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1章 丁点儿大的功劳

谢迁又揽责在身,好似他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一样。

但其实沈溪非常清楚,谢迁想利用这件事扳倒刘瑾很难,不在于刘瑾是否涉及虚报或早报,而是朱厚照的态度实在太过暧昧。

朱厚照在刘瑾当权时,日子过得很舒心,刘瑾离京后生活水准直线下降,还时常为钱财困扰,难怪他会怀念刘瑾。

对于朱厚照来说,下面的官员是否是贪官,又或者是否是权臣,都不在意,只要威胁不到他的皇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够保证豹房歌舞升平。

沈溪出谢迁的小院时,也在想这个问题,琢磨怎么才能将刘瑾扳倒。

“难道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将刘瑾刺杀于回京途中?刘瑾倒了,朝廷真的就会政治清明,迎来文官之治?”

沈溪心中很犹豫,在刘瑾的问题上,他一直觉得应该顺应历史,只需保证刘瑾正常失势即可,否则的话就是强行改变历史走向,很可能会令自己陷入危局。

到了外面,张苑还没走,正在街对面来回踱步,显示极为不耐烦。

张苑见沈溪出来,连忙迎上前问道:“大侄子,你这是作何?进去半晌也不出来打声招呼……跟谢尚书谈得怎么样了?”

沈溪道:“张公公,请注意自己的称呼,你我间可没有任何关系。”

张苑冷声道:“都是一家人,谈何说两家话?你我都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跑得了谁?你得想好如何将刘瑾扳倒才是……”

沈溪没有回答张苑的问题,直接道:“本官没时间跟你闲扯,这就要前往面圣。”说完,径直往豹房去了。

张苑追在后面,提醒道:“就算要去面圣,你也该准备一辆马车,走着去算几个意思?咱家先说好,到了陛下面前你就可劲儿攻击刘瑾,让陛下对其生厌……你很清楚,陛下对你有多信任,你说话才好使。”

不管张苑说什么,沈溪都不想搭理,感觉跟张苑间没有共同语言。

而张苑却在不厌其烦讲述着他的建议:“……如果陛下要征调刘瑾回来,你便说他就是个奸臣,在朝贪污受贿,陷害忠良,做事不可理喻,还有便是破坏陛下国策,不思江山社稷……”

说到最后,张苑已经不在乎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刻意诬陷,好像他说的都是至理名言一样。

从东长安街到豹房,这一路上张苑不知道扯了多少东西,快到豹房门口时,沈溪总算开口了:“张公公,若让你做司礼监掌印,你能担得起这个职责?”

张苑一愣,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大侄子,你这话说得让人实在窝火,咱家怎就当不起了?”

沈溪道:“那本官问你,司礼监中如今有多少人,而每日奏本又是多少?”

“你……”张苑指了指沈溪,嘴巴张开又闭上,半晌后才道,“这跟当好司礼监掌印有何关系?”

沈溪继续往豹房行去,口中道:“许多事情都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等你真有这本事的时候再说,那时说不定我会支持你来担当这差事,但现在,最好还是安分守己,否则不仅是刘瑾,就算是外戚党和文臣集团的压力,你也承受不起!”

……

……

豹房内,朱厚照在胡天黑地中接到传报,说是沈溪和张苑一起来了。

朱厚照满面期待:“沈先生过来,必定是宣府前线有消息了……不出意外的话应是捷报,走!”

朱厚照带着通传的太监出来,到了月门前,钱宁正在那儿恭候,之前第一道传报便是钱宁完成,沈溪没法进入豹房内院,就是张苑这会儿都没法做到不经通传便见朱厚照。

“陛下!”

钱宁向朱厚照施礼。

朱厚照问道:“钱千户,沈先生可有说明宣府战果如何?”

钱宁道:“沈尚书只是让微臣进来通禀,至于详细事情,他未提及,不过看沈尚书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怕是……”

朱厚照板起脸来:“莫要自作聪明,宣府前线战果如何,是你能随便揣度的吗?由沈先生亲自策划,还有那么多精兵猛将参与的战事,怎会发生意外?”

话是这么说,但朱厚照自己也有些不自信,显然是因钱宁说沈溪神色紧张所致。

朱厚照走在前面,钱宁紧随其后,二人到了前堂,见沈溪和张苑正在那儿恭候。

朱厚照从内帷出来,直接摆手道:“沈尚书,不用行礼了,宣府战果如何?”

