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清晨,土楼院子里,润生正在煮着早饭。

早饭很简单,大把大把的挂面先往里头一丢,再切些蔬菜和腊肉进去,齐活儿。

自来到这里后,大家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主食一起搁里头乱炖,主要图个方便。

没办法,一屋子大老爷们儿厨艺最好的还是润生,唯一一个女的倒是愿意帮忙,却没人敢让她靠近饭锅。

“放盐了没有。”阴萌问道。

润生:“放了。”

“哦,好。”阴萌把小勺子放回盐罐,然后把罐子放到地上。

润生弯腰,将盐罐拿起,往锅里连续搁了好几勺盐。

阴萌强调道:“我知道这是盐。”

润生强调道:“我知道这是大家一起吃的。”

阴萌习惯了,往旁边一坐,手掌摊开,那只黑色的如蟑螂般的蛊虫就从袖口中窜出,来到其掌心。

伴随着阴萌手掌不断翻动、手指不停变化,蛊虫像是个登山运动员一般,不断前进不断攀登。

阴萌玩得不亦乐乎。

土楼门被推开,薛亮亮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崔昊,另一个是李仁。

他们俩被薛亮亮从山上破庙里喊下来了。

李仁腿上的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也能拄着木棍行走。

俩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胳膊和腿都变细了,虽说瘦了很多,但人却更精神了。

只是,他们眼里依旧闪烁着畏惧和谨慎,显然,那次遭鬼的经历,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阴萌好奇地问薛亮亮:“你这是怎么请下来的?”

薛亮亮坐下来回答道:“我跟他们说施工队上午就要回来了,他们再不下来,擅离职守旷工的事就瞒不住了,会被单位开除的。他们就下来了。”

阴萌闻言,有些想笑,但还是憋住了,继续玩着手里的蛊虫。

可能是山上日子太苦,他们受够了;也可能是对被开除的恐惧压过了对鬼的畏惧。

总之,他们认命了。

洗漱清理刮毛后,俩人换了身干净衣服。

等施工队来到这里,曾经的同事们回来看到他们俩现在这样子,大家心里不禁都升腾起了同情。

连最大的那位领导,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这俩人只是性格不讨喜而已,罪不至此。

薛亮亮帮他们保守住了旷工的事。

他觉得普通人在那种情境下,吓得跑路是人之常情。

接下来,就是工作上的正式交接与融入。

其实,没有什么技术方面的难题,主要是不适合宣之于口的那种事儿。

最后,还是在小范围闭门会议上,薛亮亮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在过年期间请了贵阳的一位大德高僧,到这里做了一场法事。

虽然大家伙心里还多少有些忐忑,但等做着做着,发现没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意外后,也就自然会慢慢接受了。

就像崔昊和李仁,在逐渐和村民以及同事们接触后,开始认为自己俩并没有见到鬼,而是误食了毒菌子后在那天产生了严重幻觉。

李追远领着谭文彬和林书友,戴着安全帽,也加入了工作。

好歹学的是这个,也算是难得的实习机会,该干也得干干。

看着原本停滞的工地,一天天有了新的变化,心里也确实会有一种成就感。

只不过李追远一般和薛亮亮一起,拿着图纸;谭文彬和林书友比较偏一线。

村寨因为施工队的回归,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很多做工地配套生意的人也陆续出现,比如工地餐饮这类的,他们往往比普通工人更懂工期进展如何。

这里的工程做完后,他们就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做这个竞争压力小,客源稳定,除了辛苦点和需要经常奔波外,收入倒是很可观。

土楼隔壁的民居被两个大姐租去了一间房,门口挂上了“按摩、拔罐”的牌子,生意也很红火。

不少工人会中途溜号出来按摩,要不然等晚上下工时,还得排队。

就这么安稳了一段时间后,薛亮亮就开始准备离开了,他的任务是来技术协助的,不用跟到工程结束。

和施工单位的负责人商议后,就确定好了离开时间,后天。

大家开始做起了离开前的最后准备,而且也确实都有事做。

文秀山在徒弟阿猜的搀扶下,来到了土楼,请求李追远上苗寨,帮忙看看阿妹的情况。

李追远就带着林书友,一起去了。

那晚苗寨宴会时,李追远就知道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阿妹是假的。

但当时的环境下,他确实不方便戳破假阿妹的身份,因为接下来还得去老变婆的老窝,没必要打草惊蛇。

事后,他也没去苗寨询问真阿妹的情况。

因为无非就两种可能:

要么真阿妹没事,要么真阿妹已经被害死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自己都没有再去过问的必要。

但事实证明,你有时候不能以太过理性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尤其是看人。

阿妹还活着,但跟中了邪一样,只能睁着眼,呆愣愣地坐在那里。

李追远看向文秀山。

文秀山老脸羞红,低下了头。

还是文秀山的弟子阿猜解释说,阿爷这些日子已经用了各种方法,却都没能让阿妹清醒。

这通解释,让文秀山更难堪了。

李追远无法理解,为什么老者不早点喊自己?

他们寨里有人在工地上做工,是能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也在工地上的。

少年不理解的是这种愚蠢行为的深层逻辑,他倒是知道老者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能是觉得再请自己不好意思,他想要用自己苗寨的方法来救醒阿妹,在老者看来,这是面子问题。

要不是他一次次尝试都失败了,且得知自己将要离开这里,他可能到现在都不会拉下脸亲自登门来请自己。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阿妹的情况,阿妹身上没邪祟气息,她没中邪,也没被施蛊,更没被下咒。

她是惊吓过度,导致了自我内心封闭。

也就是俗称的……吓傻了。

所以,文秀山先前搞的那么多仪式操作,都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李追远让人安排了一个单独安静的房间,他和阿妹独处,以催眠的方式走入阿妹封闭的内心。

半个小时后,阿妹的哭声传出。

心扉打开,那晚的恐惧得以宣泄,接下来只需静养不受刺激即可。

文秀山想邀请李追远留下来吃饭,好再次表示感谢,李追远拒绝了。

问题解决太快,天色尚早,他和林书友离开了苗寨。

徒步走回去的途中,李追远又顺便拐上了山上的那座赵君庙。

原本破开的石碑又被大石头掩埋了回去,这应该是赵毅做的。

因为崔昊和李仁没那份心,更没那个力气。

李追远在破庙里坐着,吹着风,看了会儿蓝天白云。

在放空自己的同时,他也会试着想象,当初的赵无恙,是否在镇压老变婆后,也曾这般坐在这里。

离开前,少年象征性地给破庙里拔了一些新长出来的野草。

林书友爬上破庙顶上,想清理一下藤蔓,然后不小心,把破庙屋顶又弄塌了一角。

“小远哥,我……”

“没事,龙王不会在意。”

