥彰道:“今个儿的菜肴有些咸了,就有些渴。”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贾珩闻言,手中的茶盅盖碗不由“哒”了一声,面色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元春,也啜了一口茶。

这会儿他也有些渴了。

如果不是知道元春不明就里,几以为方才是在调笑自己。

元春这时小口喝着枫露茶,只是美眸不时抬起,偷瞧着那少年,不知何时,杯中温茶已为之一空。

“大姐姐。”贾珩放下茶盅,也顺势接过元春手中的茶盅,将其放到一旁的小几上,顺势坐在元春的床榻上。

“珩弟……”元春见此,心头下意识一慌,螓首转过一旁,略有些慌乱地向里间坐坐。

他这时候坐过来做什么?

忽而这时,就觉自家纤纤玉手被人握住,放在温热的掌心,轻轻抚着。

贾珩笑了笑,顺势一带,将元春拥入怀里,低声道:“大姐姐方才也见着了,我上次没有骗大姐姐罢?”

元春闻言,心头一跳,玉容染绯,将螓首靠在贾珩心口上,嗫嚅道:“珩弟,你……伱和长公主殿下也不能太放纵了。”

这往日殷殷关切的话语,此刻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贾珩轻声道:“我会的,只是大姐姐呢?”

“我……我又怎么了?”元春闻听此言,心头一颤,几乎有些羞恼说道。

贾珩低头看着那张丰润、粉腻的脸蛋儿,低声道:“大姐姐,听墙角可不是个好习惯。”

元春心头一跳,低声道:“谁……听墙角了,我是关心你,你们也太荒唐了,还有你们自己胡闹,刚才……偏偏提我做什么?”

后面的声音,几乎细弱不可闻。

“关心我吗?”贾珩喃喃说着,低声道:“大姐姐,咱们的事儿,好像被公主殿下怀疑了。”

“这……”元春心头一惊,忙道:“其实上次她问我,我没承认,珩弟你也别告诉殿下,终归有些不好。”

贾珩“嗯”了一声,说道:“她上次怎么说的?”

“她……你别问了。”元春心头有些羞,嗔道。

贾珩看着娇羞不胜的元春,目光微顿。

元春柔声道:“珩弟,唔……”

未等开口,却见暗影凑近,那温软、恣睢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却顾不得想这些,没有多久,肆无忌惮的侵袭,直抵而来。

少女弯弯睫毛微微颤抖,掩下一丛阴影,玉颜染成一团红霞。

双手轻轻环着贾珩的肩头,便利其事。

过了一会儿,就在元春娇躯瘫软,依偎在贾珩怀中时,忽觉自家衣裳有异,芳心不由一惊,阖着美眸睁开一线,声音微颤道:“珩弟,我……”

“大姐姐,我看看上次送你的玉虎项链。”贾珩附在元春耳畔,低声说道。

其实并不打算就此转场,开启第二话。

他还是想给愿意没名没份跟着他的大姐姐更多的温情,而非单纯的情欲。

嗯,当然,这会儿是不是贤者时间作祟,还有待时间观察。

“呀?玉虎项链?”元春容色愣了下,分明有些不明所以。

玉虎项链,她睡前已收起来,这时候看什么?

因为讶异,樱桃小口张着,芙蓉玉面两侧粉腻的脸颊就愈见粉嘟嘟,旋即明白过来,心头大羞。

贾珩伸手解着蝴蝶盘扣,借着灯火而照。

元春此刻如遭雷殛,将螓首转至一旁,玉颜酡红,腻哼一声道:“珩弟,别……”

贾珩道:“大姐姐,我就是看看项链。”

元春忍着难抑的羞意,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然而忽觉心头一动。

不是看看吗?

这怎么?

过了一会儿,贾珩拥住几不能自持的元春。

而后……低声道:“大姐姐,等明天随长公主去西山别苑,你也过去看看,说来你出宫以后,还未怎么在外走走的吧?”

元春美眸垂下,忍着羞意,颤声道:“出宫后,没怎么出去过。”

贾珩道:“打小就进宫,伺候着那些贵人,对皇宫,大姐姐也不敢多看一眼的,现在出了宫,倒可以多出去走走。”

其实想想,元春几乎是为贾家而活,幼而入宫,用青春为贾家延续富贵,

“去哪儿都没什么的。”元春柔声说着。

“就是想和大姐姐多转转。”贾珩去了鞋子,顺势掀开被子,与元春一同躺在床上,靠在引枕上,鼻翼间的暖香浮动,揽过元春的香肩,温声道:“如果我南下整顿盐务,大姐姐随我一同去金陵转转如何?”

