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 一方领袖,坐地猛虎

名满天下的姜爵爷,此刻头戴斗篷,身披麻衣,漫不经心地走在成国的大街上。

看起来像所有不设目的地的旅人那样,一身风霜,不掩自由。

吃喝亦可,闲聊亦可,走亦可,停亦可。

当然,他不会真有这么闲适。

此刻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捏着一支小瓶,瓶内是保存得极好的鲜血,三昧真火微弱地焚在其间。

这一瓶是郑肥李瘦的血,而他正在干的事情,是用三昧真火来把平衡之血提炼出来,以作为仙宫力士的主材。

以他如今对三昧真火的掌控来说,这并不难做到,消耗的主要是时间。

大街上行人匆匆。

姜望颇有一种“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成国在庄国东南方向,是西境诸多小国之一。

即使是相对于崛起之前的庄国,它也是弱小的。

曾经在迟云山的时候,姜望自斗勉的手里赢得了一份基业,就是坐落于成国的小宗灵空殿。

这个宗门早先其实也能算是云顶仙宫的支脉,与那青云亭一般无二。曾经也在庄地发展,守望迟云山,后来被庄太祖打残了赶出来,勉强在成国安家,已是一个孱弱小宗,只是因着云顶仙宫那层飘渺的缘分,还勉强维系着,没有被谁彻底抹去。

当然现在云顶仙宫已有仙主,是所谓因果已断。

青云亭一夜覆灭,云游翁已经寂灭,白云童子新生。最没有延续理由的一个小小灵空殿,反倒是还存在着。

说句实话,姜望当初拿走这里的仙宫建筑后,也就是随手布置了一下。看不上的资源丢掉也是浪费,随着心情就安排了,压根没做什么指望。

事后也几乎是忘了。

这一次离开楚国,准备去不赎城与祝唯我见一面,才恍然想起来,他在成国还有一份“事业”。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灵空殿现在已经是成国实力排行第一的宗门了……

虽然说成国朝廷压制宗门压制得厉害,虽然说成国国衰军弱,虽然说放眼整个成国,也压根不存在一个强大的宗门。

但这也毫无疑问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成绩!

当初姜某人取走仙宫建筑,顺手提拔了两个“心腹”,替他经营灵空殿。

一个是“直臣”,一点也不方正的魏伯方。

一个是“宠臣”,一点也不英俊的诸葛俊。

不得不说,还真是两个人才!

彼时的他们俩,一个不过是内府修为,因为“忠直”,被他提拔成首席长老。一个甚至只有腾龙修为,全靠拍他独孤老爷的马屁,才被放上长老的位置。

彼时的灵空殿,高手死得差不多了,最大的靠山斗勉已走,新任的独孤殿主又一去不回头。只不过是临走前打开了本就寒碜的宗门秘库,让魏伯方和诸葛俊任意施为。

姜某人本是做好了这俩老小子卷东西跑路的准备的。

没想到事隔经年,路过这里偶然一看,竟然已是成国第一宗了!

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能飞。

姜爵爷乔装打扮,在这里随意晃悠了几圈,也就大略摸清了两大“心腹”这几年的成长轨迹。

无非是扯虎皮加金钱攻势,各种拉拢收买,各种收编整合。

扯的是强势将楚国斗勉赶走的独孤大人的虎皮。

那位神秘莫测的独孤大人,在成国宗门界,已经被传为了某个强大宗门的真传弟子,很有可能出身须弥山!

出家人不太适合在他国发展势力,故而一直隐瞒身份,不肯露面。

而且独孤大人还能跟凌霄阁扯上关系。当初走的时候独孤大人可说了,有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凌霄阁找叶青雨!那位可是凌霄阁的少主。

魏伯方和诸葛俊拿着宗门秘库里的东西大笔挥洒,各种收买。勾结官府,打压竞争者……路竟然越走越顺畅。慢慢也就在矮山称了大王。

如今的灵空殿,九大堂口人才济济。又有四大供奉,都是内府境的高手。

首席长老魏伯方,和次席长老诸葛俊,在成国宗门界来说,也勉强算得上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

真可称得上是一方领袖,坐地猛虎。

所以他一大把年纪了,找个妙龄少女躺在枕边,在寂寞的长夜里传授一些人生经验,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院子里安排三班守卫来值夜,亦是应有的排场。

当然,当他大半夜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不知来历的人,他也难免会惊悚、愤怒。

甚至于赤裸着老躯,一跃而起:“你是何人!?”

