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北大特录

70年代的人们有多淳朴呢?

这不临近过年么,但凡备了点山货海货,估摸着拿得出手的人家,排队样接李建昆去家里做客。

没人觉得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货是真心不想去啊,这年头谁家攒点年货都不容易。

他去吃了,人家过年吃啥?

能推就推,可有几户实在推不掉,比如他大伯李贵义家。

你不去他敢拿鞋底抽你。

胡吃海喝了几天。

这都还好,最让李建昆遭不住的是,他现在就像一道雷,走哪里都能劈出几道响。

“建昆哪,你以前不是读书光玩吗,怎么这回一下……豁!上天了!”

“伱这怕是要考到首都吧,念完不得至少是个县官?乖乖!指不定以后就是咱们的县老爷!”

“建昆,你高考前有啥稀奇动静没有?梦到哪位先人,摸脑壳啥的?”

但凡出去溜达一圈,必定筋疲力尽。

得,干脆装病,龟在家,跟贵飞懒汉对着卷。

期间公社领导来过一次,表示关怀慰问,拎了些粮油副食过来。

今儿天气大好,艳阳高照。

冬日的暖阳比吃肉还舒坦,李建昆搬个马扎,坐屋檐下,神情恍惚。

大队昨儿来过大檐帽,不是来看他的。

李坚强离家出走了。

搁县城时,写了封信寄回家,就一行字:

“爸妈,我不想种田,我要出去闯闯,哪怕是刀山火海!混好了就回来,勿找,勿念!”

这事显然跟他有关系。

重生回来后,首次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昨天见冯婶泣不成声,有些于心不忍。

如今回头一想,觉得功德一件。

毕竟对比李坚强的前世,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祝他好运吧。

“哎,这太阳有点毒啊,建昆,来,喝点水。”

贵飞懒汉屁颠屁颠端过来大茶缸子。

殷勤得让李建昆都不好意思喷他。

这几天家庭地位直线上升,连小猴子都望尘莫及。

“我不渴。”

见不得这种舔狗!

岸坡下传来他哥们的吠声,贵飞懒汉精神一震,又有礼收,抢着脚跑到院外。

一瞅,愣住了。

李贵义像个二鬼子似的,哈着腰领路,公社邹书记亲自陪同,为首的是一个油光发亮的大脑门。

“建昆建昆,来大领导了!”

哎,想静静都不成。

来者是客,李建昆起身去迎,没想到来了个大熟人。

“老魏!”

“这孩子,领导搁这,这么喊合适吗,虽说咱们师生关系好。”

呃……也没那么好吧。

老魏不老实,都开始薅学生的羊毛。

得,40多岁还没混上个校领导,也不容易。

李建昆忙改口,上前一阵寒暄,就差没有勾肩搭背。

老魏特乐呵。

其他人且不提,为首的大脑门,来头不小。

市里的。

太阳正好,一伙人也没进屋,家里凳子全搬出来还不够,李贵义又张罗跟班去左邻右里家,借来几张马扎。

贵飞懒汉忙着泡茶,比较尴尬的是,缸子也不够,只能满足大领导。

茶叶还是前两天公社领导过来时,李贵义拿的。

贵飞懒汉特有骨气,一口没喝。

领导们和颜悦色,问东问西,关怀一阵后,切入正题。

“我们今天过来呢,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魏老师,你来吧。”

“好。”

老魏今儿的身份,是校方代表。

从怀里摸出一只黄信封,递到李建昆手上。

啥玩意?

李建昆当场拆开,里面有张折起来的白纸,挺厚,比高考试卷质量可好太多。

摊开一看。

“诶这?魏老师,不是说通知书要2月24号后统一发出吗?”

满以为要好一阵,过完元宵。

元宵节才21号。

“特殊情况,特殊安排嘛。”

魏东平笑呵呵道:“你先看完。”

李建昆低头打量,脸上的喜色,渐渐演变成诧异。

他没考取大学生。

但也没落榜。

“兹有浙省海州市望海县,望海中学李建昆,被我校经济系录取为研究生,请于3月1日前凭此通知书和考生证明,来我校报道。

“——北大招生办。

“1978年1月24日。”

热乎到烫手。

“研究生?”

“没错。”

魏东平点头道:“你的高考全省排名出来了,文科第一,呵呵,也就是文科状元,北大特录。”

姓邝的大脑门领导,补充道:

“小李啊,当前是特殊时期,国家亟需人才,以你的才智和文化水平,再和普通大学生一个起点,有点大材小用。

“研究生好啊,起点高,学问深,两三年就可以毕业,快速补充人才缺口。”

拔苗助长?