沈溪见朱厚照火急火燎出来,神色不善,再打量钱宁,便知道可能是钱宁暗地里说了什么话才会让朱厚照如此紧张,当即禀报:“宣府之战刚结束,以地方所奏,取得歼敌两千的战果……”

“才两千啊!”

朱厚照脸上明显带着失望之色,“难怪先生不太满意,朕对这结果也很不爽,出动那么多人马,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才消灭两千人……这场仗简直就是失败啊!”

钱宁和张苑都没听懂,歼敌两千算是失败?

这算哪门子道理?

沈溪道:“这是详细战报,陛下请御览!”

说完,沈溪将战报拿出,直接呈递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伸手接过看了起来,很快便一个脑袋两个大,抬起头来看着沈溪,道:“先生,这都写的什么,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沈溪回道:“此乃军中密码写成,需经过翻译才能知悉其中内容……呶,这是整理后的战报,请陛下再看!”

说完,沈溪又从怀里拿出另外一份战报,让张苑呈递过去。

朱厚照对照两份战报,眼睛瞪得大大的,诧异地问道:“沈先生,你这都怎么看出来的?为何要这么做?不嫌复杂吗?”

沈溪道:“如此是为防止军情被敌人获悉……陛下之所以看不懂,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对应相关密码,通过特殊组合而成。”

朱厚照脑子聪明,听沈溪这么一解释,立即明白过来,点头嘉许:“这倒是个好主意,一般人哪怕截获信件,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沈先生用兵,果真无人能及!”

朱厚照如此夸赞沈溪,张苑和钱宁都不以为然。

尤其是钱宁,心想:“你沈之厚写个战报都要分成两份,这是显得你学问好,故意卖弄玄虚吧?哼哼,如此行径最让人看不起!”

朱厚照看过翻译后的战报,脸色带着些许失望,望着沈溪道:“沈先生,虽然此战已经结束,你可有办法,适当扩大一下战果?朕就怕这捷报,会让朝野臣民看不起,跟先皇在世时取得的丰功伟绩实在没法比。”

取得胜利,朱厚照还不满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果朱厚照拿这功劳跟弘治初年对草原部族的战果比较,已足够自豪,但跟弘治末期几场大战战果相比,就显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不过那几场胜仗,都是在沈溪参与甚至主导的情况下取得,朱厚照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觉得战果差强人意时,便不自觉求助于沈溪,让他的老师来帮忙“扩大战果”。

沈溪心说:“这小子不会是暗示我,让我随他心意虚报战功吧?”嘴上连忙道:“鞑靼兵马已撤回草原,以现在九边情况看,出兵追击的话,可能会陷入泥沼,转胜为败,不如就此罢手……等日后再找鞑靼人算账。”

“唉!”

朱厚照长叹一声,“朕本以为能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谁知道……半拉子的战功,朕看了都觉得寒碜,如果现在直接出兵草原,攻灭鞑靼王庭是否有机会?”

面对朱厚照又一轮期待的目光,沈溪还是断然摇头:“鞑靼人遭遇溃败的,只是达延汗部左翼,而非其中军,鞑靼人回到草原上,利用骑兵的优势,可以做到神出鬼没,届时我陷身草原的大明将士,天时地利人和都将失去,想要攻灭鞑靼王庭……实不可期。”

“这,这!”

朱厚照显得很着急,道,“沈先生你且说,这丁点儿大的胜利,怎么个庆贺法?难道让朕跟那些人说,这次战事只取得一点不值一提的战果,大家洗洗睡吧……之前朕可是言之凿凿……”

张苑道:“陛下,歼敌两千已是极大的胜利,怎能不是大捷?”

钱宁趁机帮腔:“是啊,陛下,只要是我大明取胜,鞑子兵败,那就是我朝军民所期冀和看到的!”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沈先生,现在可以确定刘瑾没有虚报战功了吧?这次是否可以让他将功补过呢?”

之前一直都在说大捷的事情,但其实在场之人除朱厚照在意这个外,旁边几人更在乎刘瑾的事情,现在终于说到正题,钱宁和张苑不再言语,等着沈溪出言发起攻击。

沈溪道:“请陛下看战事结束的时间。”

“哦?”

朱厚照往战报上看了一会儿,立即皱眉,“战报是昨日清晨发出,也就是说,这一战才结束不到十个时辰,那刘瑾怎么会那么早便传递消息来,难道他……未卜先知?”

