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9.第1124章 天地翻转

第1124章 天地翻转

赵时迁忙是颔首点头。

“皇上说的真有道理啊。”

弘治皇帝没有吭声,继续算账,等这账算清楚了,方才抬头:“赵东家,这账你过目一下。”

赵时迁本想摆手,自己哪里敢过目啊。

可细细想来,陛下都算了这么久,实是说不过去,忙是将账本接过,看过之后,小心翼翼道:“没错,陛下真是多才多能……”

“你这小小作坊,盈利却是不小,养活了这么多人,不易。”弘治皇帝面带欣慰:“在这里,看到你们在此立足,安居乐业,朕的心里,也就放心不少了。”

赵时迁连连点头:“是,这是托了陛下的洪福。”

这句话,弘治皇帝信了。

因为当初,赵时迁就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弘治皇帝道:“这不是托了朕的洪福,是因为欧阳志,因为许许多多,不畏庙堂之中流言蜚语,敢于真抓实干之人,他们尽心竭力的结果。朕哪里有什么功劳呢,不过……朕倒真有爱民之心,若无此心,便亏对列祖列宗了。”

赵时迁哽咽着想哭,太幸福了,居然可以和皇帝拉家常,弘治皇帝说起列祖列宗,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祖宗,祖宗十八代,也没自己的运气啊。

弘治皇帝微笑:“朕这些日子,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终是明白了一个大道理,那就是,这世上,最好收买的,就是寻常百姓的人心,只要朕给一丁点的恩惠,他们便感恩戴德,打心眼里,对我大明,死心塌地。哎……”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什么是百姓呢?他们其实个个和赵时迁一样,他们要生活,自有自己狡黠的一面;可他们虽是历经苦难,却也不失骨子里的淳朴。

朝廷是希望收获百姓们的淳朴或是狡黠,主动权,不在小民们身上,而是在天子,在百官。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淡,弘治皇帝瞥了赵时迁一眼,拍拍他的肩:“朕……还有许多事要办,要走了,在这里待了几日,叨唠了你这么久……”

“不敢,不敢。”赵时迁红着眼睛:“陛下是圣明的天子,人又和气……我……我……”

他居然开始哭鼻子。

弘治皇帝的眼圈也红了,他微笑:“朕会记得你。”

“草民也记着,记着陛下的恩惠。”

弘治皇帝将脸别到一边去:“你这账目太凌乱了,这几日朕帮你归类了一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后续请了账房,朕留了一个大致的便笺给他,他看了便笺,就知道该账目的明细了,还有……以后请账房,要舍得花银子,外头都是七两银子一个月,你却是五两,你说,这招募来的,能是用心的人吗?账目是大事,稍有差错,亏得就不是几两银子了。”

赵时迁脸一红,支支吾吾。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好啦,朕又胡说了,自此,你我天各一方,此别,只怕终身难见,不过……有一日,若是朕老了,朕的儿子,长大了,朕哪,就做一个甩手掌柜,让儿孙们给朕去处理那天下的琐事,到了那时,朕来会你。”

赵时迁觉得自己的膝盖一软,要跪下。

弘治皇帝绷着脸:“站直了,送朕。”

“是,是。”赵时迁勉强站稳。

弘治皇帝已是开了账房的门,背着手,在这外头,早有百官和宦官在此恭候。

人们自动给弘治皇帝分开了道路,而后,拥簇着弘治皇帝出了作坊。

账房里。

赵时迁的眼泪滂沱而出,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

朱先生……不,陛下……和自己虽是几日相处,他万万想不到,陛下是一个如此随和的人哪。

方才勉强稳住的膝盖,现在又不禁的软了,他跪在地上,竟是呜咽哭泣。

不久之后,门却是开了。

却见方继藩探头探脑进来。

赵时迁见状,忙是擦泪:“呀……齐……齐国公……”

从前总觉得小方这个人……哎……一言难尽。

可现在,他觉得小方一下子伟岸了,原来齐国公是一个如此沾地气的人,从不摆架子,想想自己遇到的官,不,自己压根就没有见官的机会,哪怕只是从前遇到的一个保长、甲长,那气派,简直尾巴要翘上天了。

可齐国公呢?

