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金属扑克牌在李追远口袋里发热、抖动,急欲出阵。

然而,当这套古老盔甲出现在门口,当墓主人成型立在这里。

反抗,就已失去了意义。

无形的压迫,并非刻意针对于你,而是因它的存在,就自然而然地震慑住了这一片区域。

就算增损二将被放出来,也无法阻拦住墓主人的脚步。

祂们自己也知道。

此时的主动请战,更像是一种本能上的主观表达。

这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忠诚,而是盲目跟风地从一个赌局跳到另一个赌局的惯性,因为赢习惯了,所以越是没希望赢的,祂们反而越是兴奋,越是渴望往里冲。

白鹤童子的步步高升,就是祂们孤注一掷的最佳催化剂。

哪怕前面是座冰山,祂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驾船加速,照撞不误。

与当初在菩萨座下关键时刻的明哲保身,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阿璃双手抬起,今日身上所穿的秦家红色练功服,缓缓飘动。

女孩眼里的光彩渐渐褪去,转化为深深的淡漠。

所有会对少年产生威胁的存在,都是她的敌人。

在她的视角里,墓主人与那条小水蛇,没有本质的区别。

李追远抬起右手。

口袋里,符甲安静。

阿璃眼神逐渐恢复。

没有已经建好的大阵,没有足够强力的伙伴在前,当自己与墓主人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不,是当墓主人在丰都这座县城里坐起身,将目光遥望自己时,李追远就已没了胜算。

但实则,在丰都地界,大帝动不动用墓主人,都不影响可以轻松捏死自己的这一事实。

这多此一举,是为了接下来的谈判施压。

自己的“师父”是想告诉自己,祂不仅镇压了菩萨,还成功掌握了墓主人。

如此成功、如此不可一世之下,李追远想要从祂这里扒拉走东西,不是不可以,

但……

得加钱。

摆出的场面越大,胃口也就越大。

李追远意识到,原先自己预备放上桌的两个谈判筹码,一个是活人谷小地狱,一个是长远利益下对自己的可持续性涸泽而渔……

无法满足自己这个“师父”的胃口。

祂想要更多,想要自己做出更大的让步。

难搞。

李追远得把自己重新丢秤上,再次细数自己身上的零部件,看看还有哪里能拿出来卖钱,且能卖出高价。

少年转身,看向女孩,伸出手,微笑道:

“走,我带你去见我的师父。”

阿璃走上前,将手递给少年。

握住后,李追远看向墓主人,微笑敛去,与那头盔下黑黢黢的深邃对视:

“带路吧。”

墓主人转过身,向楼梯口走去,它每一步落下,四周的光与影都产生了扭曲,似乎是在凌虐着现实。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跟在后面。

行进途中,两侧每个房间里,都发出了剧烈的动静。

惨叫、哀嚎、痛哭声,此起彼伏。

有房间门变得通红,底部缝隙里岩浆溢出;有的房间门布满冰霜,完全上了冻,散发着森然寒气。

更有房间里头,传来热油“滋啦”声,溢出阵阵灵魂“肉香”。

这里不是地狱,但祂即为地狱。

大帝,已经来到了这座酒店。

李追远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不以为意,他不会受这些干扰。

阿璃被少年牵着手走时,不时看看这里,再看看那里。

比之先前面对忽然站在门口的墓主人时,现在的她,反而能显得更轻松适应。

最可怕的,无非是未知。

而当你发现,你正面对的能与你过去熟悉的场景相对应相贴合时,压力顿轻。

李追远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正牵着阿璃的手,女孩很可能会尝试推开一些门往里面去看一看。

比较一下真实的地狱,与她梦境里的,有什么细微差别。

甚至,评判一下,到底哪个才更地狱。

李追远看向阿璃。

感知到少年的目光,女孩收回自己的视线,低下头。

生而为人,入世即入规则。

你无法避免地,会套用或遵循某个模板。

别人眼中的你,你心中的你,别人期望中的你,你期望中的你。

走出家门,脱离了过去的舒适区,人会更迫切地为自己找寻一个能容身的窠臼。

这场旅行,见到越多的风景,就越是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阿璃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适合站在他身边,下意识收敛起不符合这个模板的表现。

李追远握着女孩的手,与她靠挨到一起,二人的脸贴得很近。

少年的另一只手,指向斜前方的那扇门。

“我曾下过地狱,地狱确实有十八层,但那只是我看到的表象,十八层并非指的是空间的层数,而是时间与刑罚。

灵魂无肉体约束,时间上的感知可以更容易做到欺骗,刑罚上的体验也能做到更加丰富,就比如这扇门里,是拔舌地狱……”

李追远像是个导游。

他在耐心细致地为女孩做着讲解。

并且,他还主动伸手,去将一些门推开,让女孩目睹体验一下里面的真容。

大地狱下分小地狱,门外是酒店过道,门内是堆叠在一起的各种画面,看起来是竖的,实际是平的,每个画面里,大罪过下的各种刑罚不断进行着演绎,并不拘泥于古老形式,它与时俱进。

因为,本质上是为了让亡魂能在这里体验到更多的痛苦,以滋生出更多的孽债消果。

以普通灵魂之人间恶做抵,来中和抵消以大帝为首的酆都高层滞留存世的天道恶。

故而,你得让亡魂更有体验感,刑罚选择上要根据其生前认知进行设计。

因为少年这里的拖沓,使得墓主人的脚步也不得不放慢。

李追远没在意这个。

再可怕的存在,当它不是来杀自己时,就可以先晾在一边。

这会儿最重要的,是让自己身边的女孩尽兴。

阿璃的眼眸里,不时映照出各种各样惨绝人寰的光影画面。

她从起初的放不开,到慢慢沉浸,最后看一会儿门内,又会主动抬眼看向身侧为自己做认真详解的少年。

李追远知道,梦境的恐怖早已浸润了女孩的现实,是被动,但也有主动,要不然女孩根本无法在这个世上继续保留住自我。

带女孩出门走江,是为了她能够将恐惧克服、踩在脚下,而不是为了适应外面的世界,重新给自己再披上一层伪装。

李追远自小到大,裹着不存在的人皮演腻了,他不希望女孩再重新走上他的老路。

墓主人头盔深处,一丝丝光亮,稍纵即逝。

李追远抬起头,看了身前那套盔甲一眼。

没人甘心一直被奴役,永久受镇压。

菩萨如是,墓主人亦如是。

祂们都在主动地向自己表露这一态度。

隐隐也在期待,未来某一天,师徒彻底反目时,祂们能得机会重归自由。

相较于酆都阴司里的鬼官,祂们似乎更认可自己这“酆都少君”的身份。

也是,祂们能被大帝收下,也确实有自己的功劳。

走走停停看看,到了楼道尽头的楼梯口,这场短暂的地狱观光之旅,也就宣告结束。

感觉上,像是带着女孩穿过了一遍游乐园里的鬼屋。

下楼。

这个点了,招待所大堂里的人很少,不过,考虑到该场所的特殊性以及有会议要在这里召开,所以除了前台留人外,还有几个守夜班的工作人员负责开小会时的茶水供应。

当墓主人走过去时,原本明亮的招待所大堂,以墓主人为分界线,左右形成了色彩分明与冰冷黑白的两种画面。

墓主人停在原地,不再移动。

李追远看见,不远处的茶座沙发上,坐着的翟老。

翟老是刚来到招待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翻阅一边揉捏着疲惫的眉心。

“老师。”

翟老抬起头,扶着镜框,看向朝着自己走来的少年。

“小远,你怎么在这里。难道是代表你老师来开会?”