他那干瘦而难看的老朽肉身,在空中摆出一个战斗的姿态。而掀开的大被之下,好眠被惊醒,一具性感的年轻胴体尖叫起来——

魏伯方反倒平静了。

他完全能够想得清楚,如此无声无息站在他床边的难度,以及他制造的动静,为什么完无法传出房间去。

在同样的一个夜晚,同样的一张床上。

丰满性感与老朽干瘪。

尖叫的女人与平静的老者。

如此鲜明的对比,带来强烈的反差。

姜望随手一挥,已经隔空按下被子,将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盖住。

转过身往前走,离开这张奢华的床榻,自顾自坐在了茶桌旁,淡声道:“穿好衣服。”

自古以来的修行者,能成神临者万中无一。

那条路是那么艰难,那么崎岖。

天人之隔,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修行者前赴后继,要拼了命地向神临迈进?

或许眼前这一具老朽的身体,就是原因所在。

不成神临,万法皆空。

曾经年轻的身体,终究会老去。蓬勃的生命力如花枯萎,曾经移山倒海的力量,一点一点在岁月里风化,消散。超凡的强者,慢慢会失去超凡的一切……

这是一个注视着自己腐朽的过程。

这个过程太残忍。

魏伯方现在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但是从他的肉身情况来看,最多再过三年,就会失去内府层次的力量。

他开始耽于享受,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斗篷麻衣的神秘人,背对着床榻的方向,自顾自坐下了,从容、淡漠,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

魏伯方利索地穿好衣服,看也不看那已经不敢吭声的女人一眼,也完全没有趁机偷袭的愚蠢念头。只是安静地走到了茶桌的另一边,很有姿态地坐了下来。

甚至主动翻转茶杯,给面前这位突兀的访客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

“阁下深夜到访,事先没有准备,只能以凉茶相待,还请不要见怪。”

足够丰富的阅历,让魏伯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他并不体现愤怒,也绝不表达怨恨。

只是很有诚意地看着姜望,哪怕姜望好像并不搭理他。

他又道:“阁下是无生教的人?李城主七天前才主持我们讲和,你们在成国发展,就如此不给朝廷面子,实在是不太合适……”

姜望淡声道:“我不是无生教的人。”

魏伯方松了一口气,然后道:“不管无生教是从哪里请来的阁下,付出了多少道元石,我都愿出双倍的价钱。便是本殿秘库不凑手,卖了法器也要叫阁下满意!不知能不能谈?”

“你让我很失望啊,魏伯方。”姜望扭过头来看向魏伯方,把斗篷摘下来,放在桌上,笑道:“我忠心耿耿的首席长老,竟然听不出我的声音。”

出现在魏伯方眼中的,是一张已经很久不见的脸。

他以与年纪绝不相称的敏捷离开凳子扑倒在地,跪在姜望的面前,老泪瞬间横流:“殿主大人!属下是日思夜想,日盼夜盼,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

他抹着眼泪,十分动情:“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日子里,殿里的弟兄们……过得苦哇!”

这一个“哇”的尾音,一咏三叹,余韵悠长,甚是感人。

若要如实来说。

他和诸葛俊本来也只是想先装模作样地支撑一阵,然后大捞一笔散伙走人。没想到随便发展了一下宗门,竟然发展起来了……

索性短期转为长期,抢劫变成纳贡。毕竟捞一次不如天天捞。

至于那劳什子独孤大人……

这么久了,连封信都没有,鬼还记得!

没想到那个复姓独孤的名门子弟,竟然还记得他们这偏僻小国里的弱小宗门。这种事情,荒谬得就好像一个注定要远上都城飞黄腾达的天之骄子,竟对隔壁村里攒的几个鸡蛋念念不忘一样。

这得多持家?

