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大舅哥,低个头先

马车,还在继续行驶,可外头的节奏,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外围是有一众骑士护卫跟随的,而能够在悄无声息间让这些忠心耿耿的护卫调离散开位置的,只有一个人。

熊丽箐掀开了车帘子,看见马车外骑着貔貅的蟒袍男子。

郑凡也正好扭头看过来,夫妻俩在此时相视一笑。

车窗帘被放下,

郑凡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距离帅帐位置,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马车前头,却钻出佳人的身影,公主张开手臂,风不断吹拂她的发丝,已为人母的她,此刻却流露出了少女时的憨态。

反倒是一向自以为脸皮厚过镇南关的摄政王爷,

在此刻颇有些小小的羞涩;

虽说当年是自己牵着她的手,走入大燕皇宫上那金阶面对先帝与文武的,可如今老夫老妻了,再秀什么恩爱,总觉得有些……嗯,放不开。

不过郑凡也没让自己媳妇儿等待多久,胯下貔貅不需吩咐,自己向前加了点速度,郑凡再伸手,握住熊丽箐的手后,将其一拽,让其落入自己怀中与自己同骑。

“呼………”

公主很是高兴地喊出声来。

郑凡虽说没有跟着一起喊什么“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但也是脸上挂着笑意的。

公主疯癫了一会儿后,就恢复小女人姿态,微微侧身,依偎在郑凡胸膛,看着自己的丈夫。

“夫君黑了一些。”

“天冷了,就多晒了会儿太阳,对了,你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呢,一想到要回家看看,就归心似箭。”

“呵呵。”

“对了,夫君,霖儿的事……”

“四娘与我说过了,不打紧,饿不死他的,关一关,也正好去一去他身上的戾气。”

话锋一转,

王爷继续道:

“倒是辛苦我闺女了,还得一直陪着那臭小子。”

“大妞是姐姐,理所应当的。”

队伍,继续前进;

熊丽箐没有再坐回马车,而是一直待在郑凡的怀里。

只不过,在入军寨时,熊丽箐本能地想要起身下来,她知道军中规矩重。

郑凡伸手按住了她,

道:

“无事。”

军寨中,不少士卒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忙活的事,把目光投送过来。

在昔日楚国的国土上,

自家王爷骑着貔貅,搂着楚国的公主,

这一幕,

让这些丘八们的内心深处,开始抑制不住地激荡起来。

这倒不是郑凡刻意为之,他真的只是懒得麻烦而已,毕竟,他在大燕军中已经是“神”了,也早就懒得再去给自己的形象“添砖加瓦”;

可惜了,清风本无意,涟漪依旧起。

当你已经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后,

你自己是否脱下了伪装都无法改变别人目光中的你。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一通叩拜之下,

熊丽箐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看见自己的丈夫只是随意地挥挥手,并未有丝毫得意的姿态流露;

母后以前曾对她说过,

说女人挑男人啊,婚前,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就算是听闻一些文采写意,听说过什么风流倜傥,也都是耳听为虚。

真到了,

还是得成了亲,生了孩子,日子正儿八经地过下去后,

你抬头,看向他,

要是心下觉得不讨厌,就已经算是难得的良缘了。

入了帅帐,熊丽箐没看见四娘,不由问道:

“姐姐呢?”

“去三索郡了,那里要率先进行屯垦,四娘去总揽大局了。”

被打烂了的郡也有被打烂了的好处,旧有体系被剔除后,王府就有更多的空间去重新建设与规划,大规模的移民是不可能的,毕竟晋东还没饱和;

但赶在开春前,将生产关系体系重新建立起来还是很重要的;

从军事战略角度出发,到时候,这里的大军就能依靠来自当地的后勤补给支持;

从民生角度出发,让那些刚刚从楚人变更成“燕人”的百姓,规规矩矩地生产劳作,也能减少很大的治理负担。

诸夏之国间,就算口音有区别,但本质上还是说着一样的话,字体风格上各有侧重不假,但并不妨碍都能看得懂意思;

撇开那些楚地贵族不谈,真正的黔首,他们其实不太会在意高高在上的天空中,飞翔的到底是火凤还是黑龙。

“夫君,我们何时去见他们?”熊丽箐问道。

“怎么,这般迫不及待了么?”

