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送乌行(21)

二月初五日一早,皇帝宛若无事人一般出现在蓝田大营,并照例鸣鼓聚将。

众将汇集,见到皇帝,反应不一,但大多数人还是能扛得住的……能混到这份上,最起码表面姿态还是稳的,何况隔了好几日,大家也做好了准备。

然而,似乎有多数人就有少数人。

甫一见面,先有一人跪倒在地,却是张世静——这位大英尚书右丞之前奉命北上,原本是要担负重任的,结果走到半路上晋地就无了,干脆连李定也不去见了,偏偏又跟皇帝行程错开,一直到今日才再相见,所以先行请罪。

“能回来便不错,大局变幻莫测,难道还能怪在你身上?”白皇帝到底是念旧的,待对方请罪完毕,便有些喟然。“立本至今不知生死……也罢,且回长安,替朕操持后方便是。”

然而话音刚落,张世静尚未谢恩,忽然旁边闪出一人,赫然是大英宗室重臣白横津,后者直接拱手来问:“陛下,臣冒昧,敢问张相公堂堂南衙相公,之前去了何处,因何获罪,为何臣等不知?便是白立本堂堂国家大将,因何又生死不知?”

白横秋心知肚明,这便是自己离阵数日的恶果了,他来的路上便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晓得白横津是要帮忙还是发难罢了。

故此,其人依旧从容:“这是朕的不是,但也并非要与朝廷上下做隐瞒,因为当日发遣张相公、刘大将军还有立本,是从南阳撤回路上做的临时军务发遣,是要他们各自去做劝降司马正、李定和三娘,且除了张相公外,道理上是到了地方见完面就要回来的……便是张相公,原本想让他回来路上协助怀通公的,并非是要做什么隐秘之事。”

“原来如此。”白横津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马上又来询问。“陛下,若是这般,三处都不愿意降了?”

白横秋缓缓摇头:“只有司马正明确不愿意降,北面李定、南面三娘,都是去的路上便有了异变,不了了之。”

“臣以为,有些事不能不了了之。”白横津低着头,却迫不及待。“白立本将军那里军情陡变,生死不知,当然可以暂且放下,可是张相公这里,既然受了军令去劝降,结果中途而返……恕臣直言,从法理上来讲,这是抗旨不遵、军令不行;从实际上讲,国家危殆,尤其是李定绕行巫地,直刺我方之背,最为危险,什么法子都该试,而不是闻得自己要接手的晋地失陷就干脆转身回到长安!”

“那横津你以为此事该如何了之呢?”白皇帝没有半点失态。

“臣以为,大敌当前,当严肃军纪朝纲。”白横津此时方才抬起头来。“而欲如此,当从张相公始!如此,再去处置他人,方能让上下心服!”

趴在地上的张世静面色发白,瞥了一眼白横津后立即去看白皇帝,而后者则依旧面色如常,只是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在场其余人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甚至有人忍不住相互打眼色。

且说,今日张世静这件“旧事”冒出来并陷入困境不能简单的从这件事本身做讨论……因为这蓝田县衙大堂里的军政要员们加上皇帝本人心知肚明,真正的要害在于那些劝降信。

简单来说就是,如何处置张世静其实关系到了白皇帝如何处置劝降信这件事,甚至,张世静本人上来请罪,白横津的姿态凛然,都更像是一种配合式的打样,他们两个也晓得这件事的干系。

而坦诚说,这其中,张世静的姿态是更符合白皇帝心思的,趴下来,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而白横津的心思就值得玩味了,身为宗室在文臣中的代表,此番站出来要求严厉处置,必然掺杂了他趁机踩死张世静继而取而代之的私心。

但依然称不上逼宫。

若是领兵且曾经独立过的白横元站出来并提出严厉意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思索片刻,白皇帝也下定了决心——现在人心浮动,四下皆危,而无论如何,张世静都算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还是尚书右丞这种正儿八经的南衙相公,若是为了所谓安抚人心把心腹重臣处置掉,怕是反而会摇摇欲坠的。

“横津,你所言极有道理,朕也晓得你是为了大局着想。”一念至此,白横秋不由叹了口气。“正所谓形势艰难,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严肃军纪国法……但是张相公这件事情,根本上是朕做错了,朕不能判断形势,致使名臣大将轻易陷在外面。

“非只如此,朕还知道,这几日许多人收到了张行的劝降信,而因为朕擅自脱离战线去北疆巡视的缘故,竟使得大家连将信及时上交都做不到,以至于人人生疑……

“所以,诸位,朕赞同严厉国法军纪,但要严厉国法军纪,必从朕始!”

