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恐吓

然而张汝霖虽然明白了刘钰的意思,心里仍旧有些不解。

“国公,下官以为,这件事的根源,就在于澳门。如果收回澳门,即便再有传教士想来,也不方便,更没有去学汉文的地方。在别处私自上岸,也很容易被抓到。无有澳门数典忘祖之辈带路,他们如何能够深入四川江苏福建等地?”

“但收回澳门,却又非是下官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够决定的。”

“是以,下官秉公处置,实在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啊。便是训斥训诫解决,又有何用?”

“以下官所能做的,就是依律,该杀的杀、该抓的抓,然后再将澳门葡人英人头目训斥一番。除此之外,再做更多,就是擅启边衅、无视朝廷了。”

刘钰笑道:“所以,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剩下的事,你不在其位,便不用管。什么事你所在之位该做的、什么是你所在之位不该做的,若是连这个也用我教你,我看你也别做这县令了。”

张汝霖似乎明白了朝廷的意思,又似乎还是不能理解朝廷的态度。按他所想,这种事,完全就是一狱吏足以的事。朝廷却把国公派来,这事显然不是处置处置这么简单,怕就怕自己误会了朝廷的意思。

但国公既说在其位、谋其政,意思就是让自己站在一个县令的角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虽不懂朝廷到底要干什么,可至少知道了自己要怎么办。

心里有了底,又见刘钰并没有对他大加训斥,知道自己的官位说不定还能保住,只要自己做得好。

欢喜之下,行礼拜谢后自退了出去。

一出了门,绕到远处,香山县县衙的小吏衙役等都在这里等候。

朝廷这一次查办,抓人什么的,根本没用香山县县衙的人,怕的就是里面有内鬼,而是直接调动了防御使手里的机动部队。

然而现在人也抓了,基本上问出来的香山县县衙的合作者也都清洗了,剩余的这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但基本上可以确定没来得及、或者说还没有机会参与其中。

张汝霖看看街道上上的阵仗,险要处都是大顺的机动野战部队在站岗防守巡查,心道若不收回澳门,何需如此阵仗?

要是朝廷直接让自己查办,自己匹马单枪入澳门,也足以叫这里的葡人首领听话。自己虽无子龙之勇,但自己是朝廷命官,背后是个刚收复了西域压服南洋的朝廷,这些葡人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原本没有这些士兵控制澳门的时候,他底气就壮,葡人和唐人争端杀人的时候,他都是直接把葡人抓到香山县县衙去办。

如今又有了如许士兵,更不能堕了朝廷颜面。

遂叫人命澳门的议事会、兵头、耶稣会会士、主教等几人前来,他自要摆出县令大人的气态。

县衙的几个人轻车熟路地去通知那几个葡人来见县令,早有懂葡萄牙语的本地人做通译,跟在张汝霖身旁,以便传译。

…………

澳门的葡萄牙和英国人这边,现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

一开始广东节度使亲来、舰队封锁了澳门船只出入、军队开入澳门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出大事了。

好在议事会和兵头以及主教的脑子都很清醒,根本没有高喊诸如这里是葡萄牙领土、要让士兵们殊死战斗之类的话,而是乖乖地让出了炮台等战略要地。

一个节度使都能如此,如今大顺朝廷直接派了个更重量级的人物来,这些人自是觉得简直是天都要塌了。

怕不是,大顺这是要收回澳门吧?

澳门的葡萄牙人,有本地派、有葡萄牙派,两边本不是一条心。

但,无论本地派还是国家派,对澳门意义的认知却是一致的,至少他们都认为澳门很重要,不能被收回。

对国家派而言,澳门要是被大顺收回,意味着葡萄牙可以就此彻底离开东南亚、缩回到果阿了。

葡萄牙是百足之蛇,死而不僵,在东南亚还是有殖民地的,尤其还控制着产黑檀木的帝汶。

但是,若是澳门被收回,大顺又取代了荷兰在东南亚的统治,占据了马六甲和巽他,缺乏澳门的中转,那些地方就可以直接扔了,根本守不住而且完全就是赔钱货了。

况且,以大顺对天主教的态度,岂能容葡萄牙还在东南亚?看看吕宋,同为天主教的西班牙,大顺的幕后外相那么讨厌英国,不还是在詹金斯耳朵战争中为英国提供补给和港口吗?