“也不是,就是希望能早点帮上夫君的忙。”

“三天后吧,年尧早早地就已经去联络了,瞎子和他在一起,他们会安排妥当的。”

刘大虎端来洗脸盆;

熊丽箐洗手,在挤毛巾时,

问刘大虎:

“帅帐这儿,可以沐浴么?”

刘大虎点点头,道:“王妃放心,卑职这就去安排。”

“好。”

洗澡的地方,本就是有的,毕竟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王爷对自己生活方面,也会尽可能地不去将就。

帅帐后头,还连着一个帐篷,那里本就有浴桶预备着。

刘大虎领着熊丽箐来到帐篷口,道:

“王妃稍后,卑职派人去叫了王妃的贴身侍女过来,一会儿就到。”

帅帐所在的区域,是军中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军中人进出尚且严格,而闲杂人等的进出,难度自然就更大了。

“不用,别麻烦了,我这王妃已经进来了,再把侍女也一起喊进来,叫什么事儿?我自己可以。”

“是。”

刘大虎行礼后告退。

熊丽箐走入帐篷内,里头热水已经放好,旁边从毛巾到肥皂,一应俱全。

……

“王爷,茶。”

“嗯。”

“卑职先去将手头的折子发下去,另外军纪处那边,卑职也需要代表王爷去看一下。”

“知道了。”

“卑职告退。”

郑凡一边批着折子一边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低头一看,

发现杯子里泡着的是枸杞。

而这时,熊丽箐走了过来,王爷继续批折子。

熊丽箐走到帅座后头,伸手帮忙捏着肩膀,自其身上,散发着一种女人沐浴后的独有香气。

随即,

熊丽箐身子弯下来,

将脸贴着郑凡的脸侧,

道:

“这儿可是楚国的国土。”

郑凡放下手中的笔,

道:

“是。”

熊丽箐对着郑凡耳边吹了口气,

道:

“小郑子,那还不赶紧伺候本宫脱鞋?”

……

入夜后,

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雨,

但在天明时逐渐放晴。

燕国驻守在莫崖郡与问丘郡两地的金术可与李成辉部,向北,后撤营寨五十里;

在双方势力交界处,也就是上阳郡北部边缘位置,原本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开始逐渐热闹起来。

燕人大军是后撤了,但同时也有一支规模在三千人左右的兵马,进驻了这座县城。

县城外,则有一万楚国禁军驻扎,双方没有试探,更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一切,都显得很平和。

两天后,

燕军兵马撤出了县城,而楚军兵马,则向南挪营,双方将这座县城,又给空了出来。

等到第三日时,

一支规模在千人的锦衣亲卫军开来,进入了县城开始布防;

而自南边军寨中,也派出了一千禁军,进驻了县城;

小小的县城,双方各自占了一半。

正午时,

瞎子领着一众人先行进入选定好的宅院负责检查,楚人那边,则派出了凤巢内卫总管,做着一样的事;

双方的人,互相交叉,各自翻找,彼此确认没谁藏着后手做了手脚。

午后,

两辆马车,分别从北门与南门进入了这座县城,且几乎在相同的时刻,又各自从两处宅门入口处,进入了这座宅院。

郑凡先行下了马车,再伸手,将熊丽箐接了下来。

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厅堂位置,

一边,

站着的是锦衣亲卫,一边,站着的则是凤巢内卫;

锦衣亲卫身着飞鱼服,挎绣春刀,都是淬血的精锐;

相较而言,大楚的凤巢内卫,甲胄是鲜亮的,精气神也是不错的,可就是给人一种内劲不足的感觉。

真的,

只是感觉;

