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画师

祝余把同贾家娘子问过的事情,几乎又对贾家这两兄弟分别问过了一遍。

贾家老二贾晖似乎已经摒弃了一切世俗的欲望与需求,饭菜对他没有什么诱惑,这简陋的监牢也没有让他多生出几分委屈和愤愤,不卑不亢,有问有答。

贾家老三贾彬则讷讷不言,问三句话才能挤出一句答语,结结巴巴,支支吾吾,人抖得好像筛糠一样。

答出来的话倒是与他二哥并无两样。

兄弟二人对于贾俊平日的饮食起居,说起来头头是道,但是绝口不提鹿血酒,祝余也故意避开了这个事情只字未提。

贾晖比贾彬淡定许多,在被祝余询问的过程中,还能反过来问祝余是不是对仵作的结论有什么不太认可的地方,否则为什么要把他们所有人都扣在大牢里面,他很担心家中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侄儿。

祝余并没有理他那些,对于这些反问一律充耳不闻,把自己要问的问过了,需要的答案也得到了,便起身就走,一副公事公办走过场的样子。

左长史温启明的说辞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听狱卒说,带到大牢之后,唯一被讯问过的就是他,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依旧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杀人,自己是冤枉的,他进去书房只看到了一副大画,压根儿没有看到贾俊的尸首挂在梁上,若是看到了,早就跑去报官了,又怎么可能在里面傻傻等那么久。

祝余把手里的饭放回桌子上,她对这大牢里面的饭菜当然不会有多大的兴趣,但是从贾家娘子的反应就不难看出,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也依旧无法对抗骨子里的饥饿感,忍或许是能忍得住的,但是如果说在这种时候看到了食物,不免还是会受到吸引。

但是如果是因为心怀鬼胎而无比紧张,一直紧绷着,惴惴不安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方才连温启明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唯独贾家的两兄弟,那还真是一点口腹之欲都没有。

这心里头得是紧张成什么样啊……

陆卿叫来狱卒,对他说:“你带人去将左长史温启明与贾家的两兄弟分别关在两个刑房里面,让他们吃点皮肉之苦,但是不要伤筋动骨,只是表面上受些罪便是了,看看他们肯不肯招。”

“这……”狱卒有些疑惑,“左长史……和贾家兄弟……全都用刑啊?”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祝余在一旁瞪了他一眼,觉得若是父亲真的能够振作起来,朔地上上下下需要重新立规矩的地方可太多了。

狱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话太多了,赶忙去招呼弟兄们动起来,刚要走,又被陆卿叫住。

“如果他们这样还不肯招,那便弄些刑具放在一旁,摆弄摆弄,架势做足,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不要真的用在那几个人的身上。”他叮嘱那狱卒。

狱卒得令连忙应声,跟着其他几个人下去办事了。

陆卿和祝余坐在桌旁等着,等了一会儿,狱卒还没回来报信儿,倒是来了一个祝成身边的护卫,就是之前被派出去寻找画布的几个护卫当中的一个。

那护卫告诉他们,他们满都城的布坊都询问了个遍,没有一家布坊曾经卖出过那么大的一块布,听都没听说过。

于是他们就按照祝余之前的提醒,又去打听画师,这回还真有了收获。

在都城当中有一个落魄画师,平时只能靠在实际上摆摊卖画,也卖不出去什么。

在祝成带着人巡边那几天里,忽然一日,有人找上那个落魄画师,问他能不能在一天一夜之内完成一幅巨大的画,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精细的要求,并给出了不菲的酬劳。

那落魄画师都快要饿死了,一听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然不会往外推,赶忙答应下来,之后就被人带着从庞家的后门进去,待到一间厢房里面关起门作画。

画师为了赚那一笔丰厚的酬劳也是拼了老命,几乎不吃不睡,硬是一天多的功夫就给画好了。

庞家的下人过来看过,确定是一幅完整的画,对于画了什么似乎都并不在意,给那画师送了一些饭菜来,叫他吃饱肚子就给打发走了。

那画师只知道自己赚了这样的一笔好钱,至于庞家要那么一幅虽然大,但是却十分粗陋的画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护卫告诉了他们这件事之后便准备离开。

祝余叫住他,问他这件事是否也已经告知了祝成,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王爷说,关在大牢里的凶手,要如何处置都由二位做主。”护卫说。

祝余便摆摆手,示意护卫离去。

“这不就对上了么!”祝余对这个结果还是相当满意的,“既然这幅画那么大,需要人画那么久才能画完,整块画布处理起来的确不容易。

贾家上上下下都没有找到销毁这幅画的痕迹,估计画布压根儿就不在贾家。

当初温启明离开之后,有人扯开预先留好的绳索活扣,迅速将画布卷起来,送到后门或者某一处偏门,让事先等在那里接应的人拿走,偷偷送回庞家,是销毁还是藏匿,暂时不得而知。

不管怎么说,咱们先前的推测已经得到了印证了。”

“那就等等看一会儿狱卒那边什么说法吧。”陆卿对这一切都有一种意料之内的淡定。

过了一会儿,狱卒跑回来,告诉他们,方才几个人按照两个人的要求,对那三个人动了一点刑,让他们吃了点皮肉之苦,但是三个人嘴巴依旧很严,看到刑具虽然都吓得面无血色,但是却谁也不肯松口。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勉强了,刑具收一收。”陆卿对狱卒说,“听说朔国男子很多都喜欢喝鹿血酒来调养身体?