说着,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被白皇帝糊弄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后者忽然起身,解开身上龙纹玄袍,拿开发冠,然后以手代刀,只是一拂,头上花白之发便如雨雪一般纷纷而落,不曾沾身半根。

“诸位,没有办法,这个局势还离不开朕,只能割发代首,以作惩戒。”大宗师动作如行云流水,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完成,须臾坐下,更是坦诚。“至于那些书信,我让人在蓝田城内三一观中的三辉金柱下设一火盆,待朕下午往长安一行,大家径直遣人将书信送过去焚烧,便足称忠忱了!”

说着,其人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摆手示意,让张世静上前接过,然后才做说明:“这是韩长眉韩大将军的劝降信,世静替他烧掉……他现在应该已经与怀通公他们一起启程往榆关方向而去了。”

“来得及吗?”一直没出声的宗室第一大将白横元出声来问。

“不是让他去对付李定。”白横秋认真言道。“而是让他应对黜龙军后续援军,黜龙军河北主力分兵了,当面只有雄伯南、王叔勇带着十来个营。”

“原来如此……”

事情轻易转向了军务,竟好像没人再顾忌那些书信和地上的花白断发一般。

但白横秋当日没能来得及转回长安,因为张行那个疯子又来了,而且这一次,冲和消失的无影无踪……白横秋本人也不可能放弃人前显圣的机会,他需要这种战斗来恢复军心。

一如既往,折腾到半夜方才停下。

到此为止,李定在静坐;鱼皆罗、窦尚在努力的调整和调度兵力;周行范兵力弱小也缺乏高手,无法真的夺取白道关;徐世英和洪长涯还在艰难的山路中;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刚刚因为冒进吃了一场败仗,尚在汾水一带,且不晓得他们面前的河东已经被空置;王怀通、韩长眉、王臣廓刚刚启动,准备从大河内侧往北面去做支援;张行与勉强维持住人心的白横秋重新对峙于武关道;白有思突入蜀中,吐万长论匆匆南下,却因为蜀地广阔深邃,一时不得结果。

局势,似乎僵持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是浮萍,是表象。

那几根头发压不住真正的大局,而大局必然因为接下来的人心、战场变动而产生剧烈变化。

五天。

五天后,二月初十日,一个直接牵动战局的变化出现了——洪长涯率五个营的兵马,自晋北楼烦道抵达前线,与周行范会师!

这个速度其实非常快,不过这正是徐世英选择洪长涯带领这支援军的缘故所在,洪长涯是晋地人,常年在晋北活动,晓得地理。

而果然,随着洪长涯及其部属正式出现在鱼皆罗的视野中,后者终于不再犹豫,乃是迈出了原定支援计划的最后一步,也就是亲自东进,以作支援。

鱼皆罗既动,全盘皆动。

隔了一整天而已,二月十一日晚,收到巡骑情报的李定立即召开阵前军议……军议非常简单和直接,这位黜龙帮龙头兼远征军战帅,在告知了最新的军情后,直接了当的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全军连夜向偏西侧的榆关运动,准备夺取榆关道,控制榆关与榆林郡!

这个军令当然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过了头。

毕竟大军至此,就是为这个来的!而且,榆关更近,现在毒漠后方的敌方部队更是在主帅的一步步操控下陆续往东面白道关移动,偏离了榆关,从哪里来说都是合乎情理的!

只不过,随着李定一路杀入巫地,或设伏、或突袭,都能轻易抓住对方要害,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和最小的代价夺取了近乎完全的胜利,众人自然不免议论,都在想,这一战是不是也有什么说法?

“哪有什么说法?”夜色中,裹着纱布以防风沙的苏靖方无奈对自己妻子解释道。“这一战隔着毒漠,就三个关口,还有个那么远的,弄不出什么花来……所以,战帅的计策其实非常简单,他就是要打榆关,然后坐着不动,等对方动,只要对方一动,有个时间差、兵力差,就可以全军涌上了。”

“要是对方不动呢?”窦小娘摸着自己脸上的纱布,好奇追问。

“对方大略还是会动的。”苏靖方继续解释。“你想想,此战对我们来说是尝试,一次打不成退回来再来一次便是,总有两三次的机会,可对他们来说是一旦失败就要是亡国的……所以,多是他们心里先撑不住。何况依着我的猜测,便是鱼皆罗最终没有动,也不耽误战帅果断出击!”

窦小娘这才点头:“我就说嘛,兵马这么强盛,打过去便是,何必再想什么阴谋诡计?”