这座庙建在这里,本就是为了遥望震慑被封印的老变婆,而不是为了求香火供奉。

下山往回走,在土楼隔壁,碰见了从大姐出租房里头走出来的谭文彬。

谭文彬扭着脖子伸着懒腰,一脸的轻松惬意。

牌子上写着“拔罐”,大姐也是真有罐子。

不过,谭文彬是唯一一个真去拔罐的客人。

大姐拔罐的手艺很糙,毕竟人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专业人士。

但谭文彬现在却挺契合这种糙的技术,每次拔好罐,人家顶多里头带点水雾,能出点儿水滴都算湿气极重的了,谭文彬是罐子拔出后,里头能淌出水。

他那已经不是湿气重,而是阴气重了。

那俩毛孩子吞了太多怨念,弄得现在消化不良,连带着他这个当干爹的也一起受罪。

李追远提议过,他可以用阵法削去部分怨念,缓解谭文彬的痛苦。

谭文彬犹豫再三后,还是拒绝了。

他说俩孩子自打出生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这次能吃顿饱饭,也着实不容易。

谭文彬在门口刚点起一根烟,里头的一位大姐就撩着头发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膏药。

说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贴了很有用。

谭文彬作势要掏钱,被大姐打了两下,俩人嘻嘻哈哈的。

很快,另一个大姐出来,嘴里也叼着烟,同时将一块刚织好的围巾递给谭文彬。

围巾不长,花样也不多,但针脚很密。

谭文彬直接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这是知道谭文彬要走了,俩大姐送给谭文彬的礼物。

俩大姐都是直爽性子,也不存在什么逼良为娼,就是特意跑过来,纯赚一笔走人,靠劳动挣钱,老家有男人有孩子,男人也晓得她们出来做啥。

回到土楼后,谭文彬疑惑道:“萌萌和润生去哪儿了?”

李追远:“他们和我说过了,要再去一趟湖底。”

谭文彬:“萌萌还想继续去抓虫子?”

李追远摇摇头。

虽然是阴萌来提的,但他知道,并不是阴萌想去。

……

润生:“你可以留在岸上等我的。”

阴萌:“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下来。”

俩人一路前行,来到了最深处的赵君庙主庙内。

这里地面,竖插着密密麻麻的水晶,到处都是撞击痕迹。

阴萌感慨道:“小远哥当初在这里,也着实不容易。”

感慨完后,阴萌的注意力就在这些水晶上,她尝试用手去触摸,却发现这水晶已经内部变质了,触碰后化作了粉尘脱落。

不仅是因为水电站那里的工程导致这儿的风水发生了变化,也是因为老变婆本身,也是这些水晶能形成的必要条件之一。

阴萌感到有些可惜。

润生走到老变婆的断头尸体面前,尸体还在,但因为“男孩”出生时,榨取了她的所有生机,等于被回锅炖了一遍又一遍的骨头渣子,已经没有味道了。

阴萌问道:“要不是我帮你去开口跟小远哥说要下来,你是不是就不会下来?”

润生:“嗯。”

阴萌:“是不想让小远哥知道你吃这些的事?其实,小远哥肯定早就知道了。”

润生:“小远聪明,肯定知道。”

阴萌耸了耸肩,她倒是能理解润生的这种拧巴。

一方面对这些东西强烈渴望,几乎是他的一种本能。

甚至可以说,每顿饭必配的香,也是“那种东西”的替代品。

但他总会不自觉地在小远面前抑制住这种冲动,不想破坏自己在小远面前的形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男孩”被爆成飞灰了,尸骨无存。

也幸好如此,要不然真留下它的尸体,看着其和小远近乎一样的面容,润生还真下不了口。

阴萌又开口道:“要是那赵毅先来,老变婆会不会选赵毅当模版生孩子?”

润生:“应该会。”

阴萌叹了口气:“那应该就会更容易些。”

润生:“确实。”

在祭坛上重新蹲下,润生低头,看着面前的蛊童干尸。

他将干尸拿起来,像是举起了一只体格巨大的干煸牛蛙。

骨头很硬很结实。

润生咽了口唾沫。

阴萌提醒道:“他是蛊童,凡是带蛊的东西,都有毒。”

润生:“可是,他很香。”

阴萌:“那你吃吧。”

润生张开嘴,将要咬下去时,却又收嘴停住了。

阴萌:“怎么了?”

润生:“你出去一下。”

阴萌:“得,现在不仅需要注意在小远哥面前的形象了,还要在意在我面前的形象了?”

“我习惯一个人时吃这个。”

“行行行,我在外头等你。”

阴萌走到外头,那里是一大滩正在腐烂的碎肉块。

抬手向前一甩,蛊虫飞出,落在碎尸块中,转了几圈后,蛊虫又跑了回来,顺着阴萌的裤腿往上爬,重新回到了阴萌掌心。

阴萌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它,把它弹翻过去。

笑骂道:

“你这嘴,倒是变挑了。”

等了许久,终于,润生走出来了。

阴萌转身看过去,发现润生不仅双目通红,脸上的神情也在平静和狰狞间,不断交替。

她早就说过,吃蛊童,会有问题。

现在,问题出现了。

阴萌:“早知道,应该让小远哥过来把关一下的。”

润生:“小远不想把我变成那个样子。”

阴萌:“那不对么?”

润生看着外头的这些由自己造成的腐烂碎尸块道:“我要是能再强一点,当时就能解决了它们后,进去帮小远了。”

阴萌不说话了。

润生坐了下来:“你等我会儿,我需要缓一下。”

阴萌:“好。”

润生闭上眼。

周身气门不断闭合开启,但这次吹散出来的气浪里,却带着淡淡的毒素。

阴萌手中的蛊虫发出了警告,两个长触须不停交织。

将蛊虫收起后,阴萌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润生从地上站起身,睁开眼,这次,他的眼睛全红了。

阴萌:“你彻底中毒了。”

润生不说话。

阴萌:“完了,回去后要被小远哥骂了。”

润生还是不说话。

阴萌:“你现在还有足够的自我意识么?”

说着,阴萌开始往外走,同时对润生招手。

润生迈开步子,开始前进。

“呼……”

阴萌舒了口气,还能走就好,不管出现再大的问题,回到土楼,小远哥应该都有方法解决。

就这样,阴萌在前面带路,润生在后面跟着。

“以后我带你去逛街买衣服时,你能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听到这话,双目通红且面无表情的润生,脸上浮现出了痛苦之色。

走到最外面的平台处,阴萌提醒道:“快下水了。”

润生不走了,他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阴萌关心地问道。

润生蹲了下来,捡起了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他用手在上面摩擦,上面是被腐蚀变色的附着,擦去后,露出了暗金色的柔软质地。

是一块金子。

白鹤童子曾在这里斩杀过两头死倒,那两头死倒和工地上那位女贵人一样,下葬时也是穿金戴银。

死倒死后,化作脓水,将这些珠光宝气给腐蚀掩盖,但还是能找到些许遗落。

润生将手中的这块金子递给阴萌。

阴萌伸手接了过来。

再抬头,看向润生的眼睛,发现红色已经褪去,他已恢复了正常。

阴萌:“你没事了?”

润生:“嗯,吃饱了。”

……

“我说,你们俩是掉进钱眼儿里去了么?”

谭文彬看着阴萌递给自己的袋子,里头都是些金银。

虽然色泽不好看,但重新熔炼一下,分量也是不轻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团队里形成了一种默契,这种战利品,先交给谭文彬来处理。

谭文彬会把这些进行分割,大部分找合适渠道捐出去,只留一小部分当作己方花销。

也就是……洗钱。

谭文彬:“这些都是历史上当地的民脂民膏,是本地人民的血汗凝聚,大头捐县里学校吧。”

阴萌:“你看着办,能落多少?”