但是想不到归想不到,忘了归忘了。

此刻他的眼泪说来就来,可没有半点含糊。

“属下始终牢记您的指示,废寝忘食,舍生忘死,终于把灵空殿发展成了成国第一大宗!过程虽然非常艰难,但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一想殿主大人的音容笑貌,属下就备受鼓舞,重新生出力量!如今这般成绩,也总算是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殿主,我的殿主大人!”他哭得悲怆而诚挚:“您回来了,老朽就真的可以瞑目了!”

姜望:……

魏伯方所谓的废寝忘食,舍生忘死,他确然只看出来一个“废寝”。

但此刻也只是道:“魏长老的辛苦,本座很明白。这样,你先让人把诸葛俊叫过来,有什么话我们一起说,也免得多费工夫。”

他这次来成国只是路过,并不打算浪费太多的时间。

魏伯方立即抹掉眼泪:“好,我亲自去请诸葛长老!”

姜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让我和尊夫人独处一室,恐怕不合适。”

“殿主大人能如此为属下顾虑,属下便是立时死了,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魏伯方刚抹掉的眼泪又要盈眶,然后道:“那我命人去请诸葛长老。”

原先准备随手灭口的念头,却是掐灭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发现院中的护卫仍然尽职尽责地守在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只是对屋里的动静浑然无觉,见得他开门,才过来行礼。

魏伯方心中更是凛然,却也不说别的,只轻声吩咐道:“去请诸葛俊长老来我房间,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与他相商。”

护卫匆匆便去了。

魏伯方关上房门,回身走来,殷切地看着姜望:“殿主大人这次回来得正好,刚好喝属下一杯喜酒。我与这个……小红,情投意合,正准备择日成婚。您可要做个见证啊!”

饶是姜望已经见多识广,还是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来。

他本只是顺带手的保这女人一命。没想到这姓魏的竟然顺杆往上爬地来了一出“成亲”!

也太是个人才了!

床上的女人裹在被子里,小声地道:“我是小紫……”

“是,我有时候也叫她小紫。”魏伯方面不改色心不跳:“闺房之乐,让殿主大人见笑了。”

难为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

姜望想了想,摸出一颗元石来,放到魏伯方面前:“来得匆忙,便以此为贺礼,预贺魏长老新婚。还请不要见怪。”

作为一个在生死关头要收买刺客,都只能以道元石为计量单位的老朽修士,魏伯方捧过这块元石,这回是真的老泪横流了。

依稀记得当初这位殿主,可是一接位就去搜秘库,把最贵重的东西全都筛了一遍。这一次竟然还能见着回头钱了!

而且还是元石……

“殿主大人的心意,属下怎么敢拒绝?”魏伯方哽咽起来:“只是您的深情厚谊,属下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还清……”

也不知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是怎么做到还能有永不枯竭的眼泪的。

当然,就算他今天哭死在这里,独孤大人也是万万不可能掏出第二块元石的。

就在灵空殿首席长老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到他去年是如何力挽狂澜,血战敌对宗门时……

诸葛俊终于姗姗来迟。

与门外的护卫对话时,还很有几分上位者的架子:“魏长老这么三更半夜的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当初独孤大人随便布置了一下就离去。

只留下各怀鬼胎的两大“心腹”。

诸葛俊彼时能以腾龙境修为坐稳长老之位,与魏伯方分庭抗礼,全靠搭上了本城城主的线。

甚至于这一次跟无生教相争,也全靠他出面,请动成国官面上的力量,阻止争端扩大。

现今时刻,他在灵空殿内的势力,也并不比魏伯方弱多少。故而这么大半夜的被叫来议事,是很有些怨气的。要不是最近与无生教关系紧张,担心真有什么大事发生,他才懒得来这一趟。

听得动静,魏伯方立即肃容整衣,以刚直不阿的姿态,亲自去拉开了房门。

三角眼吊梢眉的诸葛长老,惊讶的目光从魏伯方身上掠过,落在了房间里端坐的姜望身上。

他几乎是以行刺的速度冲了上来,当场扑在姜望身前,一把抱住姜望的小腿,开始了三段式咏唱:“我的!殿主!大人!啊!!!”

(本章完)

第1499章 如渊如海

诸葛俊才一进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伤心欲绝。

哭得姜爵爷无言以对。

哭得魏伯方都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行了行了,殿主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听你在这里吊嗓子?”