对此,苏靖方只能苦笑。

倒不是仅仅在笑自己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其中微妙,说明这种最简单的调度兵力其实就是最高端的计策,更重要的一点是,妻子心思单纯反而有她的优势,两场战斗后,竟然已经成丹,反倒是自己整日想的那么多,却和恩师一般,修为处处落后。

这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这样,二月十二日晚,远征军前锋正式进抵毒漠通道。

十三日正午,鱼皆罗获得军情反馈,立即下令所有移动防御编制的部队全军折回榆关……平心而论,鱼元帅并没有惊慌,甚至有一种第二个靴子落地的安全感,毕竟他真的没有陷入太麻烦的境地,就是被晃开一下嘛,榆关那里还有大河天然做遮蔽,除非说榆关守军直接开城降了,否则足够他回军前后夹击的。

甚至可能达成半渡而击!

只能说,这些关卡真不是平白无故设立的,这些东西都考虑到了。

同样是这一天,下午时分,一直靠着山区、天然沙漠而躲藏在雕阴郡的徐世英也终于拿下了榆关后方最重要的补给通道——连谷。

然而,几乎就在夺取连谷的同时,徐大郎得到自己后卫传来的紧急军情,大队关西军援军进入了自己刚刚离开的雕阴郡,当先者的旗号是“王”,直接便有一万余众,后续兵力不明!

徐世英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而几乎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他便下达军令,乃是要求全军收缩,将部队猬集于连谷、银城一带。这么干以逸待劳是真的,但却没想就地伏击,而是想等对方前锋渡过雕阴郡中两条河中较大的奢延水时,自己也迅速渡过较窄小的圆河,一个反扑,先吃下对方一部分有生力量,确保战术平衡。

十四日上午,远征军主力穿过毒漠通道,寻到了此时只有浅滩可言的大河支流金水河,然后以此为天然路标,直扑向南,逼近大河。

而榆关,其实就在大河之后,背靠着一片天然……但也有人说其实是毒漠延续只是被大河净化而成的普通沙漠,左后方不过二十里就是榆林郡城,二者实际一体,然后夹河顶漠,锁住了大河南岸的通道。

一旦夺得此处,便可顺着大河左右移动,往左,去夺上游之陇上,往右顺流而下,便是关中!

此时,榆关上的守将已经做了调整,靖安中丞窦尚亲自带援军至此,自然要亲自坐镇关后不过二十里的榆林郡城,而几乎算是榆林郡附属的榆关,此时守将赫然是之前的巫族大使,也就是窦尚的族侄窦濡,副将则为原本的副将常负……这个出身黜龙帮的降人,一直不被信任,用苗红根正的窦濡为正,也是监管他的意思。

至于原本的榆关正将、修为身份俱佳的于常虔,则被调到了之前被认为可能会是黜龙军主攻方向的白道关。

原本的白道关守将陈凌,同样因为降服过巫族的缘故,此时被鱼皆罗编入移动防御部队,就放在身侧。

但是不管鱼皆罗怎么调整,破绽还是露出来了,尤其是到了十四日晚间的时候,远征军主力进抵大河畔,顺势立足金河河口之后就更是如此。

“龙头!”王臣愕寻到在河口驻足的李定,直接下拜请战。“按照窦龙头之前的传书,窦濡是降过我们的,还跟我们有过言语,现在鱼皆罗前锋距离我们还有五十里,今夜无论如何是赶不回来的,现在水势平缓,请让属下乘坐羊皮筏子,先过三千兵马叩关,或许能有奇效!”

随行诸将出发前都开过会的,晓得有这个人,现在验证了这个军情,自然人人心动,只是不好跟王臣愕这种李定心腹中的心腹抢功罢了,此时闻言,各自来看,都等这位龙头下令……便不能第一个渡河,第二、第三去抢榆林城又如何?便是黑延、陆惇、黄平这些北地将领也都跃跃欲试。

然而,李定望河而立,沉默片刻后却缓缓摇头:“不必!且不说窦濡现在被他族叔窦尚亲自监督着,未必就如何……关键是,即便窦濡跟常负一起开城,我此时也不愿意将兵马扔到河对岸去……因为咱们这么多人马,一夜加半日,怎么都不可能全渡,最多渡个两三万,到时候反而会被鱼皆罗来个半渡而击,弄巧成拙。”

众人反应不一,有人不解,有人恍然,还有人敏感的注意到了常负二字,但不管如何,李定不愿意渡河总是真的。

“如此,龙头准备就在大河之侧决战?”张世昭第一个回过神来。

“不错。”李定指向自己身前,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之前在看什么。“大河滔滔,若能隔河将鱼皆罗主力尽噎于此地,那榆关守将就算姓白,不降又能如何?”

“那龙头准备如何打?”张世昭追问不及。

“金河在此,不用白不用……”李定复又指向河口一侧的金水河。“要么背水列阵,要么半渡而击,也没什么花样……我想问问,你们想怎么打?挨个说!”

