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大怒

温苏桐的府邸并不大,但布置得很具有江南风味,到底是来自乾国的官宦世家,在品味和格调上,那是真没得说。

郑伯爷和瞎子来访,温苏桐开正门,拄着拐杖亲自来迎。

随后,

郑伯爷独自去了书房小憩;

一是因为上午在御书房的奏对耗费了太多元气,二则是想将说话的机会留给他们翁婿,自己至多在最后要走时露个面说几句客气话。

许是因为身上披甲的缘故,所以身体自然而然地切换进了一些在战场时的机能,入睡总是能更容易一些。

郑伯爷还真睡着了。

而在郑伯爷睡着的时候,

一名红袍大太监领着旨意来到了湖心亭,打开了那扇铁门。

“庶民姬成越接旨。”

一身白衣的三皇子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做好今生无望离开这里的他,真的没想到圣旨会在此时来到。

“儿臣………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红袍太监微微一笑,宣读了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庶民姬成越…………”

旨意大概分为两个意思。

一个意思是训诫其当初犯的错,当然,圣旨里不可能明确说明姬成越当初到底做了何事,二无外乎就是懈怠、忤逆这类的;

第二个意思是陛下觉得你这几年在湖心亭思过态度良好,让你可以离开这里,皇子王爷身份是不可能恢复的,但准入宗人府。

也就是恢复你皇族的身份,却不会给予你待遇。

但他毕竟是皇子,此朝得出,日后再赶上个大赦天下,至少是能承袭个爵位的,总之,最难过的一个坎儿算是过去了。

“儿臣,谢主隆恩。”

姬成越跪伏在地上,双手托举。

红袍大太监将圣旨放在其手中,搀扶其起来,三皇子已然泪流满面。

“殿下,奴才搀扶您回去,陛下的意思是,让您继续住在皇子府邸,宫中御医也已经准备好了,为您诊断一下身子。”

“多谢公公,多谢……父皇。”

在湖心亭关了几年,对身体的摧残,是显而易见的,很容易就落下病根,出去后,自是需要按照御医吩咐好生调理。

而这位红袍大太监看着自己面前的三皇子,怎么看都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说到底,这位三皇子,现在和自己是同门中人了。

这男人一旦去了那根,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养出一股子阴柔之气;

况且当初三皇子本就是喜读诗书的,身上气质本就偏文质。

红袍大太监马上驱散掉自己脑子里的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自己到底在瞎寻思啥呢?

马车内,

红袍大太监亲自端送了一杯茶给姬成越。

姬成越双手接过茶,恳求道:

“公公,我在那里还留了一些书和字画,先前走得急,未曾顾上,劳请公公………”

“殿下瞧您说的,您吩咐一声就是了,杂家可担不起殿下您的‘请’字,稍后杂家就派人去取来。”

“多谢公公。”

“殿下客气了。”

马车,于街道穿行。

姬成越嗅到了烧饼的香味,鼻子下意识地吸了吸。

红袍大太监自小就是伺候人出身的,虽说现在爬上了宫内高位,但看家本事可从未丢下过,马上吩咐外面的一名小宦官去买来两个烧饼。

热腾腾刚出炉的烧饼,姬成越捧在手里,狼吞虎咽。

“殿下,您慢点吃,慢点吃,小心噎着。”

其实,湖心亭的伙食,虽然以粗茶淡饭为主,但这粗茶淡饭,对标小民生活的话,已经不算差了,只不过饭菜送来时需要勘验,待得真的落到姬成越面前时,基本已经凉了;

夏日还好,冬日的话,就只能自己用煮茶的小炉子热饭。

他不是馋这烧饼,

而是馋这热腾腾的烟火气息。

换句话来说,

他馋的是这自由的味道。

两个烧饼吃了下去,姬成越长舒一口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且还将茶沫子留在嘴里继续咀嚼着。

这是他这几年在湖心亭里养成的习惯。

随即,

姬成越看向这位红袍太监,道:

“公公,我何时可以去向父皇谢恩?”

“这,陛下并未吩咐。”

“我知道了。”

姬成越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

“我说,老五,你都要走了,还在这里忙活着什么呢?”

四皇子坐在旁边桌子上,看着五皇子在那里画着图纸。

“四哥没看见么,弟弟我这是在画图纸,古书记载的以及弟弟自己收集来的一些水利之法,不图能有什么用场,只求一个可以相互印证。”

“呵,我知道你在画图纸,但你这河工啊,多半是修不成了。”

“哦?四哥有消息了?”

“不才,兵部那里还有几个熟人。”

四皇子的母族是三石邓家,虽说邓家在第一次望江之战中败落了,但总归有些遗泽留下了,再者,其本身就是皇子,一些消息打探起来,本就不算难。

“什么事?”

“今日御书房内,似乎是议了军事。”

“这有什么?”

“兵部那边下的口风,明日朝会上,似乎是要起风了。”

“起风?”

“可能,要打仗了。”

“现在,打仗?”

“是,能上朝会的仗,可不是大皇兄那般在南望城那里和乾国那小子的小打小闹。”

“怎么打?咱大燕国库现在是什么情况四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然咱哥俩也不至于还住在这儿。”

按照成例,皇子开府国库和内库都会开出一笔“安家费”,用以购买宅子,同时,皇子的月例也会大幅增加,以供家用。

而住在皇子府邸时,理论上这里是有大锅饭的,会提供饭食,也提供几个太监和宫女使唤,其月例,更是低得和宫内的小七差不多。

其实,不仅仅如此,这两年,家里老人走了,等着承爵的后人其递送的折子,也都被搁置了下来。

你晚一年承爵,朝廷就能省一年的钱粮,对你说是在走程序,勘定你的身份,判断你的品行,看你是否够资格承爵,且承爵时需要降几等。

你要敢闹?