魏伯方私底下的时候比诸葛俊嚎得还要声情并茂,但在人前,却是比谁都要“端正”。

完完全全的耿介之臣。

诸葛俊压根也不理他,只是继续泪眼婆娑地看着姜望,语带委屈:“殿主大人,您回来怎么不先找属下呢?要知道当初属下可是第一个效忠您的人,属下的一切都是殿主给的,也愿意为殿主付出一切,生死不惜!整个灵空殿,谁能及得上我对您的忠诚?”

“诸葛俊,你这话什么意思?”魏伯方很是不满:“老夫对殿主的忠诚,难道比你少半分?”

眼看两大肱股就要开始争宠,姜大人立即道:“你们的忠诚,本座都知晓。你们所做的事情,本座也都看在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把腿抽出来:“我这次过来呢,一是为了看看你们,二也是履行当初的承诺,来处理宗门发展过程中,你们处理不了的麻烦。”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强调道:“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忙,时间很有限。”

诸葛俊立刻就不哭了。跪在地上,和魏伯方对视一眼,迅速交换过眼神。

最后是魏伯方开口:“要说处理不了的麻烦,也就是那个无生教的事情。他们发展得太快了!去年七月份我们才开始注意到这个教派,今年的时候就已经能和咱们分庭抗礼,甚至压过咱们一头。我们重礼请来一位强者担任护法,又厚贿官方,请城主府的关系出面转圜,才勉强维持了现状……属下无能,还请殿主大人责罚!”

“他们这边是谁在负责?实力如何?”姜望语气随意地问道。

诸葛俊回道:“这无生教的首领,是一个号为地幽使者的人物……五府圆满,拥有神通。属下确实无法与之相抗。”

张临川还真是雄心壮志,从这七十二地煞使的位置就可以看得出来。实力且不去说了,这个架构就是奔着顶级的势力去架构的。当初白骨道还只有三大长老、十二骨面呢!

不过认真算起来的话,在不考虑白骨邪神的情况下,今日之无生教,的确已经比当初的白骨道要强大得多。

当初的白骨道三大长老,恐怕加起来都不是现在这个张临川的对手。而且先前听王长吉说,那个背叛白骨邪神的陆琰,也已经以天生冥眼成就神临。

再加上现在浮出水面的这七十二地煞使……往上是不是还有三十六天罡使?

整个无生教的实力,已经完全超越原先的白骨道。

这当中当然有白骨邪神只求自己成功降世,对教派并不用心的缘故,但张临川此人的能力,仍然可以看得清楚。

从白骨道覆灭到今天,无生教才创立了多久?

从雍国到成国,再到刚刚被王长吉清除的礁国,张临川的布局几乎是随处可见。虽然大部分都是在一些小国家发展,但潜藏的力量已经不容小觑。

魏伯方和诸葛俊能够把灵空殿发展得有模有样,当然是人才,但毕竟囿于眼界,只看得到成国这一亩三分地。

还以为那个地幽使者就是无生教的首领,却不知道无生教的势力,早就不局限在一国之内。

而且,随便一个地煞使者竟然都有神通?

神通那么容易吗?

是主持成国事务的这个地幽使者格外强大一些,还是有别的原因在?

“我知道了。”姜望不动声色地道:“除此之外呢?”

诸葛俊长叹一声:“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

……

百衲道人乃是成国有名的一位独行修士,叩开四府,摘有一神通。

神通修士可不是什么大白菜。

其人纵横成国修行界已经十几年,威名赫赫,是数得着的人物。

被魏伯方和诸葛俊重金请来,帮忙对抗无生教。

一开始倒也还好,拿着供奉做事也便罢了。

但是时间久了,诸葛俊不过二府,魏伯方垂垂老朽,四大供奉也全都是普通内府,没有摘得神通。那百衲道人就难免动了些心思,想要鸠占鹊巢。

魏伯方和诸葛俊一方面要倚仗百衲道人对抗无生教,另一方面在宗门内部,也逐渐难以跟百衲道人把脸撕开。

修行世界,毕竟实力为尊!