话到最后,直接指向了张世昭。

“全军越过金水河,在东岸背水一战如何?”张世昭略显烦躁。“干脆利索……何况,如果我们不到东面去,人家在东岸装作渡河去榆关,咱们要不要反扑过去,被人来个半渡而击……不过这个金水河不宽不窄,不深不浅的,浮马可过深水,浅滩直接趟过,背水列阵真有效用?!”

李定不置可否,复又指向一直不吭声的突利可汗:“突利!”

突利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顺着张世昭之前的建议应声:“自然是背水一战!”

李定再度颔首,复又指向都速五。

都速五立即恭顺作答:“小将愿意率兵为先锋,背水一战。”

李定接着又连续指向了自己的几名心腹将领,包括苏睦、王臣愕、邓龙、韩定波、吕道宾等人,这几人晓得是李定要他们表态,自然纷纷拱手,支持背水一战解决问题。

李定旋即颔首:“既如此,你们这些人渡河过去,背水列阵,我在这里,领着剩下的人准备半渡而击……如何?”

这是什么鬼方略?!

众人还在发懵,倒是张世昭扭头去看对面水势走向,又看这些人员兵马安排,却是陡然醒悟,忍不住就在河口旁拍了下巴掌:“好!若是如此,便是尽可能于仓促之间将地理人心用尽了!就这般来!诱他渡河,三面夹攻!”

“不是诱!”李定更正了说法,然后双目睥睨来看突利与都速五。“你们须尽力而为,拼努力作战,若是能直接在河对岸胜了鱼皆罗全军,我舍了此番军功,拼了命也要保举你们二人为龙头!但你们若是敢偷奸耍滑,我便将你们先噎在金水河东!然后将军中巫族兵马尽数三一抽杀,生者贬为军奴!”

突利和都速五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敢情自己是诱饵,苏睦那些人是监军!然而,事到如今,两部王庭主力都被裹挟,还能如何?!

于是乎,两人无奈,只能一起下拜,却言语不一:

“小将不敢!”

“本汗愿为黜龙帮驱驰!”

PS:回来了。

第572章 送乌行(22)

战斗开始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早。

这是因为有大魏的遗泽……曹林当年亲自设置三关防线的时候,便有沿着毒漠和大河分河内、河外四段三条兵站线做辅助,之前窦尚能从陇上迅速支援便是依靠这个,而现在,鱼皆罗能及时回防,也有沿途兵站的作用。

故此,上午时分,仅仅上午太阳升到正东南方向的时候,战斗就忽然爆发了。

率先交战的一方赫然是一支灵武出身的府兵……不要小瞧窦尚带来的陇上援兵,尤其是其中灵武作为窦氏的大本营,早在八柱国制度建立时,就被窦氏认真经营起来,所以他们世代都有战斗经验,忠诚度颇高,武器装备也不赖,而且灵武那地方虽然号称塞上江东,可周边仍不乏山脉、沙漠、河流,称得上是民风剽悍。

这么一支兵马,在此番西进路上还被鱼皆罗做了许诺,说是只要突破当面之敌,回到榆林,救出窦尚、窦濡,便许他们转回灵武……自然士气颇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远征军这方吕道宾及其部军法营。

这是一个挂靠在帮务部下,实际上是为了远征军而临时组建的军法营,骨干多是来自于河北地区前大魏的文法吏降人,本意真不是为了作战,即便是督战任务也需要其他部队协作。

然而,战场之上哪有你本意如何的说法?

正是这个军法营,因为第一个过金水河准备列阵的缘故,遭遇到了一支极速而来灵武府兵的迎头痛击!若非是苏睦带领的一营兵本就紧随其后渡河来立阵,协助吕道宾顶住,这个营头怕是要当场崩溃,给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惊喜。

稳住了,交战了,接下来便是援军陆续抵达以及战线的扩展。

而很快,随着五个李定心腹营头在金河对岸的北侧稳住阵脚,算是强行划定了战场范围,上午的春日阳光下,数不清的巫族骑兵终于开始渡河。这些人,有的是皮甲,有的是铁裲裆,有的明显是之前从关中抢来的制式盔甲,甚至有人穿着全套的明光铠,但人人都有基本的甲械,全都是骑兵,他们将弓矢高高举起,轻易越过水面只到马肋的金河,按照部落猬集起来……又过了一阵子,随着一面烂翅龙旗出现在金河河道之中,在场的所有巫族骑兵们,无论是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还是之前被黜龙军直接吸收此时在金河西侧立足的王庭精锐,全都欢呼起来。

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便开始了主动出击,用弓矢骚扰,用成团的骑兵伪装冲锋威吓,试图阻止当面也在汇集的灵武府兵重新立阵。

李定依旧站在河口内侧那个高地上,遥遥望着这一幕,然后忽然扭头去看身侧已经开始披甲的张世昭:“张公,任重而道远呀!”