“哦,朕知道了,刘瑾奏的是保卫张家口堡的胜利,而最后的决战则是在城塞外进行,所以才会出现时间上的差异……哈哈,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没等沈溪详细奏禀这场战事的过程,朱厚照已在自行脑补。

脑补也就罢了,说的还全都是维护刘瑾的话,好像在此之前朱厚照已为刘瑾找好了台阶下,如此一来他可以顺理成章将刘瑾征调回朝,继续充当他的左膀右臂。

沈溪虽然心中非常介意,但没表现出来,神色波澜不惊。

张苑那边就比较急了,不停地给沈溪使眼色,示意沈溪趁热打铁,把刘瑾虚报战功的罪名给坐实。

沈溪叹道:“城塞防守作战跟伏击战,发生在同一晚。”

“哦?是吗?”

朱厚照又详细将战报看了一遍,点头道,“还真是如此,那也就意味着,刘瑾足足提前了一天……啊,不对,是提前两天就把战报发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他不会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吧?”

张苑趁机道:“陛下,刘公公有这能力吗?奴婢跟他相处很长时间了,从未听说过……钱千户,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钱宁可不会跟张苑那样闲得没事去攻击刘瑾,他这边已经做好迎接刘瑾回朝的准备,所以扭头沉默不语。

朱厚照完全没把张苑所说的话当回事,看着沈溪道:“沈先生不会是想说,刘瑾他立功心切,以至于在战事开始前便先行报了战功吧?”

沈溪没回话,只是恭敬行礼,大概意思是,刘瑾做了什么事情你心里难道没点逼数吗?

朱厚照想了下,将战报放到茶几上,随即坐回椅子上,道:“如果属实的话,那刘瑾的确行为不当……但是,总归他跟在王守仁身边,一起取得这场战事的胜利,这一战中他也算是居功至伟吧?”

沈溪心说,刘瑾不过是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后方,谈何居功至伟?如此置前线将士于何地?

不过他算是看出来了,朱厚照这是要维护刘瑾到底,现在再说什么都属徒劳,还不如想想怎么善后,最好是能在刘瑾回朝后的权势上做文章,不能让刘瑾继续掌握司礼监和内行厂。

沈溪道:“至于详细的功劳奏禀,之后宣府地方,以及此战中的将帅,都会有奏本上呈。臣作为兵部尚书,不会对此战战果发表看法,一切等陛下亲自审查。”

朱厚照听到这话,感觉沈溪对他有些不满,心里也知道自己对刘瑾有些维护太过。他嘿嘿一笑,道:

“沈先生辛苦了,这大晚上都没睡觉,有了战报第一时间呈奏朕,朕知道战事的结果后,睡觉能更香一些。不过这功劳……还有提升的余地,沈先生以为如何?”

朱厚照话里话外都在说这功劳不够大,暗示可以将功劳再酌情增加些,这样面子上更好看。

之前是地方官员想借虚报骗取功劳,现在却是朱厚照主动提出虚报战功以此提高“业绩”。

沈溪心道:“你这个皇帝都不管事,功劳大小对你有何意义?光知道维护面子,但其实你做的事情大多都不要脸……”

朱厚照见沈溪缄默不语,再次问道:“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

沈溪道:“具体功劳,要等臣回去后再行查验,陛下当开午朝,以便文武百官奏事!”

“这样啊。”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那就按照沈先生所言,明日……现在应该说是今天了,中午便开午朝吧!”

(本章完)

第1832章 大势渐去

朱厚照对刘瑾的维护太过明显,对此沈溪实在是无可奈何。

看来要将刘瑾彻底打压下去,并非易事。

随即沈溪行礼告退。

朱厚照没想过挽留沈溪,毕竟豹房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等沈溪离开后,朱厚照坐在那儿,扶额沉思。

张苑见气氛不对,问道:“陛下,现在已经证明宣府确实有捷报传来,陛下不应该高兴一点儿吗?”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高不高兴,关你屁事啊!”

一句话就把张苑给呛了回去。

张苑悻悻然不敢应答,钱宁则在旁幸灾乐祸。

朱厚照若有所思:“朕看出来了,沈先生对朕有些不满,刘瑾做错事,朕不但没有责怪,反而想对他有所嘉奖……”

面对两个随从,朱厚照丝毫没有隐瞒之意,似乎笃定钱宁和张苑不会背叛他,可以放心大胆袒露内心的秘密。

“……但朕也是迫于无奈,你们看看,刘瑾离朝后,这朝廷乱成什么样子?政令不能通达,六部和各寺司衙门各自为政,最可气的是连内库都打理不好!哼,如果有能力的臣子只是犯小错,朕就要彻底将其摒弃的话,那大明就不会再有贤臣为朕效命了……沈先生也不是一点过错都没有吧?”

