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第347章 一份令人心惊的奏疏

第347章 一份令人心惊的奏疏

虽是陛下宽宏大量,可马文升依旧高兴不起来。

兵部的舰队覆灭,堂堂大明,居然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几艘不靠谱的破船和一个庶吉士的身上!

其实身为兵部尚书,马文升理应提出自己的建议,认为下西洋应当停止,因为以徐经为首的舰队,能找到新航线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是此时,他已没有老脸提出任何建议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的心理有些犯贱,居然也是隐隐的期盼着,徐经他们可以顺利回来,给大明寻到航线。

这是一种RI了狗的心理,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心里竟也不禁在安慰自己,或许那人间渣滓王不仕当真可以平安回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惜大明的天子,是管不了海洋的。

因为那王命所不能到达之处,有着变幻无常的风暴,脚下是汹涌的浪潮,整个汪洋,对于大明而言,是一团迷雾,那迷雾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凶险,大明一无所知。

弘治皇帝既然已经下达了旨意,自然也就不打算继续深究这件事了!

他是个有气度而且肯干实事的皇帝,对他之来说,与其每日为此而殚精竭虑,不如做好眼下的事。

弘治皇帝面露平静地道:“朕信太子与方卿家,方卿家既为其弟子作保,那么一切下西洋的准备,就按着此前的章程,按部就班吧。”

他顿了顿,又道:“此前,朕命太子安置流民,今日太子与方卿家特来禀奏此事,这也是朝廷的公事,诸卿家就随朕一起听奏报吧。”

刘健心乱如麻,可是听了陛下的话,也不得不定下心来。

他知道陛下心里其实也很乱,更知道陛下会忧心如焚,也知道陛下定会表现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因为……

他是天子,是万千人的君父,百官和军民,都在看着他,以他马首是瞻,所以心里有再多的不确定,他也必须端庄持重,行礼如仪,给予天下百官万民们信心。

身为内阁首辅大学士,也是如此,只要皇帝和自己这首辅大学士足够镇定了,大家才能吃下定心丸,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刘健定了点神,露出微笑道:“臣遵旨。”

“都赐座吧。”弘治皇帝压了压手。

诸臣俱都坐下,将目光便都落在了太子的身上。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道:“父皇命儿臣赈济密云灾民,儿臣幸不辱命,这是关于赈济灾民的奏报,恳请陛下过目。”

足足一大沓的奏疏,方继藩一份,朱厚照一份,整理在了一起,看起来有一部书那么厚,所以之前弘治皇帝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才会那般吃惊。

而刘健等人,自也是在心里暗暗吃惊起来。

这么多?

万言书,他们是看过的,可这……只怕有十万言了吧。

居然如此啰嗦?

刘健不禁头皮发麻,想起当年,洪武皇帝在时,一个大臣上奏时,啰啰嗦嗦的,结果遭了洪武皇帝的暴打。

据说洪武皇帝身材魁梧,又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而那位大臣身体孱弱,之乎者也一大堆之后,洪武皇帝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将其按在地上,足足打了一炷香时间,以至于到了现在,人们想起此事,都不免心有余悸。

至少后来的臣子们,再不敢这般啰嗦了,有事便说事,因而万言书,见的还真不多。

弘治皇帝对这一沓奏疏,也表现出了轻视的态度。

奏疏……何须这么多废话?

萧敬抱着奏疏,送到了弘治皇帝的案牍上,弘治皇帝不以为然地打开,却是发现入目的第一行,竟没有什么啰嗦的迹象,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

“张三八,其户三人,有五旬老母,染病;其子张小虎,七岁,无病;密云藤庄人;颇有气力,勤恳,其母之病,勉强得到救治,平日擅耕作,会木工,为人忠厚,若其母在,可以安置于西山耕作,或调入匠房听用;若其母不在,明年开春,可暂令其子在西山读书,而命千户所领张三八出大同,至关外暂居开垦……”

“李六,户七人,兄弟四人,有子女三人,李六之弟,手残……”

弘治皇帝瞳孔收缩,这奏疏里,几乎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有的,其实只是细致无比的记录。