“去金陵?”元春正自为贾珩上了床榻惊着,闻言,忙转过了脸,讶异问道。

贾珩道:“朝廷虽已派一位阁臣南下巡盐,但据我估计,难收其功不说,反而还可能大加剧党争,那时,圣上多半是要派我南下整顿盐务,那时我租一条船,大姐姐前往金陵在老宅里住段时日,也省得在京里,我照顾不到。”

元春闻言,心头欣喜,面色悦然道:“我就小时候去过一次金陵,好多年没去过了。”

说着,柔声道:“珩弟是担心母亲在我亲事上再起波折吧?”

贾珩道:“有一些,但不全是,还是想让大姐姐多看看这南国风光,如在京城也无法与大姐姐一起出去游玩。”

元春玉容嫣然,芳心涌起阵阵甜蜜,欣喜道:“好呀。”

说话间,将螓首埋在贾珩的心头。

只要她这辈子能跟着珩弟,去哪儿都行的。

两个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贾珩伸手捏了下元春的脸蛋儿,轻笑了下,说道:“好了,大姐姐,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睡着,别辗转反侧了,以后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元春闻言,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道:“珩弟去罢。”

翌日,天光大亮,天空一如碧洗,又是一个晴天。

贾珩领着锦衣府亲卫,护送着晋阳长公主前往忠顺王在西山别苑。

晓绿园

这座用尽七五之制的庄园,占地宏阔,荟萃苏州园林之纤巧,廊桥亭阁,阆苑琼楼,雕梁画栋,可谓匠心独运,美轮美奂。

贾珩护送着长公主的马车来到庄园门口,等候多时的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季羽,领着一应锦衣将校,拱手禀告道:“都督,已着人搜检庄园,寻找隐匿赃银。”

在对外的名义宣传中,就是忠顺王府的府库银子不够填补贪墨亏空,就要寻找其他赃银。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周顺等一干案犯,可招供了?”

季羽道:“回都督,那周顺受刑不过,已将皇陵贪墨弊案细情道出,卫中经历司已录取口供,待汇总其他钦犯供词,就可装订成册。”

周顺曾对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说,如是落在诏狱之中,自杀而不为忠顺王找麻烦,但自己却没有撑过两天,就供认不讳。

当然,也是因为忠顺王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传入诏狱,让相关钦犯彻底失了侥幸之心。

而锦衣府的刑吏,昨晚几乎是连夜突审,这般多的官吏,不可能各个都是面对酷刑而无动于衷,就有不少招供。

贾珩沉声道:“汇总卷宗,明日朝会,本官要一并奏陈,恭敬圣裁。”

明日就是朔望一日的大朝,百官群聚大明宫含元殿,势必要议处皇陵贪腐一案相关钦犯。

不管是对忠顺王的盖棺定论,抑或是对工部、内务府相关官吏的处置,甚至是内阁阁臣赵翼的去留,都要在朝会上提起,他必须事先准备齐全证据。

这时候,怜雪近前,柔声唤道:“贾都督,殿下有召。”

贾珩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季羽道:“让人搜检着晓绿园,着重在地窖、池塘,假山、夹墙,对了,去问问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和忠顺王府长史周顺,他们应该了解内情。”

季羽拱手应是,然后吩咐着人去忙碌。

后院,一间题着青庵草堂匾额的轩室内,晋阳长公主一身淡黄色长裙,头戴凤钗,立身在墙前,看着悬挂的一幅幅书画,轻笑道:“贾都督,你看,这里挂着不少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仅仅是这些字画,就价值连城,一价难寻,你看看。”

忠顺王平日也是附庸风雅,从后院中的杨妃是江南才女出身,就可见其性情爱好。

这也是藩王勋贵的爱好,后世谓之“雅贪”,哪怕是贾赦,也爱收藏一些古董字画以及扇子,不仅仅是装点门面,而是真的喜欢。

贾珩道:“将这些东西折价,看来数千万两的银子还是有的。”

“这些不少都是崇平三年兴大狱时,抄没江南犯官的家资财货,为其占为己有,中饱私囊。”晋阳长公主弯弯秀眉下,凤眸见着清冷之色,幽声说道。

贾珩闻言,道:“登记造册。””

在他那个时空,清廷抄家,对古董字画、物件玉器等动产,一般都是由崇文门税关变卖成银,收入内务府广储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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