谭文彬:“够你逛好几次街了。”

阴萌满意地点头:“那就行。”

逛街需要钱,但不能太有钱,要不然就会失去逛街本身的乐趣。

至少,阴萌是这么认为的。

谭文彬有些苦笑地挠挠头:“得亏都是以各种方式和名义捐出去的,要是一直都是以我本人的名义账户去捐,以后被扒出来,还不得上新闻,感动南通十大人物?”

薛亮亮:“你就这点志气?”

谭文彬:“太高了不敢想,要不亮哥带我买股票吧,我把我爸妈和我对象爸妈的养老钱都骗出来投进去?”

薛亮亮知道谭文彬是在开玩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递给他一些证明。

是包括实习证明在内的一系列各种文件,都盖好了章,里头还有些津贴补助。

不过,众人明天就要走了,但结束日期却开到后俩月。

谭文彬调侃道:“亮亮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当初在山城,薛亮亮借单位的车载着他们出来玩,都是自己加满油还回去,他可不会去占公家的便宜。

薛亮亮摇摇头:“算是潜规则了,外派工作苦,没多少人愿意干,其他人又不像我一样,有副业收入。”

晚上,施工队搞了个内部小聚餐,欢送薛亮亮团队。

近期工地上一起意外事故都没发生,大家都默认是那位来自贵阳的高僧功劳,当然,高僧是薛亮亮请来的。

聚餐后,大家就都休息了。

谭文彬出去后,又回到土楼,他去给隔壁俩大姐送了回礼,一人一个红包,喊了一声后,直接从门缝里塞进去了。

翌日清晨,拒绝了施工队里的工程车,众人还是选择坐冉大成的拖拉机去县里。

途中,路过一处小瀑布,有一群附近村里的孩子穿着三角裤在那里跳水玩。

这是平原孩子梦里都做不出的游戏娱乐。

瀑布这种东西,到底还是太过奢侈了。

薛亮亮看向李追远,问道:“小远,你想玩一玩么?”

李追远摇摇头。

薛亮亮:“我倒是想玩一玩了。”

李追远:“等南通跨江大桥建起来,你就能尽情跳水了,大桥比这瀑布高多了。”

薛亮亮被噎了一下,转而道:“这次出来也辛苦了,我做好了旅游攻略,带你们在贵州好好玩一玩?”

这次出来确实辛苦了,先杀邪祟,再养伤,然后又去工地工作。

以前都是出门解决邪祟就即刻返程,确实没这次拖得这么久过。

薛亮亮原本想看小远拒绝的样子,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小远直接点头道:

“同意。”

薛亮亮:“我开玩笑的。”

众人先去了县里,然后去了市里,再然后,直奔省会的机场。

当下,坐飞机对于大部分国人来说还只是电视里看到的画面。

这也是薛亮亮过去能够频繁去南通的一大原因,他不仅可以提前完成工作离开,还能不在乎火车票报销,自己给自己买飞机票,把原本要花在路上的时间,用来跳江。

这也算是,跟着亮亮哥一起出门的一大福利了。

甚至连飞机在上海落地后,机场外的包车,也是薛亮亮提前打电话预约好的,这一套流程,他简直不要太熟练。

可即使如此,坐在车上后,薛亮亮还是觉得不满意:

“交通还是不够发达啊,以后等基础设施建设好了,往返哪个城市,都能更方便,也能省去很多折腾。”

谭文彬:“那就等以后呗。”

薛亮亮:“等以后到了,我们也就老了。”

刚进南通地界,薛亮亮就要先下车了,他的目的地到了。

谭文彬询问他是否会去李大爷家,薛亮亮说没特殊情况,他就不去了,让谭文彬帮自己给李大爷问好。

众人继续坐着这辆车前往石港。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将目光看向车窗外,根据车速,计算到家的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就是想要这么做。

在湖底,面对那个“八岁的自己”时,自己能如此快地从病情复发中清醒过来,也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和过去,已经很不一样了。

类比于正常人,自己依旧是情感缺失,但比较曾经的自己,已经是感情丰富。

到家了,沿着村道往家走,再拐入通往太爷家的新宽敞路,看见二楼露台上坐着的那道纤细身影时,李追远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谭文彬拿出自己写好的笔记,在返程途中,他就在写写画画,提前润色给柳老太太准备的故事了。

为此,他还特意向小远哥做了些请教,这次引经据典,听起来应该会比过去舒服。

李三江不在家,去坐斋了,带着秦叔和熊善一起。

其实,带一个熊善去坐斋就已经很夸张了,他还带去了秦叔。

这配置,别说去办丧事,就是去给一个江湖门派办集体葬礼都绰绰有余。

第二天还有一个更大的活儿,石港镇上一个老华侨,落叶归根,要大办特办。

这是真回国投资的南洋华侨,不是丁大林那种挂羊头卖狗肉。

人儿子舍得花钱撑场面,李三江这次不仅继续带着熊善和秦叔,还给润生、谭文彬、林书友也点了将,等于是把李追远的龙王团队给带了过去。

秦叔早就习惯了,早年他住在这里时,就一直干这个。

谭文彬他们也乐得配合李大爷,喜欢跟着他出去玩儿。

家里头,倒是因此安静了不少。

李追远和阿璃先在屋子里画画,画累了后,俩人再走到露台藤椅上坐着边下棋边看风景。

柳玉梅坐在楼下喝着茶,不时抬头看着上面的二人,面露笑意。

含饴弄孙的快乐,再美也不过如此了。

刘姨在准备晚饭前,就揣着瓜子,依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楼上的那俩孩子。

再迅猛的江水浪滔,在拍打过去后,江面上也会复归于一段平静。

李追远对柳玉梅是心有感激的。

诚然,自己因为点灯突然,走江时身上的配置,远远比不过赵毅。

但老太太,却为自己,重新把“家”的氛围感,又给描摹了回去。

她已经在竭尽自己所能,把能给的,都给自己了。

晚饭后,李追远走入东屋。

原本的供桌牌位,早已被重新布置回了这里。

熟悉的桌子,熟悉的凳子,熟悉的蜡烛,熟悉的布局,以及熟悉的名字和崭新的牌位。

李追远在椅子上坐下,与供桌上的牌位对视。

柳玉梅平日里很喜欢坐在这里,与牌位们聊天说话。

李追远无话可说。

阿璃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她在等少年对视结束后,好上去选牌位当原材料。

终于,李追远看完了,站起身。

阿璃上前,挑选祖宗。

然后,李追远陪着阿璃,把自己先前凝视的对象,刨成了木花卷儿。

农村里晚饭吃得早,不需要等孩子放学回来的人家吃得更早。

翠翠放学在家里吃完饭后,都会带着作业,来李三江家里写。

她想找阿璃玩。

虽然,大部分时候,阿璃都是自己画画、做手工和坐在露台上看风景,不会搭理她。

翠翠也不用搭理,阿璃姐姐能在她旁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有时候,做完作业后,她也会帮研磨洗笔,阿璃做手工后,她还会帮忙打扫一下卫生。

陪着阿璃坐在露台上一起发呆时,她还会情不自禁地偷偷发笑。

做作业时,遇到不会的题目时,她只需要面露苦涩挠挠头,阿璃就会拿起笔,帮她把过程和答案写上去。

以前李追远帮谭文彬补习备战高考时,阿璃也在旁边看着。

入夜了,李三江带着“大队人马”回来了。

李三江牵头,聊起了今天主家的伙食,看得出来,太爷喝美了,也吃美了。

晚上睡觉前,李追远照例会和太爷面对面地坐一会儿,不过太爷喝醉时除外。

给太爷盖好被子后,李追远回到自己卧室,提笔写起了《追远密卷》。

上一浪不是自己从阿璃梦里抽的,而且后来还发现牵扯进了赵毅团队。

他不得不重新将这一新规则样式给纳入进去。

虽说亲力亲为,提前完成,能把功德全部收入囊中,可同时也得考虑风险对冲。

这次是赵毅,自己太懂他了,所以没什么事,但要是换做那种愣头青呢?