至于本地派,那就更不用提。澳门除了产几条鱼外,什么也不产,甚至粮食都不够吃。

之所以能发展,还不是靠着大顺的货物,发展贸易?

丢了澳门,等于他们手里的贸易线,全都被大顺接管了。

人家买货的,认的是丝绸瓷器棉布,而不非是葡萄牙人的丝绸瓷器棉布,谁带货去就和谁贸易,至少东南亚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一支能保卫关税的海军。

如今大顺这阵仗,摆明了是要收回澳门啊。甚至是担心广东节度使不能镇得住,直接把一位身经百战的名将派来,这是个从俄国打到荷兰的强人,这不表明了要是交涉不成就准备一波把连同帝汶等地之内的葡萄牙东南亚殖民地都吃掉?

这人可是刚指挥完吞掉荷兰殖民地的作战,经验丰富啊。

越想越是这样,一个个早就慌忙了爪。

刘钰来到澳门之后,就迎接的时候见了面,被训斥几句之后,再也没见到。更添了心中惴惴。

左等右等,等来的却不是刘钰把他们郊区,宣告收回澳门,驱离出境的消息。

而是等来了香山县县令的召集。

议事会、兵头、主教、耶稣会的人哪敢怠慢,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县令召见的地方,潜身缩首,不敢高声。按照之前就一直如此的规矩,双膝跪地来见县太爷。

张汝霖看着这一群澳门管事的人,心里也是无奈。

抓人的事,防御使帮着干了。

审问的事,节度使领了皇命查。

处死判刑,自有出镇的国公来管。

他能干什么?

心想国公既让我在其位、谋其政,即便朝廷要收回澳门,这命令也不是我下,那我岂不是只剩下给他们上课了?

先是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大意就是前朝见你们落水可怜,特许你们在这里晾晒货物;本朝大度,也不曾驱赶你们。然而你们却恩将仇报,不但不思回报圣朝,反而走私鸦片、拐卖人口云云。

他这一通臭骂不要紧,把这些人全都吓坏了。他们又不知道,这是刘钰让他在其位谋其政,而抓人审判的事又轮不到他,他就只剩下这点事能做了。

在这些葡萄牙人和耶稣会会士听来,这分明就是要收回澳门的前奏。

按这个逻辑,自己这些人,分明就是伊索寓言里农夫怀里的那条冻僵的蛇嘛。

忘恩负义。

这时候做官的,尤其是科举出身的,都是读书读出来的。真要是说话,就算空无一物,都能连说几个时辰不重样,况且又是这种大义在身、舰炮在侧、言之有理的情况?

从这些人来了,就开始挨骂、上课。一直骂到了天色将晚,却还不够。

“今日天色暗了,你们暂且回去。待明日,继续前来,本官自要开导开导尔等!”

“临走之前,本官再赋诗一首,赠与你们!”

“耶稣不怪生衰汉,玛窦何心唆故明。圣代即今殷未雨,百年淫蔓一洗空。”

这些人心里烦躁,本就担心澳门的命运,又被人居高临下地上了一整天课,甚至明天还要再来。

这诗做的水平极差,不懂汉学只能听通译直译的心道这也就是在你们大顺这要是在欧洲非要上火刑架不可。

懂汉学的传教士觉得这啥玩意儿啊也配叫诗?再说,这说的耶稣跟什么妖魔凶兆、朱厌化蛇似的,汉统衰落、王莽酿祸,和耶稣降临有个啥关系?只是时间巧合了一点点而已……

可即便如此,一个个也只能拜谢,嘴里称是,慢慢退出。

等回到他们自己的地方,全都苦着个脸。

他们现在着实也是无计可施。前朝天启年间,对付对付荷兰人,还能凭借海岸防御打一打。他们可不会傻到真的要和面积广阔、刚以雷霆之势把荷兰从东南亚彻底驱离的大顺对抗。

尤其是土生的葡萄牙人,见多了大顺香山县的县官执行死刑的场景,也不是没杀过葡萄牙的商人、水手、黑奴之类。

他们对中国还是有所了解的:在澳门起兵对抗,那叫谋反,领头的是要被凌迟的。

现在大顺又不给出明确的态度,但听起来却又根本就是要收回澳门的样子,这时候说什么也都没用了,一个个只能唉声叹气。

县令那首即兴诗,简直如同明讲了,都把耶稣扭曲成朱厌化蛇这样的凶兽,一出天下凶了。又说要把百年藤蔓一扫而空,这不明摆着要连根拔起吗?