“你好呀。”方继藩笑吟吟的道。

“齐国公不知有何吩咐。”赵时迁肃然起敬的道。

方继藩搓搓手:“那个……工钱,能不能结一下。”

“……”

方继藩忙道:“是这样的,我们七八个人,在此做了这么久的工,当然,都是小钱,可是……凡事都有规矩啊,陛下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也瞧不上这点小钱,可我细细想来,不能惯着你拖欠工钱的毛病,老赵啊,你是作坊主了,这个毛病,不能惯,赶紧结一下。”

赵时迁忙点头:“噢,好好好。”

赵时迁忙是回到书桌边,敲着算盘,八个人的工钱,一一得一,一二得……

“三两六钱银子。”赵时迁道。

方继藩道:“四舍五入,凑个整数,二十两吧。”

赵时迁觉得齐国公算数不太好,可细细一想,也罢,忙是取了二十两银子的银票,方继藩接了,他忍不住感慨:“这是血汗钱啊,为了挣这钱,别人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好了,赵东家,咱们后会有期。”

“齐国公,您慢走。”

方继藩朝他摆摆手。

赵时迁忙是追出去,一面打躬作揖,一面道:“齐国公,谢谢了啊。”

“不用!”

方继藩已是去远。

圣驾已是有一些距离了,方继藩策马追上去。

片刻之后,弘治皇帝已是驾临容城县县衙。

群臣个个面如土色,因为……他们已经看到,吴宽的头颅,悬挂在县衙前。

陛下此番雷厉风行,实是太过严厉了。

杨一清等人,已是惴惴不安,静候处分。

欧阳志则随驾,当初,他就随驾宫中,和陛下是有默契的。

张升、马文升人等,虽是置身事外,只是……陛下今日之举,足以令他们深思。

弘治皇帝坐下,方才才步入了衙堂,弘治皇帝道:“继藩,你方才去哪里了?”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和他们告了别。”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道:“结了工钱?”

方继藩一愣,随即道:“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弘治皇帝微笑:“朕的工钱呢?”

方继藩无言,这有点不要脸啊,还有节操吗?

他笑吟吟的从袖里取出那一张银票,道:“陛下的工钱是四钱银子……”

“总要有零有整才好吧,将这银票拿来朕看看。”

方继藩:“……”

他不得已,将这二十两的银票递上,弘治皇帝收了,面不改色:“通州诸官……来了吗?”

杨一清人等,已是脸色铁青,上前,拜倒:“臣等……有罪!”

他们不敢说万死了。

因为……真的会死啊。

弘治皇帝淡淡道:“吴宽曾与朕,亦师亦友,今日伏法,朕有万般不舍,可这是他咎由自取,戕害百姓,颠倒黑白,罪无可赦,非朕不能容他,而是他自取灭亡!”

说着,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呷了口茶。

杨一清等人拜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点头。

弘治皇帝闭上了眼睛:“可是你们呢……通州新政,一塌糊涂,你们又何尝不是始作俑者?你们自己说罢,朕该如何处置?”

杨一清面如死灰,他心知自己铸了大错,道:“陛下,臣只相信身边人的一面之词,不能做到明察秋毫,所行只政,俱为想当然耳。臣自诩自己曾有马政的经历,目空一切,以至如今,贻害百姓,此……不赦之罪也,臣……”他眼里含着老泪,到了今天这一步,既是羞愧,又是悲凉。

宦海数十年,混到这个下场……真是……

“臣请步吴宽后尘!”

身后几个县令,都吓着了。

杨府君,你这是坑人啊,你要步他后尘,想要死,可是我们不想死啊。

弘治皇帝点头,侧目看了一眼方继藩:“继藩,朕再来问你,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方继藩一脸痛心的道:“陛下,若是诛杀过多,恐伤天和,儿臣最是怕血,见了血,便忍不住头晕目眩,今日,吴宽已经伏诛,若是再造杀孽,只怕很不妥。”

马文升等人纷纷点头,姓方的,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这话………倒是说的过去。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所以,臣以为,不妨……革了他们的官职……”

那些县令们,都松了口气,罢官了……这样也好,不失为一个富家翁,至少,比吴宽的结局好一些。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而后,罢黜其为吏!”