可以。

严重点的,判你品性不合格,直接夺了你家的爵位,轻一点的,也让你多降个两等给你长长记性。

大燕的亲王,也就是拿四皇子和五皇子为例,他们现在比肩的是亲王的政治待遇,等到开府之后,就得等同于亲王的生活待遇。

这个待遇,得一直持续到他们之间有兄弟登基,他们和至尊的关系从皇子变成了皇兄弟,然后按照传统,他们会自请降爵。

撇开他们在朝廷里的差事那点俸禄不谈,其实也就一年两百两银子,但作为亲王,他们一年能拿到一万两银子外加粮一万石,这里头,还不包括四节福利冰炭孝敬的宫内赏赐。

其他的爵位,每年的钱粮肯定没有亲王那么多,但架不住大燕的勋贵数目也是不少的,所以林林总总加起来,这规模,就大了去了。

郑伯爷现在这个伯爵,银子一年是两千两,粮是两千石,这一笔,在朝廷向雪海关输送钱粮时,会额外标出明细。

总而言之,

光是四皇子和五皇子,他们就是在皇子府邸住着,每年就能给朝廷省下两万两银子和两万石钱粮支出。

姬老六这两年在宗室和勋贵之间的口碑,非常之差,原因就在于朝廷财政困难,他就毫不犹豫地向宗室和勋贵开刀。

不仅仅是在额定钱粮上各种卡脖子,还用商行的银票来兑他们的钱粮,让他们凭此票去商行里提对等价值的货物。

票号这门生意,其实早就有了,乾国江南那边更是早就成风,但基本都是做生意时方便对接用的,民间流传度并不高,姬老六没敢大面积地使用这个,只是拿来给宗室勋贵发补贴,同等的票据,在街面上收的话,得打八折,这是明明摆摆地剥削勋贵和宗室啊!

只可惜,

燕皇如今君威太盛,外加,马踏门阀的余威依旧存在,要是换做其他的皇帝,宗室和勋贵们估计早就扶老携幼地去宫门口哭门去了。

面对这位,他们不敢;

这也算是从侧面反应出大燕财政之拮据,因为对宗室对勋贵,只要条件允许,还是要好好荣养着的,哪怕其中有些已经成了米虫,但还是得养着,毕竟人家祖上为大燕为你姬家拼过命,抛头颅洒热血才挣来的子孙后代福蒙。

一旦这方面处理不好,以后谁愿意为你姬家继续卖命?

大家伙,求的,不就是一个公侯万代封妻荫子么?

四皇子笑了笑,

道:

“我估摸着,是真可能要打了。”

“没钱没粮,怎么打?”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真要打,总是能有办法打起来的,所以,你这河工,应该是没必要修了。”

要打仗了,

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粮和民力往河工上送。

五皇子摇摇头,道:“父皇没下旨之前,我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

“行,你乖巧。”

这时,

外面传来了声响。

五皇子身边的伴当太监跑过来通禀道:

“主子,四爷,三殿下回来了。”

四皇子和五皇子马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讲真,

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这辈子都和老三不再相见的心理准备了,因为无论怎么看,老三都不大可能从湖心亭出来。

四皇子喃喃道:“我听说,昨日,郑凡去湖心亭看了老三,所以,这算是给了交代,冰释前嫌了?”

五皇子摇摇头,道:“我不觉得三哥会真的冰释前嫌。”

“呵,你是没被关在那里过。”

“如果关在那里,可以给我提供木料的话,我倒是真不介意。”

“你这是疯了。”

四皇子从桌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五皇子则将自己做木匠活穿的衣服换下来,重新换一件。

不管怎么样,三哥回来了,他们这做弟弟的,自然得去请安。

在要出门时,四皇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没记错的话,下旬应该就是明妃的生辰吧?”

明妃,素有贤名,其性子平淡,知书达理。

三皇子早期喜好诗书,也多少受到其母妃的影响。

五皇子闻言,开口道;“你是说,昨晚父皇宿在明妃那里了?”

四皇子当即踹了五皇子一脚,

骂道:

“这是我能知道的么!”

要是连父皇昨晚宿在哪里我每天都能接到汇报的话,那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五皇子耸了耸肩,道:“我以为你知道的。”

“别害我。”

“嗨,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不过我倒是觉得,如果明妃知道郑凡去看过三哥,应该会趁势去向父皇求情,父皇可能看在明妃生辰在即,就同意放三哥出来了。”

“唉,咱们父皇,心,还是软的。”四皇子感慨道。

“四哥,你是发烧了在说胡话么?”

四皇子瞥了一眼五皇子,道:

“是你先烧起来的。”

……

三皇子刚刚入住皇子府邸,四皇子和五皇子就来串门了。

“弟弟给哥哥请安。”

“弟弟给哥哥请安。”

“弟弟们请起,请起。”

接下来,是一番兄友弟恭,大家围坐在一起寒暄。

不过,因为御医来了,所以四皇子和五皇子也就告辞了。

出来后,四皇子伸了个懒腰,道:“老三以前一直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也不拿正眼瞧咱们,现在看来,被关了两年,变得接地气多了。”

“是啊。”老五附和道。

“可惜了,我看,老三是没报仇的机会了。”

“你觉得三哥还想报仇?”

“呵呵。”四皇子笑了两声,“我不信他不恨了,因为每到晚上,他都会恨的。但人郑凡已经是平野伯了,皇子牵马,太子接驾,唉,怎么比?”

“我待会儿要去六弟府里,送一些我自己做的玩具给孩子。”

“你倒是殷勤,是去见郑凡吧?”

“是吧,毕竟郑凡后日就得离京了,父皇没下发新旨意的话,我还是得和他一起去晋地的。”

“你就不怕别人把你也当作六爷党?”

五皇子“嘿嘿”一笑,

道:

“四哥。”

“嗯?”

“三哥都出来了。”

“怎么了?”

“再差,能差得过三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弟弟我换个方式说吧,像郑凡这种的,废了皇子,却依旧能封爵,凭的是什么?是能力。

不管上面是咱父皇,还是二哥或者六弟,

只要他们坐上了那个位置,

什么血统啊,兄弟啊,子嗣啊,

都没有能干事的人来得重要。

所以,这次就算是没有人力和物力支援,弟弟我,望江,是必须也一定会去的,尽自己一份力,别被真的当作一个废物。

这个意思,四哥你听懂了么?”

“听懂了。”

“那就好。”

“你在骂我是废物。”

“………”老五。

午觉醒来,郑伯爷去了温家的客厅。

然后,

郑伯爷就意识到,先前没带着瞎子去看晋太后,实在是巨大的错误。

此时,

瞎子和温苏桐二人面对面地坐着,二人手里都端着茶。

“您看起来精神真好。”

“你瘦了,应该是事情太多太忙了吧,要注意。”

二人在聊着家常,

但语速很慢,

往往很久才接下一句。

郑伯爷知道,瞎子是在用“精神锁链”和温苏桐进行着交流。

晋王府里有密谍司的人,这很正常;

温苏桐家里,密谍司的人,也绝不会少。

郑伯爷无法去找个密室和晋太后说些私密话,因为只要他这么做了,燕皇的怒火马上就会降临。

燕皇的志向,是一统诸夏,怎么可能坐视自己手底下自家的将领去侵犯一国太后的事情发生?

