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怎么有空来看老夫

送走王安国后,章越反复想着对方那句‘为人臣者,不当避四海九州之怨,使之归君。所以尽心国家,莫过如此’感触良多。

几千年下来,在位者总喜欢说一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这事没有你,还有那谁谁谁。

但是对于变法而言,此事章越不成,韩绛不成,若没有王安石,此事还真无人办得成。

此公的大执拗和大毅力及大才干,放在几千年之中也是首屈一指。所以章越动了念头,打算明日趁他离京之前见他一面。

王安国走后,便是家宴。

章实于氏知道章越不仅回来还升了官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十七娘与吕氏二人,侍奉章实,于氏周到,捧饭安箸进羹等都不操之下人之手,而是亲自作为以示恭敬。

章越看去菜色虽加了两样,但好几样只是以往在老家吃的家常菜,周到不添奢华很是满意。

吕家家风很好,也是以俭朴不事奢华治家,这些年吕氏给章直诞下一女,但内宅之事仍还是亲力亲为。

十七娘治家揽其大概,但吕氏则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方法虽不同,但二人都是治家的能手。

一位佳媳可以兴旺三代人,即便日后分家了,章越可以相信有吕氏持家,兄长的一家也可以兴旺下去。

不过今日吃饭还有一件事,十七娘告诉自己于氏娘家的事。

于氏娘家是建阳茶商,过去一直在建阳营生,后来知章越,章直叔侄二人作了大官,便把生意发展到京城来。

于氏娘家人也没求着章家什么事,只是说来探亲走动,不过为了什么大家心底都明白。

这等关系平日不用,但放在那边就是一个护身符,对外不经意的时候透露出个丝毫半点就够了,如此官场中人也不敢,也不会轻易去掂量。

朝中无人莫做官倒不一定对,但朝中无人莫经商才是正解。

凭于氏的恩情,这些自无可厚非,但于氏子弟若借着章家的名目,有些过界之举不可不思量。

这些话十七娘,吕氏都想提,都碍于于氏的情面都不好说,这一次趁着章越回家,正好说一说。

章越作为小叔子,如今章家的荣华富贵皆是他所带来,他在家中话语权自是不容置疑。

章越便在席上略提了提,于氏何等聪明的人,章越还没说到正题她便明白了。

宴后章直对章越道:“三叔,我想出外做官。”

章越问道:“与侄媳商量过吗?”

章直点点头,章越道:“也好,之前我们叔侄一人在朝中,一人在朝外,如今我回来,你便到地方去做事。”

章直见章越同意了满脸喜色。

章越道:“我这里哪个人你觉得好用,伱便拿去用,或是看上什么人才,我都出面替你请来。”

“多谢三叔。”

章越道:“到了地方小心办事,切莫事事都指着我替你撑腰。”

章直道:“三叔放心,我自晓得。朝中事事压抑,我早有意外放,且我觉得吕吉甫看我不顺,所以也想早一步抽身。”

章越知道如今经筵补了两人,分别是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和王安石的妹婿沈季长。

章直觉得没趣,所以请求走人。与章直同样离开经筵还有王雱。

章越道:“你去河北任官,近来在谈与契丹河北划界之事,你去那边应对也是个磨练的机会。”

章直问道:“三叔,官家委你此事了吗?”

“尚未……”

章越对章直道,“但吕吉甫忌我身在朝中,必安排此等棘手之事来困我,免插手他的事,眼下未雨绸缪而已。”

章直失笑道:“三叔,我倒差点以为你与吕吉甫是知己。”

章越笑了笑道:“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便是敌人,我能知他,而吕吉甫亦何尝不知我了?”