“……”

所有人懵了。

做吏?

这算不算是侮辱呢?

杨一清更是面如土色。

想当年,他就是为了这欧阳志提拔小吏为官,而怒发冲冠,选择了到通州推行新政,哪里想到,这些小吏真的做了官,而自己堂堂杨一清,居然……成了吏……

转眼之间,天地翻转!

…………

去睡了,今天调一下作息,这样上午就可以更新,晚上早点睡。

(本章完)

第1125章 天道酬勤

杨一清觉得自己头晕的厉害。

自己可是进士及第,辖制陕西马政,三边总制,可谓是功勋卓著。

当然,这一次确实是犯了大错。

有错就认,杨一清认了。

可是……虽是活了下来,罢官,他可以接受,大不了回家颐养天年去。

可是罢黜为吏,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吏啊,人们常常称吏为贱吏,这方继藩……他……他侮辱老夫啊。

杨一清一脸悲愤。

弘治皇帝听罢,笑吟吟的道:“在哪里为吏好呢?”

方继藩道:“现在保定府正在用人之际……杨一清虽是年纪大了一些,长得也丑了一点……”

“……”

杨一清是丑,这是他心底的痛。

当初他金榜题名,也算是名列前茅,可是吏部选官时,就因为长得有点獐头鼠目,不被人所看中,结果别人进了翰林,成了庶吉士,他运气不好,外放为官,若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崭露头角,只怕……再难翻身了。

方继藩继续道:“可是现在,实在是缺人手,不妨就在保定府,陛下……以为如何呢?”

弘治皇帝微笑:“不要问朕,问欧阳卿家。”

欧阳志忙道:“恩师说好,那就好。”

弘治皇帝才点头:“既如此,那么这些人,就贬为小吏,在这保定府听用。”

杨一清悲愤不已,只是此时,却也无可奈何,纷纷拜倒:“臣等……谢陛下恩典!”

杨一清摘下了乌纱帽,哭了,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

这真比杀了他都要难受,他宁愿死了,也不想受此羞辱。

弘治皇帝而后道:“容城县县令何在?”

在欧阳志身后,一人闪出来:“臣在。”

弘治皇帝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呷了口茶:“卿乃童生,是府试的童生,还是县试?”

容城县令梁敏,脸腾地一下红了:“县试……”

方继藩站在一旁,心里想,悲剧啊,这大抵就是小学生的水平。

弘治皇帝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颔首道:“朕听说,你在容城县任官之前,乃是定兴县的一个小小刑房文吏?”

“回陛下,是的。”

弘治皇帝便接着道:“为官一年有余,朕在作坊里,倒是得知你政绩颇佳,这县中劝农和工商,都施行的不错。”

梁敏松了口气:“陛下,臣愚钝,跟着欧阳府君学习,开了一些窍,再有,就是多了几分勤勉而已。”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天道酬勤……这话没有错,来,说说这容城县吧。”

梁敏一愣,他不知如何说起,可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道:“县中的事,无非是工、农、刑、税、路而已,无农不稳,无刑不宁,无工商不富,无税则国库不能补其不足,且官府不能有所作为,无路,则不通。且此种种,又是相互联系,密不可分。倘若刑法不够严明,不能震慑宵小,哪里有商贾敢来呢?有了商贾,才有税赋,有了税赋,官府才可修路,修了路,便需工,需要无数的人力,有了这无数的人力,便对农有极大的需求了。臣至容城县,先修路,银子从何而来,一方面是税,可税金不够,便效定兴县的经验,先从西山借贷,起初,是创业维艰,百废待举,毕竟官府的财税不足,而借贷修路,却也是需谨慎的,否则倘若花费巨大,县中亏空也是不小,若是没有节制,到时可就还不上贷了。”

梁敏见弘治皇帝听的很认真,继续道:“所以臣不敢将步子迈的太大,几经斟酌之后,只修一条主干道,先和定兴县的路网连接,而后开辟出一些土地,供给工商……”

弘治皇帝听着连连点头,这梁敏,思维是新的,可行事却谨慎,并不激进,这个人……很有阅历,且是个干练的人。

“咳咳……”听到这里,礼部尚书张升忍不住咳嗽起来。

张升倒是明白,今日通州和保定府,高下已分,吴宽可谓是罪有应得。

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为其说话。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出来说两句了:“陛下,梁县令口口声声说什么工商,什么农刑,什么道路,这些……固是县中所需,臣不敢反驳,只是……臣以为,县令梁敏,既是要治理一方,这教化,难道不是紧要的事吗?臣乃礼部尚书,深知政以体化;教以效化;民以风化的道理,何以梁县令对此只字不提?”