这也就使得郑伯爷的晋王府之行,过于寡淡,和自己所期待的,差距太大。

唉,

如果有瞎子在,

就方便多了,还能说些私密话。

最后,

郑伯爷又坐下来喝了半杯茶,和温苏桐聊了聊雪海关和燕京城的气候,茶刚凉,就起身告辞了。

回到六皇子的府邸,众人吃了晚饭。

苟莫离询问郑凡能否带着他去一趟密谍司大牢,郑伯爷犹豫了。

外界都清楚,

野人王战败被俘,送入了燕京城。

有传闻,野人王已经被问斩,也有传闻,他还一直被关押在密谍司大牢里。

郑伯爷当然清楚真正的野人王在自己面前,而此时关押在燕京城里的那位,是个冒牌货。

冒牌货叫阿莱,一个长相酷似野人王,且心甘情愿成为野人王影子的男人。

如果苟莫离请求自己带他去后园见郡主,

那郑伯爷肯定一脚踹翻他,

但请求自己这个,

郑伯爷有些为难,

只能道;

“我让姬老六的人帮我给魏忠河传个话,就说为了清晰应对雪原局势,想去见见那位野人王。

具体的能不能见到,

还得看魏忠河的意思。”

苟莫离跪伏下来,重重地向郑凡磕了个头。

今晚,

姬老六一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回来后没来找郑凡,而是回屋就休息了。

翌日清晨,

郑伯爷刚醒,洗漱完后,走到小院儿里正准备来一根起床烟;

却看见院子里的长椅上,

姬老六正坐在那儿,

手里拿着一杆水烟。

时下,乾人喜好五石散,那玩意儿,效果可比烟草重得多得多。

而烟草,一大半被当作药材使用,吸食烟草的人,有,但并未形成风气。

且怎么说呢,这个世界,越是年纪大的,越是身体不好的,抽烟的反而越多,因为他们认为烟草的烟可以去除疾病。

姬老六手中的水烟,造型精美,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他腰上还挂着一个玉髓佛手鼻烟壶,也是极为贵重的物件儿。

大燕国库是紧张,但紧张不到他姬老六的生活上,只要政治条件允许的话,他和郑伯爷一样,还是喜好享受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依靠朝廷国库的银子来享受,事实上,按照姬老六的说法,大燕做生意人家里,论缴税的一丝不苟和严谨,他姬老六麾下的商行,当属第一。

郑伯爷走到姬老六身边,拿下了他手中的水烟,道:

“别碰这玩意儿,对身子不好。”

说着,

郑伯爷自己用火折子点了烟,吸了一口。

“你自己呢?”姬老六白了一眼郑伯爷。

“我是六品武者,身体好。”

“合着你郑凡练武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的亏空?”

“呵呵,你今儿不上朝么?”

“告假了,和父皇告了假,你明日就要离京了,我带你逛逛。”

“这么隆重?”

“必须的,天知道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行。”

“马车已经在等着了,带你去宽民巷去吃早食去,那里的,最正宗。”

“好。”

依旧是张公公驾车。

宽民巷子,是燕京城的一条老街,街面不大,人气却很足。

早食,吃的是小馄饨。

姬老六吃了两碗,郑伯爷吃了三碗,张公公吃了四碗。

随后,二人没再坐马车,而是开始了闲逛。

去了尹郎祠,和银浪郡一样,最早因为当年那位大燕宰辅而闻名,只不过京城里的这座祠,已经变成了字画古玩市场。

姬老六一边和郑凡并排走着一边对郑凡介绍着古玩行情。

“京城里,很多人都喜欢到尹郎祠里来逛逛,总想着捡个漏什么的,但怎么说呢,买的永远不如卖得精,想在这儿捡漏啊,难。

金银玉器,是不可能被摆在这里的,傻子才卖那个。

而像这种古书画和砚台瓶窑这类的,一来,假的居多,二来,就算是真的,你若是自身喜好,买了收藏把玩不想着转手那无所谓,想着捡漏翻卖,也得瞧着是不是有同样和你懂行的人,且那个懂行的人,身家还富裕。

且这玩意儿,真到时候,去米行,也换不来什么粮食,米行的伙计,可欣赏不来这个。”

说是这么说,但姬老六还是给郑伯爷买了个砚台、一幅画以及一块杂色玉佩。

“砚台是真的,料子好,值。画是假的,但临摹的人也有些年代了,一两银子买入,卖不出百两,但十两银子打出去,轻轻松松。这玉佩,还没养好,其实是上等的怀柔玉,佩戴在人身上,养个三代人,到你孙子成年时,质地会变得极为剔透顺泽,就值钱了。

如果那会儿米价和现在差不离的话,可以值得个五百两银子。”

郑伯爷拿着一个布包,将东西收入其中,张公公笑着接过去帮忙保管。

“你这还真是饿不死,没钱吃饭了就来这里转转,倒腾几下,什么都有了。”

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就是这个理儿。

姬老六摇摇头,道:“这些,都只是小道而已,说白了,这些玩意儿,在我眼里,很稀松平常。”

生在皇家,母族是闵家,寻常人眼里的珍贵古玩名贵件儿,在姬老六眼里,和自家后厨里的砧板没什么区别。

“那你当初怎么穷得没钱吃饭的?”

姬老六随手拿出一块碎银子,丢给了祠堂街口前面的一个耍猴艺人铜锣里。

猴子马上欢快地起身,对着姬老六磕头行礼,随后还翻了个跟斗。

“你看,就如这猴子,它不见得喜欢翻跟斗磕头,但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人喜欢看它做这些。”

“呵呵。”

“这座燕京城,算上这次,你也只来了两次,父皇,你也只见了两次,在你眼里,父皇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应该是畏惧父皇的。”

“我不喜欢畏惧这两个字。”

“好,那就换成……忌惮?”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觉得在京城大街上聊这个,很危险?”

“算是吧。”

“父皇,对你很好。”

“嗯。”

“但你还是去了历天城。”

“是。”

“天子,就是这样,让你感恩,又让你畏惧。”

“不恰当。”

“我知道不恰当,在别人身上适用,在你身上,并不适用,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舍得,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仿佛将你自己的人生,将你这辈子,当作了一场尹郎祠里逢年过节会表演的社戏。”

“这个,就贴切了。”

“我做不到你这么洒脱。”

“你还需进步。”

“等你有孩子后,你也不会那么洒脱。”

“又到了生孩子的问题了?”