张世昭冷笑了一声:“无妨,此时这烂翅龙旗在咱们一方!”

说完,便也取了战马,往上游标注好的浅滩而去,准备执行昨日傍晚“支持背水一战的去背水一战”之军令。

李定目送对方过去,也不再计较此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数十里外,凡人视为禁区的毒漠之内,因为刚才那一幕的触动,也有“人”在讨论他们刚刚讨论的事情。

“阁下不觉得奇怪吗?你们护佑的旗帜分明跟我们荡魔卫的人在同一方,可咱们却在这里对峙,岂不可笑?”殷天奇高高浮在毒漠上空,却依然披着他的黑氅。

他的下方,赫然围坐着三位身形枯槁且赤裸着的上身布满怪异刺青之老者……此时闻得这位大宗师兼荡魔卫大司命出言,三者中的两者纹丝不动,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的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哦,老夫大概猜到几位的心思了……”殷天奇状若醒悟,就在满是毒砂的空中望天感慨道。“你们防备的是荡魔卫,不是黜龙帮,荡魔卫跟你们是几千年的对手,从道统到地理,都是如此;可黜龙帮却是这几千年来想要一统天下的无数英豪建立的时势,你们知道拦不住,没法拦,勉强拦住了反而要被反噬,而且这些人来来去去,也没几个真做成的……哪怕是说到黜龙二字,罪龙非比寻常,若黜龙帮真有本事黜祂,你们也拦不住……干脆不作理会。

“甚至于你们看到我们荡魔卫和巫族人一起在黜龙帮麾下作战,非但没有生气,怕是还有些幸灾乐祸,大家不都一个样吗?是也不是?”

下面三人还是没有开口。

殷天奇继续笑道:“必是如此了,你们总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但如何能一样呢?我们背后是至尊,你们背后是罪龙,那位罪龙几千年不曾显圣,难道不是祂自家心里明白做了天大的错事,连如此宽宏之天意都要惩戒祂吗?而你们明知道祂是罪龙,却还顺着祂的罪过走,反而是违逆祂的心意,于是搞得自己巫不巫,人不人……”

说话间,下方一道黄沙卷起,直冲向上,临到殷天奇脚下却莫名消散,而这位大司命兼大龙头根本就是停都没停:“还弄得内里分崩离析,以至于九位毒漠行者缺了两位不说,竟只有三位来照看老夫……这是看的起老夫呢,还是看不起?”

依旧无人做答,但三位刺青老者的动作明显都有些紧绷。

“与你们相比,我们荡魔卫从头到尾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沉默了片刻,可能真是无聊,殷天奇还是继续自言自语了起来。“我们从来不忌惮这些时势,只要不是一眼不能成事那种,我们都愿意接触,都愿意去融进去,成不成,试一试再说,不成了,我们再独立出来收拾北地局面。

“我也不瞒几位,我这一任算是了却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吞风君的事情,足以对得起至尊老爷和上上下下了。所以我都想好了,真要是黜龙帮能天下一统,或者只是局势稳当起来,我就要卸了这大司命,啥也不干,就出去旅旅游,各地看一看,大半辈子都在北地石头房子里,委实憋弄。

“你们不晓得,就现在那边排阵的几位荡魔卫同列里面,还有人一直以为我不推荐他们谁做龙头是存了什么心思呢?其实就是我连大司命都准备一起卸了,龙头位置也让出来,看能不能给荡魔卫多换个龙头位置罢了。

“不过还好,不耽误他们做正事,不像你们,活的真苦不说,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巫族到底是人还是巫,都说不好了;罪龙的作为和念想,你们也不晓得冲突不冲突……最后就是你们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该不该做!这岂不是玩笑吗?”

话音刚落,下方三道黄砂一起滚动,向着殷天奇脚下飞来。

殷天奇大笑着腾起,就在空中继续讽刺:“原来如此,我竟忘了,你们毒漠行者们个个都挖了舌头,没法跟我说话。”

毒漠中滚起常见的沙尘之后大约一刻钟,鱼皆罗抵达战场,其人驻马于大河畔的高台上,先是忍不住去看了毒漠里滚出的毒砂,然后方才去看战场,却又忍不住蹙眉……因为这个局面太奇怪了!

“他们背水列阵,为何要用降人做前军主力?”鱼皆罗看了片刻,忍不住扭头相询身侧诸将。“而且为何只有一小半兵马在这边?背水列阵不是不行,但一则应该全军列阵,二则应该以士气坚韧的部队摆在前面和侧翼才对……”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做答。

鱼皆罗迟疑了一下,下达军令:“中军从现在开始立定不动,不要接触前军,后续兵马抵达后也按兵不动,就地休息;所有中郎将以上军官派出自己亲卫充当巡骑,去侧翼观察,去阵中尝试作战,去金河窥探对方后军;问清楚哪一部最开始交战,请他们的直属中郎将来见我!”