能被算计的是聪明人,那些头铁的憨货反而百毒不侵。

伴随着以后浪花难度加大,像这种的合作模式,出现的频率必然也会提高,得提前整备出一个方案。

看了看时间,放下了笔,关上台灯。

上床前,李追远走过画桌,看见了阿璃还未完成的那幅画。

这次,阿璃在听完自己的讲述后,对画卷的格局进行了改良。

她把一幅画,分为了五个场景,分别对应着林书友、阴萌、谭文彬、润生和自己。

这是他们,第一次入画。

不过,少年清楚阿璃的本意。

这样画的话,就可以压缩李追远的画面,只需画出李追远和大肚子老变婆对峙的场景,而不用去细究,把那个“八岁的男孩”给画进去。

在阿璃的设想里,这画本框是用来以后一起翻阅欣赏的,她可不想少年每次翻到这一页时,都会皱眉不舒服。

昨日睡得太早,醒得也过分早了,李追远端着脸盆出去洗漱时,正好看见走上来的阿璃。

今天的她,一身白裙,衣服盖过了初晨的阳光,却又被女孩本身给又盖了回去。

李追远:“今天要去钓鱼的。”

阿璃眨了眨眼,转身,走下了楼梯。

很快,楼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脏了就脏了嘛。”

她给孙女订做的衣服,除了少年喜欢钟意的,孙女会多穿几次,比如曾经的马面裙。

其余衣服,很多都是穿一次就收起来。

倒不是阿璃不穿旧衣服,而是她柳玉梅喜欢设计衣服,要是一件衣服要穿很久,她的设计就没用武之地了。

柳玉梅在这方面,有点完美主义者情节,孙女的每套衣服,得有相对应的配饰和发髻。

换一套衣服,她得重新换一遍重头来。

李追远洗漱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入东屋。

柳玉梅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少年,言外之意:就你小子事多。

李追远接过柳玉梅手中的梳子,按照她的吩咐,给阿璃梳起了头。

柳玉梅则去找新的配饰。

白裙换成了一身黑色,雍容大雅。

吃过早饭后,李追远就和阿璃去钓鱼了。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以《秦氏观蛟法》,观察河面鱼群密集程度,然后选取了一个最合适的钓点。

要是还觉得上鱼速度不够快,李追远还能以《柳氏望气诀》,伸手对着身前挥舞,改变这一块区域的风水格局,把水下的鱼群牵引过来。

风水大师和钓鱼爱好者,要是看到这一幕,怕是都会呕血。

鱼,钓得太多了。

李追远又放生了很多条,然后提着够一家人喝一顿鱼汤的分量,与阿璃一起回来。

刚回到家,就看见李维汉站在那里。

“小远侯,这是你妈妈给你的信。”

“我的信?”

“是咧,你妈妈还是记挂着你的。”

自从改户口本的事情发生后,李三江把李兰打入了其“哥哥们”的同等行列。

李维汉和崔桂英在李三江面前,也是不太敢提李兰的。

但老人,总是喜欢和稀泥,希望家里人和和美美的,哪怕只是图一个表面。

李追远接过信封,他不知道为什么李兰会给自己来信。

李维汉又递来了钱:“这是你妈妈给你的。”

李追远推回了这笔钱。

“爷爷,太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你可以……”

“我不会为这个事去骗太爷。”

“唉,好吧。”

李维汉知道,孩子还是恨他的妈妈。

李兰比自己的那些伯伯们好的地方在于,李兰不啃老,每个月的赡养费以及逢年过节的礼物,都会准时邮寄到。

李追远在南通上学后,就包括了学费和生活费。

是的,哪怕是到现在,李兰也会定期给自己打钱。

但李三江不准李追远拿这笔钱,李追远自己也不想要。

在李三江看来,那些个白眼狼伯伯们,啃老归啃老,可好歹还有个热络场面话,至少嘴上说得好听;这李兰,钱倒是给得不少,但真的是一点都没人情味。

要是伢儿真缺衣少食差钱上学,那就得捏着鼻子认了妈妈的好,可他有这个条件供伢儿,不花她的钱,以后伢儿瞪他妈时,也能有份底气,努力搞钱,解决基础吃喝后,不就图的这个顺心意么!

等李维汉走后,李追远拆开了李兰的信。

信里没有字,而是一幅折叠起来的印刷画。

将画展开,是一角的山水,像是从某张年画上裁下来的。

但右下角的标注还在……美丽集安。

李追远大脑快速思考。

他相信,自己肯定能想出答案。

这是基于他们母子,彼此对对方智商的信任。

李追远从未去过集安,对这个美丽的边境小城市,他所能牵扯到的关键词,目前就两个。

一个,那里是竹简记载的,九个秘境坐标之一。

另一个,则是罗工。

罗工年轻时,曾参与过一项保密级别很高的人防工程,在那里,他接触到过古代高句丽的魅影。

李兰知道自己和罗工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是在提前给自己透露?

李追远没再继续执着于这封信,因为他清楚,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消息在第二天就来了,而且是本人亲自带来的。

几辆公务车,驶进思源村,驶上了李三江家的坝子。

这场面,把李三江弄得都有些手足无措。

罗工亲自来了,离开学校后的他,地位提升很快,他来到这里时,会有当地领导陪同。

薛亮亮也在车里面,下车后,他对李追远笑了笑,像是一条被逮住的偷懒小鱼。

“小远,上车。”

李追远被罗工喊上了车。

罗工又看向旁边站着的谭文彬。

“谭……谭同学,你也上车。”

“哎,好。”

李追远提醒道:“老师,那位林书友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我们同班,一起参与过实习。”

“嗯,让他也上车。”

林书友也因此得以上车。

罗工是来这里开会的,但开会途中,他接到了一个通知,这个通知,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甚至有些忽略场面上的一些事情了。

大家先坐车来到市区,一起吃了公餐,等罗工下午的会开完后,他在酒店下面要了茶水,众人围坐在沙发上。

罗工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家都能看出来,罗工心里有事,不过,只有李追远猜出了是什么事。

少年能理解罗工现在的心情,当年的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调查员,受权限制约,对那件令他铭记半生的事件知之不多;可现在,以他当下的身份要是能重新参与这件事,那萦绕在心底的谜团,就将得到解开的机会。