“嗯。”

“这位是?”

“秦璃。”

“哦。”翟老本能地想赞叹一句天造地设,但顾及到二人的年纪,就只是露出慈祥的笑容。

服务生送来茶水。

李追远:“老师,晚上喝这么浓的茶,不好。”

翟老:“呵呵,手头上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是为了解困用的。”

李追远准备倒茶。

阿璃先一步拿起茶壶,倒了三杯,将其中一杯端起,放到翟老面前。

翟老笑呵呵地起身,拿起这杯茶。

“呵呵,很好很不错的小姑娘。”

等翟老再坐回去时,他就身处于黑白色调之中。

在翟老说这句话时,李追远也被包裹进这黑白色调里,连身上的衣服都褪去了所有色彩。

倒是阿璃,仍坐在光鲜下。

女孩察觉到了。

但少年握着她的手,先是微微发力,又主动松开。

女孩就继续坐在那里,抱起茶杯。

翟老:“鲜衣怒马少年时,小远,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在你身上看见了我年轻时的影子。

但渐渐的,我就发现,我年轻时,哪有你这般精彩呐。”

李追远:“不同的时代造就出不同的风景,我只是赶巧了。”

翟老:“不,小远,你要是生在我那个时代,说不定反而能走得更快更轻松,那时候的条件虽然没现在好,但规矩,也没现在多。”

李追远:“老师,我只想把握好当下。”

“这是正确的处世观,放眼未来的同时,活在当下。”

翟老举起茶杯,示意少年与他以茶代酒。

李追远举起茶杯,与他相碰。

“小远,我相信,未来,我可能会因为曾做过你的老师,而感到骄傲自豪的。”

“您教会了我很多,也帮助了我很多,过去是,现在是,在未来,您也永远是我的老师。”

“哈哈哈,好,那我们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二人各自抿了一口杯中茶水。

“这份资料,你看过没有?”

翟老将手中的文件,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哀牢山。

“在您的项目组里,我见过这份文件。”

“对这里感兴趣么?”

“很感兴趣。”

“这个地方,既古老又神秘,它曾在历史记载中出现过多次,却又次次浅尝辄止、淡化隐去,我曾经主持过一个工程,就在那附近,当时,也是发生了不少很奇怪的事。

集安,是罗廷锐心里扎了很久的刺,我比他痴长些岁数,这心里头,留下的刺也就更多。

可惜啊,我老了,不像你那位老师,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老师,我还正年轻。”

“接下来,那里会有个新工程。”

“我去。”

“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我会为你竭力争取和安排的。”

“谢谢老师。”

“来,再干一次杯,提前祝你工程顺利,祝我们小远的未来顺利。”

李追远再次举起茶杯,与翟老相碰。

两次碰杯,代表两个条件。

本该由李追远拿出来的筹码,被“师父”主动取出,当作了两道开胃小菜。

接下来,该是主菜了。

“小远啊,在金陵时,我与你罗老师对你的以后发展做过商讨,你老师他对我,可是毫不客气。

但我也晓得你老师说得对,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剩下的这点光亮,就算搁那儿不用也是会自己熄的,不如拿来给孩子们照一照路。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正式挂我的项目组里吧,资源、机会、锻炼,这些我都会舍下老脸去帮你争取。

唯一委屈你的地方是,呵呵,打个比方,就是这最前头的署名,得挂上我的名字。

你放心,明眼人都清楚,项目不是我亲自做的,我只是挂个名,解决你资历和年龄不够的问题。”

翟老说得没错,如果只是个人职业发展路径的话,这种做法,等于是翟老拿自己的声望与地位,来帮他李追远背书。

李追远把项目干好了,荣誉与好处是自己的,干砸了,那就等于毁掉翟老的晚节。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父子、爷孙,也很难做到这一步,把自己的历史总结拿出来为后辈铺路。

绝大部分行业内部都有这样一个潜规则,年龄不够时,你很难挤进那个门槛;而进了门槛的人里,谁年纪最轻,谁往往具备更大的优势。

翟老:“我是有私心,但也是出于公心。小远,我认可你的能力,你也展现出了你的能力,你应该快点往上走,这样才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李追远:“老师,谢谢您。”

翟老:“那就得,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说着,翟老再次举起自己的茶杯。

李追远握着茶杯,没第一时间举起。

眼前与自己正在对话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老师,还有自己的师父。

主菜:

接下来,你在走江途中,面对那些强大邪祟或者神秘存在时,解决它们后,要将它们送入酆都地狱。

酆都大帝,要当那个真正的接收者,祂要为自己的地狱,扩充更多的镇压品。

大帝,真的是一个很纯粹的存在啊。

祂能在大乌龟上岸时,选择避开,不起冲突,将自己丢那儿自生自灭;

也能在真正见识到自己的能力与潜力后,马上改变思路,上前攫取利益。

只要价值发生足够的变动,阴长生就能从一个谨慎小心、清风勿扰的隐士,立刻变成一个红了眼的赌徒。

李追远在自己这位“师父”这里,看见了什么叫真正的存续。

其它存在都是将永生当作一个目标一种追求,只有阴长生一直在认认真真地长生。

李追远:“老师……”

翟老:“嗯,这件事确实很严肃,虽然你早就改口叫我老师,但你可是罗廷锐最早发掘出来的宝贝,出于礼貌与尊重,你应该和罗廷锐打声招呼。

虽然,这就是你那位老师的安排,他是真的对自己的学生好啊,恨不得上门把我嚼碎了喂给自己的学生长身体,呵呵。”

李追远:“老师,我有个学妹,叫阴萌……”

在李追远说出这个名字时,笼罩在他与翟老身上的黑白色调,出现了剧烈颤抖。

站在远处就没再动弹过的墓主人,转动头盔,看向这里。

杀意。

如潮水般的杀意,向李追远倾轧而来。

来之前,李追远就知道,阴萌这个条件,无法谈,甚至,都不会被允许摆在谈判桌上。

大帝对自己的血脉,并不重视。

对永生的存在而言,血脉,不仅没有存在意义,还会成为自己的破绽。

就像阴萌自从跟了李追远后,就被少年开发出了各种针对大帝的秘法。

但阴萌,是大帝留在手中,用来牵制李追远的一张牌。

借用天道的刀,大帝也怕最终伤了自己的手,得提前扣下一枚暗子,以备需要时以特殊的方式启用。

不过,即使知道不可能,李追远还是把阴萌作为条件提出来了。

他需要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不是用作自我安慰,暗子是相互的,牵制也是相互的。

对天道想要在成年前折断自己的征兆,自己都未曾气馁放弃。

大帝,

师父,

您比得过天道么?

您想要在这把刀伤到自己前,提前发动处理,天道难道就不想在把这把刀折断前,尝试去捅向您?

您现在不同意把人还给我,可以;我会努力,争取以后有朝一日,你就算愿意把人送出来,我也要让阴萌在那里站着别动,我亲自进地狱去接。

可怕的杀意虽然还在释放,但墓主人眼里的光泽,再次闪现。

相较于菩萨,墓主人其实缺少对这对纯粹师徒关系的认知。

今晚,它知道了。

黑白色调仍然在剧烈颤抖,其崩碎时,即意味着谈判破裂。

李追远故意多等了一会儿,他要让师父更清晰地认知到,他没忘掉自己的人。

当“这口锅”即将沸腾前,李追远举起了茶杯。

“师父,我同意。”

黑白色调消散,杀意消弭,墓主人也消失不见,招待所大堂,彻底恢复了正常。

谈成了。

大帝得到了祂未来想要的,李追远得到了自己现阶段想要的。

同时,双方还搁置了敏感争议。

翟老有些疑惑地问道:

“小远,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得清,唉,年纪大了,耳朵容易背气了。”

“多谢老师您的栽培!”