每一户人家有多少人口,家庭情况如何,是否家里有伤残,是否有病人,乃至于家里有几个孩子,他们的性格大致如何,都是一清二楚,上头并没有什么优美的词句,更没有之乎者也,可每一个人的姓名、年龄、特长,乃至于在西山的表现,都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接着又极震撼地继续看下去。

这是他所收到的,第一份如此详尽的奏疏,各地的州县,但凡是牵涉到赈济灾民的,无论这个人是能吏还是是个庸官,他们的奏疏,多是大抵的说明一下情况,而太子的这份上奏,可谓是恒古未有。

虽然看上去,似是很粗鄙,可里头每一户的调查都十分直观,甚至在这个李六之下,还有专门的备注,说明了李六四兄弟,有有三个兄弟没有娶妻的情况,还有李六的父亲,是因为惹了官司,蒙冤气死,因而李六四兄弟对官府多有怨言,最后是朱厚照歪歪扭扭的笔迹,认为李六父亲的案子应发还密云县重审,固然刘老爹已死,可是非曲直还需重新厘清,既还死去的人一个清白,也给活人们一个交代。

李家四兄弟踏实肯干,在得知朱厚照愿意发文重审之后,极为感激。而在这下头,还有方继藩的笔迹,方继藩认为,关外乃苦寒之地,出关开垦,虽可奖励其土地,可单凭如此,关内汉民千百年来对关外的恐惧,依旧还未消散,第一批移居的汉民,必须在予以恩惠的情况之下,还需让他们对朝廷心怀感激之情,太子殿下重审此案极为重要,李家四兄弟除一人手残之外,其余三人都是孔武有力之辈,到时迁徙出关,将来随时可将其征辟为民兵,以备不测。

看了这些,弘治皇帝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奏疏,真是越看越是心惊。

每一户人家都是细致到了极点。

乃至于弘治皇帝只需大抵浏览,便立即对这户人家有了大致的印象,知晓了他们成为流民的原因,知道了他们的家庭近况,大致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甚至……下头在朱厚照和方继藩的小注里,还大抵为他们的未来,做了各种的铺排。

第三户,是个叫程武的人,家里人都饿死了,孑身一人,年轻时曾跟着师傅打铁,此后因为灾荒,颠沛流离!这个人性子粗暴,没有牵挂,可能将留在西山,作为铁匠,修补农具。

还有……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下去,弘治皇帝翻了一页又一页,竟是懵了。

这就是他们赈济灾民的成果?

要完成这些,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啊。

两三百户人家,上千人,想要完成这些,就必须做到对每一户人都有极深的了解,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页页的翻下去,后面的情况,大抵差不多。

可通过这份奏疏,弘治皇帝……方才意识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民情。

里头的每一个户人家,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过去,有各自的技艺,也都有缺点,而再根据这些,对他们的未来予以安排。

这绝不是简单的赈济。

简单的赈济就是,到了荒年,朝廷给你们一口饭吃,保证你们不会被饿死,等荒年一过,拍拍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而这……竟有一点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意味。

不从根本的解决这些流民的出入,又有何用?来年只是继续让他们颠沛流离罢了!

可在这里,太子和方继藩显得极用心,竟在想尽一切办法为他们谋一条出入,有的人可以出关开垦,可是每一个人的实际情况不同,家里有病了的父母,还是不宜出关,可以让他暂时在西山做工尽孝,而有的人,家里有孩子,还是留其孩子在西山读书,再将这人送去关外;而有的人掌握了不同的技艺,自然……另有安排。

每一个安排,都不只是让你去做什么这样简单,而是一切都有所本,这……

民间疾苦,体察民情……

这些曾经弘治皇帝,和文武百官们挂在嘴边的话,从前倒是说的无比自然。

直到了看了这份奏疏……

弘治皇帝的老脸,竟是下意识的微微一红。

有一种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感觉。

方才太子在那振振有词,他还有几分恼怒,而现在,这恼怒……已是一扫而空了。

三百户,一千多人啊……

太子说自己洗过衣,造过饭,亲自带领大家开垦,这些话,本来弘治皇帝认为其在吹牛。

可现在……

弘治皇帝心头……只有震撼!