那里,可是罗工心底的白月光。

白月光的威力在于,不会因岁月流逝而消退,反而会越来越明亮,打上更多滤镜的美感。

罗工将烟头掐灭,清了清嗓子,眼眸深处流露出追忆,随后,化作了一抹坚定,他用一种既忐忑又激动地语调说道:

“上头决定,重启集安572人防工程。”

(本章完)

第177章

茶会结束,走出酒店。

薛亮亮往花坛边一坐,拿出烟盒给谭文彬分了一根。

谭文彬接过烟后,掏出火机,先帮薛亮亮点了,同时笑着说道:

“恭喜啊,亮哥。”

薛亮亮用叹息,顺出一口烟圈。

大项目从宣布启动到正式动工,中间往往要间隔挺长一段时间。

曾出过问题的封闭项目重启,会比从头开始,更费时费力,更何况572工程在历史上封闭过两次,而且次次都发生了比较严重诡异的意外事件。

因此,它再次动工所需要的准备时间,只会更长。

而罗工在其中所负责的部分,就如之前高邮湖龙吸水事件时那般,带着团队提供己方专业的技术支持。

其它部分的负责团队,也需要准备和归置。

按罗工的估计,这至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作为提前预定好的该项目的某方面负责人之一,罗工现如今得到的消息只有两个。

一是重启该项目的通知;

二是提前组建项目团队。

特殊项目有着极高的保密要求,但这里的保密并不意味着所有参与该项目的人,都必须与世隔绝。

能接触项目核心的顶尖负责人自然有着他们相对应的特殊标准,不过下方负责大量具体细分工作的人员,则不用那般严苛,甚至,会显得较为放松。

毕竟,只要任务责任细分得够具体,哪怕是参与该项目的一线人员,也只能只缘身在此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

新项目团队的人选,被要求在大学里找。

一是将已步入工作岗位的人员聚拢起来进行培训和待命,既不现实,也不划算,且影响不可控。

二是考虑到相关人才的培养建设,与其把老家伙重新召集起来,不如直接开始人才梯队建设。

谭文彬对薛亮亮发出恭喜的原因是,罗工把新团队的组建工作,交给了薛亮亮。

就像年轻的士兵渴望战争来建立功勋。

因为特殊时期,晋升渠道将会变得更为宽敞。

薛亮亮这两年一直在熬资历,哪怕他这资历熬得很顺利,却依旧得走一下这个流程。

现在,他的这一流程被大大缩短了,获得了一步跃迁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你的能力得过硬,扛得住考验,否则就会德不配位,摔得很惨。

薛亮亮此时心里倒是没有获得如此宝贵机会的喜悦和激动,也没有多么忐忑和不安。

他只是知道,负责新工作后,他“回家”的频率不得不大大降低。

以前,他到处跑,一个接一个项目地跟着,看似很累,但工作都是阶段性的,所以回南通的机会很多。

而一旦新工作开启,从筛选、考核、培养、实习、锻炼等等这些,都需要他来亲自负责。

没责任心的,可以很悠闲,可要是有责任心,那几乎就意味着短期内近乎无限的工作内容。

因为你的时间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再想抓机会回南通,就得承担内心的道德负罪感。

“亮哥,这是好事,我相信,嫂子也是会支持你的。”

谭文彬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屁话,但这会儿,也就只能说说屁话了。

薛亮亮点点头:“我要启程回金陵了,团队规模初定三十人,要是只是三个人,就好了。”

三个人,正好眼前仨,小远、彬彬和林书友。

薛亮亮相信,整个海河大学,没比眼前仨更专业的学生了。

李追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薛亮亮笑了笑:“当然,我怎么会客气。”

说完,薛亮亮摆摆手,走到路边,坐上了那辆停在那里等客的出租车。

李追远清楚,亮亮哥应该是要在离开南通前,再去跳一次江。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薛亮亮都不会再回这里了。

李追远:“我们也回去吧。”

林书友去路边新拦了一辆车。

回去的路上,李追远再次在心底思忖着时间,只是这次不是计算着到家的时间。

在地宫下面,李追远曾在面具男子那里得到过一份腐烂的竹简。

技术复原后,找京里家属院的老教授们帮自己破译,得到了九大坐标。

这九大坐标散落各处,分别是:

白山黑水、彩云之南、塞北草原、瀚海沙漠、十万大山、千岛之湖、天府盆地、高原冰川,最后一处,则在海里。

其中,有三处,李追远已经有了具体猜测。

天府盆地,指的应该是丰都鬼城。

白山黑水,指的应该是集安的那座高句丽墓。

海里的那个坐标,应该是那只大海龟所在的位置。

刚得到这九大坐标时,李追远还觉得这些距离自己很遥远。

可当罗工当着自己的面宣布572人防工程将要重启时,少年忽然意识到,该来的……它终究是要来了。

他不知道这九个秘境,自己是否都需要趟一遍,但目前已知的三个,都和自己有了很直接的联系。

所以,在很早开始,江水就已经给自己,出好了最后的大题,这叫什么……九省联考。

到家后,李追远没急着先回太爷家,而是与彬彬和阿友知会了一声后,他自己一个人走向了大胡子家。

大胡子家坝子上,萧莺莺正在做着纸扎。

看见少年来了,萧莺莺先抬头看了看,见少年没往坝子上走,她就又低下头继续做事。

李追远径直走向桃林。

桃林深处,扎着一圈小篱笆,篱笆内铺满了桃花,笨笨躺在里头自顾自地玩耍。

看见李追远后,笨笨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李追远在旁边选了一棵桃树,后背倚靠着它坐下。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接近黄昏。

期间,有两次特殊的风旋儿在桃林里掀起,李追远注意到了,但没有走阴。

伸了个懒腰,李追远站起身,走出桃林,回家。

有一股更大的风,在桃林里吹起,带来“呼呼”的声音。

萧莺莺放下纸扎,走下坝子,进入桃林,将笨笨抱起。

笨笨伸着手,企图去抓住面前大肆飞舞的桃花,小孩子不觉得害怕,不管遇到了什么,都觉得有趣。

萧莺莺则知道,那位,现在很生气。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生气,是和那少年聊了什么导致的?

萧莺莺不知道的是,它生气的原因是,那少年压根没和它聊天,纯粹是把这里当做了一片拿来静心的桃林。

……

“汪!汪。汪!”

小黑对着润生狂吠。

以前在大学里时,小黑都是和润生睡一个房间,平日里也是由润生喂养,一人一狗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好。

可自打这次从贵州回来后,润生再想去给它喂食时,每次刚一靠近,小黑就马上站起身,对润生进行极不友好地驱离。

这放在过去,几乎是无法想像的事。

并不仅仅意味着人狗关系的破裂,而是小黑一向惫懒,用李三江的话来说,就是用这狗看门,贼进屋把家里搬空了,它都只会怪贼的动静闹太大,吵到了它睡觉。

自小到大,小黑叫的次数都很少,最开始一度以为这是一只不会叫的哑狗。

“好了,你让让,我来喂吧。”

阴萌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接过润生手里的汤盆,把药羹递送到小黑面前。

小黑不再叫唤,低头开始吃补药。

但吃的时候,依旧用眼神时刻提防着,生怕润生会靠近。

阴萌:“你吃了那个蛊童,身上气息杂了,它怕你。”

润生:“它不是怕我。”

阴萌:“那是什么?”