……

将翟老送回了房间。

李追远将书桌上的台灯关闭,强制他上床早点休息,翟老无奈地答应了,也脱去了外套躺上了床。

虽然知道等自己走后,翟老还是会起床继续工作,但至少现阶段,双方都各取了所需。

把门关上,李追远与阿璃回自己的房间。

“累不累?”

女孩摇了摇头。

“嗯,那就事不宜迟吧。”

哪怕已经谈好了,大帝也同意了,但事情,还得李追远亲自去做,去走一遍太子夺权的流程。

经过刘昌平门口时,李追远听到里面的动静。

刘昌平还没睡,他正在哼哧哼哧地做仰卧起坐和俯卧撑。

李追远先进自己房间,取了登山包,随后又回到刘昌平房间门口,敲了门。

刘昌平打开门,他头发湿漉漉的,晚上不仅运动了,还冲了冷水澡,且冲了不止一次。

“呵呵,也不知道怎么的,最近晚上精神格外好,睡不着,失眠了。”

“那就去外面散散心吧。”

“好啊,小远哥,你们要去哪里?”

“鬼街。”

坐进出租车。

刘昌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自己先前开门时的形象做着找补:

“哈,我觉得我可能是想家了。”

李追远:“正常的。”

“嗯。”刘昌平将车开出招待所大门,等保安开门时,他拿起旁边的纯净水,一口气喝了一瓶。

伴随着大工程的动工兴建,丰都老县城部分将被淹没,但鬼城仍会继续存在。

可以想见,在未来,将会变为一座越来越知名红火的景点。

不过,这个点,鬼街也睡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在鬼街上。

原本留在车上等候的刘昌平,从巷子口走出来。

李追远回头,看向他。

刘昌平:“大晚上的,可能不安全,要不我还是陪你们上去吧?”

他不好意思说,坐车里阴森森的,他害怕。

李追远摇了摇头:“在车上等我们回来。”

“好……好吧。”

刘昌平坐回了车里,把座椅往后放了些,叼起一根烟,点燃。

深吸一口,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留意到两侧,很多绘画、雕刻、细节,深夜一个外地人看到了,会起太多不必要的联想。

刘昌平不断抽着烟,目光直视。

忽然,他觉得前车窗有些发污。

他拿起一条帕子,坐起身,去擦了擦。

越擦越模糊,但确实在里面。

他又打开了一瓶纯净水,将水倒在帕子上,再次擦拭。

“嗯?”

他用力眨了眨眼,透过前车窗玻璃,他看见了一群身穿白衣的人,从他停车的巷子前整齐行进。

刘昌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瞪眼向前看时,又习惯性擦了一下车窗。

这一擦不要紧,经过巷子口的队伍停了,且集体转头,看向了他。

“啊。”

刘昌平吓得丢掉了帕子,抬起腿,缩在了座位上,瑟瑟发抖。

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那群诡异的白衣人向自己包围而来的画面,仿佛自己车四周,已经站满了他们,脸也贴在自己的车窗上,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昌平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前车窗外面,什么都没有,车门外,也什么都没有。

“呼……呼……呼……”

逐渐放下心来的刘昌平,不断舒着气。

“应该是今晚凉水澡冲多了,感冒了,脑袋发昏。”

其实,如果先前有个会走阴的玄门中人在旁边的话,可以目睹这样一个奇特画面,原本组成队列自码头上岸,抬着轿子去鬼门朝拜的队伍,在经过这个巷子口时,先是集体一颤,随后看向里面停着的那辆出租车。

在刘昌平发出“啊”的那声时,轿子里坐着的贵人更是发出了尖叫,滚出轿子逃跑,连滚带爬、匆匆忙忙。

连带着贵人身边的一众小鬼,也是惊恐万分地把仪仗都丢了,哭天喊地乱糟糟地一起逃。

此时,李追远和阿璃已经走到了鬼街最顶端。

先前经过阴家铺子时,李追远还特意指给了阿璃看。

鬼城大门,矗立在前。

李追远把后背给阿璃,阿璃打开少年的包,取出预制供。

上次用过后,其实不影响二次使用,而且阿璃包里有材料,再搁点粉末做个塑封,和新的一样。

李追远将塑封撕开,烛火、纸钱自燃,酒香弥漫。

作为关门弟子,开鬼门,不用这么繁琐。

在精神层面的交锋时,李追远早就习惯性借用鬼门去镇压人。

可他这次不能不声不响地偷偷开门进,得给里面的鬼官们,提前发个通告。

虽然应该不会有鬼官敢来迎接自己,可必须得让它们知道,自己要进来了。

只要大帝不出面干预,让自己把这一套走完,那今晚自己所做的,就会成为一项定例。

时候差不多了,李追远打算开门进去了。

少年扭头看向阿璃。

别人家青梅竹马,是在小河里摸鱼抓虾。

少年则打算带女孩,手牵手去地狱秋游。

先前在酒店里,只是浮光掠影,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酆都地狱。

然而,阿璃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同时伸手指向少年的口袋。

阴萌天赋再怎么差,可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阴家血脉,能免疫地狱气息侵袭,李追远还没练武,要是肉身进地狱,大概率会遭遇污染。

阿璃不准备进去,该看的在酒店里已经看过了,她现在要留在这里,在李追远神游地狱时,给少年的肉身护法。

李追远:“没事的,阿璃,这里很安全,不会出什么事。”

阿璃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这是女孩从李追远走江故事里听过来的……团队纪律。

“我知道这条街上有家味道很好的火锅店,等它上午开门人少时,我带你去吃。”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将自己口袋里的三副金属扑克牌取出,抛给了阿璃。

随即,少年在小供桌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嗡!嗡!嗡!”

伴随着冥冥中的震撼之声,一座巍峨古朴的大门,缓缓浮现。

其实,开一条缝,就够李追远进去了。

但酆都少君回酆都,只开一条缝怎么行?

只听得一声巨响,自上而下,鬼街两侧商户前都浮现出了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头顶夜空中,更是有不知多少双腥红的眼眸睁启。

今夜,鬼门大开!

阿璃只是看了一眼前方巨大的漆黑深邃,然后就转身,面朝下方。

少年的身前是鬼门,李追远在前面自会应对,那她需要防备的,就是少年的后背。

“哗啦啦……”

三副扑克牌快速飞出,落地。

增损二将显现。

两位增将军分立女孩两侧,损将军站在女孩身前。

持器、摆形、怒目、威严!