根是哪?

根可不就是澳门吗?

和那些出于利益、贸易考虑的人不同,耶稣会这边考虑的更多。

他们对大顺要收回澳门这件事,可以说是所有在澳门的欧洲人中最为担忧的。

澳门,是中华教区的根,如果澳门也丢了,他们在中国的传教就彻底完了。

日本没有澳门,所以日本这些年除了在荒岛上还能找到当年流氓的切支丹教徒后裔外,已经没有天主教徒了。

传教所需的钱财、传教士要学中文的最佳地点、和大顺宫廷打通关系、培养华人传教士,这些都需要澳门作为中转。

不然,随便去个地方,直接就被官府抓了。

今日去听香山县令张汝霖训斥开导的人里面,也包括前些日子和刘钰套过近乎的蒋友仁。

他虽然是新来的,但天主教有内部组织和品阶。他是巴黎圣叙尔皮斯神学院的毕业生,毕业就是干部,起步就是六品执事;在南锡进修几年后,就升到七品司铎了。

放眼澳门,在天主教干部体系内,即便他是新来的,那也是可以直接参与这种会议的。

他在大顺禁教之后,仍旧被派来中国,是负有特殊使命的。

是耶稣会在大顺禁教之后,进行的一种新方法的尝试。

这种尝试,也算是延续了利玛窦的那一套:以科技为饵,以数学天文为食,引诱士大夫亲近,从而慢慢传教。

只是,那时候半本几何原本,就足够引诱。现在,却不行了。

耶稣会的会士,确实要进行一定的科学教育。然而之前派到中国的那些耶稣会会士,科学素养不能说不高,只是在科学圈里属于二三流的人物。之前二三流人物就能引诱朝廷,可现在二三流人物已经不足用了。

本来耶稣会在大顺禁教之后,试图和大顺这边辩经,说清楚传教的好处,但大顺这边直接给出了拒绝的理由:天主教廷一天不松口,中华教区的人士任命由大顺礼政府负责,一天就不可能允许传教。别处,大顺不管。但在大顺,教皇的话,必须没有礼政府的话管用,否则一切免谈。

在正式方法碰了一鼻子灰后,耶稣会认为,既然现在大顺创立了科学院,开始重视科学了,是不是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呢?

蒋友仁是法国人,天文学导师还是俄国科学院天文系的负责人,是否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耶稣会以这种方式重返中国?

耶稣会和多明我会不同,耶稣会认为,想要在中国传教,必须要走上层路线。上层同意、同情、许可,下面就好说了。否则,就只能秘密传教,效率太低。

现在来看,谁是上层?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了天主教釜底抽薪的一击,以至于连用科学为饵这一招都不那么容易用了?这事明摆着的。

然而,刘钰见到蒋友仁、蒋友仁把推荐信拿出来后,刘钰直接和旁边的人说警惕耶稣会打科学牌,这就一下子让耶稣会极为被动。

现在耶稣会在中国的传教士,是分层的。

早来的一批,也就是在禁教前就来的一批。当时在科学界就是二三流的人物,现在其实差的更远了,因为几十年的时间,数学天文等进步极大。

六十年前来华的那一批耶稣会成员,所掌握的科学知识,本就不是当时的世界前沿。六十年后,更是被甩的完全落后了。

禁教之后,大顺朝廷和教廷打了好几年嘴炮,没干正事。

一直到蒋友仁来这边,才算是耶稣会在确定不可能靠嘴解决禁教问题后的一次新尝试,通过各种关系,在各个大学挑人,找当时一二流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培养指导,然后再来中国。

也就是说,当年两千年前的半本几何原本,就能被当时的士大夫惊为天下奇书。

而现在,不会微积分、不懂万有引力、不知道星表月相、不知道土星环木卫四土卫五这些东西的传教士,已经没资格在大顺尝试上层路线了。

(本章完)

第887章 看懂了史书的传教士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总和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如同蒋友仁是耶稣会会士,同时也是一批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的弟子。

而在他们看来,刘钰既是大顺的勋贵和幕后外相,同时也是个科学圈里的人物。

于是等到蒋友仁等一批尝试新路线的人来到澳门,接触到大顺这边的更多情况后,便有些绝望。

蒋友仁在翻越了一些大顺这几年出版的科学类书籍后,觉得自己的水平比禁教之前的传教士肯定是高出许多。

但要说能打动大顺的兴国公,让他出于对科学的支持从而允许耶稣会再度入京……怕是痴心妄想了。

他受到的专门面向中国的特训,是天文学。找的理由,也是参与15年后的金星凌日观测、确定日地距离这件大事。

但是,他来到澳门之后,翻阅了这几年大顺科学院的一些期刊册子之后,发现大顺毫不掩饰地在搞月相图,试图打破英国航海钟对经度定义权的垄断。

一群搞月相图的人,哪怕今年就有金星凌日,大顺都能抓出来至少三五十人参与观察测算。更何况15年后,又得有多少人有能力干这件事?