朱厚照说话时,明显带着怨气。

钱宁和张苑都听出来了,朱厚照开始对沈溪有意见了。

钱宁当然乐于看到朱厚照跟沈溪之间出现罅隙,张苑却不同,他可是把沈溪当成“自己人”,还想将来利用沈溪帮他做事。

张苑心道:“刘瑾只是犯了小错吗?根本就是大错特错。现在朝廷这么乱,不是因为刘瑾能力有多强,而是您老在刘瑾走后司礼监掌印都没安排下去,没人具体负责批阅奏本,您老还完全不顾朝事,这样不乱就怪了!”

朱厚照抬头看着钱宁:“钱宁,你去为朕安排一下,朕准备明日举行午朝,后半夜就不要安排太多节目了……算了,让那些人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钱宁行礼:“陛下,今晚为您安排的乐子,并不耽误明日您的正事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你当朕是无道昏君么?明日朕要接见文武大臣,你却让朕在这里继续歌舞升平?你这是要把朕当作南唐后主啊……还快去安排!”

听到朱厚照的话,钱宁有些紧张。

朱厚照脾气不好,他看出来了,不敢再随意发表什么见解,干脆就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去办理。

朱厚照没着急着休息,依然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在那儿嘟哝什么。

张苑服侍在侧,稍微凑过耳朵听了听,没听太清楚说什么,依稀仿佛是先皇和朱厚照自己如何如何的言语。

张苑心道:“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陛下因刘瑾之事,有些魔障了?回头可要跟我那大侄子好好商量一下,我听不懂看不明白的事情,这小子一定门清!”

……

……

沈溪从豹房出来,没有就此打道回府的意思。

他要赶回兵部处置军务……前方既然有战报传来,接下来便会有更多跟战事有关的消息传至京城,作为兵部尚书他不能有所怠慢。

回兵部衙门途中,沈溪顺道去了谢迁的小院,敲门后一打听才知道谢迁出去后还没回来。

“这会儿夜深人静,谢老儿偏要挨个敲人家的家门,岂不是惹人厌恶?偏偏他还觉得这么做理所应当……弘治朝几个阁臣中,就数他悲催,当上首辅手上也没多少权力……”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此时一些官员已闻讯赶到,左侍郎熊绣和右侍郎何鉴全都在场。

熊绣见到沈溪,迫不及待地问道:“沈尚书,宣府大捷之事莫非属实?”

沈溪点头:“捷报确实属实,但刘瑾虚报也是实情……刘瑾派出使节抵达京城时,战事尚未结束,胜负未知……”

熊绣怒不可遏:“刘瑾这匹夫,莫非不想活了?涉及我大明边陲安危,他居然敢信口胡言,沈尚书之前去面圣时,可有对陛下提及此事?陛下是否定下刘瑾欺君大罪,赐其一死?”

何鉴见沈溪眉宇间带着忧愤之色,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当下宽慰道:“熊部堂莫要再追问,让沈尚书先进去歇口气。”

熊绣不依不挠:“事关重大,歇什么气?沈大人难道是我等年老体弱之人?”

沈溪不想多废话,沉着脸道:“面圣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陛下应允明日举行午朝,你们有何疑问,届时自然知道。我有些累了,二位可先回行府,明日巳时过来等着参加午朝便可!”

“啊!?”

熊绣和何鉴都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

照理说,宣府有捷报传至京城,兵部不该如此懈怠,沈溪应该连夜将情报汇总,甚至撰写请功奏折。

明天要是有午朝的话,沈溪更应做好充足的准备。

但现在沈溪表现出的是一种消极懈怠的态度,好似在说,这件事没什么好提的,最好是一笔揭过,这让熊绣和何鉴有些看不懂。

何鉴明事理,不像熊绣那般激进,拱手道:“既然兵部无太多事务,我等便先回府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再来兵部当差。”

“熊部堂,你我同行?”