润生:“它以为我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它在想我。”

润生再次走近,小黑不再喝补药,再次对着润生狂吠。

这次,润生没像前几天那样退开,而是一个加速,来到小黑面前。

“汪!”

小黑朝着润生扑了过去,张嘴欲咬。

五黑犬,本就是阳气充沛之兽,再加上自家的这条狗从小以补药喂养,哪怕平日里懒洋洋的,但骨子里的凶性,是谁都无法忽视的。

润生抬起手挡在身前,小黑咬住了润生的手腕,咬住后就不松口,哪怕狗躯被润生吊在空中。

不过,润生不仅没甩开它,反而蹲坐了下来,无视了被狗咬的疼痛,将小黑放在了自己膝上。

小黑喉咙里还在发出着低吼,手腕伤口处,润生的鲜血也在流出,浸红了小黑的白牙。

润生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小黑的狗头。

阴萌担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化那个东西?”

润生摇摇头:“要是消化掉了,不就是白吃了?”

阴萌手指着润生:“你难道在故意留着它!”

润生没回答,算是默认。

“润生,你知不知道在体内留着这种东西,有多危险?”

“我只知道,我也会因此变得更危险。”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都是疯子。”

阴萌这是把谭文彬和林书友也都打入此列。

谭文彬到现在,整个人还阴沉沉的,却还是不愿意被小远哥调理。

林书友则是整天琢磨着如何透支榨取身体潜力,好延长白鹤童子的降临时间。

一浪一浪地过去,大家对自己的身体,是越来越不重视了,都有种反正命是捡回来的感觉,捡得多了,也就不再那么珍惜。

润生看着阴萌,没有说话。

其实,所有人里,最像疯子的人,应该是她。

阴萌在旁边蹲下,掌心摊开,那只蛊虫窜出,像是个随叫随到的玩具,被她当作核桃一样盘着玩。

“你说,我要不要给它也取个名字?”

润生:“不用取。”

“为什么?”

“没取名字,死了就不心疼。”

阴萌怔了一下,不仅没生气,反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道理。”

掌心中的蛊虫,一下子爬得更快了。

时间,慢慢流逝。

小黑咬了很久,润生也摸了它很久。

渐渐的,小黑眼里的怒火敛去,它也慢慢松开口,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润生手腕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

它确认了,眼前的这个人,没有被夺取身体。

润生将先前那才喝去半盆的补药端起来,送到小黑面前,小黑把补药喝完,罕见地舔了舔盘子。

搁以往,它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是不会做出这个举动的。

润生指了指狗窝。

小黑转身,走了进去,躺下,开始入睡。

今儿个喊了那么多声,还咬了人,对它而言,算是这辈子难得的一次大消耗了,得好好休息补回元气。

阴萌:“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小黑身上干净着,我用井水冲冲就好。”

润生走到井边,打水后冲洗伤口。

外头的红色鲜血被冲干净后,可以看见狗咬出的血槽,里头泛着焦黑色。

这是五黑犬的体质与自己体内的气息相冲导致的,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体内的邪煞气息很重。

润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远画的符,贴在了伤口处,符纸没完全变黑,却变灰了。

指尖抚摸着伤口,润生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去麻烦一下小远了。

他从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什么怪胎,反正小时候自己因为吃香的习惯,被村里同龄人喊“怪胎”喊习惯了。

他在意的是,要是自己身上的这些气息太重,会引起误会,从而影响到小远的下一次走江。

恰好这时,李追远从大胡子家回来了。

“小远。”

“润生哥?”

润生举起自己被咬伤的手腕,李追远看了一眼后,微笑道:“润生哥,你去工坊那里等我。”

“好。”

润生走向屋后。

李追远则准备上楼,途中遇到了阴萌。

“小远哥,润生他……”

“没事,我有办法。”

阴萌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担心死我了。”

“对了,彬彬和阿友呢?”

“他们俩下午回来后,被李大爷喊去收桌椅去了。”

李追远忽然觉得,早知道把他俩一起带去桃林那里坐坐了,要不然就不会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就被自家太爷套上缰绳去拉磨。

其实,李追远清楚自己同伴们的想法。

早先,他们的发展路径都是由自己亲自设计的。

但现在,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虽然,有些时候,连李追远都觉得他们这样搞很危险,却又没办法去开口阻拦他们。

没人愿意当团队的拖油瓶,都想着在走江时,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而且,这里除了团队利益外,还有着自身发展需求。

他们是人,不是自己眼里的工具,有时候自己认为最好的,反而不是最适合他们的。

来到二楼,走入自己房间,阿璃正在里面画画。

这幅画,已经完成了林书友和阴萌部分,正在画谭文彬部分。

李追远看了看房间里还剩下的半块牌位,这量,不够啊。

阿璃放下画笔,准备出门,她知道了少年的意思。

二人之间的默契度,早就到了不用说话只需眼神的地步,嗯,阿璃也不会说话。

可就算阿璃拿牌位当材料,已经是大家都习惯了的事,但李追远还是不好意思一个眼神就让阿璃去这么做。

这次是自己直接所需,理所应当,得自己开口说话。

人呐,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不能揣着故意装糊涂。

他牵着阿璃的手,走下楼,来到东屋。

柳玉梅在屋里,手拿毛笔做着衣服设计,旁边有一幅是阿璃的,她手里正画的,则是少年男装。

刘姨刚从库房里,抱着牌位进来,此刻正在对缺货的祖宗进行补货。

恰好这时,两位年轻的顾客进了店。

柳玉梅有些意外道:“这是?”

李追远对柳玉梅道:“柳奶奶。”

随即,少年目光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

虽说这进货进得急了点,但柳玉梅早就习惯了,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助。

李追远走到供桌前,对供桌上的牌位行礼:

“晚辈侍者润生身上出了些问题,需要制作木钉以镇压,还请诸位前辈相助!”

说这些话时,李追远声音压得很低。

柳玉梅在少年开口说话时,忽地心中升起警兆,就立刻屏蔽掉了自己的感知。

刘姨站在旁边,还想着欣赏俩孩子挑选呢,谁知听到这话后,喉咙当即一甜。

这是第一次,嗑瓜子嗑出了血!

刘姨的反应,让李追远也感到疑惑。

刘姨忙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见少年说好了,阿璃就开始给自己祖宗翻牌子。

她知道润生身上有十六道气门,所以需要十六根大木钉。

只是,牌位毕竟有它的固定造型,底座粗,上面窄。

以往拿来刨木花卷儿,已经算是利用效率最大化的了。

但这次,一个牌位只能做一根大木钉,其余部分都是废料,所以这次,阿璃选了十六个牌位。

她一个人拿不下,李追远在旁边接着。

从早期陪女孩一起吃饭时,李追远就知道,女孩一直都有着强迫症,因此她每次选牌位时,都会把旧的先选走。

这也算是一视同仁了,没哪个祖宗会被着重“虐待”,也没哪个祖宗能得到女孩的优待。

等俩人抱着牌位出去后,柳玉梅看着队伍变得稀疏的牌位,目露思索。

刘姨抽出一条帕子,将嘴里的鲜血吐出,她有些不敢置信道:“主母,为什么会这样?”