他信了。

(本章完)

第348章 爱民如子朱厚照

弘治皇帝经历过无数次的赈济。

可没有一次赈济灾民,能细致到了这种程度。

每一个人,每一户人家,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他们的未来……

接着,他吁了口气,此时,他才想起了太子指责自己的话,太子指责自己务虚,指责自己不知民间疾苦,指责自己的施政,简直就是笑话,指责百官,是一群自我感动于所谓的仁政,实则,却是不堪为人的渣滓。

这些话,太偏激了。

不是一个太子应该说的话。

弘治皇帝方才,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可如今……

弘治皇帝不发一言,他看着朱厚照,良久,他淡淡的道:“太子方才指责朕……”

这话,分明是向刘健等人说的。

刘健等人不由的看向了太子,心里摇头。

太子殿下还是太顽劣啊。

像个孩子,永远长不大。

幸好,陛下只有一个儿子,否则……怕是……

许多人对太子,心里或多或少是透着失望的。

他们无法理解太子的行为。

尤其是身为人子,指责君父,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弘治皇帝接着道:“他说朕不知民间疾苦,昏聩无能,诸卿家,怎么看待呢?”

“……”

刘健等人默然无语。

本来就因为下西洋的事,搅得头痛了,现在又出了个不靠谱的太子。

方继藩此时道:“陛下圣明。”

众人顿时一怔,此时倒是想起了什么,纷纷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笑吟吟地看了方继藩一眼,这个该死的马屁精。

那徐经的船名,该叫人间渣滓方继藩才对。

自然……

这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弘治皇帝深知,这数万言的奏疏背后,有太子的心血,也有方继藩的功劳。

他不露声色地道:“朕有时也会想,朕这么多年来操心劳力,说是圣明也不为过吧,历朝历代的天子,和朕论起勤政二字,朕也绝不会比他们差。”

“可是……太子还真说对了……”

刘健等人不禁诧异,忍不住道:“陛下何出此言?”

他们觉得,陛下是气糊涂了。

弘治皇帝道:“朕……也有远不如太子之处啊。”

一声叹息之后,弘治皇帝点了点案牍上的奏疏道:“都给诸卿们看看吧,他们也应当学习,好好看看,事是该怎么做的。”

几乎没有人能听出,弘治皇帝的话,大抵是出自肺腑,还是讽刺。

不过朱厚照听着,却是很爽。

两个月以来,所有的情况,和农户们同吃同住的生员们进行摸底和调查,等到生员们的资料汇拢一起,朱厚照和方继藩再根据这些细致的情况来斟酌着,最后为每一个流民安排后路。

如方继藩所言,单纯的发放粮食,所谓的赈济,是无用功的。今日赈济了,明日呢?

这些流民,这些百姓,其实从来要的,不是朝廷和官府的施舍。

这天下需要的,其实也不是所谓的善人。

眼下这大明,最需要的,是给人一条出路。

是可以告诉这些受灾的百姓,那些失去了土地的流民,一个可以谋生,可以立业的前途。

可要做到这些,太难太难了!

在这大明,就算是再能干的能吏,再优秀的官员,也不过是怀着善人的心态,开仓放点粮食,然后得到那些饿极了的人,一声恩公似的赞许。

可……这其实没有意义啊!

要为每一个人安排一个前程,就需要弄清楚每一个人的底细,知道他能做什么,他擅长什么,他家里有什么负担,否则你一拍脑袋,好啦,张三八家没有土地,让他们去关外开垦吧,开垦出来的地,全算他家的,你以为你这是好心,是善意,可是这等好心,却会令张三八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三八有一个病重的老母亲,他的母亲没有人照顾,你这时候让他出关开垦,他就不得不带着他的老母前去,而这一路颠沛流离,到了关外那更恶劣的环境,他的母亲怎么办,能活多久?

因而了解了情况,方才能针对张三八这一户人家,暂时先安排在西山务工,因为张三八需要的是暂时的安稳,不可再经受颠沛流离了。

而那李家兄弟,家里壮丁多,没有什么负担,这等人是最适合出关的,你让他们开垦,让他们凭着自己的气力,开辟出自己的土地,他们会热情高涨,会发自内心的感激你。

方继藩手把手的教导着朱厚照,不同的情况该如何不同的处置,既不可善人式的,单纯给人以所谓发粮的恩惠,也绝不可笼统的打包一波带走!