因为这些楚地儿郎,已经尽可能地挺胸抬头流露出属于自己的煞气了。

可在这座小宅子里的平等,

却根本无法改变在大局上,燕人对楚人的完胜与压制。

不过,已经“离家出走”好多年的熊丽箐,再一次看见这一片的凤巢内卫时,下意识地鼻头微酸。

对于她而言,一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嗅到了家的味道。

楚国的凤巢内卫与乾国的银甲卫,并非全是番子,他们也负责皇宫的大部分警备与安全职责,所以,在皇宫长大的熊丽箐,对他们很是熟悉。

而当王爷与王妃出现时,

右侧的锦衣亲卫集体将刀鞘提在了胸口位置,步子跨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对面站着的凤巢内卫,眨了眨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心想要也整齐地来点什么,可偏偏没有丝毫准备。

只能说,晋东王府在这方面,早早地就走在整个诸夏的前列。

且毫不夸张地说,

当这位大燕的摄政王将目光投送到他们身上时,这些凤巢内卫,纷纷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压力。

倒不是说王爷没事儿做在这里故意散发什么“王霸”之气,

纯粹是自家的亲兵看腻了,忍不住尝尝鲜,就多打量了几下。

随即,

王爷扭头看向熊丽箐,张开自己的胳膊。

熊丽箐微微一笑,她是有些意外的,但并不抗拒,主动伸手挽住自己男人的手臂。

二人一起向前厅走去;

另一个方向上,楚皇也正在走来,他也搀扶着一个人,倒不是他的皇后,而是大楚的太后。

太后脸上挂着笑意,

她一直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女人,至少在后宫这个环境下,她不争不抢,却又一直在默默地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一定程度上,她儿子能在诸子夺嫡中顺利胜出上位,有一半是她香火情的功劳;

熊廷山是她的养子,石家也受过她的恩,屈氏本有一妃在宫中一直无所出,也不受宠,更是她一直陪着保护着让其不受势利眼的后宫欺负;

一桩桩一件件的,她早就做了太多。

临老了,

她反倒是更通达了。

国战国战,楚国输了两次了都,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总不能让她这个老妇道人家操起刀子上前线砍杀吧?

反正这大楚,这江山,都是他老熊家的,与自己也没什么干系了,造完了就造完了呗;

到了她这个年纪,更稀罕的,还是儿女在膝前的快乐,这真不是装的。

在双方正主还没进来时,

瞎子站在厅堂里头,对面站着的,是谢玉安。

二人倒是没交流什么,

瞎子伸手自袖口里,取出两个橘子,丢给了谢玉安一个。

谢玉安伸手接住,把橘子放鼻前闻了闻。

不过,谁都没剥。

确认过“眼神”,都不是喜欢吃橘子的人;

既然剥了没人吃,就懒得剥了。

终于,

双方正主进来了。

熊丽箐看见太后,马上喊道:

“母后。”

“丫头!”

熊丽箐扑入太后的怀中,太后拍着她的头。

一个做丈夫的和另一个当哥哥的,彼此目光碰了一下,就各自面对面地落座。

谁都没出声,

让这母女俩,先行叙叙;

一开始,母女俩相见,确实是激动的。

但都是深宫里出来的女人,段位都很高,也懂得如何克制自己的情绪,起初的真情流露之后,接下来地继续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其实就是故意的了。

她们都想在此时,把氛围,给再焐热一些,好给接下来两个男人的谈话,烘托出一个更好的氛围。

良久,

母女俩才携手坐到了另一侧。

太后抚摸着熊丽箐的手,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家皇帝儿子,

骂道:

“得亏丫头主意正,没随了你的主意,你瞧瞧,丫头自己找的男人多好啊。”

说着,

太后又将目光看向郑凡,

道:

“之前还不放心,现在瞧见丫头在跟前了才明白,丫头的日子,过得是舒坦的。”

宫里,进进出出的女子,太多了,这日子过得顺不顺心,太后是能一眼瞧出来的。

郑凡没站起身,但也是把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

道:

“应该的。”

“母后,我们晋东王府清静得很,您要是愿意啊,就随我回去住一段时间,闺女的家也是家不是。”

听到这话,

太后还特意地又瞧了一眼郑凡,

道:

“哟,这民间哪里有儿子还在去闺女家住的道理?”