柳玉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孩子身上的因果禁忌,忽然变得更重了,重得我都感到忌惮。”

刘姨:“阿力以前可不这样。”

屋外,刚送完纸扎回来的秦叔,正按照以往习惯,往东屋来一趟进行通禀。

刚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他就打算收脚,去地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可以干。

但在这里,他没办法直接弹起离开,以普通人的步速移动,肯定没声音快。

柳玉梅:“阿力的走江,不具备什么参考性。”

没有想象中难受,秦叔觉得自己习惯了,他拿起了锄头。

刘姨:“那……”

柳玉梅:“走江成功的,我也是见过的,但他们在走江过程中,也没有这么早出现像小远这般的情况。

我们家小远,确实是太特殊了,像是得到了江水更多的……”

柳玉梅想说“关照”,可无论如何,这个词,她都说不出口。

这哪里来的什么关照?

但要她现在去说江水的坏话,她也觉得不合适。

柳玉梅看向刘姨,问道:“你还好吧?”

“无碍。”

“嗯。”柳玉梅再次将目光落在了祖宗牌位上,笑道,“对了,以后牌位订做时,各种珍稀材料,多整一点。”

“主母,您的意思是?”

涉及祖宗牌位,刘姨可不敢自由发挥。

“我的意思是,一套牌位里,可以有各种不同的材质,不要只局限于上品惊雷木了。”

“我知道了。”

“另外,款式上,也可以丰富一点。”

“款式?”

“有大有小,有粗有细,牌位又不只有一个规格。”

“不同规格,放在一套里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辈分高的,你做大点,辈分低的,你做纤细点,给他们分出个长幼尊卑来。

这也方便咱阿璃取材。”

“明白。”

柳玉梅一拍额头,自责道:“唉,我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这一茬呢。”

“您的意思是……”

“我们供奉牌位,理所应当;阿璃作为家里人,取用更换牌位,也是理所应当;而阿璃和他之间的关系,又很特殊。

呵,现在看来,这帮家伙没灵了,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在这里,就相当于断了因果。”

刘姨恍然:“主母,我明白了。”

小远走江突然,祖宅里那么多好东西,都没能来得及给小远配上。

现在,祖宗牌位……等于是秦柳两家能对小远进行的唯一利益输送渠道。

因此,主母才会让自己在选材和规格上多样化,这样才能拓宽利益输送幅度。

柳玉梅:“那个,还可以在牌位上镶……算了,过犹不及,你自己把好关,牌位,终究得有个牌位样,可以奢侈,但不能太离谱。”

“您放心,我明白。”

“去准备吧。”

“是。”

等刘姨出去后,柳玉梅坐回椅子,她刚刚本想让刘姨试着,给牌位上做一些镶嵌。

比如一些珠子、符文,哪家祖宗喜欢用刀的,用剑的,看书的,看画的,都给配上。

但当她刚要把这一想法说出口时,先前就出现的警兆,再度浮现。

你可以适度钻一钻天道的漏洞,但可千万别拿天道当傻子。

一旦出格了,那就和直接送所需要承担的因果反噬没什么区别了。

柳玉梅拿起画笔,继续给少年设计衣服。

她时常怄悔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早地就给少年送些东西。

以前秦柳两家的孩子,打小身上都会有些好东西傍身,龙王家,有这个底蕴。

但小远没有。

她本意是入门仪式结束后,再带着小远去一趟秦柳祖宅,反正作为当代唯一传人,祖宅里但凡这小子喜欢的,且能驾驭得了的,都随便他挑。

可偏偏,入门即开启走江,她没了这个机会。

明明有两家龙王门庭传承在身,走江时却跟个江湖草莽一样,直接整出了个富家穷路。

不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玉扳指。

这东西,刚见面时,她就想送给孩子当见面礼的,但这孩子坚决不收。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没入门前,就算自己想送,这孩子也不会要的。

画着画着,柳玉梅回头瞥了一眼供桌,自嘲道:

“你们也没想到吧,我锦衣玉食了一辈子,临老还被安排了一出穷养娃。”

……

十六个牌位,被抱进了小工坊。

润生早就在里头坐着等了。

阿璃熟门熟路地,拿起墨笔,给牌位进行勾画。

然后拿出工具,开始取材雕刻。

李追远在旁边帮忙。

润生想帮忙,可这种精细活儿,他插不上手,只能帮忙处理一下台面,顺便把一些工具进行打磨。

木钉子不难做,再者也不用进行细致的纹理雕刻,所以并不费时。

高端的牌位,哪怕就原汁原味,也能发挥出镇压奇效。

“噗哧!”“噗哧!”

李追远打开了两瓶健力宝,和阿璃一人一瓶,喝了起来。

“阿璃,你去休息吧。”

阿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男孩手中的那罐健力宝上。

普通的饮料罐子,她不会再收集了,毕竟藏品档次上来了。

但一起开的且一起喝过的罐子,她还是想要的。

李追远只能抬起头,把余下的饮料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罐子递给阿璃。

阿璃接过罐子,眼里流露出满足的光彩,离开了工坊。

“润生哥,你把衣服脱了吧。”

“好。”

润生把衣服脱了。

曾经,秦叔以十六根棺材钉帮润生强开气门,以最生搬硬套的方式,传授《秦氏观蛟法》炼体之术。

现如今,当初的伤口早已愈合,原本类似拔火罐留下的圆圈痕迹也已变得很淡很淡。

但今天,李追远得把气门重新穿凿起来。

李追远拿起木钉,又拿起锤子,对着气门位置,开始钉钉子。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李追远双手黏滋滋的,全是润生的血。

好在,喷血也就是刚钉的那一会儿,等钉子钉进去后,润生就会收缩肌肉,自己止血。

润生没觉得痛,甚至都没皱眉,他只是有些歉然道:“小远,下次我不会再胡乱吃东西了。”

“其实你吃的那具蛊童尸体,只是一个催化剂,秦氏观蛟法生生不息,哪怕不是在战斗,日常吃饭睡觉时它也在一直在淬炼着你的筋骨皮肉,当你锻长到一定程度后,骨子里的那些东西必然会被激发出来。”

如果润生这辈子一直跟着山大爷做个普通的捞尸人,他的本性特征不会得到激发,是能够虽显奇怪却依旧能安稳度过这一生的。

可偏偏,润生跟着自己开启了走江,一次次战斗,一次次重伤,一次次气门全开,将他的真实一面,催生了出来。

润生的神情略显暗淡,目光低下。

这是第一次,小远几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是人。

虽然,这一事实,他早已清楚。

哪个正常人,不吃香就吃不下饭的,哪个正常人,会对那些脏肉有着极强的食欲?