这是将压箱底的气场与形象,全都抖落出来。

一般来说,庙宇里的神像会进行夸张呈现,将威武之气凸显,而祂们仨现在的状态,竟是将官将首庙里供奉的自己雕像,比出了一种内敛婉约。

莫得法,能在主母面前亮眼的机会可不多,这次时间长,得好好表现,争取在主母这里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这并不纯粹是看在李追远的面子上,而是祂们现在,是真的有点怵这位主母,不敢在她面前有丝毫懈怠。

酆都地狱。

这里,应该是喧嚣的,惨烈的,烈火烹油般的。

但当李追远到来后,一层层黑雾,笼罩了往下的地狱十八层,也覆盖了上方。

刑罚折磨依旧、流程运转依旧,但上上下下,都很默契地对李追远进行了遮蔽。

因少年的出现,让这座地狱,出现了万鬼齐喑的场面。

一群阳籍九江的姓赵鬼官已经遭了,没鬼想成为下一批。

大家只希望少年,不要靠近它们的衙门,不要靠近它们,连看都别多看一眼。

李追远没打算走过中间幽深的空荡,去往那边的平台。

路途有点远,挺费时的。

再者,他对具体位置和具体规模,没什么讲究,且想要达到的效果,这会儿也已经达到了。

少年低头,向最深处看去。

那里,更在十八层地狱之下。

没期待有回应,但回应确实出现了。

一道微弱的金光,自最深处闪起,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空荡荡的佛号:

“阿弥陀佛!”

可能是大帝对菩萨的镇压效果,越来越好,也有可能是菩萨主动选择了积蓄力量、偃旗息鼓。

不得不说,菩萨很给面子。

李追远再抬头,看向地狱的最高处。

此地浩瀚,少年于这里,如同蜉蝣。

但李追远还是仗着自己精神意识今非昔比,在此时强行欲穷千里目,努力尝试看向那地狱最高层。

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可惜,再努力,也就只能看到这么多了。

地狱最高层平台边缘,阴萌正在烧书。

反正她天赋差,这里这么多书,给她十辈子,不,一百辈子也看不完,不如取出来先升个大火堆。

若不是试过,实在是无法引燃,阴萌都打算把这座供奉着酆都大帝神像的大殿给点了,给小远哥放个大烟火。

一边烧书,阴萌一边对着下方挥手,大声喊着:

“小远哥!小远哥!小远哥!”

她眼里噙着泪,却有努力笑着,不希望让小远哥看到自己想离开这里的样子。

李追远看不到,但这不用看也知道。

一个喜欢逛街买衣服吃零食的大姑娘,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坐冷禅。

看完下面,又看完上面,最后,李追远看向正中央的……整座地狱。

那比山岳都高耸的黑暗深处,是大帝的本尊端坐。

这应该是这世间,最为庞大的一尊死倒。

地狱里,垂落而下、在无尽岁月中不断流淌的黄泉,是大帝身上的尸水滴落。

祂不用去做什么,也不用刻意彰显,你只需要知道祂就坐在那里,那种绝望感,就足以让你窒息。

李追远举起手,恶蛟浮现,裹挟着业火,开始按照李追远的心意,在这里圈地。

像是在画格子。

先画个占地很大的大格子,再在大格子里画小格子,接下来在小格子里标注它的用途。

等设计图画好后,李追远着重画阵法布置。

建筑物是其次的,甚至建筑物都可以不需要,只需要自己留下的阵法图,能被人遵照修建起来,再加以定期维护,那么,这座专属于自己的刑台,也可以称之为献祭台,就算成了。

自此之后,这里时刻都会有数目充足的罪有应得的亡魂在此排队等候。

只待林书友这个鬼帅需要,它们就会被押上刑台行刑,全部献祭向林书友。

这里柴料充足,理论上可以源源不断,等同于林书友可以无限制地,通过童子中转,为其灌输来自于这里的力量。

赵毅领到任务时,就已经察觉到少年这次图谋很大,也隐隐预感,这次少年的计划要是完全成功,那接下来,双方就真的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了。

他的感知,一向很准,也的确没错。

因为在李追远的初步预估中,这里可以为林书友提供不逊于过往插满符针的力量提升。

而且,理论上,只要童子能咬牙支撑这种转化与过渡,这持续的时间,就能一直持续延长下去,同时还不会对林书友的身体造成透支损害。

换言之,就等同林书友能够在正常状态下,就拥有以前全身插满符针的力量。

这是把过去短时间的极端透支爆发,变成了日常。

并且,符针的效果其实还在,它的刺激能力依旧有效,能够在新基础上,继续提供增幅。

这才是李追远想要的真正质变,也就只有这,才值得李追远亲自再跑一趟丰都,同时这也是李追远,敢于在以后,不再隐藏身份走江的底气所在!

江上其他人,靠挣功德花功德来等着天上掉馅儿饼,少年这里是自己亲手烙。

规划设计完毕,李追远准备离开了。

前方,出现了一众身穿官袍的身影,全都气息紊乱,这意味着,哪怕是作为这里的鬼官,它们近期也是饱受折磨,它们,应该都姓赵。

是李追远亲手制造出了它们的苦难,可偏偏,它们此时又不得不出来,因为,它们没得选,只有寄希望于李追远哪天能够上位,它们才能解除当下的折磨,已在地狱,退无可退了。

李追远指了指地上自己留下的设计图纸。

一众身影跪伏下来。

“谨遵少君法旨……”

九江赵家人,会把自己画在地上的格,盖成建筑的,会将自己留下的阵法布置而出,赵家人,也有那个能力,好好地帮自己维护这座阵法。

从事后诸葛亮角度看,赵毅对林书友,是真的好啊。

早早地把家里人提前送到下面来,现在起到了照顾和帮助阿友的效果。

李追远没急着离开,而是面朝地狱正中央,开口喊道:

“大帝!”

因为地狱现在很安静,声音能传得更远,当然,哪怕李追远说悄悄话,也会有无数耳朵会仔细捕捉倾听。

“师父!”

喊完这两声后,李追远转身离开。

在他再次走向鬼门时,身后传来阵阵细细碎碎汇聚而出的声响,小心翼翼、不情不愿、不敢大声又不敢不出声,不敢太热情又不敢失礼数,似无数个受了天大委屈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却依旧还要顾全大局的小媳妇:

“恭送少君……”

……

鬼街。

李追远睁开眼时,天亮了。

四周,雾气弥漫,既有晨雾,又有增损二将嘴里吐出的瘴雾,只为让鬼街上出现的人流,不至于冲撞影响到少年。

李追远站起身,身子一阵摇晃,阿璃将少年搀扶,目露关切。

“没事,是在这里坐久了,腿麻了。”

比起神游规划地狱后的精神奕奕,这具身体,还是太普通了。

李追远站在原地缓缓,阿璃将供桌收拾好,增损二将回归后的扑克牌,也被她放入少年口袋里。

阿璃搀扶着少年沿着鬼街向下走,时间还早,距离那家火锅店开门营业还要一会儿,李追远打算先回出租车里休整一下,然后再把刘昌平喊过来一起吃。

今天应该是又有什么节日,鬼街上出现了不少表演队的人,很多人都已经穿好阴间服饰上了阴妆。

经过阴家棺材铺门口时,李追远停下脚步。

后来租住这里的张迟与张秀秀兄妹,已被清退,棺材铺被收回来了,当初去街道办处理这件事的,还是赵毅。

当初想的是,留着这个铺子,也是给阴萌留一个念想。

按理说,这铺子此时是空置的才对。

但李追远却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咔…咔…咔…”

门板被从里面卸下一块,露出了里面人的身影。

是个女人,穿着黑色官袍,当她放下刚卸下的门板抬起头时,露出了阴萌的面容。

“小远哥!”

(本章完)

第446章

阴萌瘦了。

但也比以前更白了。

果然,少晒太阳,确实有助于美白。

怪不得那些鬼,基本都是面色惨白。

“小远哥!小远哥。小远哥!”