这一日魏伯方突然召集灵空殿堂主以上高层,说是有重大事项宣布。

九大堂主、四大供奉全都到齐。

唯二的两位长老,魏伯方和诸葛俊也都坐定后,百衲道人这才姗姗来迟。

他大摇大摆地从殿门口走进来,语气散漫:“老魏,今天是要宣布什么,怎么事先也没跟我说?哈哈哈哈,难道是要公推我为殿主,给我一个惊喜?”

魏伯方坐在左侧首席长老的位置上,不苟言笑:“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次席长老的位置,在他的对面。

而灵空殿现在唯一一名护法的位置,就在他的左手边。可以说在整个灵空殿,仅次于长老。可惜人心不满,欲壑难填。

这座议事大殿里,最上首那个殿主的位置,已经空悬了很久。众所周知,属于一个背景强大的复姓独孤的人,可惜那人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

虎皮扯久了,让人看出不是虎。

也就有各种各样的心思生出来。

百衲道人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指着那个代表灵空殿殿主的座椅:“那你说说看,这个位置要空到什么时候?要等谁来?!那个什么独孤某某吗?你们求上门来找我的时候,他在哪里?我为宗门出生入死,血战无生教高手的时候,他在哪里?”

“说不定早就死了!”他挥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气势一下子凌厉起来:“也说不定,从来都只是你们编织的谎言!”

魏伯方和诸葛俊突然召集所有高层议事,已经暗中投靠他的几个高层,事先也没有得到半点风声。

他本能觉得不对。现在直接把心里的野心宣之于众,既是一种试探,也是摆明车马,让其他人看着站队。

他就是要做这灵空殿的主人,也懒得再小口小口地蚕食了。任凭魏伯方他们有什么谋划,最后也是要用硬实力来说话!

出人意料的是。

面对百衲道人这般强势的质疑。

魏伯方和诸葛俊竟然并不说话。

而哒、哒、哒——

靴子踏地的声音,清晰响起在了大殿里。

从后殿走出来一个头戴斗篷、身披麻衣的身影,

并没有什么凌人的气势,行走之间,也只是显得自在、平缓。

百衲道人皱着眉头瞥了一眼,便冲着魏伯方道:“这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怎么我们宗门重地,高层议事的场合,也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吗?”

“看我。”

他只听到一个声音这样说。

这个声音平静、清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竟下意识地顺着移过去了视线,想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这人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他只看到一道霜冷的剑光!

仓啷啷!

似乎是有这样的长剑出鞘的声音。

他好像听到了,但也许已经错过。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明亮了一次,又黯淡了一次。

此后再未亮起来。

在场内众人的视线里,只看到百衲道人的脖间。忽然裂开一道血线,血珠像喷泉一样迸出,在空中绽开了一个短暂的扇形。

血珠坠落。

其人轰然倒下。

而那个头戴斗篷、身披麻衣的身影,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施施然走向了那个意味着灵空殿殿主的位置。

他的手离剑柄尚有几寸,腰侧长剑好像从未拔出来过。

那一抹寒光,似乎只存在于幻觉里。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分坐大殿两侧的灵空殿一众高层们,包括魏伯方、诸葛俊在内,没有人说话。

一位威名赫赫的神通修士,就这么干脆的死去了。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难言的震撼!

在如此时刻,唯有大殿中间的主道上,百衲道人的尸体静静倒在那里,与高台上的大椅相对。

姜望走到这灵空殿殿主的宝座之前,却没有坐下来。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

跟他曾经所见识过的那些地方相比,灵空殿的殿堂绝对谈不上什么华丽。

但这里是他的地盘。

他的一双手,掌控着此地八柄,曰爵、禄、废、置、杀、生、予、夺。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直视。

这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很容易让人迷失。当然,对于多次陛见大齐天子的姜望来说,眼前的这一点小小权力,实在微薄得紧。

所谓生杀予夺,在这样一个弱小的环境里,实在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只是努力地想了一想,齐天子是如何手握乾坤,如何恩威并济。

稍稍沉默一阵之后,让压力在每个人心中蔓延。而后他才看向诸葛俊:“我是不是忘了问什么问题?”

他略想了想:“哦对了,百衲道人是有什么神通来着?”