李追远一边继续钉着钉子一边说道:

“真好,我们哥俩都不是人,都是披着人皮模样的怪物。”

润生抬起头,看着少年。

少年面带微笑。

但在微笑中,润生瞧出了少年在说这句话时,体内所产生的痛苦。

他知道披着人皮的怪物,对少年而言,是最刺耳的话,但少年却为了安慰自己,主动讲了出来,拿它开玩笑。

“小远。”

只是一声呼唤,再多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也不用说了。

当初那场梦里的画面,二人现在都不记得。

在梦中,即使被梦鬼操控沦为了傀儡,润生依旧没有遵从“主人”的命令,对小远发动攻击。

这事,忘了也就忘了,因为有些事其实不用执着于记得,反正都摆在心底。

“好了,润生哥,你现在按照重新运转《秦氏观蛟法》,按照我的吩咐节奏,我叫你快你就快,叫你停你就停,叫你逆行……你就逆行。”

“好。”

李追远虽然没开始练武,但对《秦氏观蛟法》的理解,就是秦叔,都比不过自己。

在他的指挥下,润生开始重新运转法门。

“额……额……额……”

润生发出了痛苦的低吼。

“暂停一下。”

李追远抬手示意,然后给这个小工坊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隔音阵法。

“好了,现在外面听不到了,继续。”

“啊!!!!!!”

润生开始痛苦地嘶吼。

这就像是动物需要磨牙一样,李追远这是等同于在给润生磨牙。

将他体内不断壮大出来的邪煞之气,给强行磨碎。

落于现实中,等于是润生在活生生打磨自己的皮肉和骨骼。

此中痛苦,远超刮骨疗毒。

不过,润生都承受了过来。

“好了,可以了。”

“呼……呼……”

润生喘着气,抬起头,他眼眸里的光泽,变得更加深邃。

原本的大块肌肉,这会儿也收缩变得精悍,整个人个头虽然依旧很大,却比之先前,有点抽条了。

从气质上看,已经有了些许秦叔的影子。

“兽性”转化为人性,不仅不会变虚弱,反而会变得更强大,因为只有人,才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合理使用力量。

气质上的变化,同时还意味着润生的炼体术,已经真正入门。

虽然,他走的是以蛮力撞门的路子。

可真就被他,硬生生地给撞出了缝隙。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邪煞气息被压制了回去,小黑再咬他,就不会出现那种破煞的伤口了。

李追远拿出自己画的符纸,往润生手腕伤口贴去,符纸没变化。

“润生哥,辛苦了。”

润生摇摇头,然后看着李追远,说道:

“小远。”

“嗯?”

“我们一起做人,好不好?”

……

李三江嘴里叼着烟回来时,润生刚在坝子上井口边冲了澡,正准备收拾从自己身上冲刷下来的血迹。

“咋咧,地上这么多血,家里杀猪啦?”

润生挠挠头,说道:“李大爷,我弄的。”

“你弄的?你生产大出血?”

李追远这会儿刚拆去小工坊里的阵法,走出来准备洗手,听到外头的对话,少年直接说道:

“太爷,本来刘姨准备做血旺的,被我不小心打翻了,润生哥在帮我收拾。”

李三江:“翻了就翻了嘛,多大点事,我就不爱吃血旺,容易上火。”

李追远在井边蹲下,洗手。

井口上装了人力抽机,不用再拿水桶系绳子打水了,按压几下就好,旁边会一直备放着一杯水,白天井口干了打不出水时就往里头倒一杯。

李三江有些奇怪地对着润生看了看,疑惑道:“咋感觉润生侯瘦了些?”

“没有吧?”

“不对,确实瘦了点。”李三江走近,抬腿踹了一下蹲在地上擦地的润生,“让山炮过来见了还以为我不给你饭吃呢,记住多吃点饭,把肉养回去。”

“好嘞,李大爷。”润生笑着回应,吃饭,他在行的。

李三江看向李追远:“那个,小远侯,你跟我来一下。”

“好的,太爷。”

润生递过来一条帕子,李追远擦了擦手后,跟着李三江进了屋。

没想到进屋后还不够,李三江示意李追远跟着他上楼。

一直到跟着进了房间,太爷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奖券。

“小远侯,你看看这是啥。”

“太爷,你去摸奖了?”

这些年,摸奖之风可以说是在各地盛行。

每到一个乡镇举办时,道路两侧都是售卖奖券的柜台,后头站着统一服饰的售卖员,附近乡民都会被吸引过来,如赶集般热闹。

刮出的废奖券,更是把脚下道路铺了一层又一层。

“摸奖的哪有卖奖的精,太爷我这是捡的。”

“捡的?”

“对,你看看。”

李追远接过奖券,上面写着“京城两人五日豪华游”。

“嘿嘿,你看看,太爷我这运气咋样?我听壮壮说,你们现在忙实习,不用再去学校了,现在也没啥事,正好你可以去京里再看看。

你妈那里你不用去了,但你在京里不也有亲戚么?”

“太爷,我不想回京里,我在这里住着很好。”

“又不是叫你回京里去住,这不是包旅游么,不去白不去。”

“可是,去不了呀,太爷。”李追远指着奖券上面的小字,“已经过日期了,这是前两期开出的奖。”

“过期了?已经有人中过了?”

“嗯。”

一般这种大奖,都是组织方自己人中,自己上台领奖的,普通人只能抽到个洗发水香皂啥的。

“嘶,这不白高兴一场么,我还当个宝贝揣兜里呢。”

“太爷,你要是想去京里看看,我带你去旅游旅游。”

去京里旅游,几乎是当下所有老一辈人的梦想,他们想去看一看那一轮太阳。

“费那个钱干啥,我听说京里吃喝都不便宜哩,我不去,不去不去!”

“太爷,我存了不少钱了,够带你……”

“你存的那点钱哪够,你娶媳妇儿了么?你生娃了么?你去市区里买房了么?”

李追远眨了眨眼,他才多大啊。

李三江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没事,太爷这里都给你计划着,现在生意好,让太爷再存存,管够的,管够的。”

“好的,太爷。”

少年知道,给自己挣钱存钱,是现在太爷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吃晚饭啦!”

楼下,传来刘姨的准时报点。

“去,你去喊那闺女一起吃饭吧。”

“嗯。”

等李追远离开屋子后,李三江再次把那张奖券拿起来看了看:

“怎么就过期了呢?”

李三江砸吧了两下嘴。

本来他是不喜欢抽奖的,他平日里也不爱打牌。

但原本没有的心思,因为这张过期的奖券,反而被勾引出来了。

“要不,明天我也去买张来刮刮?”

……

深夜。

西屋。

阴萌现在住在这里。

此时,从床上到柜子上再到地上,被她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这里头,都是她亲自萃取出来的毒。

其中三分之一的毒,她清楚毒效,还有三分之二的毒,天知道。

蛊虫被阴萌攥在手里,露出两根长长的黑须。

她另一只手开始配毒,尝试几种毒素进行搭配。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越是面对烈性的毒药,蛊虫的两根黑须就越是会剧烈摇摆撞击。

阴萌就依靠这一点,来摸索毒药的配置。

又配出了一副毒药,放入特制罩子中。

黑须快速摇动,很是起劲。

再配出一副毒药。

黑须摇动出了残影。

阴萌点点头,尝试把这两副毒药,按照唯心比例,参杂到了一起。

黑须不动了。

阴萌面露疑惑。

这是以毒攻毒后反而变成无毒了?

阴萌用手指,触摸了一下蛊虫黑须,发现黑须变得硬梆梆的。

摊开手,蛊虫失去了反应。

阴萌扭过头,看向自己用来配制和隔离毒素的罩子,发现下方竟然融出了一个小孔。

下一刻,

只听得一声,

“噗通!”

阴萌脑袋磕在床上,被自己毒昏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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