众将闻得此言,立即有了主心骨,登时忙碌起来,甚至有将领亲自引亲卫突入阵中与巫族人交战,以完成战场上的战术侦查。

河口处,李定遥遥望着这一幕,扭头下达了一个新的军令:“让大河畔的各部准备渡河……用羊皮筏子,认认真真渡,半个时辰内,要确保各营都有一队成建制的兵到对岸去,还要有对应的物资、装备、战马……统一指定给樊梨花,让她先过河,在对岸收拾完了就立即去叩关!”

黜龙军诸将此时倒不至于不能理解这个军令,诱敌嘛,假装渡河,反正渡不过去多少人的,而且这样干的话,能够很理所当然的将部队聚集在侧翼,将中间空出来充当伏击圈,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为了诱敌,真将成建制的队伍扔到河对岸去,而排兵布阵又那么怪异,不免让人心肝微微一颤罢了。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的样子,日头愈发偏南,这个时候,河面上的诸多羊皮筏子已经不要太明显,上面的去甲军士、甲胄器械、战马牲畜,历历在目。而望着这一切的鱼皆罗身后,也有越来越多的部队自后方汇集。此时以兵力来算,鱼皆罗这里已经有了快四万众的总数,而且还在增加,但大部分没有投入战斗;对面的黜龙军总兵力依然因为存在着大量的辅兵、壮丁以及牲畜群以至于庞大到难以计数,只能大略猜度,以金水河为界限,并单纯以战兵来讲,东岸有三到四万,对岸应该有五到六万。

当然,河对岸的兵马此时有数千在河面上了,西岸的战兵兵力在持续减少。

“元帅!”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在后方提醒。“鹰扬郎将窦崖到了,正是他领着一军灵武来的府兵率先抵达并交战。”

鱼皆罗赶紧回身,认真询问:“窦将军,从头到尾将战事过一遍与老夫。”

窦崖不敢怠慢,躬身下拜,认认真真将战事过了一遍……其中当然免不了稍微夸大一下己方战力和战功,但大略上也没有过于夸张到变形的地步。

等此人说完,周围得到侦查情报的诸将纷纷附和,这基本上跟他们武装侦查的结果是一样的。

而且大家很快得出结论——不是李定不想全军背水列阵,更不是他不想以主力为前锋和侧翼,而是窦崖和后续大英主力来的太快了,窦崖的抵达直接打乱了他们背水部署的次序,而鱼皆罗的中军抵达直接迫使他们改变了战略,从全军背水迎敌变成了以巫族主力拖延住鱼皆罗的主力,然后迅速进军渡河,尝试抢夺关隘。

“军事侦查的结果如何?”鱼皆罗认真听着议论,大约见到几位核心将领都做完表态,便也立即更换了话题。

“可以打!”有人迫不及待。“确实有几营硬的,但最主要的还是巫族人……”

“中部的、东部的都有,几个旗帜都见到了,明显之前李定扫荡两部的时候做了赏罚,跟之前战力是不一样的,有的强了有的弱了。”有人保持了耐心。

“我试探了一下那面烂翅龙旗,确实是突利和真的龙旗!”

“靠河的那一侧是谁?我没看到龙旗,但明显有人能指挥……”

“是都速五,我抓了个舌头问的。”

“是这厮,怪不得!”

“都速五到底只是都蓝的弟弟……是个机会!”

鱼皆罗认真听完,然后扫视一圈,目光落到一人身上,然后正色询问:“陈将军,只有你全程没有言语……你去侦查了吗?”

“元帅军令,岂敢不遵?”陈凌赶紧下拜。“只是诸位将军说的已经极好了……”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鱼皆罗打断了对方。

“末将以为,对方兵力更盛,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全军覆没在这大河畔。”陈凌无奈,只能认真回复。“但是,眼下局面确系是个极佳的战机,若能将巫族主力打崩在金河东岸,那么局势就算不能逆转,也能让兵力对比来到一个安全的界限,更不要说,巫族一旦损失严重,很快就会在后方闹起来,促成他们退兵……只是战机如此明显,委实像极了诱饵,可偏偏无论怎么看和无论怎么实际去试探,也没找到破绽。”

鱼皆罗点点头:“老夫跟你想的一样……所以再等一等,等咱们的兵力再充足一点,再让老夫决断。”

周围将领反应不一,但都还算尊重鱼皆罗的身份、经验和修为,只有一开始的窦崖转回战场前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句:“元帅,莫忘了你许了我们回灵武的!”