阴萌一只手继续卸门板,另一条胳膊早已忍不住从缝隙里探出来不停挥舞,生怕人没看见,就这么走了。

喜悦与急切,溢于言表。

然而,当她看见站在少年身边的女孩时,眼睛当即一瞪,面露不敢置信,发出惊呼:

“哦,天呐天呐天呐!”

阿璃居然跟着小远哥出门了!

阴萌此时真有种地下一日地上一年的恍惚。

卸好门板后,李追远走进铺子。

棺材铺本就阴气重,还是阴家的铺子,空置这么久,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深深的霉潮味。

老家具上都是灰,坐没地方坐,茶水也没法烧,甚至想找块抹布擦擦都找不到。

显然,阴萌也是第一次刚回来。

时隔这么久,再次见面,阴萌很是激动,有很多话想说。

但凡换做其他人,她都可能早就扑上去和他哈哈大笑,又哭又闹,尽情抒发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

可是,她面前的是小远哥,小远哥身边站着的还是阿璃。

阴萌现在表现得,似火山喷发又被堵回去,再欲喷又被堵,胸口剧烈起伏。

李追远想到了个最合适的抒情解压方法:

“吃火锅。”

阴萌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好!好!好!”

铺子里啥都没有,不可能做得出饭,当然,她也清楚自己做的饭不适合招待亲朋,只适合款待仇人。

在地狱这么久,除了看书练一些术法琢磨些东西外,起初,大部分闲暇时间她都是用来想念伙伴们。

渐渐的,想念伙伴们的时间被压缩,越来越多的时间被用来想念吃的。

她会经常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举起手,做拿筷子动作,想象着把一大筷子毛肚搁红锅里烫多少秒,再提起来在油碟里滚一滚,最后送入嘴里,体会着咀嚼时的那种脆感与饱满。

想象完后,先擦擦嘴角,再连续咽好几口唾沫。

阳间的美好,在那一刻被彻底具象化了。

原来,想念阳间的亲人,是有时效性的。

怪不得阳间的人祭祀逝者,都喜欢摆上酒水菜肴供品,因为地下的人,是真想也是真馋这一口啊!

“嬢嬢,开门喽,开门喽!”

火锅店还没到开门时间,阴萌去敲门。

门开了,老板娘瞧见阴萌,很是惊讶道:

“萌萌,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你男人呢?也回来了?”

嬢嬢左看右看,寻找阴萌的男人,只看到一对少年少女,没瞧见跟着一起回来的成年男性。

街上都在传,阴家的闺女傍了个大款。

那大款不仅人俊得不像话,对阴萌也好,宁愿花钱把铺子空租下来,也要给阴萌留个念想。

这话是从街道办里传出来的,肯定保真。

后来,曾租住过棺材铺的张秀秀,还多次回来打听询问那人是否再回来过。

就被街上邻居们认为,是这丫头眼瞅着萌萌过上好日子了,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其实,真不怪邻居们做此联想,主要是赵毅的个人形象就摆在这里,他是真能靠脸吃软饭,且已经连吃了好多碗。

赵大少也就在李追远面前会被压一头,经常吃瘪,但在外面,在整个江湖上,那也是响当当一大号人物。

陈曦鸢是对赵毅有刻板印象的偏见,她是特例。

实则江湖上不知多少女侠,反而对这种心狠手辣、无所顾忌的人设,感到憧憬,幻想着他荼毒整个江湖独宠自己的美好画面。

“啊,他没回来,我自己回来的。”

“哦,那也好,回来了好,呵呵,回来了好,在家待多久啊?”

“应该会待挺长时间吧。”

“暂时不走了?”

“嗯,暂时走不了。”

“哦,那也行,金窝银窝不如咱家草窝,在家待着多好,是吧?”

许是用不了多久,街上就会传来新的闲话。

阴家那丫头,被那个长得英俊又有钱的大款踹了,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等以后,润生来到鬼街找阴萌时,闲话又会顺理成章地进一步升级。

看吧,这是梦醒了,认清现实了,只能找个老实人嫁了。

现实就是这样,有人喜欢嚼舌根,有人批判嚼舌根这种风气,大部分人,喜欢一边批判一边嚼舌根。

李追远知道,现在的阴萌无法离开鬼城。

先前在店铺门口,只隔着个门板,少年也是先听到里头传来动静才停下脚步的。

当阴萌抬起头露出那张脸前,李追远都无法确定那是阴萌。

以李追远现在的精神意识水平,不可能在气息探查方面如此迟钝。

这意味着,阴萌的气息发生了变化。

她身上,流淌着黄泉的气息。

大帝给了她自由,却并未彻底松开链子。

这是李追远在谈判桌上,争取来的让步。

并非实质性上的突破,只是态度上的软化。

可你若是不去争取,不去表明态度,连这个都不会有。

自己那位师父,还真是以往那个样子。

喜欢收一桶蜜饯,赏一颗甜枣。

“嬢嬢,火锅,煮火锅!”

“我这还没开门,菜还没备好……”

“先煮起,底料有现成的嘛,先煮起,有啥子上啥子!”

“那好,你先坐,坐。”

选了角落位置坐下。

看着火锅盆被端上来,上面躺着的牛油、辣椒、花椒,阴萌不住地咽口水,双手拿着两根长筷子,开心得几乎要舞起来。

李追远:“有位司机载我们来的,我去喊他过来一起吃。”

阴萌:“我去我去!”

问清楚停车位置后,阴萌也没亲自去,在门口对一位挑着菜篓子的婆婆说了一声,那婆婆点头说好。

刘昌平被喊来了。

头顶鸡窝,明显昨晚就没睡好。

在车里,半梦半醒间,老是觉得前面有队伍在走,隐约间又听到有很多人在叫,一次次惊醒,又一次次稀里糊涂睡去。

他觉得,这地儿真邪性,鬼城不愧是鬼城。

其实,真正倒霉痛苦的不是他。

而是那些好不容易获得朝拜机会,千里迢迢而来的各地鬼物。

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得凑足盘缠、组织鬼手。

结果就差临门一脚了,忽然发现“太子的龙輦”停在巷子里。

昨晚不晓得几波鬼梦想破碎,吓得屁滚尿流。

进了火锅店,坐下后,刘昌平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我打算待会儿上去转转,反正来都来了。”

李追远:“嗯,上去烧个香拜一拜,求个心安。”

刘昌平脸有些发红,他就是打算这么做的,但还是摆摆手道:

“嗐,我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哈哈!”

刘昌平看向阴萌,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点眼熟,随后认出来了:

“啊啊啊,你你你,我见过的!”

第一批的菜上来了。

阴萌:“啊啊啊,我我我,开吃开吃!”

她是真饿了。

这时候,阴萌感受到小远哥阿璃坐自己面前的好了,不用聊天,不需说话,只需吃饭。

整个用餐期间,阴萌都在报复性饮食,字面意义上吃到顶嗓子眼儿。

“呼……”

阴萌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嬢嬢,结账!”