利玛窦来的时候,拿出几何原本,天下独步。

蒋友仁自觉,自己的天文学和数学水平,比利玛窦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然而,想要达到利玛窦那种天下独步、士大夫皆以为大才的水平,自己却要能做到独自解决费马大定理、独自解决任一大于2的整数都可写成三个质数之和这样的问题,才有可能。

不是自己比不过前人,而是目标受众的水平比之前高多了。之前整天啃白菜,偶尔吃块肥腻的猪淋巴结那也是美味;等着吃惯了山珍海味之后,谁还能再去把猪淋巴结奉为美餐?

针对大顺特殊国情特训的数学和天文学,没办法用来做机会。

那剩下的,就更别提了。

不是说水平不够这么简单,而是剩下的,完全就是“异端”、“谬论”、“扯淡”、“妄图篡夺神的伟力”了,这是耶稣会不可能踏足也根本不可接受的东西。

比如蒋友仁看到的一些威海、松江府等地新学的教科书,主要是《通识》、《自然》等,完全既是在摧毁宗教的基础、亵渎神的伟力。

比如豌豆故事、比如沧海桑田泥沙淤积出的中原、比如原子分子……前者分明是在试图触摸上帝才能管控的力量,不管真假,本身这就是不对的。

蒋友仁倒是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能流利背诵《圣经》的人,并不能自己一片空白地独自写出《别的什么经》,能写出来的无一不是一时人杰、搅动世界的人物。

同样,这些接受新学教育的孩子,你问他们豌豆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发现证明的,他们可能也就讲个故事。但他们却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

蒋友仁觉得,大顺已经没救了,已经是上帝抛弃之地了。他们已经开始向孩子下毒手,自小灌输那些魔鬼言论了。

可怕之处,就在于“常识”二字。

教徒的常识,是七天创世。

这些被灌输了魔鬼言论的孩子,他们长大后的常识,却和七天创世一点沾不上边。

和儒家士大夫,还能讨论讨论玄之又玄的道、太极、气、理。

和这群人,讨论什么?讨论为啥双眼皮单眼皮?这是上帝才该掌控的力量,是凡人该讨论的吗?

本来耶稣会的目标,是扭曲概念、鸠占鹊巢,把上帝之类的词借来用,取而代之。

现在耶稣会试图走动的“大顺幕后外相”的这条路,人家根本就不给鸠占鹊巢的机会,大肆宣传魔鬼言论,根本不谈什么太极、气、理之类的东西,甚至自己扭曲了“道”、“自然”的概念。

关键是,人家根本也不争辩。

而是利用权贵的权力,直接灌输下一代。

武功绝然的国公,手里又有钱,皇帝又宠信,纵有反对的,却也没什么用。

天文学和数学,不够优秀,不能鹤立鸡群;其余常识,则根本是魔鬼言论,自己根本不可能比魔鬼更优秀吧?

那还怎么渗透?

在福建事件之前,蒋友仁只是觉得前路艰难。

福建事件配上鸦片事件后,加上刘钰直接说警惕耶稣会打科学牌的话后,蒋友仁就直接绝望了。

他认为,耶稣会一直试图走的上层路线,已经失败了。

在多明我会因为中国礼仪问题发难之前,耶稣会走的是“忒修斯之船”计划。

一艘船,木头全换了,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上帝之类的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本意悄悄替换,中国的上帝,还是原来的那个上帝吗?