鱼皆罗只能胡乱点头,然后他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因为就在刚刚说话的时候,河道上,已经有渡的快的羊皮筏子开始折回……而河口处,李定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下令,要求追加渡河兵力,依旧指派给樊梨花统一指挥。

到此为止,李四依旧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但是鱼皆罗也依旧没有动弹……没办法,他的压力比下面这些将领们要重的多,他心知肚明,一旦这一战出现了闪失,坏的不止是这一处,恐怕整个大英都要从这里破开。

坦诚说,他都有些后悔收下这个元帅名号了。

若是没做元帅没来这里,大英生死关他甚事?不过战降而已。但现在,局势真压到他身上,他反而没法子那么轻易处之了。

其实不止是鱼皆罗,随着这五六日的发酵,几乎所有能接触到某些讯息的人都察觉到了可能即将到来的巨变……大河对岸的榆关上,全副甲胄的窦濡立在关城上,隔河观望着局势,他心中同样感到煎熬。

如果昨夜李定遣人直接渡河,他说不得直接按照原计划降了。

但现在算怎么回事?尤其是自家叔父就在身后,而前方作战的部队中起码有半数是自家叔父从陇上带来本来可以称之为本钱的兵马,其中甚至有一万多灵武府兵。

难道要自己在这种形势下对着区区一营兵开城?

可如果不降,黜龙帮依旧如自己所料那般最终获得胜利,自己这个三心二意的王八蛋,怕是要被那位同姓的窦龙头专门来信提醒砍了扔进河的。

太阳继续向南移动,忽然间,副将常负苦着脸也上城来,然后低声告知了窦濡一个消息。

窦濡无奈,只能强打精神等待——片刻后,他的族叔父,大魏时就是御史中丞,现在大英的靖安台中丞领陇上检阅大使窦尚在一队全是奇经的修行高手护卫下,走上了关城。

窦濡和常负刚要行礼,却被这位检阅大使制止,随即,后者直接递给了窦濡一个纸条,然后才来询问:“战况如何?”

窦濡扫视了一下纸条内容,心下一惊,但也只能故作冷静回复:“尚未完全交战……鱼元帅大概是担心有诈,不敢轻易投入战斗!”

“有诈吗?”窦尚认真追问。

“谁也不知道。”窦濡无奈答道。“反正看不出来……但李定兵力占据绝对优势,鱼公怎么小心都是能理解的……只是,黜龙军确系在认真渡河,这么下去,下午时分就会有相当一支大军来叩关了。”

“鱼公是宗师……”窦尚迟疑了一下。

“且不说黜龙军这里高手如云,十几个凝丹、四五个成丹总有,如果情报不差,清河崔氏的那位宗师崔傥应该在李定军中……李定本人也有一些传闻。”窦濡稍作解释。

窦尚只能点头,然后不顾常负在侧,忽然来问:“你觉得,这一战能赢吗?”

窦濡瞥了一眼低头默不作声的常负,无奈来答:“鱼公用兵老道,咱们到底关隘在手,无论如何,总有四分胜……但算上叔父送来的这个情报,我说句实话,只有两三分胜了。”

窦尚点点头:“那全局呢?你以为如何?”

窦濡摇头以对,谈吐艰难:“别处也有破绽的,大英这一回怕是要九死一生了。”

窦尚再三点头,认真看了看对岸,那里一半人都是他带来的陇上子弟,只是看了一阵后到底无奈,便转身拍了拍身侧之人的肩膀:“不管如何,要做个忠臣孝子!”

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

窦濡等了片刻,估摸着对方已经走远,便将手中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打开,展示给了身侧一直低头的常负……后者抬起头来,看的清楚,正是徐世英的旗帜出现在榆林郡范畴连谷一带的情报。

窦濡确定对方看清楚了以后,将纸条递给对方:“常将军,辛苦你将此物送给对岸鱼元帅。”

常负点了下头,接过纸条,便匆匆而下。

当然,这两位、包括刚刚失态的窦尚所不知道的是,徐大郎并没有往这里来的意思,他反而按照他自己之前制定的计划向南侧反扑了——目标是刚刚渡过奢延水的王臣廓。

然而,即便是自诩军事水平全帮数三数四的徐世英徐大郎,此时也有些不安,因为他得到情报,王臣廓渡河之后,没有半点迟疑和等待后军的意思,反而全速沿着北进通道一路往北而来,看起来好像是想尽快支援榆关的意思。

但为何不等后军?这他娘的会不会有诈?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南,来到武关战场,张行此时正在披甲……他精神抖擞,没有半点疲态,好像下午即将展开的对决是什么决定性战斗且黜龙军占尽了优势一般……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毕竟莽金刚刚刚带来了一支新援兵。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金树闯入了张首席的主帐。

“谁?”张行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吗?还是我已经这么老了,记不住人了?”