阴萌将手探进官袍袖口,取出来一沓纸钱。

“额……”

李追远去结了账。

刘昌平吃完火锅后,就上去烧香了。

李追远这边则又回到了阴家棺材铺。

有老街坊老邻居瞧见铺子开门了,就过来瞅瞅,与阴萌聊聊天寒暄客套一下。

阴萌后腰靠在柜子上,一边抚着撑起的大肚子一边做回应。

后来发现这样实在是太吵了,不方便自己和小远哥讲话,就起身把门板又装了回去。

“啪嗒!”一声,打开灯,铺子里一下子变得暗亮暗亮的。

李追远将手里的豆奶喝完,放到一边。

这是刚吃饭时在火锅店里点的。

阿璃趁着少年走向阴萌背对着自己时,默默地将空豆奶瓶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不出意外的话,这瓶豆奶接下来将会跨越千山万水,收藏进南通家里的收藏室,在一众健力宝里,独领风骚。

李追远看着阴萌,没问她过去过得好不好,也没问她具体生活细节。

他可以演,但在熟悉自己的人面前,没什么意义,他晓得自己要是嘘寒问暖,阴萌反而会非常不适应。

李追远:“抱歉,我现在还没能力带你走,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而,这声抱歉,不,确切的说,是这句承诺,对阴萌而言,胜过千言万语。

不同的人哪怕说一样的话,效果是截然不同的,阴萌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开始哽咽。

情到深处,不能自抑。

“嗝儿!”

她打了一个响响的饱嗝儿。

阴萌马上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拼命扇风,把吃火锅时的蒜泥味儿驱散。

“小远哥,其实我过得还不错,不愁吃不愁穿的,就是东西有点难吃,衣服……”

阴萌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袍,

“衣服还行吧,穿了比不穿还冷,挺适合夏天的,可惜下面没四季。”

李追远:“你现在能在鬼城里活动多久?”

阴萌:“天黑前得回去,我再消化一下,就去吃冰粉儿、糍粑、酸辣粉儿,麻花,然后晾一晾肚子,天黑前再去吃顿兔儿!”

李追远把手伸向后面。

阿璃从登山包侧面口袋里,取出一沓钱,放到少年手里。

少年把钱,递给阴萌。

这次谭文彬不在,所以李追远特意让谭文彬拿存折去储蓄所给自己取了款。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多带点钱比术法都好用。

阴萌:“这么多!”

李追远:“拿着。”

阴萌:“小远哥,不用这么多,我今天就算给自己吃撑死了,也吃不了这么多钱。”

李追远:“放店铺里,又不止这一天。”

阴萌沉默了。

她其实只有这一天。

但她马上就又抬起头,露出笑容,因为她听懂了小远哥话语里的意思。

“真的么,小远哥!”

“嗯。”

现在不行,接下来就行了,只要口子开了,规矩,就是用来突破的。

等自己去完活人谷后,阴萌就能得到更多的放风时间。

自己这边表现越好,大帝那里给的甜枣就越多。

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达到鹊桥相会的阶段。

“哈哈,真好!”

阴萌把钱接过来,先抽出两张放自己口袋里,余下的打算包起来,找个地砖或者墙缝小心藏好,方便自己下次还阳时花。

她不缺钱,现在阳间渐渐流行烧“天地银行”的冥钞,冥钞上印刷的,还是酆都大帝。

在大殿时,她没事儿做就烧钱取暖。

只是,那里的钱,在这里没法花。

目光看向阿璃,阴萌脑海中回忆起刚刚小远哥手往后伸时,阿璃就把钱取出来递过去的动作。

不需要额外交流,彼此心意相通。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家的那个大傻……

一直刻意回避,但这会儿被触及到了,就开始吸起鼻子,用力眨眼,可仍是无法阻止眼眶泛红。

擦了一下眼角,阴萌哭笑道:

“嘿,吃饱喝足了,居然有点想他了。”

眼泪有点止不住,只能撩起自己官袍袖子去擦。

“小远哥,我待会儿写封信,麻烦你回去后带给他,其实晚上他给我烧纸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笨,学东西慢,还是没办法回过去那么多字……”

李追远把手伸向后面。

阿璃从登山包里,把大哥大取出,放在少年手上。

少年把大哥大递给阴萌。

阴萌:“啊……”

接过大哥大,阴萌的情绪一下子有点不会了。

“对了,小远哥,润生这次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

“我们分头行动,他和谭文彬、林书友在做另一条线。”

“那我现在不适合打电话给他。”

此时可能不适合接电话,就算适合接电话,也可能影响润生的心态。

阴萌走过江,晓得这么做很危险。

电视里也经常这么演,在执行危险任务时,接到家里电话后,说等任务完成后就怎么怎么样的,结局一般都不怎么好。

阴萌将大哥大递还给李追远。

李追远没接。

“不是让你打给润生的。”

“啊,那是打给谁?”

……

南通,西亭镇。

瑟瑟秋风中,山大爷双手揣袖口里,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的菜地,不时叹气。

旁边,是同样蹲姿的李三江。

李三江掏出烟,拔出三根,一根咬自己嘴里,余下两根,一根夹在山大爷耳朵上,另一根递送到山大爷嘴边。

“山炮儿,乖,张嘴。”

山大爷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李三江,还是将嘴张开,叼住了烟。

李三江点燃火柴,给自己点了,再给山大爷点了,然后甩灭火柴,随手一丢。

“山炮儿啊,方向是好的,第一次种大棚,亏了就亏了嘛,这世上,谁能干啥都一帆风顺的?”

山大爷看了一眼李三江,更郁闷了。

李三江:“要不,咱别种地了,搞点养殖呢,养几头猪?”

山大爷:“最近在闹猪瘟。”

李三江:“你这难办得很呐,干脆你就凑合过得了,反正干嘛亏嘛的,不折腾就是给润生侯赚钱了。”

山大爷:“我也想在城区里给润生侯买套房。”

李三江:“那种鸽子笼有啥好买的?”

山大爷:“你给小远侯买完房后跟我炫耀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三江:“我那是拿你当真朋友。”

山大爷:“我谢谢你啊。”

李三江:“要不,先给你家里整修整修?房子推了,原地重新起个二层楼?咱也拿水泥,硬化出个大大的坝子!

这个便宜,人力现成的,力侯、善侯、润生侯、壮壮他们过来半个月的事儿,水电交给友侯就行了。”

山大爷心动了。

村里盖房是便宜,宅基地是自己的,人力管个饭,只需出个材料钱。

用力嘬了一口烟,山大爷侧着身子,往李三江身上一撞:

“三江侯,盖房,你得借我点。”

李三江伸手,搭住山大爷的肩膀:“搁以前,借钱给你赌钱,我是一分钱都不会借的,你盖房嘛……”

山大爷:“谢了。”

李三江:“……我也不借。”

山大爷甩开李三江的手臂,沉着脸,朝边上看去。

“借什么借,我出,润生侯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给伢儿说亲得用到房子,要不然人家姑娘一瞅你家这个破逼样,吓都给吓跑了。”

山大爷:“要还的,肯定还你。”

李三江:“行了行了,这么多年老伙计了,以前也不知道是谁老是折胳膊断腿儿的,我都帮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山大爷:“李三江,你他娘的真是好不要脸!”

以前那么多次,要不是他折胳膊断腿儿,能换得你一直平平安安?

跟着这东西出门坐斋捞尸,没事还好,一旦有事儿,这东西保管平平安安的,啥苦头都落他身上!