“可这民间不也有串个门儿走个亲戚的么,再说了,我也没个公公婆婆,哪里来得这般多的讲究,大妞也一直吵着要见她外婆呢。”

“哎哟,也是,你怎地就不把大妞也带着一起来呢,我是真想见见我这宝贝外孙女儿。”

熊丽箐当然不可能直接说你外孙女儿现在正在家里搭着帐篷“探监”中;

只是笑着道:

“母后是不晓得,我们家王爷对这闺女可是宝贝得不得了,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敢让她上这阵前来呐。”

“唉,是哟。”

熊丽箐看向自己的皇兄,道:“皇兄,让母亲去我那里住一阵子成不?”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

楚皇居然直接点头道:“好,正好母后也能去散散心。”

“母后,您瞧瞧,皇兄都答应了。”

“我跟你说,你娘我存下了好多体己物儿,你皇后嫂子我都舍不得给,就想着给我那外孙女儿的,你也不准和她抢。”

“您这心可真是偏到海里去了,怎么,您不指望皇兄和我给您养老,反倒是指望她来给你养老不成?”

“怎么的就不成了?大妞给我的信里可以说了,她现在在练剑,以后啊,要带着我踏着剑去天上飞哩。”

“她尽小孩子胡说。”

“哪儿胡说了?我外孙女是灵童,是天才。”

太后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道:

“你说,这好端端的,明明是一家人,搁民间,咱们这等关系,哪家有啥事儿,另一家也是必然要出人的。

咋就打起仗来了呢。”

郑凡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瞎子手里接过了一杯茶。

谢玉安也给楚皇奉上一杯茶;

俩男人,默默地喝茶。

太后继续道:

“这家里人呐,相处着,难免就会有点嘴角出点儿蛾子,这正常得很,哪家人口多了,碰不着这样的事儿呢?

可到头来,

亲戚那就是亲戚,

一家人,那就是一家人;

这下一辈的,身上不也是流着两家人的血么?

不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吧,最起码,肉烂了,也得落一个锅里去,没道理自家人打得头破血流,这便宜,都让外人给占去了,那才是真的亏得慌。

你们说,是这个理儿不?”

郑凡放下茶杯,

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

开口道:

“舅哥啊,那咱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楚皇也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理当如此。”

瞎子与谢玉安,在此时都下意识地微微站直了身子。

“那您就先低个头呗。”

“向谁低头?”

“我。”

(本章完)

第989章 来自大燕的警告

小到民间做个小买卖,大到这天下逐鹿,有时候,家里人以及所谓的亲戚,牵扯得太多,反倒是不爽利。

区别在于,

小民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红白事儿上总得碰个头,真要是撕破了脸,本儿小,但代价也就相对大了。

而后者,反倒是更能放得开。

故而,古往今来,为了那把椅子,为了那所谓的“天下”,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戏码,上演了可谓太多太多次。

大燕摄政王在人情方面,本就凉薄;

而大楚皇帝,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早就脱离了人的范畴。

郢都一场大火,烧死了大部分兄弟;送雀丹,也能派人送到亲妹妹的手里;

故而,

俩女人先前的“一家人长一家人短”的,也并非是给这俩爷们儿凑台阶,其实俩女人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俩爷们儿骨子里的“德性”。