……

次日,汴京城中风和丽日。

宣旨章越除拜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的消息一出,朝中百官皆上门相贺。

章府门上客似云来,好生热闹。

不过此刻章越却没有身在府中,而是坐着一辆马车,轻车简从地前往董太师巷的王安石府上。

章越抵达的时候,却见府邸很是冷清。

章越记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的一首诗‘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翻成梦话’。

昔日宰相府邸,此刻冷清至此,不是大家不愿抽时间来送,连装都不愿意装,只是你王安石是政治上的失意者,我若来送你,岂不是将自己同置于口诛笔伐中。

这才是为什么说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在落难时,那一点恩情是可以记一辈子的。

你得意时,贺客将门槛都踏破了,你失意时,即便身为闹市中也成了孤岛。

章越到了门前,只有一名门房出来招呼。章越通了姓名,对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立即入内禀告了。

此时章越入内,但见王府下人都在忙着收拾行装,一副匆忙之色。

他昨日听章直说王雱也病了。王雱知道父亲被罢相的消息大骂郑侠最后病倒。天子知道了还派御医诊治。

章越抵至客厅时,却见王安石正在见客。

一人是刘攽,就是被王安石讥笑‘分文不值’那人,他亦回讥了王安石。

刘攽此人嘴不饶人,王安石,蔡确都曾奚落过。他因这张臭嘴得罪了不少人,也曾反对过新法。

不过事实证明嘴不饶人的,心底都饶人。嘴上饶人的,反而心底不饶人。

今日刘攽特意来送王安石。

章越与刘攽的侄儿刘奉世乃同年,交情不错。

还有一人则是吕和卿,吕惠卿另一个弟弟。吕惠卿这人喜欢汲引自家兄弟出仕,但事实上吕家几兄弟都是干才都富有能力,并不是走后门那等。

章越与刘攽,吕和卿见礼。

二人都诧异,今日是章越大拜之时,不过章越没有在府上接受贺客道贺,而是来到王安石府上给王安石送礼。

若是曾布,吕惠卿,章惇,此举倒正常,可章越与王安石并不和睦,甚至当初要不是王安石打压之故,如今早就是翰林学士。

你章越今日登门不是来显摆,故意上门来气一气王安石的吧。

刘攽,吕和卿离去后,王安石示意章越坐下道:“度之,今日怎么有空来看老夫?”

(本章完)

第859章 支持或反对

人身在高位退下后,常似换了一个人般。

有时候会令人诧异,到底是那个手掌权位的人,是真正的对方,还是退居山林的那个人,才是真实的对方。

人身在权位时,权力会不知不觉使人异化。

这就如同资本对人的异化一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仔细观察会发觉原本的同事好友走上领导岗位后,对方好似变了一个人吧。

而对方从那个位子退下后,反又变回原先的样子。

各人各样,退下之后轻松伴随着失落是显而易见的。

王安石辞相两个月,让章越感到的唯有轻松二字,仿佛没有半点介怀。

按规矩宰相卸任,一切恩典皆杀。

但章越看去王安石未露出什么的疲态。

王安石如今仍知江宁府,本官从礼部侍郎一口气升七级为吏部尚书,同时他的门下似吕惠卿仍身居高位,但这一切恩典都比他在相位时差得太远了。

只能说是心境使然。

面对王安石询问,章越笑了笑道:“下官想起一句话‘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正和此情此景。”

王安石闻言微笑对章越道:“状元公说话有意思,我不过是久坐公台,厌烦机务,故而得意浓时正好休。什么荣辱不惊,顺其自然罢了。”

“你读刘贡父之诗,此人嘴损但文不损。”

章越腹诽,王安石明明是被罢相,还往脸上贴金成为荣休。

章越看着刘攽给王安石的送别诗上书‘白麻诏出凤凰池,金节铜符副锡圭。故事周公不之鲁,是行山甫亦徂齐……

章越读后心想刘攽这词写得好,劝王安石想开些,与其似周公在朝辅政一辈子也没到过封国鲁国,倒不如学仲山甫奉周王命往齐国筑城。

章越道:“下官以为终不如韩退之‘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

章越说得是韩愈的《示儿》诗,当时韩愈仕途得意,在长安刚买了房子,然后写了这首诗给儿子说,你看你爹如今身居高位了,平日交往的都是什么人,管他来客官位高低,一眼看去也是腰挂玉带金鱼。伱看座上客,那都是国家重臣啊。

羡慕我吧,明白了这个你就给我好好读书。

王安石道:“人道韩退之此诗所言皆利禄事,然韩退之所语‘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故而以此教子。”

二人打完了机锋。

王安石道:“韩子华未曾入相,便来此拜我,度之马上要拜端明学士了,也是到此为了此否?”