因为很多时候,你以为你在施行仁政,你在做好事,在给予人恩惠,可你竟不了解这人的近况,他的特殊不同之处,实际上,又和害人没有任何分别。

朱厚照在这个过程之中,似乎学到了许多东西,他意识到,每一户人家都不是朝廷公文中的一个个数字,他们是有情感,有血肉的人,和农户们接触得久了,渐渐明白了他们不同的想法,这种意识,更加强烈。

因而,方继藩教授他的方法,发动生员们去细致的调查,去了解每一个人的需求,这时……赈济,就变得一帆风顺起来。

这个人需要什么,该给予什么,那个应当给予什么,让他们去做什么。

简单明了。

朱厚照此时,忍不住感激地看了方继藩一眼。

其实……有许多秘密都藏在朱厚照的心里,后来他才明白,方继藩这个人间渣滓,居然拿自己兜*股的短裤来糊弄他说着是脸巾,亏得他给方继藩这个混账洗衣洗得那般愉快。

朱厚照却没有戳破这一点,因为……他知道,老方……虽然有许多缺德的地方,可大抵上,还是将自己当做真朋友的,在大事跟前,方继藩从没有忽悠过他,自己也从方继藩的身上学会了许多东西,而这些东西,令他受益匪浅!

刘健等人一脸狐疑着,接过了一沓沓的奏疏,开始传阅。

而后,他们彻底的震撼了。

刘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作为百官之长,接到过无数个地方官,关于地方民情的奏报,可没有一个比太子和方继藩在西山的奏报,更令他感到震撼。

他看着奏疏里,一个又一个的户名,看着这每一个户名,每一个人丁的遭遇,谁家有女儿,谁家的女儿漂亮,谁家有儿子,谁家有父母在堂,谁家曾吃过官司,他们适合做什么,他们未来的生计……

林林总总,以至于,只看这份奏疏,仿佛一千多流民一下子便有了形象!

这一个个形象,跃然于纸上,而对他们未来的规划和安排,几乎挑不出一点错处。比如那张三八,留在西山,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他的母亲应当在西山安养。

几乎可以想象,似张三八,似李家这些人,得到了一个个的称心如意的安排,他们心底是何等的喜悦,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有的是气力!其实……世上的苦,他们早就承受过,即便许多的安排里,他们将跋山涉水,去一片不毛之地开荒!

可刘健深切的感觉到,这些人依然会甘之如饴。

因为……太子和方继藩给予他们的……不是粮食,也非银两,而是一个希望,一个凭借他们的双手,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刘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将奏疏传阅给了谢迁。

谢迁给了李东阳,李东阳给了马文升。

每一个人,眼眸里都浮出震惊,却一时间皆是鸦雀无声。

谢迁居然眼圈红了,眼泪滴落在了奏疏上。

一千多流民的安置,或许不算什么,大明有太多太多的人丁,作为内阁大学士,总揽全局,很多时候必须得有取舍,可是……

这竟是太子殿下赈济的流民啊,太子殿下居然可以将一件政事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这……不就是大明之幸吗?

为何……从前就看不出太子殿下有这样的本事?

阁老们,曾对于太子殿下,有太多太多的忧虑,他们甚至认为,一旦太子殿下登基,依着太子殿下的性子,大明极有可能急转直下。

可是……

刘健此时肃容,正色道:“殿下,这是如何做到的?”

结果很满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和太子殿下比起来,那些地方官员简直就是一群狗*!

刘健等人,也算是历经宦海,可也自认为事情让他们来做,他们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刘健心里有着无数的疑问。

朱厚照想了想,道:“很简单,用心去做就可以做到了?”

“用心去做?”刘健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还请殿下说详尽一些,老臣……还望殿下指教。”

指教……

显然,朱厚照是很乐意于指教刘健的,他毫不犹豫道:“此事简单,只需和流民们同吃同睡,知道他们的疾苦即可,这些……圣人书里,不是说的明明白白吗?”

………………

可怜,居然今天忘了求支持一波……心疼,难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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