李三江拍了拍山大爷的肩膀,开始指着山大爷的老破屋,规划起新房。

“等盖好了,就可以给润生侯安排起说亲了,家里穷是穷了点,但润生侯有把子力气,家里也没婆婆妈,你个老东西也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

会有头脑灵光的女子想嫁进来的,嫁进来了就直接当家做主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山大爷把嘴里的烟,吸到过滤嘴后,丢地上,用鞋底踩了踩,闷声道:

“等弄好了,我就背着润生侯,想办法给萌侯写个信或者托人带个话,就说家里楼盖好了,让她回来看一眼……”

山大爷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声音也颤了起来:

“保不齐女子看一眼后,就变了想法,愿意跟着润生侯继续搭伙过下去呢……”

“唉。”

“三江侯,这新楼我不住,村里有个水闸房,缺人看管,我就住那儿去,我晓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碍他们的眼,不拖他们后腿。”

“哎哎哎,过了过了啊,润生侯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你住那儿去,你好歹一把屎一把尿、饥一顿断一顿地给他拉扯这么大。”

“三江侯,我悔啊,我当初要是不赌钱,不去输那个钱,萌侯就不会看不到奔头,就不会走,萌侯那丫头多好啊……”

“山大爷,山大爷!”村道上有人招手在喊,“电话,电话,找你的电话!”

李三江在山大爷家院子里,等山大爷接完电话回来他好回家。

左等右等,人还没回来。

“这山炮真是的,到底是接电话还是去接亲去的?”

正念叨着,只听得“砰”的一声,本就只是个形式主义的院门,被从外面踹开,倒在了地上。

不好,有人打上门来了!

李三江下意识地观察四周想要抄家伙。

结果一瞧,是山炮回来了。

山炮手里提着酒,好几袋熟菜,这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

李三江指着门骂道:“你发什么猪瘟,好端端的门就这么踹烂了?”

山大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反正是要盖新楼了!”

李三江:“呵,行,我走了,回家去了,你慢慢砸。”

山大爷拦在门口:“不成,今儿个我高兴,你得陪我喝酒,酒、菜,我都买回来了,管够,今晚你得和我不醉不休!”

李三江:“我不喝,我不喝,我都喝了好几天了,这几天都忘记自己每晚是怎么回家的了。”

山大爷无视了李三江的阻拦,放下酒菜,以摔跤的方式抱着李三江的腰,将他顶回了屋内。

“哎哎哎,真不喝了,真不喝了,我都好几天没撞见我家小远侯了!”

……

中午,李追远回招待所的会议厅开会。

阿璃留在了棺材铺。

李追远与阴萌没什么好聊的,能聊的也都在上午吃完火锅后的短短几句里聊完了。

但你既然人在这里,就得做个陪,毕竟人阴萌刚放出来。

整个下午,阴萌都在鬼街上到处买小吃,买到了就回棺材铺,请阿璃先尝一尝,阿璃就只尝一点,余下的都进了阴萌的肚子。

“好吃吧?”

“我想这一口很久了!”

“这个我也想好久了!”

“这个也是,这个也是。”

阿璃只需安静地坐在那里,对阴萌而言就已足够。

李追远那边会开完了,翟老带着他去和很多人聊天。

“小远,晚上和我一起去个饭局?都是些老朋友了。”

“翟老,我应了朋友的约。”

“那行,你去吧,呵呵。”

“嗯。”

李追远走出会议厅,招待所门口停车处,刘昌平坐在出租车内正等着自己。

坐进车,李追远看见副驾驶位置上放着的很多鬼脸娃娃、鬼面具、鬼扇子。

刘昌平介绍道:“买了准备带回去的,鬼城上头一位算命的大师说,这些布置在家里,能趋吉避凶,让小鬼不敢靠近造次。”

李追远礼貌性笑了笑。

刘昌平被大帝目光注视加之运载自己,这种效果还能残存一段时间,他只要回到家,家里附近都不会出现鬼,压根儿不用什么镇宅布置,他自个儿现在就是鬼见愁。

“小远哥,我给你们也买了一套,嘿嘿。”

“谢谢。”

“还有这个,这个是我求的,能驱邪的护身符,小远哥,这个你先拿着,放兜里保平安,我看那算命的,是真有点本事,他算我算得可准了。”

盛情难却,李追远将护身符接过来。

触碰的瞬间,倒握在手,隔绝刘昌平的视线。

护身符,变黑了。

这说明,那个算命的是有点道行。

他做的护身符,也的确能斥鬼驱邪。

但他这次驱到了酆都少君身上。

这就是这一行当的运数,越是有道行会算的人,就越是会惜卦。

车子发动。

李追远指尖揉搓,把手伸出窗外,让变成灰的护身符飘散,中断了对方的反噬。

……

鬼城“杨半仙”的旗幡下,杨半仙正招呼自己的胖弟子收摊。

“师父,今儿个庙会,来算命的多,可是赚了不少啊。”

“呵呵,收获是不错。”

“师父,今晚我想吃点好的。”

“行呐,天色尚早,为师给你钱,你自己去蛋糕店买个蛋糕。”

“真哒?师父,你真是太好了,我买回来和你一块吃。”

“不用不用,为师今日还有红尘一卦未了,得先去做个了结,你自己吃吧,今晚不用等为师回来。”

“好的,师父。”

“嗯。”

杨半仙侧过身,避开人群时,以拂尘遮手,揉了一下裤裆,这新袍子太繁琐,啥都好,就是容易裤裆卡毛。

与徒弟一起回了附近的出租屋后,杨半仙把道袍换成便服,胖徒弟乐呵呵地跑去买蛋糕了,杨半仙也乐呵呵地跑去反方向街区的小发廊。

业内规矩,开卦日,得忌荤忌污忌女色。

“正所谓女色傍身过,道祖心中留~”

进了亮着粉灯的小发廊,里面坐在沙发上正在织毛巾的女人笑着站起身:

“来啦?”

“嗯,来了。”

“上楼先坐。”

“好。”

杨半仙上楼去了。

女人则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关门后,女人走到楼梯口,瞧见杨半仙站在台阶最上端等着自己。

女人笑道:“怎么这么猴急。”

杨半仙:“想你了。”

女人把放在楼梯口的塑料小篮子提起来:

“有多想啊?”

“想你想得……噗!”

杨半仙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

女人吓得大叫一声,随后马上跑上楼查看情况,见杨半仙眼珠子还在转,没直接暴毙,才算是舒了口气,随即怒骂道:

“你走,你赶紧给我走,走!要死别给老娘死在这儿!”

业内规矩,忌接老头。

越是上年纪的,越不敢接,保不齐喷的时候直接给你来个马上风。

这个倒好,还没开始呢,自个儿就直接喷血了。

杨半仙没理会人情凉薄,只是转动着眼珠子,嘴里感慨道:

“我的天爷道祖哟,今儿个到底算到了哪位太岁头上咧……”

……

桌上,仔姜兔、泡椒兔、花椒兔、尖椒兔、霸王兔……

都是用比脸盆还大的盘装的,哪怕跟辣子鸡一样,料多肉少,但架不住摆满了一整桌。

并且,阴萌还配了一小桶饭。

她这一整天,嘴就没停下来过。

李追远知道,这已经脱离报复性饮食范畴了,是她的饭量,真的提升巨大。

太爷有个定律:吃得越多的骡子,拉磨的力气越大。

饭量和武功,成正比,吃得越多,体魄越强,也就越厉害。

阴萌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小远哥,嘿嘿嘿,你们也吃啊。”

招呼的同时,阴萌也没忘记扒饭,天快黑了,她得抓紧时间再多吃点。

这时,李追远登山包里传来声响。

阿璃打开包,将大哥大取出,递给少年。

李追远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谭文彬的声音。

阴萌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小远哥,第二个和第三个目标刚处理完,我们正在赶往最后一个地点。”

“状况。”

“我的错,是我没指挥好,差点遭了邪祟的道,幸好润生气门全开,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要不然我们真可能会有人把命折进去。

这会儿,润生躺在车里,处于透支昏迷状态。”

林书友的声音传来:“小远哥,不怪彬哥,我们实在是没料到那第二个第三个邪祟会待在一起!”