李建昆心情特复杂,可见这个国家对于人才的渴望,到了何种程度。

“行,我服从国家安排。”

虽然我没想过从政。

坦白讲,如果不是清楚时代脉搏,他也会选择政途。

多新鲜。

这年头有几人考大学,不是奔着当官去?

在后面的整个80年代,毫无疑问,也是当官的最有地位最受尊敬。

商人很难走上台面。

可是,少一个当官的,无伤大雅,有的是人顶上。

而整个80年代,本质上是搞钱的年代,全社会调足马力发展经济,太缺商业人才了。

恰好,他会干这个,时代也需要。

当仁不让。

“第二件事嘛,市里和县里做了沟通,对你家庭状况有所了解,今天一看大体实属,所以市人民助学基金决定:

“给你发放一等助学金,每月是17块5……”

旁边,贵飞懒汉眼神大亮。

这书还没读,就有钱拿,舒坦舒坦!

一月17块5,啧啧,顶半个城里的工人。

一年……乖乖,200多!

娶个媳妇都够了!

哪知耳边传来声音:

“领导,这不用,感谢县里和市里的关心,我家日子其实还好,这笔助学金,还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全场皆怔。

好不好我们不会看吗?

这是什么精神?

“哗哗哗哗哗!”

片刻后,李贵义带头鼓掌。掌声响遍整个院子。

贵义老汉一脸欣慰,眼里满是赞赏。

好小子,不给国家添麻烦,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不愧是他清溪甸的娃!

这个家供不起,他来供。

他供不动,全大队一起。

偌大的清溪甸,还供不起一个大学生吗?!

贵飞懒汉懵了,恨不得把话头抓住,塞回儿子肚子里。

个臭小子,你是不是sa?

白给的钱都不要!

挨千刀的李贵义,瞎带个啥头,有你什么事!

“哎,惭愧啊,小小年纪,就有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

“嗯,这思想觉悟,值得我们很多干部好好学习!”

“好样的小李,年轻一辈如此优秀,伟大复兴,何愁无望!”

领导们你一嘴我一句,把李建昆八丈厚的脸皮,都夸红了。

他是为这个吗?

堂堂重生人士,去拿贫困补助……

那不跟日后家里几套房,还去薅廉租房羊毛的那撮货,一样不要碧莲吗?

(本章完)

第43章 兄弟

县委大院。

职工宿舍楼,1幢,302室。

“滋滋!”

热油浇到盘里,激发出姜片和葱花的香气,也压下汤水中仅剩的一丝腥气。

一道清蒸小黄鱼,便做好了。

“庆有啊,抽筷子,开饭!”

系条红格子围兜的徐方国,在厨房笑着吆喝,哪还像海州地区的三号人物?

仿佛回到25年前,刚进这个大院时。

一个勤劳爱笑的小伙。

“哦。”

徐庆有心不在焉走过来,抽筷子时,还险些碰摔一只盘子。

徐方国微微蹙眉。

一家三口,三菜一汤。

很平常的一顿午饭。

不过对这个家庭来说,或许一个月都没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未到半百,头发已花白的徐方国,一个劲给妻子和儿子夹菜。

自己倒吃得挺少。

直到两人都喊撑时,这才起身,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徐庆有有点预感,这是要训话啊。

果不其然,徐方国坐回椅子上后,语重心长道:

“庆有啊,你也不是小孩了,在很多方面你都足够优秀,但你知道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不够成熟。”

“你这个是万金油答案。”

徐庆有尬笑,想在这位面前偷奸耍滑,从未成功一次。

“是心胸不够开阔。”

徐方国长叹口气,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心能装天地,眼常望脚下。你呢,连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人都装不进。

“孩子啊,承认别人优秀真的没有那么难,没人敢说老子天下第一。

“不服?那就去学习对方身上的优点,但如果只是犯情绪,就落了下乘,成小媳妇了。”

“怎么说话呢。”刘薇没好气道。

徐方国哑然,“我又没说你。”

“不跟你争,来,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洗碗。”

“……饭是我做的。”

“你不在我还天天做呢。”

老徐投降,来就来!