作为礼部尚书的张升,显然对此颇有微词。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此表示认同,教化是大事。大明六部之中,吏部为最,其次户部和礼部却难分高下,比之其他三部,更高一些。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这读书,乃是紧要的事。

张升继续道:“陛下,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这是太祖高皇帝定立的国策,不得不重视啊。”

马文升忍不住道:“不错,我大明乃礼仪之邦,若失了教化,就丢失了根本,那么,与禽兽之国,又有什么不同呢?臣不反对新政,可一味新政,满心想着的,都是工商,只怕还有欠缺,这也是梁县令的不足之处。”

弘治皇帝听了,没有生气,却也是深以为然的点头。

这两位,确实是老臣,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新政肯定是要推行的。

可是……教化……却不能不提倡,这不但是国家之本,也是社稷之本。

弘治皇帝微笑着对梁敏道:“容城县的县学,可有修葺。”

“这……”梁敏摇头:“回陛下,没有。”

弘治皇帝倒是没有苛责他,他心里叹息,这或许就是小吏为官的一个缺憾吧,当然……这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弘治皇帝正想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往后新政之中,也万万不可荒废了这一点。

谁知梁敏道:“可是陛下……县学虽是没有修葺,可是……”

听到这里,弘治皇帝反而不悦起来,有了错误,认就是了,朕也没有责怪,可还想顶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县里虽然没有特意的关注教化,县学也没有重修,可今岁,县中入学读书的孩童,有七千六百七十四人,今岁的县试将近,报名参加县试的,有一千三百五十六人……这只是各个学堂汇总来的数目,还请陛下……明鉴。”

“什么……”

所有人都懵了,瞪大了一双双惊讶万分的眼睛。

读书的……有七千看六百七十四人?

这是什么数目呢?

容城县如今因为人口流入,已成上县,只怕有五万户之多,人口最少有十五至二十万。

想来,少年人的人口会在两三万上下。

可即便如此,七千六百七十四人是什么概念?

以往哪怕是整个保定府,加起来的读书人,想来……也没有这个数目的一半吧。

哪怕是在对教育最重视的南直隶、江西、浙江等地,二十个人中,有一个人读书,就已是极了不起的事了。

可区区一个县,单单在学堂里读书的,四五人中,就有一个?

张升听罢,不禁噗嗤一笑。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是礼部尚书,主掌礼乐和学校,梁敏的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张升朝弘治皇帝道:“陛下,若是如此,那么这容城县岂不是人人都如尧舜一般了吗?就学孩童如此之多,这是前所未见的,臣……对此,很不以为然。梁县令,你治县有功,可是这些话,却是言过其实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方才陛下震怒,大家精神实在有些紧张,现在却因这梁县令的吹牛,反而让大家轻松了一些,又人忍俊不禁,也有人不禁笑了出来:“何止是前无古人,简直就是后无来者!”

“呵呵……”

弘治皇帝又皱眉起来。

他显得有些尴尬,刚刚夸奖了这个梁县令,转过头,这梁县令等于是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弘治皇帝咳嗽道:“梁卿家,不得胡言。”

说着,下意识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意思仿佛是在说,你看看,你教出来的臭毛病。

方继藩心领神会,却满是委屈,怪我?天地良心,有好事怎么不说是我的?

当然……他深深看了梁敏一眼,却是笑吟吟道:“陛下,儿臣对此,不予置评,不过……儿臣一直都以为,凡事……眼见为实,才是正理。”

眼见为实……

这摆明着是不可能的事。

弘治皇帝心里苦笑:“如何眼见为实法,梁卿家,你来说。”

梁敏心里打鼓,自己好好的报了数目,反而引来一番嘲笑,他正色道:“离县衙不远,有一处学堂,一看便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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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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