熊绣不想走,瞪了何鉴一眼,但看到何鉴连连给自己使眼色,这才无奈拱手,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便随何鉴出衙去了。

大半夜的,沈溪没有丝毫困意。

面对朱厚照对刘瑾的一味偏袒,沈溪非常失望。

正德皇帝就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沈溪想用自己的方式调教君王,现在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朱厚照贪玩好耍,谁能保证他吃喝玩乐,他就会给予谁更多信任,沈溪作为文臣,无法作奸犯科,自然比不了百无禁忌的刘瑾。

沈溪没有回府,当晚留在兵部衙门过夜,为的是得到更多的边关情报。次日有午朝,事关刘瑾回京之事,沈溪打定主意不能让其顺利回朝,就算阻碍不了,也必须要将京城内所有关节打通,保证刘瑾回朝后无法得到以前的滔天权势。

沈溪这边正在对着书桌上一堆公文发呆,外面传报,说是谢迁来访。

沈溪迎出门去,只见谢迁灰头灰脸,便知道他跟朝臣沟通不是那么顺利。

“进去说话吧。”

谢迁望了沈溪一眼,神色中多有无奈,二人一起来到兵部衙门的会客厅。

偌大的房间内空空荡荡,二人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谢迁满面沧桑,问道:“如今看来,想阻碍刘瑾回朝似乎不太可能了!”

沈溪诧异地问道:“谢阁老何出此言?”

谢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喝,忽然发现茶水是凉的……这茶水到底是谁的,摆放多久了,他一无不知,但由于太渴,他稍微迟疑,终于还是将凉茶一饮而尽,随后咂咂嘴,放下茶杯,道:

“之前老夫去见了不少人,这些人之前还坚定地站在老夫这边,表示要跟刘瑾斗到底,但现在这些人听说宣府捷报传来,一个个便无之前的坚持,百般推脱,实在让老夫失望透顶。”

谢迁一脸萧瑟,之前他一门心思要让刘瑾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但此时,感受到朝中重重阻力,心灰意冷中,对刘瑾的强硬态度不自觉软化下来。

随着谢迁态度发生变化,沈溪觉得许多折中之策或许可以商议一下,当即摇头苦笑:“谢阁老失望,难道我便没有?之前我去豹房面圣,陛下对刘瑾可谓极度包庇和纵容……或许是陛下念及以前刘瑾的小恩小惠,不忍就此割舍主仆之情吧!如此看来,随着捷报到来,想让刘瑾倒台已不可能,倒不如限制他回朝后的权势。”

“哦?”

谢迁神色中多了几分期许,道,“看来你已有所盘算?”

面对谢迁热切的目光,沈溪微微颔首:“是有些想法,出豹房时,我便在想这件事,刘瑾虚报是事实,但捷报也是事实,想让刘瑾无法回朝,只能采用一些特别手段,比如半道刺杀制造意外等等,但此等行径正人君子不屑为之,同时还易招来陛下猜忌……”

“要是这条路行不通,就只能想办法限制刘瑾回朝后的权势,让其与外戚党相斗,如此文臣便可隔岸观火。”

谢迁一拍桌子:“老夫可不会消极等待,一定要跟刘贼那厮斗到底……不过,之厚你说的也对,刘瑾回朝,始终无法跟以前那般权倾朝野,虽然他离京时间不长,但他在朝的势力被瓦解不少,他回来后有外戚跟他为敌,老夫也会带着朝中大臣跟他势不两立。”

沈溪摇头:“谢阁老虽一心斗倒阉党,但在陛下主意已定的情况下,最好不要违背圣意,这时候退避三舍才是最好的选择!”

“哦?”

谢迁神色增添几分迟疑,许久后,好像明白什么,重新点头。

沈溪再道:“王守仁和胡琏二人,一人可留在宣府继续领兵,另外一人则回京履职,我打算让王守仁留在宣府,胡琏回来,不知谢阁老有何意见?”

谢迁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溪:“你觉得王伯安老成世故,回到兵部来你无法驾驭,所以才让胡重器回京……老夫没说错吧?”

沈溪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更多是因为王守仁之前已在兵部多年,到地方公干也有几次,对于军政事务更了解些,由他兼领宣府军务,算是人尽其用,胡琏始终入仕不久,经验略嫌不足。”

谢迁微微琢磨一下,道:“你这样安排确实有些道理,你只管跟陛下奏禀,陛下不反对,老夫也不会有非议……你只管按照你的想法施为,关于兵部和宣府地方用人,老夫不会干涉,相信这方面你能做好。”

见谢迁态度转变,沈溪欣慰之余,不免琢磨开了:“谢老儿态度之所以改观,或许是意识到阉党势大,还有那班老臣一个个瞻前顾后,固步自封,让他意识到能真正跟他站在同一阵营与阉党作战的只有我这个‘胡作非为’的后生,所以才会对我示好。”

沈溪问道:“谢阁老之前去见过礼部周尚书吗?”