见王安石一眼看穿了自己来意,章越如实道:“相公明鉴,下官方回京无所从,特来请教相公。”

韩绛回京前向天子上疏说回京后,要先拜访王安石询问他治国为相之道,以表示不会轻易更改新法,甚至有萧规曹随之意。

现在章越回朝任端明殿学士,借着拜见王安石的机会,其实也是走这样一个流程。

因为章越也是韩绛提携上来的,且政见相合。同时此举也是向天子和百官表达自己的一个立场。

王安石对章越道:“韩子华进京前,官家便交代我了,让我与韩子华详语,方今人情政事所急者。度之,可知老夫向韩子华说了什么?”

章越摇了摇头。

王安石道:“老夫对韩子华道,三司总天下财赋,其出入之数并无总要,考较虚盈之法。但以往却没有一个好的统筹之法,似天下户口,人丁,税赋及场务,坑治,河渡,房园之类租额年课及一年钱谷之数,往往重复注籍。增亏废置钱物,羡余,横费等数,皆无所凭。”

“我让他设一部门专司其事!”

章越听了王安石之言明白,对方这是建议韩绛设一个统计局之类的新衙门,统计出财政的各项数字,如此方便当政者治国。

章越道:“以往为了推行新法,设立了三司条例司,地方设提举常平司,这使用三司无从得知账目,以至于耗登之数无法查明,是为解决此事?”

王安石道:“不错,故而新设一司,将提举常平司和三司的账目合并。”

章越问道:“那么此司置于中书之下?”

王安石点了点头。

章越道:“这岂不是相权侵吞三司之权了?”

王安石道:“必须如此,宰相不预财政,又能预得什么事?又如何能合天下之财,再为天下理之?”

“老夫当时对韩子华道,此事宜急不宜缓,你以往治理过三司,有经济之才,可以办理此事。”

章越心想,这又是一级一级地往上收权力了。

从王安石设三司条例司,提举常平司来,就是宰相预财政,中书侵吞三司的权利,中央侵吞地方的权利。

王安石还是照着加强相权的办法,加大变法的力度。后来者的韩绛,吕惠卿当然也是如此想的。

这就是所谓的虚君实相,也是宋朝读书人最为推崇的政治,连宋朝历代皇帝也是这么提倡的。

这才有‘百事不会,只会作官家’的仁宗皇帝,也才有了以天下为己任的范仲淹,韩琦,王安石这样的一代名相。

在这个大前提下,吕惠卿一心防着自己,韩绛极力援引自己入朝为臂助……

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早就……哎。

章越想到这里有那么一点点的惭愧。

但这惭愧片刻已是没了,为什么自己不走虚君实相这条路。

一来眼下正是大刀阔斧的变法之时,还有一个就是你要考虑天子的感受。

官家已经不是熙宁初年时,那个啥都不懂的皇帝了。

亲政八载,官家已经有了自己治国的理念,以及自己的班底了。王安石的罢相,最根本原因的就是天子与王安石的分歧日益扩大。

随着皇帝日渐掌握权势,他会容忍另一个王安石?容忍相权凌驾于君权之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为什么苏轼因为乌台诗案下狱?因为元丰之后,官家正式从幕后到台前主持新法。

但苏轼仍在批评新法,所以才有了乌台诗案。

王安石问道:“度之此番回朝是要废了市易法么?”

章越问道:“大学士可是听吕吉甫所言?”

王安石则道:“不说亦知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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