她们,是在给两个势力之间,凑台阶。

晋东,名义上是大燕的晋东,实际上是王府的晋东,一场大捷下来,又打下了好大一片原本属于楚国的疆土;而晋东的军民,也是向来不认皇帝只认王爷的。

真正的当权者,他们并不需要太多的“含情脉脉”,但必须得照顾下面人的情绪。

很多时候,你可以为了大局与利益去唾面自干,可下面人……却总嚷嚷着要个面子。

两家的姻亲关系在这里,

自家人嘛,打得鼻青脸肿后,还得是自家人;

再者,楚国朝廷早早地就在布局这方面的事宜了,从最早自官方承认郑凡大楚驸马的身份,逢年过节,也都有楚国礼部官员带着礼物去晋东进行人情往来,而晋东也没亏了礼数,有来有往。

同时,晋东王府的小公主,是火凤灵童的事,在大楚,本就不算什么秘密。

火凤,是楚人的图腾,这种象征,一定程度已经超出了朝廷法理的范畴。

摄政王曾笑侃过,大楚正统在我家;

这还真不是玩笑。

所谓正统,有时候当擦屁股纸都嫌硌得慌,但有时候又极好用,它很难让人缴械投降,但能够让人在输了后,最大程度地放弃后续抵抗,对你的统治产生认同。

现如今,晋东王府还需要熊丽箐这位大楚公主出面,以及屈培骆年尧这种楚奸来做联络;

但等到郑岚昕长大后,

剑圣亲传弟子,火凤血脉加身的女剑仙降临,直接占据了信仰传承上的正权;

摄政王再不要脸一点,把闺女姓给改过来,郑岚昕改成熊岚昕,亦或者再不要脸一点,直接加前缀或者后缀:郑·熊岚昕亦或者熊岚昕·郑……

标榜自己身上熊氏皇族血脉,这又是拿到了统治者阶层的法权;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大妞身后还有晋东铁骑,能为其呐喊助威,展现出绝对的支持,这是铁拳。

眼下,

差不离就是这个局面;

近一轮燕楚国战的大败,导致局面根本性上的失衡,在这一基础上,那就什么都可以谈了。

不过,

看在自家媳妇儿的面子上,以及自家丈母娘也在这里坐着,王爷还是给足了楚皇的面子,说话也用的尊称;

那您就先低个头呗;

这话的意思等同是:

您受了个累,给我磕一个吧。

话入正题,

太后开口道:“哀家有些累了。”

“母后,儿臣扶您去歇息。”

熊丽箐搀扶着自己的母亲起身离开了客厅。

瞎子又掏出了一个橘子,在手里挥了挥;

谢玉安微微一笑,和瞎子一起往客厅外走去。

“等着。”

郑凡叫住了他们,转而看向自己大舅哥,道:

“我把虞化平喊来,您就吃点亏,成不?”

楚皇点点头。

瞎子和谢玉安还是离开了,紧接着,一道白衣步入厅堂。

在这一点上,

摄政王可谓被楚皇压下去了一头,至少在这气度与气场上,是输了。

可摄政王并不在乎这些小面子,大里子他已经攥在手里了,其他皂枣落儿的,还真懒得去在意。

剑圣开口道:“独孤也来了。”

王爷马上道:“让他在外头候着。”

楚皇没反应,但不反应也就是意味着造剑师不能进来,默认了自己在这客厅方圆内,落入了下风局面。

客厅里,

坐着两人,站着一人,局面定下了。

楚皇开口道:“妹婿在想什么?”