“午食想吃什么?”

“早食还没消化。”

“那就去喝茶吧,京城的茶馆,也是有名的。”

“没意思。”

“茶馆里这阵子,一直在讲你的故事。”

“我口渴了。”

茶馆喝茶,

喝到了正午。

待得肚子饿了,瓜子花生压不住饥饿感时,郑伯爷和姬老六走了出来。

“怎么样?”姬老六问道。

“听完自己的故事后,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说书先生的故事里,郑伯爷是三品武者,大战楚国十八太保!

没人知道楚国是否有十八太保,估计连公主自己都不清楚;

当然,

郑伯爷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已然是三品巅峰武者。

从茶馆出来,

郑伯爷感觉自己脚步有些虚浮,

鸡汤灌得有些多,要溢出来了。

“午食想吃什么,除了烤鸭。”

“还是想吃烤鸭。”

“全德楼烤鸭现在不好吃了。”

“我从来没觉得它好吃过。”

“行。”

午食,在全德楼。

姬老六点了一只烤鸭,一壶酒。

酒,他和郑凡分了,烤鸭,给张公公一个人吃。

他们又从全德楼门口的摊贩那里买了几道菜。

“燕京城里,有一个规矩,一家店,能做一样招牌就只做这一样招牌,同时,不禁外门同行摆摊,你想添个菜,就直接喊他们送进来,店家不得赶。

毕竟,就算是这店家,也都是从摊贩做起来的本钱才盘下的这店,指不定等自己儿子孙子接手时,老鹰又变成小鸡儿了,又得跑回去摆摊,这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能吃个七分饱,就得留食儿给人喝汤。”

“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教育我吃相太难看了?”郑伯爷问道。

“我是个生意人,这话,我和你说过很多次,既然是生意人,就难免喜欢和气生财,有些时候,我是觉得你的一些做法,未免太过了。”

郑伯爷摇摇头,道:“我只求自己开心。”

“只求自己开心,其实也是一种自私。”

“自私,不好么?”

“也,挺好。”

“可不,人活这一世,求个痛痛快快,足矣。”

“呵呵,这话说得,像是你已经活过一世感悟众多一样。”

“或许是吧。”

“有时候,我也很无奈,其实,我心眼儿比二哥大多了,我也不喜欢把事情做绝,而二哥,其实才是真的心眼儿小。

大哥之所以会站在我这边,也是看中了我这一点。

但问题是,

现在外人,尤其是宗室勋贵和户部以及地方的一些小家族,却觉得我是酷吏,而太子,才是仁厚之君。”

“乌鸦不知道自己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位置不同,方式不同罢了,你在太子那个位置上,你也会变得宅心仁厚,其实,我一直觉得人嘛,都是一个样;

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的话,谁愿意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啊?

能妻妾成群的话,为何不潇潇洒洒?

无非是位置不同,没办法尽情选择罢了。

人,还是那个人。”

“也是哦。”

“所以,你矫情了。”

“毕竟这几天你在我面前天天晃悠着,被你带偏了。”

“走一个。”

“干。”

一杯酒下去,

姬成玦一边斟酒一边道:

“我三哥从湖心亭出来了。”

“难不成下午的安排是去看望你三哥?”

“不去伤口撒盐了,太残忍了。”

“怎么说话呢,他能出来,我也是帮了忙的。”

“那我让他今晚带着礼物上门感谢你?”

“我这人乐善好施,不喜留名。”

“下午,去做什么?”

“你是导游。”

“导游?这词贴切,后园风景可是极好的,里面俱为乾国江南园林景致。”

“再好的景致,养了头老虎,也就没什么欣赏的情调了。”

“听说,父皇罚她在家抄心经。”

“陛下英明,我觉得,四书五经和各种古人经典,都可以来几遍,对陶冶情操很有好处。”

“去城外跑马吧?我这两年,倒是经常练练马术。”

“你跑不过我。”

“不见得哦。”

“我骑的是貔貅。”

“………”姬老六。

下午,

没去跑马,也没去后园,而是去了一家迎春楼,喝了一下午的花酒。

姬老六点了九个姑娘,

自己和郑凡一人身边俩,仨跳舞,另外两个唱曲儿。

但玩儿的,都是素的,至多揩揩油,但谁都没有真的去进里屋借香榻一用。

黄昏时,

二人有些醉醺醺的出来。

姬老六伸手拍了拍郑伯爷的肩膀,问道:

“如何?”

“下次还是别来这种地方了,传出去,对我们名声不好。”

“盛名所累?他们要是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平野伯,必然会自荐枕席的。”

“他们要是知道你是皇子,会更发狂的。”

“我要去见见我三哥了,你瞧瞧这天,都这么晚了,再不去怕来不及了。”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这时,

张公公的马车旁,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参见伯爷。”

男子亮出了自己密谍司的腰牌。

姬成玦揉了揉眼,道:

“怎么的?”

“我求魏公公让我去见一下野人王。”

“哦,好,看来魏公公是愿意行这个方便了,那你去吧,我坐马车去皇子府邸。”

“我是客人,马车肯定给我用。”

“这是我的马车。”

“我是客人。”

最后,

不得已之下,

两个对安保都极为看重且极为怕死的人,一起坐着马车先回了六皇子府邸。

郑伯爷下了车,

六皇子坐着自己的马车去皇子府邸,郑伯爷则带上了瞎子、苟莫离以及剑圣,坐上了小张公公驾驶的马车,去了密谍司京城大牢。

“野人王”,被关在大牢最深处。

有密谍司的人搬来椅子,给郑伯爷坐,郑伯爷坐下了。

剑圣、苟莫离和瞎子,站在郑伯爷身侧。

牢笼里,

阿莱缓缓地睁开了眼,

目光扫过郑凡,也在其身后三人身上扫过。

然后,

他低下头,

笑了,

越笑越大声。

他笑了很久,

笑得咳嗽,咳嗽完后继续笑,然后继续咳嗽;

一直笑到没力气了,喉咙也嘶哑了,却还双手抓着铁链,继续冲着郑凡张着嘴。

“星辰不灭,圣族永存!”

“星辰不灭,圣族永存!”