谭文彬:“小远哥,你放心,最后一个目标,哪怕没润生,我和阿友肯定也能完成任务的。”

李追远看向饭桌对面的阴萌,问道:“润生哥能接电话么?”

谭文彬:“不行,他现在完全不省人事。”

李追远:“告诉他,萌萌现在在我身边。”

谭文彬:“小远哥,你见到萌萌了?”

林书友:“我艹,润生睁开眼了!”

李追远把大哥大递给阴萌。

阴萌在官袍上快速擦了擦手,然后将大哥大接了过来,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润生的声音:

“喂……”

“哎……”

“吃了么……”

“在吃,你呢……”

“还没……”

“那你得吃……”

“你多吃点……”

说完这话后,润生又昏迷了过去。

林书友正想回复情况,刚把嘴张开,就被谭文彬伸手捂住。

阴萌又说了几句话,似是察觉到润生可能不在那头回应了,又像是不适应在两边都有人的情况下说那些有的没的,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就是在过去,她和润生之间也不会有事没事就坐一起,一聊就聊很久。

在大学看店时,润生把工资分红给自己,让她喊新认识的闺蜜去逛街。

就简单的一个字:“给。”

她给润生挑选好衣服买回来,给出的回应也只不过多一个字:“试试。”

写不出情书,也讲不出漂亮话;一个恨不得只吃主食,一个零嘴停不下;

俩人也不会什么琴棋书画,看一眼这花前月下也只是为了判断雨下不下。

跟师学艺时,一个被打孔一个被泡缸;在店里,一起搬搬货一起睡地下。

也不知道哪天,就这么看对眼了,就自然而然地,把对方搁心里放不下。

阴萌把电话,递给李追远。

“小远哥,我说好了。”

李追远接过大哥大:“彬彬哥。”

“小远哥,我在。”

“注意安全。”

“我会的。”

李追远把电话挂了。

对面,阴萌重新端起碗,继续夹菜,混合着米饭,往自己嘴里塞。

一直塞到……

时辰到。

阴萌放下筷子,明显察觉到了些许不适。

刘昌平吸了吸鼻子,疑惑道:“什么味道?”

这是香火的味道,是阴间的味道。

“小远哥,我吃饱了,嘿嘿!”

李追远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账在点完菜后就结好了,后头加的米饭本就不算钱。

天刚黑,鬼街正是最热闹时。

得幸这里是鬼城,今儿个也是个庙会节日,街上奇装异服的表演者与故意做了打扮的游客本就多,阴萌这一身阴间正式官袍,在这儿都算素雅简单的。

来到阴家棺材铺,李追远停下脚步。

阴萌走了进去,对李追远和阿璃挥了挥手。

“小远哥,谢谢你。”

阴萌从没觉得自己受困于地狱,是小远哥的错。

也丝毫不认为,小远哥就该拼尽全力将自己给接出去。

当初要不是小远哥带着润生和谭文彬来丰都,她的爷爷就不会走得那么安详,她也无法离开这间冷清的棺材铺,去开启一段她自认为非常精彩的人生。

正因为享受过了,体验过了,她才能够在那个地方待着,不至于被逼疯。

将她羁押在这里的,是她的先祖,一位一直坐镇在丰都,坐视着她从小到大悲惨生活的先祖。

但,她其实也不恨先祖,不过敬也谈不上。

虽然在地狱待了这么久,但阴萌身上并没有什么怨气。

无法离开这里,无法去和朋友们团聚,固然是一种遗憾,但当下多少人背井离乡出去打工挣钱,家里留一个,外头去一个,日子不也就这么过的嘛。

为了心中以后更美好的日子,当下什么孤单寂寞,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阴萌对着李追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将最后一块门板关了上去。

很快,李追远就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了。

她消失了,她下去了。

少年转过身,看向山上鬼城最高处,那是酆都大帝庙。

刘昌平先一步跑到前头去,发动车子等待。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沿着鬼街慢慢向下走。

女孩时不时扭过头,看向少年。

即使是街道两旁店里的灯火再璀璨,也照不进少年此时的眼眸。

就这么安静地走着,一直走到出租车前,坐进了车里。

刘昌平发动车子时,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少年。

最开始,他还觉得那些年轻人喊一个年龄最小的少年“小远哥”很奇怪,但伴随着自己的相处次数增多,他也渐渐融入。

无论在哪里,这少年都会成为中心,现在,刘昌平在车里,感受到了一股凝重与失落。

“那个,不急着回招待所的话,我开车带你们在周围逛逛兜兜风?”

李追远没有反应。

阿璃对刘昌平点了点头。

刘昌平:“好嘞,那就欣赏欣赏这里的夜景。”

金陵牌照的出租车,在丰都的夜里很是随意地开着,临近深夜,才回了招待所。

下车前,李追远开口道:“谢谢。”

刘昌平挠了挠头:“小远哥,你别这么说,这次出来,我真觉得挺有意思的,下次你要是再打算出远门,也可以喊我来开车,哈哈。”

细思回想,好像没经历什么特别的,只是不断地开车抛锚,可感觉上,又像是已经经历了好多好多。

回到宾馆房间内,李追远坐在床边。

阿璃像以往少年对她时那样,给少年洗了一条热毛巾,折叠好,递过来。

李追远眨了眨眼,看着女孩:“应该是我来照顾你的。”

阿璃微笑着把毛巾轻轻敷在了少年脸上。

李追远抬起双手,把毛巾继续扣在自己脸上的同时,也握住了女孩的双手。

这种感觉,其实是提前了。

以往每次都是走完一浪后,回到家时,才会感受得到。

这也是他每次解决掉一浪,就必然会立刻回南通的原因。

李追远的声音自毛巾下面传来: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

……

大雨。

山道一侧,不断有碎石滚落,泥浆也渐渐漫上了路。

“气象站那边怎么回事,说不会下雨不会下雨,怎么下得这么大还下得这么久!”

开车的男人很是生气。

坐在后排,翘着腿,借着车内摇晃的灯光看着手中报告的女人,翻开一页,道:

“吵。”

男人立刻缩了一下脑袋,噤声。

女人抬起头,将视线从报告上挪向前方:

“刹车。”

男人立刻踩下刹车。

女人身体向车内远离山坡一侧滑去,手抓住门上的扶手:

“来不及了。”

“轰!”

泥石流滚落,覆盖了前与后,冲击在了这辆吉普车上。

就在这辆车即将被裹挟着下坠悬崖时,一股力道施加上来,让这车抵住了后续冲击,最后堪堪停在了山路边。

司机头破血流,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没死,但昏迷了。

后排的女人抬脚,踹开变形的车门,下了车。

车外,站着一个腰间挂着一根翠笛的年轻女孩,大雨淋在她身上,带出了不少血水。

显然,她受了伤。

但她的注意力,却在泥石流刚刚冲击下去的方向。

年轻女孩跺了一下脚,攥紧拳头:

“可恶,又被这家伙逃了一次!”

不应该是《山海经》里,佩之无畏的妖兽么,怎么就是不敢和自己硬碰硬打一场,反而逃跑功夫一流。

从车内下来的女人开口道:

“谢谢你救了我。”

陈曦鸢扭头看向女人,只一眼,仿佛一下子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你是大……”

“我是李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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