“首席没有记错,我们没有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因为张虔达现在在东都……具体来说是在弘农桃林一带。”张金树低头给出答复。“他应该是到了东都后因为被司马进达叔侄厌恶,便一直跟着段威,段威威望高,约束的厉害,所以一直挺老实,但段威最近往来东都比较多,给了他空隙。”

“桃林是好地方。”张行没有在意那些细节,只是被桃林二字晃了一下神。“他要降?”

“是。”张金树低头道。

张行略显沉吟。

张金树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低声询问:“张虔达这厮德行不佳……若是纳了他,牛公、曹铭不说,赵行密、虞常南这些江都降人怕是都会有些不满……要不算了?”

“不至于,此时如何能摆虚架子?”张行摆手。“告诉他,想要降服,须有投名状……潼关空虚,让他立即叩关!若能偷袭得手,我便用他!”

“是。”张金树反应过来,立即应声离去。

张金树既走,张行也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看到太阳差一点才到正南方,却又转身坐了回去,安静等待……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需要的更多是耐心。

只要能稳住,胜利大概率是属于自己的。

然而,千里之外的正北方,毒漠与大河之间,望着头顶的太阳,元帅鱼皆罗却晓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保持耐心了:

他的身后,兵力已经达到了四万,身前已经有小万把人投入到了战斗……可能还有兵马在后面,但已经来不及了,也无关紧要,而且各将全都已经就位,甚至窦崖在内的好几位灵武府兵首领都对他做了催促;

当面的巫族兵马,不知道是自发的,还是被催促的,刚刚发起了一场冲锋,只是被结阵妥当的前军勉强拦住而已;

河面上,黜龙军还在继续有条不紊的用羊皮筏子渡人过去,而且已经开始在对岸集结。

这个时候,鱼皆罗将目光从对岸的关城处收回,又看了眼手里已经变成一团絮状物的纸条,心中愈发煎熬……之前他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这正是最大的问题,可现在,对岸给了他问题答案,他却还是不安。

“元帅。”就在阳光即将抵达正上方的时候,原本已经离开的陈凌去而复返,然后恭敬拱手。“我有个事情思来想去,还是要说……”

“快说。”鱼皆罗心中焦躁,不免催促。

“窦濡这个人有些可疑。”陈凌恳切言道。“元帅应该知道,他是从东部巫族王庭逃过来的,而且先到了末将当时驻守的白道关……实际上,他来的日子极晚,算算日子,怕是要等李定去攻打中部时才动身南下的,而且到了白道关后还想用大使的身份直接获得兵权……”

“为什么之前不说?”攥着纸条的鱼皆罗愈发不耐。

“因为他是窦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而末将曾降过巫族,没有那个胆量去指认他,窦中丞来了以后就更不敢了。”陈凌咬牙相对。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呢?”鱼皆罗在正午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因为末将心里撑不住了。”陈凌跪伏在地,勉力做答。“这一战事关整个北线生死,元帅又在迟疑,我是真撑不住了……生怕若是因为我没有告知讯息而误了局势,将不能承受……元帅,这个事情,是可以验证查询的,它就是这样的……所以无论此战胜败,我只按照实情说出来,心里都能坦荡!”

鱼皆罗闻得此言,反而沉默,数息之后,更是摆手示意:“说的好,且归队中等待军令。”

陈凌不敢怠慢,匆匆折走。

而人既走,鱼皆罗反而冷静了下来:

陈凌的话似乎又抵消了河对岸的情报,让他又有了拖延的把握。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实际上,鱼皆罗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白皇帝,不需要为大英存亡负责,他现在是元帅,是这个战场上的指挥官,他只需要为战场的局面负责,这样也才是最正确、最坦荡的应对方略。

具体怎么负责?

有战机,有把握,就该先行取下,再论其他!

“传令,全军向前,先歼敌于当面,然后隔河对峙!”很快,鱼皆罗亲口下达了军令。

正午时分,得到军令的大英北线主力蜂拥向前,直扑当面之巫族-黜龙军混合军阵。

李定眯着眼睛遥遥望着这一幕,等到对岸前线全面接战,原本冲动了对方前军阵线的巫族部落集群本能分散回转,引得大英主力军阵趁势渗入过来之后,又连续下达了今日又三个军令:“让沿河诸军停止渡河,就地休息,允许少量进食;让那位崔公来我这里,以作防备;让突利和都速五努力向前,全力奋战!”

说完,他翻身下马,坐在了地上,开始带头吃炒面和肉干。

PS: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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