一直到最后离开时,

坐在椅子上的郑伯爷,一句话都没说。

和在晋王府,在温苏桐府邸时一样,京城内,能正常说话的地方,不多。

野人王牢笼旁边的几个牢房内,天知道关押着的,到底是不是犯人。

随后,

郑伯爷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牢房。

在外头,

一名红袍大太监等候在那里。

“奴才给平野伯爷请安。”

这人,应该是密谍司的头目,魏忠河的手下。

“伯爷,您似乎什么都没说呀?”

郑凡笑了笑,

伸手拍了拍这位红袍大太监的肩膀,随即更是搂住了他,

道:

“看看昔日的手下败将,这感觉,已经足够舒服了,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公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儿,确实是这个理儿。”

临走时,郑伯爷掏出一小把金瓜子,塞到了这位公公手中。

“伯爷,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奴才哪里敢要您的金子。”

“使得,使得,劳烦公公待会儿向魏公公汇报时,就说我对野人王说了不少话,我啊,怕魏公公要是知道我来这里见那野人王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会笑话本伯没出息。”

“呵呵呵,使得,使得。”

随即,

郑伯爷坐上小张公公驾驶的马车,离开了。

马车内,

苟莫离有些惆怅。

郑伯爷微微闭着眼。

苟莫离伸出三根手指,

道;

“雪原野人,将出三万青壮为大燕攻城。”

………

白天,虽说喝了两顿酒,但晚上时,郑伯爷却没能早早入睡。

明日就要离京了,倒是没有不舍,只是有些落寞。

他没有黄巢那种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豪情,

有的,

只是一种仿佛明知道自己下次再来时必然会物是人非的淡淡的思绪。

这种思绪,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

瞎子也没休息,而是坐在床边,默默地回味着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所有魔王里,对造反最热衷的,就是瞎子。

因为其他魔王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而瞎子的爱好,就是造反。

野人王也没休息,他蜷缩在墙角里,那只绣花鞋,已经被丢在了一边,他捂着自己的左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在哭。

何春来和陈道乐,对坐喝茶,茶是苦的,但他们心里,其实更苦。

这里是燕京,是大燕的心脏,他们来到这里,却什么都不敢做。

皇子府邸内,

倒是极为热闹。

三皇子出了湖心亭,兄弟几个一起喝酒。

就连小七,都被其母妃送了出来,只不过哥哥们喝酒,他坐在边上喝冰饮子。

太子人没来,却送来了两坛好酒。

姬老六到底不是修行者,酒量没郑伯爷好,加之白天已经喝了两顿,已然喝高了的他,指着两坛子太子送来的酒,

大骂道:

“这没良心的东西,还是兄弟呢,算个屁的兄弟,见一面都不肯!

宗室那边,

勋贵那边,

都说我姬老六是个扒皮鬼,说我冷血,说我吝啬,说我是酷吏,哈哈哈哈哈,都说他太子仁厚,他算哪门子的仁厚!

冷血,

无耻,

不留情面!”

最后,

喝醉的姬老六,被张公公用马车运回来了,

据说,

喝醉后的他,还在继续骂着太子,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

翌日清晨,

郑伯爷在宫门口接了出宫的公主,公主出来时,随行配上了公主车架,姬家很大方,陪送宦官八十,宫女一百六,以及各种礼妆二十多箱。

郑伯爷将礼物和陪送的宦官宫女都留在了六皇子家,让他看着安排,笑话,带着这一大帮子人和东西,自己回到雪海关得耗费多长时间?

这次回去,

连马车都没要,

全体亲卫都骑马而出,一离京就策马奔腾。

公主坐在郑凡怀里,貔貅载着两个人没丝毫问题。

“相公,这般着急回家做何故?”

郑伯爷大声回答道:

“打你家。”

………

永平三年五月,

明妃生辰,帝赞明妃贤能知礼,册为贵妃,摆大宴;

席间,请楚地乐师奏《阳春古曲》以助兴;

曲半,乐师抽刀刃于琴底欲刺君;

皇子越舍身救驾,中刀不治;

帝大怒。

————

晚安。

(本章完)

第497章 伐楚

“思思,我的鼻烟壶呢?”

姬成玦一边系着自己的官服腰带一边问道。

大燕,皇子不出意外都享亲王爵,自有成定式的蟒袍以备,但古往今来,但凡有志向的皇子,相较于蟒袍,更喜欢穿官服,这意味着自己在朝廷里有差事,意味着自己不是那种纯粹的闲散米虫王爷。

六皇子观风户部的差事一直担着,以皇子的身份加尚书衔会显得吃相过于难看,破坏游戏规则,所以,身为皇子同时又是户部实际掌控者的姬成玦,平日上朝和在衙门里穿的,其实是六品官服,但被刻意摘去了一些具体的样式,差不多,就是个白板。

但姬老六倒是挺喜欢这衣服,穿得舒服,自在。

这就和郑伯爷不喜欢穿金甲一样,越是亮丽夺目的衣服,其在穿着舒适度上,必不可免地会打上折扣,蟒袍,也是如此。

姬老六觉得,龙袍,应该穿得也不舒服吧。

“夫君今日还要带鼻烟壶?”

今日,是三皇子发丧的日子。

因为三皇子是为了救驾而死的,所以陛下下旨,以国丧发之。

“带,为什么不带?”

“这里。”

何思思将自己相公最喜欢的那个玉髓佛手鼻烟壶递了过去。

姬成玦拔开塞子,对着鼻子吸了一气,眼睛闭起,随即缓缓张开,口中也长舒一口气。

鼻烟壶的重点向来不在里头,而在外头,不是拿来用的,而是拿来把玩和显摆的。

姬老六坐上了张公公的马车,马车内,准备了今日的早食还有两块白布。

将白布绑在手臂和额头上,姬成玦身子微微往后靠在车壁上。

马车过街时,一股肉香飘散过来,是煎饺的味道。

“张伴伴,买两份煎饺来尝尝。”

“好的,主子。”

张公公停下马车,去买了两份煎饺递送了过来。

姬老六吃得津津有味,马车刚到宫门口,他正好吃完。

下车时,

张公公着急地提醒道:

“主子,嘴,油。”

姬老六笑了笑,用官袍的袖子擦了擦嘴,随即,将袖口向身后一甩,看着面前这座巍峨的宫门,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今日来上朝的大臣们全都绑了白布,按理说,皇子治丧,不至于这般隆重,至少,波及不到燕京的文武百官。

以往,宫内或者皇室的哪位贵人逝世,大家伙至多这两天禁个饮宴就是了。

“三哥啊,三哥啊………”

四皇子在身边两个宦官的搀扶下,一边嚎着一边往宫门过来。

他的马车,停得比往常要远一些,所以步行距离,比以往也就长了不少。

姬成玦循声转身看过去,然后就站在那里,面朝着自己的四哥。

“三哥啊,三哥啊………”

四皇子姬成峰踉踉跄跄地过来,

然后,

他看见自己的六弟,

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姬成峰忽然间,有些局促。

他不知道这股情绪源自于哪里,但却真真实实地在自己心里出现了。

“四哥。”

“嗯,六弟。”

“过了。”

“………”姬成峰。

散伙饭,其实已经吃过了。

离别之情,也都在那一晚的酒里了。

在事发之后,姬成峰不是没有想过老三的死是否有猫腻,不,确切地说,老三的死,怎么可能没有猫腻!

