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大阵仗

陆卿看看祝余略显凌乱的发髻,在她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方才去救两匹马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黑灰。

他想抬手帮她擦掉那一抹黑印子,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只能又把手垂了下去。

“恐怕很难。”陆卿苦笑着对祝余摇摇头,“想要挑起锦羯两国之间的冲突,让燕舒死在半路上只是第一步而已。

毕竟这样,只有羯国自己大动肝火,锦国除了背负一个护送不力的罪名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错处,毕竟人并不是锦国的官兵给弄死的。

但是如果到了靠近羯地边境的地方,曹大将军他们这些人也遭遇不测呢?”

祝余心头一沉,她原本想到了暗杀燕舒,让羯王一气之下撕票陆嶂的这种可能,但是陆卿方才说的这种可能性,她还真没有想到。

若真是如此,那这件事就变得各执一词、扑朔迷离起来了。

羯国方面不管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陆嶂作为报复,锦帝那边应该都会收到风言风语,说是羯王派人在迎回女儿之后,出兵杀害了曹大将军和他麾下的护送官兵。

那这样一来,整件事的性质就都变了,锦帝会大怒,羯人也会被逼到不得不反的那样一个处境上。

“这一路,苦了你了。”陆卿缓缓叹了一口气,低声对祝余说。

祝余有些无奈地看了看他:“如果有得选,我肯定不喜欢这样,但是无疑这是你我眼下唯一的选择了。

我现在畅想着有朝一日回去逍遥王府,躺在那张舒服的床上,睡个昏天黑地,谁也不许吵醒我。

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张床才是最舒服的。”

“嗯,好。”陆卿眼中多了几分柔光,过去逍遥王府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御赐的宅子,里面堆了一些名义上属于他的东西,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意义。

可是听方才祝余那么一说,他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宅子,忽然之间仿佛也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牵挂。

“到时候,我陪你。”他低声补了一句。

祝余瞪了陆卿一眼,转过身去耳朵红红地快步走开了。

剩下陆卿一个人无声闷笑,方才的一身疲惫也好像减轻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火箭直射马车的突袭,还是让曹天保有些心有余悸,他很庆幸一出京城就遇到了陆卿他们,经他们提醒,让屹王妃换了男装,易容骑马混在队伍当中,这会儿的结果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在和陆卿商量过之后,他们短暂地清理了一下周围,检查了一下自己人的伤亡情况,然后原地休整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连夜启程,继续赶路了。

既然路上注定不太平,眼见着目的地已经不远了,那就没有必要留着夜长梦多,不如尽快赶到,那才能踏实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比之前更加令人疲惫不堪,越靠近关隘的方向,地势逐渐趋于平坦,树林越来越稀疏,到后面连树的影子都快看不到了。

在这个草都还没有长出来的季节,周围越发荒凉,早晚颇有寒意,到了中午的时候,日头又火辣辣在脑袋顶上,晃得他们眼睛发晕,脑袋发烫。

即便如此,他们除了不能放松警惕之外,还要日夜兼程地赶路,如果不是到了马再不休息可能会出问题的时候,曹天保都不会下令休整。

就这样赶路到了第三天,他们终于到了距离约定好的关隘只剩下不过百里,咬紧牙关,当天晚上入夜之前就有希望抵达。

这犹如一道曙光,让众人都拼出了仅存的一点力气,继续赶路。

祝余本以为到了这里,周围已经鲜少有遮挡,很难再暗中埋伏什么人,至少可以让他们赶路赶得也轻松一些。

没想到,前方竟然还有“惊喜”等着她。

空旷的前路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队人马,一个个看起来都是严阵以待的架势,杀气腾腾地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去。

曹天保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放慢行进速度,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么大的阵仗……”他沉吟着,“看着怎么都有一营人,和咱们的人数相差有点悬殊。”

如果只是单纯人少,他是并不担心的,毕竟过去也不是没有打过以少胜多的硬仗,沙场上过了半辈子的人,怎么也不会被眼前那五百来人给吓住。

可是问题是,他们这一次的队伍里还有屹王妃和祝余这两个女子,尤其是屹王妃,她是这一次护送的对象,若是厮杀混战的时候真出了什么问题,这都走到了这里,结果功亏一篑,那肯定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看着前面那些人的阵势,即将到来的冲突似乎也并不是想回避就能够回避得了的。

他最终还是远远地就让队伍停了下来,一边留意着对方的动向,一边迅速和陆卿商量起对策来。

“待会儿我带队冲上前去,留二十人给你!”他对陆卿说,“我们冲在前面挡下那些人,你们在后面护住两个女子。

若我们能拖得住他们,你们想办法尽快绕路脱身!”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更没有时间犹豫,陆卿点点头。