3,2,1,败。

哼着小曲,屁颠洗碗去了。

一个玩了20年的游戏,傻男人只会出拳头。

刘薇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儿子,道:

“研究生也没那么高大上,在我看来不如稳打稳扎,你以后照样可以考啊,一时得失不算什么。

“不过,既然决定把他当成对手,就不能败给同一个人两次。

“儿子,妈是相信你的。别听你爸的中庸之道,到他那年纪再说吧。

“没锐气叫什么年轻人?当你打败身边所有同龄人时,你就是最优秀的那一个,未来最好的路会等着你。

“明白吗?”

徐庆有攒紧拳头:“妈,我懂!”

——

下午两点。

日头正盛,沿河路上,风也挺大。

碎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独木枯枝间撕扯出一阵阵呜咽。

“建勋,去别地儿吧,冷死了。”

符巧娥伸手去拉,没拉动。

再看看他的脸,心头咯噔一下,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是啊……明明中午是相处最好的一回,她爸还和他喝了点小酒。

“巧娥,我们,分了吧。”

嗡!

符巧娥定在原地,脑中一片嗡鸣。

好半晌,姑娘才回过神,泪如雨落,双拳不停敲打过去。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我不分我不分!”

李建勋刚毅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绝,但双眼已噙满泪水。

“建勋,我知道我爸妈的要求很过份,但你也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想,干了半辈子领导,同事朋友多,有些面子抹不开。

“不就是钱吗,咱们一起攒啊。

“反正我不管,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赖定你了!”

捶打变成拥抱。

姑娘双手锁死,生怕一旦松开,就再也无法感受这份温暖和心跳。

李建勋昂着头,不想让她察觉到一丝不舍。

“分吧。”

“我不!李建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呜呜~

“建昆考上大学,我爸妈已经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就是,因为建昆考上了大学。”

李建勋咬着牙道:“我什么家庭你不知道吗,这个大学难道不上了吗?

“我是大哥,我必须供建昆念完大学!

“我,没能力娶你,懂吗?”

符巧娥不接受这个理由,嘶喊道:“我可以等的,我等!”

“你都23岁了,再等四五年,你爸妈能答应吗?

“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等?”

“因为我爱你!”

轰隆!

平地惊雷。

李建勋浑身一颤,低头,泪水滑落脸颊。

他多么想吻上那张红艳的小嘴啊,多么想让那张好看的脸蛋不再难过。

可,他不能。

“以后……要好好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不然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撂下一句话后,蛮横掰开符巧娥的手。

唰唰!

几个大步,消失不见。

“李建勋,你给我回来!”

“你回来啊,回来……呜呜~”

寒风中,姑娘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泣不成声。

——

傍晚。

李建勋到家时,胡玉英刚好在烧饭。

埋怨半天,说也不早点回,再晚米就下锅了。

她这个大儿子有多能吃,只有她这个做娘的最清楚。

幸好公社领导拎来一袋好米,能有5斤的样子,不然这一顿吃完,家里真要断粮。

这不成日盼着返销粮下来么。

“建昆,来来,我得好好找你聊聊,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咋考的这么高的分呢。”

卧房里,已经亮起蜡烛,李建昆实在不习惯油豆子。

一屁点亮不说,还熏得满屋子是味,搞得他做梦都在开拖拉机。

“你先告诉我,出了啥事。”

“啥?”

“你没照镜子是吧,眼泡肿成馒头了!”

李建勋忙去摸,有这么夸张?

“啧啧,李建勋同志,以前还真没发现,你也有眼泪咧。”

李建昆怼到他脸上,好像发现新大陆。

不过他知道彪子不会出大事。

因为到四十年后的人生轨迹,他全知道。

除非他介入改变。

但目前似乎并没有。

李建勋一膀子撞开他,忙去把门关上。

狗屎!

这就被看起来了,他还以为天衣无缝,回来前特地在小溪边洗了把脸。

这个年纪的彪子,哪有什么城府?

是不愿意说,但某货忒不要脸,拿告诉父母作威胁。

立马让他乖乖就范。

“我跟符巧娥分了。”

我焯!

前世没这出啊,李建昆瞪眼。

“为啥?”

“为你。”

“……”

“你要读大学啊,总要有人供,除了我还有谁,总不能指望二妹和小妹吧。”

“我……”

李建昆气得差点没给他一巴掌,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丫平时就不听广播吗?

但心头暖流激荡,多少震动了一下。

彪子爱嫂子吗?

爱到舔!

可他为自己,短短时间,几乎没做什么犹豫,毅然决定分手。

想挣钱供自己上大学。

这……大概就是“家人”二字的意义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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