诸葛俊神色大变,立即离座拜倒:“属下罪该万死!因为殿主神功盖世,属下与有荣焉,心生骄矜,没将百衲道人放在眼里,以至于忘了汇报他的神通信息……”

姜望一抬手,截住了他的解释:“算了,不重要了。”

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诸葛俊、魏伯方这些人的忠心。他本身也没有付出相对应的信任,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些人可以用,不可以交心。

此刻,他移动视线,看着这里的一众高层,慢慢说道:“我是你们的殿主,不是假的,也没有死掉。”

本就跪在地上的诸葛俊一个响头就磕了下去:“属下拜见殿主,惟愿殿主大人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魏伯方也紧接着拜倒,声音却是刚直有力:“灵空殿首席长老魏伯方,叩见殿主大人!”

在场的七位堂主,四位供奉,全都跟着拜倒。

而唯一的那名护法,仰躺在他们中间。

姜望抬了抬手:“起来吧,诸位。”

他的眼神并不具备攻击性,平缓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我不会经常来宗门,但我会关注着这里。灵空殿大约不是一个太强大的宗门,往后的前途也很难说,但我希望,它会成为你们最好的选择。咱们此前或许见过,或许没有……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他只说了这么几句,便挥挥手:“好了,都下去吧,魏长老和诸葛长老留下。”

“殿主大人,属下有一言!”魏伯方以一种忠心耿耿的姿态,出声拦道:“现在还不宜结束议事,在场这些人里,有人暗中与百衲道人勾结,对殿主大人您早就没有了忠诚,对灵空殿也完全没有归属。属下痛心疾首,实难忍言,但也不得不把他们揪出来,以儆效尤!”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这种事情,没有证据可不能瞎说。”

“属下既然敢跟殿主大人报告,当然是已经掌握了证据!请容属下呈上来。”

魏伯方扭过头去,冲殿外道:“抬进来!”

立即有两名精壮汉子,抬着一口大箱子走进殿中。

“就在刚才,老夫已让人抄了百衲道人的家。他所收受的贿赂,与人勾连的证明……”魏伯方指着这口箱子道:“都在其中!”

场上有数人,当即脸色大变,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却没有谁敢铤而走险。

灵空殿最强的百衲道人是怎么死的,他们可看得清清楚楚!

一丁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姜望看了那箱子一眼,只是笑了笑:“这么多啊。”

他的眼神稍稍一凝,整个箱子顷刻燃起烈焰!很快连飞灰都不再有,烧得干干净净。

魏伯方有些失态:“殿主大人,这……”

姜望抬手拦住:“不必说了。谁都会犯错,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他饱含深意的目光,穿透斗篷,落在魏伯方脸上:“而我往往愿意给我的朋友一次机会。”

并不理会魏伯方如何想。

他走下高台,走到一个刚才心跳得极快,可表情却非常松弛的供奉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供奉心脏几乎要炸开了,口齿却很清晰地说道:“属下刘孟。”

姜望只微微一点头,便道:“魏长老和诸葛长老日理万机,分身乏术,灵空殿是应该有三大长老才对,也好有些分担。”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这名供奉的肩膀:“我看你就很合适做三长老。”

刘孟整个人都在这个瞬间瘫软了,是恐惧还是惊喜,他也分不清。只是顺势跪倒,恳切地道:“谢殿主赏识!”

姜望不置可否,再次道:“其他人下去吧,三位长老留下。”

很快大殿就空旷了下来。

姜望背对三人,语气仍然是平静的:“我的时间很紧张,所以话我只说一次。”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放下来。

“第一,地幽使者我今晚就会处理掉。”

“第二,无生教你们不用急着剿灭,趁他们群龙无首的工夫,想办法安排一些人进去,了解他们想要干什么,行动务必隐蔽。我下次联系你们的时候,需要知道答案。得到的消息越多,越重要,就会有越多的奖励。元石,功法,全都不是问题”

“至于第三……我有个问题想问魏长老和诸葛长老,我记得在你们之前,灵空殿原本是有个大长老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魏伯方与诸葛俊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的紧张。

最后是魏伯方道:“宋长老他……为了宗门事业,壮烈牺牲了!”

姜望只笑了笑:“那你们切要珍重自己。下次再见。”

而后便独自走出了大殿。

灵空殿的三大长老,静立在空旷的殿中。

看着那斗篷麻衣的背影逆光而去。

只觉得……

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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