他是老早就从兵部那里获得了一些风声,父皇有意再开国战;

然后,

老三放出来了,

然后,

老三救驾死了。

这么巧?

怎么就这么巧?

同时,他也回忆起了那一夜,老三从湖心亭出来的第二天晚上,兄弟几个一起聚在一起喝酒为老三“洗尘”;

太子没来,只送了酒;

按理说,依照太子平日的习惯,他是不会放弃这种表现出自己仁义兄友弟恭的机会的。

而老六,

那一晚却很反常地大骂没来的太子,

骂他冷血,

骂他残酷,

骂他无情,

后知后觉间,

姬成峰忽然意识到,老六,他真的是在骂太子么,还是在骂?

老五姬成玟陪着平野伯一同离京了,因为起晚了,平野伯也没等他,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追出城了。

所以,

姬成峰现在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原本老五在时,他还不会那么孤单。

现在老五人不在这里,他忽然有一种好无助好心慌的感觉。

且这种感觉,在看见一脸淡定的姬成玦时,达到了顶峰。

合着,

你们都猜到了,

就自己被蒙在鼓里?

联想起老五离京前对自己说的“有用”“没用”的话,姬成峰忽然觉得,老五可能也早就猜到了什么。

这种被完全孤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这种自己居然是智商洼地的认知,也真的很难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姬成峰接受。

但他不得不自己按着自己的脑袋,强行让自己接受。

其实,

姬成峰今儿个的眼泪,倒不完全是假的,他是真的哭出来了,并不是在演戏,也没去涂抹生姜。

不过,并不是在为老三而哭,而是在为自己而哭。

一想到,

爹弄死了他自己的一个儿子,也就是他姬成峰的同类;

而另外几个同类,居然都能提早预判到这个结果,偏偏他后知后觉;

都是一个爹生的啊,

凭什么啊!

姬成玦眼帘微垂,

平淡道;

“姬家男儿,流血不流泪,出息。”

当弟弟的这般对哥哥说话,是很没礼数的,但这话从姬成玦嘴里很正常地说出来,姬成峰也很正常地听进去了。

他擦了擦眼睛,

强行平复起心绪。

姬成玦则绕过了姬成峰,走到宫门外的官道上。

姬成峰有些好奇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那里,

一群年轻官员齐齐走来,和其他大臣所不同的是,这些年轻官员身上缠绑着的,不是象征着伤感悲哀的白布,而是喜庆的红布。

他们没有沉默,也没有哀悼,他们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

他们大笑着,一起走了过来。

姬成峰认出了他们中不少人,这里头,绝大部分都是这几年的进士出身官员。

“大胆,尔等竟敢如此放肆无礼!”

上朝时,

宫门外和宫门内,都是有负责秩序的宦官存在,他们手持皮鞭,于宫门开启上朝时挥舞,同时,也担负着维持秩序的职责。

而后者,通常意义上,很少会被顾及到,因为能上朝的官员,都会在意自己的身份,不敢失仪。

然而,今日是三皇子发丧的日子,先来的群臣,都在哀悼,唯独这帮人,却穿着刺目的红过来,笑声不断。

这群人的为首者,正是这几批进士出身官员中晋升最快的胡正房,年纪轻轻已经是户部侍郎,这里头,有其自身勤勉的因素在,自然也有姬成玦的因素在。

胡正房面对着眼前呵斥自己众人的宦官,

大笑道:

“敢问公公,我等何来放肆之说?”

“今日乃是陛下下旨为三殿下发国丧,正当举国同哀,尔等居然………”

“让开!”

胡正房忽然上前一步,胸膛近乎抵在了这个公公的身子。

公公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当即意识到自己失了体面,马上举起自己手中的鞭子。

就在这时,

公公的手被身后的一只手抓住了,他有些恼怒地回过头,随即一脸愕然,因为抓住他手的,正是六殿下姬成玦。

“六殿下,您,您这,您这是………”

“问清楚了再说,他们,都是国之栋梁,必然不会行无端之举,倘若冤枉了人,这一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公公闻言,顿时一惊。

他当然清楚这群进士出身的官员平日里有多抱团,而且也明白,未来再过个几年,大燕朝堂上,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他们的比重必然会越来越大。

自己先前若是一鞭子下去,皇宫的威严是保护住了,但他的这条小命,多半是得丢了。

公公看向姬成玦的目光里,带上了一抹感激。

他其实没想到那一茬儿,真正能调动这群进士出身官员的,不正是眼前这位六殿下么?

这在大燕朝堂上并不是什么机密,之前好几次朝堂政争之中,这群进士出身官员其中不少都充当了六殿下的马前卒。

姬成玦看向胡正房,大声道:

“给孤,一个解释。”

随即,

胡正房以下,

其身后一众身披红带的官员一同拱手行礼。

胡正房开口喊道:

“我大燕,八百年祖宗社稷,是如何保下来的?

是靠着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燕地儿郎与蛮族死战,与他国死战,才得以庇护宗庙至今;

我大燕传统,

但有外敌来犯,

战死者,发喜丧;

送丧者,着红带;

高歌曰:君且先去,君且缓行,君且待我,君且置酒,君且铺席,我等即来!”

胡正房环视四周,

扯起自己身上的红带子,

高举双臂,

大呼:

“今,楚奴贼心不死,遣刺客行大逆之事,所幸陛下洪福齐天,所幸三殿下至诚至孝,得保我大燕至尊无恙!

然,

楚奴既已亮刀,

吾辈燕地血性男儿,

安可继续坐视无动于衷?