这几位在牢里也吃了些苦头,估计这会儿也需要补一补,你叫人出去,到外面买一小坛回来,给他们三个一人来上一大碗,也算是补一补这两日的亏空。”

第281章 催命符【月票加更】

那几个狱卒办事倒是还算用了些脑子,左长史和贾家兄弟所在的刑房离得并不是特别近,他们彼此并不能听见或者看见对方的情况。

左长史温启明的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力气似的,不过看起来倒是也并没有什么伤痕。

很显然,狱卒在对他动手的时候还是心里面有些顾忌的,难免收着点儿。

他看到祝余和陆卿,隐约记得前一天在贾家是见过这两个人的,就在祝成身边,再仔细想一想,好像更早之前,祝成去东厢找自己私下里说事情的时候,这两个人也在。

那他们一定是祝成的心腹。

一想到这个,温启明心中就有些喜忧参半,一方面希望这两个人的出现是因为祝成相信自己,叫他们过来制止这些审讯和用刑,另一方面又担心祝成不相信自己,是叫人来加把劲儿审自己的。

陆卿一摆手,旁边的狱卒走上前,帮温启明松开了手上的绳索,另外一个狱卒把那碗准备好的鹿血酒递了过去。

“左长史受苦了,喝了这碗鹿血酒吧。”祝余脸上端着浅笑,语气平平地对温启明说。

不过这会儿她的脸上贴着假皮,看上去的表情和她实际上做出来的多少有些打了折扣,显得皮笑肉不笑的。

温启明从她的脸上和语气中都无从判断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有些惴惴地接过那碗鹿血酒,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很快就喝了个底朝天。

这个反应当然是在祝余和陆卿的意料之内,陆卿开口对温启明道:“左长史这两日受委屈了。

王爷他自然是知道你没有杀害那贾俊,不过是受奸人栽赃陷害,掉进了别人布下的陷阱罢了。”

温启明一听这话,心头一松,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咚咚就磕了两个头,抬脸朝面前的两个人感激地咧嘴一笑。

他这两日沧桑憔悴得厉害,这会儿灌了一大碗鹿血酒下去,这一笑便是苦兮兮的笑容配上血红的一张嘴,看着又可怜又瘆人。

“左长史,你心里面应该也会有腹诽吧?既然知道你是冤枉的,又为何还要让人将你带到这大牢里面受这些苦头?”陆卿沉声问。

温启明一听这话,赶忙摆手:“没有没有,二位大人千万不要误会!王爷这么做自然是有王爷的道理,一定是因为我还有旁的错处……”

“左长史还真说对了。”陆卿冷哼一声,“若不是怀着私心,想着那贾俊过去与右长史关系密切,偏偏就在王爷想要亲自彻查铁矿石之事时,他私下里联系你,或许是想要向你揭露些右长史的错处,你也不至于着了对方的道。

在这种时候,身为左长史,你不思为王爷分忧,反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要诛锄异己,实在可恼。

所以这两日你受到的种种惊吓和苦头,也是咎由自取,这都是你应得的。”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温启明被说中了自己之前的打算,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刚刚喝下去的一大碗鹿血酒起了作用,他的额头上很快就冒出来了一层汗,“卑职不该怀有私心,卑职实在是一时糊涂……

实在是因为右长史他平日里——”

“好了,”陆卿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这些事情你过后自己去同王爷说便是了。

左长史一直以来的兢兢业业,王爷实际上都是看在眼里,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对你竟然也生出这样的小心思而感到格外失望。

但是王爷对左长史的人品和能力,依旧是是十分认可的,才会小惩大诫,为的也并不是罚你,而是让你吸取教训,以后不能再做这等蠢事。

否则,日后王爷恐怕都不敢再重用你了。”

温启明一听这话,原本已经有些绝望的心中又被人点亮了一盏灯似的,去散了心头的阴霾,让他又看到了希望,忙不迭点头,表情中都透着一股子激动。

祝余在一旁听着,不由感叹,这厮虽然从小都没有在锦帝身边长大,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青观跟着栖云山人学习,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不谙世事的一种状态。

可是瞧他方才那一番话说得妙极了,把那温启明的心思拿捏得透透的,恩威并施,既让他认了之前平白无故受到的责罚,又给了他一个甜枣儿,让他日后还要继续甩开膀子替祝成好好做事。

她十分怀疑,今日如果让父亲亲自过来,或许还未必能有陆卿这一番话说得更巧妙到位。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天资?

在温启明激动的千恩万谢之中,二人离开了那个刑房,又叫狱卒带路,去关着贾家两兄弟的那间刑房去。

贾家兄弟两个看起来就比温启明要惨上一点,两个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看起来狼狈不少。

一看到祝余和陆卿去而复返,刚要开口喊冤,就看身后两个狱卒一人端着一碗血红色的鹿血酒朝他们走了过来,两个人登时就变了脸色,眼神里面从紧张几乎变成了恐惧。

“二位大人,小人兄弟两个实在冤枉啊!我兄长才枉死,你们不能还要连他的兄弟也这般对待,这不公平!”

“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需要人照顾,现在这样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兄弟二人忙不迭开口,带着哭腔又是喊冤,又是诉苦,眼睛却都死死盯着狱卒手里面的鹿血酒,一瞬都没有移开过。

那眼神,就好像狱卒拿着的不是什么鹿血酒,而是催命符一样。

祝余依旧是对温启明一样的那套说辞,说贾家兄弟受苦了,这是特意为他们从家带来的鹿血酒,帮他们补一补。

两个人一听这话,再看一步一步欺近的狱卒,吓得也顾不上再喊冤,脸都扭曲了,大声喊叫着救命,拼命扭过头去,试图躲开递过来的碗。

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是读书人,并不似寻常朔国男丁那般结实有力气,这会儿又被束缚了手脚,当然挣扎不过,被两个狱卒分别捏住腮帮子,就把鹿血酒往他们的嘴巴里头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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