本想着借着以耶补儒的机会,把儒家的很多东西换掉,如同佛教染宋儒一般,本也是外来宗教,悄悄在本地扎根。

等着日后如同佛教那样,使得百姓不觉得这是外来的东西,到时候再传播真义。

如很多士大夫信徒之前所言,佛教不能杀生吃荤,而天主教不能纳妾,除此之外,剩下的都比较容易守住戒律,也多有君子之德。

然而,这个忒修斯之船计划,被那群搞异端审判所起家的多明我会,搅合黄了。

教廷开会讨论,支持多明我会,否定耶稣会的变通,认定上帝、祭祀祖先等,皆是异端行为,不可用。

忒修斯之船计划失败后,耶稣会研究了中国后,发现中国问题的关键,在于皇帝。

皇帝问题的关键,在于继承人。

而继承人问题的关键,在于混入皇宫。

混入皇宫问题的关键,是大顺需要历法、天文学和数学知识。

于是开启了上层潜移默化影响计划。

这个计划之前还算是比较成功的,大顺要绘制地图、要改进历法、要对外交流,正需要人。耶稣会垄断了对外交流的途径,也利用了英荷两国傻呵呵地劫舟山、抢货船的行径,隔绝了新教。

甚至利用在皇宫教授数学的机会,试图影响过继承人。

其实他们的运气已经不错了,耶稣会曾经试图在皇子继承问题上站队的,但是一些久在中国的传教士觉得这是一部险棋,一旦走错了就万劫不复,是以并没有在继承人问题上站队。

这就是运气了。

要不然,更惨。

他们根本不懂中国皇帝。

也根本不懂紫禁城的权力欲望。

哪怕你支持的皇子登基,上位之后,想的也不是如何感谢这些传教士,而是想着他妈的他们今天能支持我,明天我儿子继位的时候他们岂不是也要站队。

皇权岂能容忍外部势力插手?

别说外来传教士了,帮着皇子登基的大臣,事后翻脸不认,被杀的不也有的是?

反过来,你支持的皇子失败,新皇帝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持大义:朕的兄弟勾结夷狄,朕要驱逐夷狄传教士。

正愁找不到“兄友弟恭”的借口呢,这不是白送到眼前的大义?

即便他们运气很好,没有在继承人问题上站队、支持、笼络,然而新皇帝登基后没几年,仍旧还是选择了禁教。

本来也就还好,虽然禁教了,但还有转圜的余地。因为还有很多传教士,凭借着天文学数学知识,在皇宫里任职。

然而,几年之后,大顺内部出来个奇葩,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把皇宫内的传教士也基本肃清了。

皇帝当然信得过自己人,之前用,只不过是自己人里没有这样的本事,现在自己人里也有这样的本事,那干嘛还用外人?

这奇葩用的是釜底抽薪之际,直接抓住了传教士之所以能在宫廷的根源,从根源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现在,忒修斯之船计划,和上层影响计划,全部失败。

又想搞借科学之名渗入计划。

但这个计划的重要执行者,蒋友仁自己,都觉得必然失败。教廷那群人,根本就老了,根本就不知道现在外部世界的变化有多大。

一个已经试图绘制月相图的大顺,缺耶稣会的这么几个半路出家的天文学士吗?

当真是刻舟求剑,以过去的大顺来制定现在的计划,若能成功,便见魔鬼了。

他澳门的这几年,他读了很多的书,参阅了日本那边岛原之变的历史,也看了大顺开国的一些历史。

在多明我会那边提出在闽东赣南传教、要与在苏南浙北传教采用不一样的方式、因地制宜之后,蒋友仁也受到了启发。

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中国传播正信,就需要采取一种大胆的、前所未有的方法——来一场中国版本的岛原殉教大起义。

既然,大顺开国就是武装反抗成功的;既然,中国并不是只有富庶的沿海地区,还有大量的贫困地区,为什么不在那里传教,利用中国贫民渴望公平、天下归公的想法,依靠宗教组织起来,尝试推翻现在的朝廷,取而代之呢?

利用很久很久前在那些高卢部落传教的经验,帮着盖房子挖井看病,拿出在底层活动的韧性,放弃上层路线,走下层路线。

至少,他觉得,这似乎是现在看来唯一可行的方法。耶稣会的新尝试,其实已经宣告失败了。

只是,即使是这个唯一可行的方法真的能得到支持,也需要一个澳门,作为提供资金、训练唐人教徒深入内地的基地。

他们这些人,即便能张口子曰闭口古训,也即便能如白多禄一般闽地赣南方言说的和当地人一样,可他们终究肤色就叫人感到排斥,必要以唐人教徒深入内地方可。

他观中国史书,发现以平民身份而成皇帝,或是掀起一场天下大乱的,比比皆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与欧洲截然不同,既如此,何不因地制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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