三殿下且先去,三殿下且缓行,三殿下且待我,三殿下且置酒,三殿下且铺席…………”

下一刻,

胡正房身后一众年轻官员齐声大吼:

“我等即来!”

此等气势,当真使得宫门似乎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是,大燕的血性。

姬成玦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他们,

良久,

姬成玦将自己身上的白布摘去,

伸手向前,

道:

“可还有红绸?”

胡正房让开身子,后面人也让开身子,那里,有十多个汉子推着满载红带子的板车在那里候着。

姬成玦迈开步子,走上前,取出一根红带子,缠绕在自己身上。

随即,

姬成玦伸手指向了前方那一排排侯在宫门外的大臣们,

道:

“分发下去,一切后果,由孤承担,今日,国丧喜办!”

众进士出身官员大笑着开始分发红带子,

一大半的大臣早已被这慷慨氛围所感染,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的白布摘去,换上了红带子。

大燕,

甭管财政如何,国库如何,

你无法否认的是,

大燕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东方第一大国!

八百年来,大燕铁骑为东方御蛮,浸养出了一股子自信的横骨;

而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以来,一场场对外战争的酣畅大胜,更是让大燕子民的荣誉感和骄傲感达到了一个顶峰。

百姓如此,

这些当官的自然更是如此!

其实,入朝为官,为博青史留名,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主战。

也有一些大臣,他们明显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有些高层次的大人,已经提前得到了风声将启国战,然后三皇子就这般被刺杀了,且被刺杀的三皇子在前不久才刚刚从湖心亭里给放出来。

真的,

这么巧么?

但当赵九郎从姬成玦手中接过递送来的红带子披上后,宫门外,所有大臣都换上了红带子。

进士官员们的鼓动,

皇子的推波助澜,

再加上当朝宰辅的一锤定音,

根本就没给宫门外一众大臣们第二条路可选。

或心甘情愿,或有些迟疑,但都换上了红绸,一场国丧,即刻间变得“喜庆”起来。

大家在笑着说话,有的甚至在高唱燕地民歌,虽然有些强行,却也营造出了一种欢闹的氛围。

姬成峰默默地站在姬成玦身后,他清楚,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个六弟安排的。

那个胡正房,本就是六弟的官场亲信。

若是换做以往,姬成峰觉得自己肯定也会慷慨激昂,虽然他自小和老三的关系不好,确切地说,老三因为性子原因,和兄弟几个,其实都不亲近。

但饶是如此,大家毕竟是兄弟;

且姬成峰和大皇子一样,军旅背景多一些,自然愿意主动求战以期获得带兵历练的机会。

但现在,

但眼下,

姬成峰却激动不起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六弟,像是一只秃鹫,兄弟的尸体就在面前,他没去悲伤,而是去啃食着兄弟身上的肉。

姬成峰害怕了,

以前,

他不觉得,

他天真地认为,自己其实不差的,也是有机会可以去争一争那个位置的。

哪怕三石邓家倒台后,姬成峰依旧还有信心,他可以蛰伏,可以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

但此时,

他发现自己和眼前的这个弟弟,差距,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父皇的冷酷无情,以自己儿子为开战借口,已经让姬成峰觉得无比胆寒;

但自己的这个弟弟,却像是和自己父皇一样的人一般,哪怕是血亲,只要有价值,也会尽可能地去压榨出来。

“砰!砰!砰!”

三声鞭响,

宫门开启。

一众身披红绸的大臣,步入宫门。

宫内的汉白砖面上,流淌着一道刺目的红。

姬成峰下意识地跟着姬成玦的步伐往里走,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太子。

太子,消瘦依旧,他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自己兄弟二人。

不,

确切地说,

是在等老六,和自己没关系。

姬成玦走到太子面前,行礼。

太子站在那儿,没回应,只是淡淡地道;

“大手笔。”

“还有。”姬成玦说道,“现在,西直门那里,应该开始聚拢起百姓了。”

楚人派出刺客,企图刺杀陛下,三皇子舍身救驾,死于刺客刀下。

楚人的阴狠,三皇子的纯孝,以这几样为主题,茶馆、街市以及国子监等学舍学生们地主动奔走相传,使得这件事,在燕京城里,已经路人皆知了。

而属于燕人的怒火,也在顷刻间被点燃起来。

燕人,太骄傲了。

他们的铁骑,压制了蛮族百年,让蛮族王庭的小王子现在都不得不伏低做小,自称晚辈;

他们的兵戈,击垮了乾人,数万铁骑,一路南下,饮马汴河边,让那上京除了繁华之外,也多了一抹兵铁之声;

曾自以为也是当世强骑的三晋骑士,直接被燕人铁骑打崩;横行无忌的野人,也被尽数逐尽!

玉盘城下望江边,四万楚人青鸾军的鲜血,浇灌出来的,是燕人的痛快意气!

燕国,燕国朝廷,燕地百姓,

都已经习惯了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

胜利的惯性像是一个车轮,

如果战无不胜,

谁会去厌恶战争?

“你做得很好。”太子说道。

太子知道,京城里,很多产业背后的大掌柜,就是自己眼前这个六弟。

“是父皇安排得好,停灵十日,就为了查明凶手再发丧。”

十日,

已经足以把一阵风,来回吹好几遍了。

其实,下手的不仅仅是姬成玦自己产业下的人,还有密谍司的人。

这时,宫门外,又走出了一群人,他们身着祖传甲胄,在大宗正的带领下,从另一个宫门入宫,汇聚向这里。

他们,是宗室,是勋贵。

有些宗室和勋贵,已经提不动刀了,或者,根本就没在军中和朝中任职了,甚至,平日里连朝会都不会来上。

但今日,却都将祖宗曾穿过的被供奉在家祠堂许多年的甲胄和兵刃取了出来。

当然,

宗室和勋贵的队伍,气势上,是悲壮的,但感觉上,却有些日暮残年的意味。

这很正常,

其实郑伯爷也是勋贵了,但人家在干嘛?

就算是不和平野伯比了,其实宗室和勋贵之中,能上进的,基本都在军中效力了,留在燕京城内的,的的确确是老弱病残居多。

“这是二哥你的手笔?”