王爷回答道:“想问问老虞,能不能有把握在三息之内,送我大舅哥升天。”

家里的女人不在了,爷们儿之间的谈话,立马就肆无忌惮起来。

“哈哈哈。”

楚皇发出了笑声,转而看向了剑圣。

剑圣开口道:“难。”

郑凡摇摇头,道:“可惜了,还是没把握啊。”

不用怀疑,郑凡相信以如今剑圣的实力,稳压自家大舅哥那是没问题的,但想在短时间内格杀,几乎不可能。

击败和击杀,向来不是一个概念,且自家大舅哥体内的火凤之灵,本身就更擅长防御。

“如今的楚国,有我没我,对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区别?”楚皇问道,“无非是从我皇子里再择选出一个,继续苟延残喘而已。

反倒是你要是让我杀了……”

楚国的局面已经很坏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但郑凡要是出了事,首先就是晋东与燕国朝廷之间的纽带,将直接断裂,大燕统一诸夏的步伐将不得不停止,转而开始自家的内战。

因为晋东的军政模式一直坚定地走在准备造反的路线上,毫不夸张地说,全靠他郑凡在将内部矛盾强行往外转移而已。

郑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自嘲道:

“想不到,我的命,竟然这般重要,比您都重要了。”

“楚国内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当年同乘一辆马车时,我该把你掐死。”

“乾国那位官家……哦不,太上皇……嘶,也不是,总之,乾国先前那位官家,也是这般想的,当时百里香兰的剑,几乎就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

楚皇摇摇头,道:“舍不得的。”

郑凡笑了笑,道:“咱还是说正事儿吧。”

“好。”

“舅哥,您自降个国格,向我的王府称臣吧。”

“自降国格,我还是国主,一个国主,向一个王爷,称臣?”

楚皇顿了顿,

继续道:

“似乎于理不合。”

“这在燕国,不算什么,当年我还是个侯爵时,就能把亲王一脚踹地上。”

“你若是此时自立,我,愿意带着楚国,向你称臣。”

楚皇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郑凡如果现在建国,那我楚国,立马就上表称臣,成为你的属国。

“现在嘛,还不是时候。”郑凡说道。

“何时才是时候呢?”

“得看风向,风势大了,火才能烧得旺,所以,大舅哥不妨,先添一把火,烧一烧嘛。”

“若是你真的一门心思地想要当那大燕忠良,我该如何?”

“呵呵呵………”

郑凡笑了,

笑得有些夸张,不含蓄,甚至不得不捂着嘴;

笑了许久后,

郑凡终于停歇下来,

道:

“您该如何?

不是,

舅哥啊,

您,

又能如何?”

楚皇目光沉了下来。

“我的谋划,手下人,早早地就已经和舅哥你的人,碰过头,商议过了。

我没让楚国现在臣服于燕国,是出于自家人考虑,给舅哥您,给楚国,给楚人,留一份面子。

我想趁热打铁,直接转头去攻乾;

所以,

我需要楚国现在给我让路,

不,

不仅仅是让路,

我还需要楚国协助我,帮我维系后勤,帮我开路,甚至,出点兵给我,帮我打仗。

我要让年尧,像当年进军乾国那样,现在给我领路!”

“还要我主动帮你,打乾国?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觉得我不会懂么?”楚皇反问道。

“可是唇都亡了,还在乎个什么齿啊?”

郑凡伸了个懒腰,

道:

“大势在我,优势在我,天命,呵呵呵,它在不在,都无所谓了,反正它又能奈我何?

舅哥啊,

有个道儿,咱得盘个清楚。

不是我现在在这里求你,

是我,

在给你机会。

您不同意,可以,没问题。”

郑凡伸手请拍椅子扶手,

道:

“那我就不走了呗,大军,我撤走一部分回去,留一部分驻守新打下来的疆域。

我呢,

回家,回我的奉新城王府;

陪陪孩子,养养花,练练刀,泡泡澡。

歇息个两年,该消化的咱消化了,该储备的,咱又储备了;

我这身子骨,又该动动了。

得,

那就再来一次燕楚国战吧。

我就来攻攻,

舅哥您就继续守着。

我两年来一次,一次就算攻几座小城,也可以了。

五年后,十年后,

舅哥可以再看看,您手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地盘儿多少人口。

哦,

您也不会认为,再来几次国战的话,现在的郢都,我还没打得下来吧?