“嗯?”

谢迁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提到周伯常了?你也知道,他跟阉党始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老夫之前并未去见他。”

沈溪道:“此番甘肃参赞军务曹元,领兵在偏头关一线击溃鞑靼上百游骑,并领兵进至宣府,立下战功,刘瑾回朝,必会予以提拔。”

“曹元是周尚书姻亲,周尚书在虽然在对待阉党一事上态度明确,但曹元回朝必会让周尚书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不如阁老向周尚书陈明其中厉害,请他做出抉择……”

谢迁皱眉问道:“你让他作何抉择?”

“致仕!”

沈溪道,“周尚书年老体弱,本应在家乡安享晚年,如今却回朝受外人揣测和攻讦之苦,现正值风口浪尖,不如请周尚书远离朝廷是非之地……不知谢阁老以为如何?”

谢迁有些难以理解,皱眉道:“你小子,居然想让周伯常辞官?真不知你脑袋瓜整日琢磨什么……”

沈溪行礼,没有对谢迁作出更多解释。

谢迁轻叹:“你觉得周伯常应辞官,那老夫回头便跟他说……正如你所言,他回朝的确是因刘瑾举荐,如今刘瑾不在,他以年老昏聩为由提出请辞,陛下那边不会有意见……关于阉党中人在朝的差事,你有何想法?”

沈溪知道谢迁指的是刘宇、焦芳等被公认的阉党骨干,摇摇头道:“可适当参劾。”

谢迁脸色阴沉,显然是因刘瑾离京后,焦芳和刘宇这些人没有被斗倒,被打压下去的都是些虾兵蟹将,不足以影响大局。

谢迁一抬手:“也罢,老夫这就去见周伯常,这一晚怕是无眠,之厚你先回去休息……”

沈溪这才记起来日午朝的事情,等他介绍完情况,谢迁道:“午朝面圣,乃是最后的机会,既然刘瑾回朝无法阻止,那就听你的,让刘瑾跟外戚党先对垒一场,一切等刘瑾回朝后再说……”

说完,谢迁有些意兴阑珊,当他站起身时,突然一个不稳跌坐回座椅上。

“阁老,没事吧?”

沈溪虽然平时跟谢迁吵吵嚷嚷,但见谢迁身体不适,还是非常关心。

谢迁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只管好好休息,老夫虽然年老,但身体还撑得住,都怪老夫前些年太过恣意妄为,以至身子骨大不如前,若是再年轻个十岁二十岁,何至于今日这般不济?”

言语间,谢迁好像苍老十岁,沈溪看到后于心难忍。

沈溪心道:“以前总不能理解历史上独自留在朝中支撑大局的李东阳,现在看到谢迁的状态,便大概明了,文官不但要有一颗赤诚之心,而且还要有担当,懂得忍辱负重。如果谢老儿稍微任性些的话,恐怕早就辞官归隐,不必再承受今日的委屈和无奈。”

沈溪上前搀扶谢迁,道:“谢阁老,我送您出去吧。”

“不必了!”

谢迁拨开沈溪的手,有些生气地道,“你真当老夫不中用了?不过是坐久了,起来后突然头昏脑胀罢了,你现在年轻,好好保养,未来在朝的日子还长,别到老夫这岁数,比老夫身子骨都不如……呵,真想看看你到老夫这年岁是何光景,可惜见不到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在斗刘瑾一事上无能为力,谢迁终于感觉自己老迈了。

谢迁执意不让沈溪搀扶,沈溪只能跟在谢迁身后一起出衙,等到兵部大门,却见门前一顶轿子停下,从轿子上下来一人,赫然是之前沈溪对谢迁提及的周经。

谢迁回过头对沈溪一摆手,道:“回去罢,老夫正好跟周伯常谈谈,这件事你不必掺和进来,休息好明日午时入宫面圣,定不能让刘瑾回朝胡作非为!”

说完,谢迁头也不回往轿子去了,周经走过来相迎。

沈溪本应请二人进衙门,但心中更知道,应把私人空间留给这对老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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