姬成玦清楚,因为自己拿宗室和勋贵的俸禄粮食开刀,导致在他们那里,自己的风评极差,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去主动向太子靠拢。

这是人的本能,也是一个群体的本能。

当然,姬成玦当然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只是,他依旧选择这样做。

公心之论先不谈,

正儿八经的官员,是瞧不上这群“国之蛀虫”的,再加上姬老六也没给百官们发那种银票劵儿,所以,姬老六对宗室和勋贵越不好,百官这里,他的印象,反而能得到加分。

乾国那边的文官,动辄就主动碰瓷勋贵,就为了找个机会对他们吐一口唾沫骂一句“国之蛀虫”。

大燕这里的风气虽然没乾国那般夸张,但马踏门阀之后,朝堂内,要么是新科进士,要么就是黔首出身,大家和勋贵宗室,本就是天然阶级对立面。

恶了这群上不得台面的,再把这群猪队友推到太子身边去,很划算。

“让六弟你见笑了。”

“共赴国事。”

太子点点头,

幽幽道:

“老三已经走了。”

老三已经走了,那就让他走得,更有价值一些吧。

老三已经走了,他都能走,我们不好好配合父皇,不听话的话,父皇,也能让我们跟着老三一起走。

杀鸡儆猴,人好歹杀的是鸡。

父皇呢?

这时,

腰佩天子剑的燕皇从大殿内走了出来,在其身侧,跟着魏忠河。

一时间,

全场寂然。

就是姬成玦和太子也马上走向自己该站的位置。

燕皇站在御阶之上,森严的目光扫视全场,他一人站在那里,就宛若山岳横亘于前,这,就是天子之威。

“诸位臣工,这是要做何?”

胡正房没开口,因为这会儿,他没有开口的资格。

此时,

出列向前的,

是宰辅。

赵九郎走到御阶下,

摘下官帽,放在身侧,

随即,

其本人缓缓地跪伏下来:

“陛下,楚奴欺人太甚;

三皇子何辜?

明贵妃何辜?

陛下何辜?

大燕何辜?

我八百年社稷宗庙何辜?

今,

臣请陛下降旨,发兵伐楚!”

一时间,

赵九郎身后,

文武百官,

勋贵宗室,

全都跪伏下来,

齐声喊道:

“臣请陛下降旨,伐楚!”

“臣请陛下降旨,伐楚!”

声雷震震!

燕皇却开口道;

“我大燕现如今,国库空虚。”

姬成玦跪伏上前,大声道:

“父皇,祖宗创业何其难也,先人守业何其难也,难过当下无数!

祖宗赐我骨血,

先人赐我精魂,

骨血不可辱,精魂不可堕,

国库虽疲,

我大燕儿郎热血浑厚,

自古以来,

燕地不缺慷慨之士!

儿臣愿自降俸禄,以补前方,但求伐楚,破其郢都,毁其祖庙!

燕地男子,

共赴国难!”

后方,

满朝文武勋贵宗室齐呼:

“臣愿自降俸禄以补前方,燕地儿郎,共赴国难!”

燕皇攥紧了拳头,

走下御阶,

一脚将姬成玦踹翻,

姬成玦被踹倒,额头撞击在了台阶上,破了口子,流出了血,却马上又跪伏了回来。

“逆子,你可知楚乃大国,我大燕连年大战,百姓早已疲敝,再起国战,你让朕的百姓,何以度日?

百姓,乃朕之子民,朕今日只是没了一个儿子,朕却不希望朕的百姓,食不果腹,家家缟素!”

太子跪伏上前,

跪伏下来,

朗声道:

“父皇,儿臣请父皇移驾,登西直门,看我大燕民心!”

赵九郎抬起头,

开口喊道:

“摆驾,西直门!”

魏忠河脸上露出惊慌状,

自己的差事,怎么被抢了?

且陛下,还没下旨啊,这宰辅,居然敢当着圣上的面矫诏!

但魏公公马上又露出慷慨之色,

大声道:

“摆驾,西直门!”

“尔等放肆,放肆!”

百官、文武、宗室、勋贵,禁军,簇拥着燕皇来到了西直门。

当燕皇的金吾龙纛旗帜在西直门宫墙上立起时,

西直门外,人山人海望不到边的百姓们沸腾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大声地高呼,

有的在高呼陛下万岁,

有的在高呼诛杀楚奴,

有的在高呼为三殿下报仇,

到最后,

无数百姓的高呼声,逐渐汇成一处:

“伐楚!”

“伐楚!”

“伐楚!”

“伐楚!”

城墙下,堆着木柴。

有一群拄着拐杖的老者站在柴堆旁。

场面,

当即安静下来。

“楚奴欺人太甚,陛下怜我百姓,不忍靡耗国力伐楚,但想我燕地子民,对外,一直挺着腰杆儿,这话,就算是以后到了下面去,也敢当着祖宗的面对祖宗说一声:后人未曾堕你们名声丝毫!

老朽已经七十了,要是再年轻个三四十,老朽必然披甲买马,跟着我大燕黑龙旗帜,去让那楚奴尝尝我大燕马刀的锋利!

要是再年轻个二十,老朽必入那民夫营,为我大燕将士输送粮秣,喂马扎营立寨!

但老朽,

已经老得不行了,

这身子骨,已经做不成事儿了。

老朽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是走入这火堆之中,省下老朽这一口吃的,能让前头的儿郎们多吃一口饭,好有力气杀敌!

陛下啊,我去了,

陛下,

伐楚啊!”

柴堆点燃,

老人径直走入大火之中。

随即,

一个个老人先跪伏下来对着西直门宫墙上的金吾龙纛高呼三声伐楚,

随后,

主动走入大火之中。

他们,不愿自己成为累赘!

西直门宫墙上,太子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姬成玦。

姬成玦微微摇头,

这不是他安排的。

所以,

这真的是十日之后,燕京城的这些百姓,这些老叟,自发的。

因为现在不仅仅是官员知道国库空虚,百姓们,也被放风了,对外宣传是,陛下因国库空虚,不忍继续压榨民力发兵伐楚。

看着一个个老叟步入火堆之中,或发出惨叫,或发出大笑;

金吾龙纛之下,

燕皇双手死死地攥着宫墙垛子,指尖,已然流血,泪流满面。

此时,

一同登上宫墙的百官再度下跪:

“臣请陛下,发兵伐楚!”

“臣请陛下,发兵伐楚!”

宫墙下,禁军跪伏下去:

“请陛下发兵伐楚!”

“请陛下发兵伐楚!”

宫墙外,

百姓们也全都跪伏下来:

“伐楚!”

“伐楚!”

“伐楚!”

燕皇发出一声怒吼,

拔出天子剑,

高举,

大喝道:

“今朝,朕决意伐楚,不破郢都,誓不回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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