那会儿,

舅哥您估计在楚南某个山寨里,身边蹦跶着的,都是对你忠心耿耿的山越人。

您到底是大楚皇帝呢,还是山越王呢?”

楚皇沉默了。

郑凡的话,很不好听,可偏偏,又是事实。

巫神之战,楚国败得过于彻底,接下来燕人也不用再冒险了,纯粹靠国力去慢慢耗,也能把楚国给耗死。

郑凡不去打乾国,那他继续坐镇晋东,麾下势力,必然还是逮着楚国来啃。

而向王府称臣,最明显的好处就是近乎摆在明面上的离间;

隐藏的好处则是,双方能进入和平期,自己能抽空,继续梳理楚南,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那时机就是,郑凡和燕国皇帝,翻脸的那一天。

就算郑凡和燕皇不翻脸,

自己还能期待下一代……

楚皇可是知道的,郑凡的那个儿子,王府世子,脾气……可向来不好。

他郑凡就算是铁了心地想要当大燕忠良,下一代的事儿呢?

楚皇最擅长的地方,怕就是……活得长了。

“具体点儿。”楚皇开口道。

“进表称臣,双方划分疆域。”

“你会退一些出来?”楚皇问道。

郑凡摇头:

“我是骑貔貅的,只进不出,我吃下去的,休想让我再吐出来,甚至,一些模糊地带,我还得多刮一些,楚国守军,得再往后退一退。”

这个条件,很丧权辱国。

不过,楚皇没生气,反而道:

“甜枣呢?”

郑凡身子前倾,

看着自家大舅哥,

道:

“乾国江南富裕,燕国要的是乾人三边,江南的水花,我与大舅哥你,雨露均沾,您也正好可以回回血。”

“好。”

“好。”

郑凡站起身,楚皇也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岚昕可以与我的太子,结亲。”

在这个时代,表兄妹之间,倒是不忌讳亲上加亲,甚至很多爱情故事里的人物关系,就是表哥与表妹。

郑凡不说话;

楚皇继续道:

“大妞成为太子妃后,我可以提前退位,当太上皇。”

郑凡继续不说话。

“然后,新君可以早逝。”

郑凡仍然不说话。

“大妞,可以牝鸡司晨。也就是说,我愿意,将楚国的皇位,给你的闺女。”

郑凡看着楚皇,

一字一字道:

“她若真想要,我这个当爹的,可以亲手打下来,送给她,哪里用得着你这个舅舅破费?

舅舅能给得起的,

她亲老子,能给更多。

还有,

姬成玦都不敢与我提联姻,怕我直接翻脸;

您呢,

就歇歇吧,

还有,

下不为例。”

楚皇其实有些吃惊,吃惊于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能做到理性情感与感性情感瞬间做出切换的。

在先前,他还是个老成的政客,但刹那间,又变成了一个为了保护自家闺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父亲。

“丽箐有个好丈夫,大妞,有个好父亲。

行,我退一步,我将择选一皇儿,送你王府去当质子。”

“为何不是太子?”郑凡问道。

“太子年纪大了,和大妞他们,玩儿不到一起去的。”

“这没事儿,送我这里来的皇子,只要他乖,以后就是太子了。”

“你这人,不准我做的事,自己却做得这般顺手。”

郑凡拍拍手,

道:

“行了,咱们俩算谈好了,接下来,就交下面人拟章程吧。”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你想从我这里借道伐乾,就不怕我中途反水与乾国夹击你么?”

郑凡不以为意地笑笑,

道:

“我就带五万晋东铁骑,说得难听点,没了这五万晋东铁骑,对晋东是一笔损失,对大燕,也是一笔损失;

但这五万铁骑的损失,大破了天去,也就是再一次李富胜式的战败而已。

我呢,要是没能逃出来,被舅哥您给闷死了。

不过,您放心,我留下的那批骄兵悍将,包括我那儿子,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与楚国,不死不休。

大燕或许不能一统诸夏了,

但楚国,

必须亡!

熊氏,

必须灭!”

郑凡回过头,看了楚皇一眼。

这是威胁,

明明白白的威胁,

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事实陈述。

“还记得当年,坐在马车上,你扮作那小苏先生,诵的那首《满江红》,你为了自保,还写成了‘燕虏’肉。

现在……

郑凡,你为何不生在我楚国而是生在燕国?”

王爷叹了口气,

道:

“我本以为天会知道。”

“本以为?”

“结果现在我发现,

天,

也是懵的。”

……

燕京城;

皇宫;

御书房;

黄公公跪伏在地上,旁边坐着的,分别是几位阁老;

皇帝,

则坐在龙椅上,看着黄公公带来的那封信。

看完后,

皇帝才留意到黄公公还跪在那儿。

不由骂道:

“魏忠河,眼力见儿呢?”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魏公公马上端来椅子,送到黄公公身边。

“谢陛下。”

黄公公爬起来,坐下;

皇帝问道:

“摄政王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的么?”

“回陛下的话,摄政王给奴才这封信时,还对奴才说了,说了……”

“说了什么。”皇帝催促道。

“说了魏公公,当年说他说话好听,是真有眼力见儿。”

“……”魏忠河。

皇帝看着黄公公,黄公公心里狂喜,但表情为极为尴尬道:

“陛下,奴才不敢欺君,摄政王爷,当时真的就是说的这个,还让奴才帮他找魏公公出出气。”

“……”魏忠河。

魏忠河心中此刻有一万具角先生奔腾而过,

这姓郑的怎心眼儿这般小,

当年的仇,

硬是被他记了足足十年!

但没办法,

魏忠河只能跪伏下来,自己给自己左右都抽了一巴掌,

道:

“陛下,奴才有罪。”

“呵呵呵。”

皇帝笑了起来,道:“行吧,咱摄政王爷打了胜仗,别无所求,就只求拿魏公公出出气,魏忠河,你就为国献身一下吧。

去浣衣局当差一个月,职务暂由张伴伴代。”

“奴才遵旨!”

皇帝放下手中的信,

对面前的一众阁老道:

“楚国,要低头了。”

所有阁老,包括黄公公魏公公全部跪伏下来:

“臣等(奴才)为陛下贺,为大燕贺!”

姬成玦点点头,

又道:

“毛明才。”

“臣在。”

“替朕拟旨:

乾国宵小,犯上作乱,囚杀帝君,纲常颠倒,人神共愤!

哦,对了,乾国那位之前年号是什么来着?”

毛明才马上道:“正熙。”

“哦。”

皇帝点点头,

指示道:

“前头的,你自己写。”

“臣明白。”

皇帝说出个大概方向,他毛明才负责写出,同时得显示出皇帝很有文化的样子。

“但最后,记住给朕加上一句。”

毛明才拿着笔,看着皇帝;

其他阁老,都将目光看向皇帝;

乾国在短时间内,连换两任皇帝,按照旧例,发向诸国以得认同,而燕国这里,可是一直都没回复呢。

“燕乾世代交好,同为诸夏之国,两国间,君臣子民,手足相亲,睦邻友好……”

毛明才一边记录一边微微颔首,

一众阁老们也很严肃地点头,

显然,

对自家皇帝给燕乾两国之间的关系所下的定义,那是深表同意;

皇帝话锋一转,

继续道:

“朕为皇子时,先帝曾将乾国正熙皇帝引以为朕之楷模,嘱朕学习,遥奉其为叔父。”

御书房内,

所有大臣都纷纷点头,表示确实有这件事,仿佛当年先帝与陛下说这些话时,他们就是在场的桌子椅子。

“乾国叛逆,行无道之举,若不自行匡正,则……”

皇帝站起身,

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沉声道:

“则朕,

将提我大燕铁骑,为我叔父正熙皇帝报仇!”

———

晚上还有一章,大概两点,我争取快点,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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