曹天保点出二十个人来,让他们协助陆卿,然后一声令下,其余人都随他突然策马,朝对面的那些严阵以待的人马冲了过去。

对面很显然也是早有准备,立刻也冲上前来,两方人马相遇后,厮杀声腾然而起。

陆卿叫符文符箓把祝余和燕舒保护周全,自己则率领二十名将士挡在前面,阻隔前方曹天保他们因为人数差距悬殊而没法子完全拦下来的敌人。

燕舒这一路上都憋着火气,过去的几次好歹还是他们占了优势或者势均力敌,这一次眼见着对方竟然敢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拦截他们,那一肚子的火气就更加压不住了,几次想要抽刀也冲上前去拼杀,都被祝余给死死拉住。

“你现在是最需要保持冷静的人!”祝余眼睛盯着周围,咬紧牙关提醒燕舒,“你若是一冲动,可就功亏一篑了!”

第717章 羯人

燕舒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尽管心有不甘,也还是老老实实压下了原本的冲动。

可是双方的人数相差实在是过于悬殊,眼见着曹天保他们就快要顶不住了,他们的人墙就好像一个破了大口子的渔网,越来越多的匪徒好像是漏网之鱼那样越过阻挡,径直朝这边冲过来。

场面愈发混乱。

祝余和燕舒都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随时做好准备,混战中祝余帮着符文符箓杀了两个匪徒。

第二次从匪徒胸膛中用力抽出自己的剑时,祝余抬眼想看看陆卿那边的情况。

可是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被更远处吸引。

在和曹天保他们混战在一处的那些匪徒后方,原本空旷一望无际的平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腾起了一团沙尘。

从那一团巨大的沙尘当中,若隐若现着一些马背上的身影。

很快,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便从沙尘之中现身出来,分明是羯人的打扮,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握着弯刀。

“燕舒!快看!”祝余连忙拉了一把燕舒。

燕舒也刚刚解决了一个匪徒,被祝余一拉,扭头朝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顿时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是我们羯地的勇士来帮忙了!这回好了!”

的确,就在燕舒说完那一番话的同一时间,那一群策马而来的羯地勇士就已经来到了匪徒的后方,在对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就迅速杀入战场,开始拼杀起来,勇猛无比。

曹天保最初看到羯人杀出来还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就看到对方砍杀的是和自己作战的那一批匪徒,于是连忙下令自己的手下不要与羯人起冲突,两边都目标明确地围剿匪徒。

那一群羯人勇士也有足足一两百人,虽然说和曹天保这边的人手加起来可能还是没有对方的人数多,但好在他们这边不论是曹天保的人还是羯人勇士,都更加骁勇,于是很快战局便出现了扭转。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那一群匪徒这会儿已经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口气的都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

如何控制俘虏这方面,曹天保可绝对称得上是行家了,不管是咬舌自尽还是服毒自杀,这些在他面前都行不通。

解决完共同的敌人之后,那些羯人勇士们便开始在人群中搜寻他们想要寻找的身影。

燕舒也快步跑上前去,撕去脸上的假皮,口中用羯地的语言喊着自己认识人的名字。

为首的那几个羯地勇士立刻就把她认了出来,立刻迎上前,把燕舒围在中间,恨不得将她举起来抛上几下。

祝余和陆卿也跟了过去,看到燕舒平平安安地与羯人汇合,他们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相比之下,有个人看起来可就半点都不轻松了。

曹天保清点完自己手下的伤亡情况,面色看起来有些阴沉。

“死伤很严重?”陆卿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朝周围看了看,因为这一次的匪徒实在是太多,数目庞大,这会儿四下都是尸首、鲜血,甚至还有残肢,一眼看过去,还真不大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此他也只能根据曹天保的表情来加以猜测。

“不严重。”曹天保回答得很干脆,他的一只手依旧握在剑柄上,眼睛盯着正在高高兴兴庆祝燕舒回来了的那些羯人勇士,“但是,这里是锦国地界。”

他这么一说,原本还没有从方才的混战中回过神来的将士们也都听见了。

曹天保身边的都尉唰地重新抽出了佩刀,他身边的其他人也立刻跟着这么做了。

利刃出鞘的声音也惊动了那边本来高高兴兴的羯人,他们一看曹天保身边的人正在对他们拔刀相向,也立刻收敛起喜悦的笑容,再一次抽出弯刀,戒备地恶狠狠盯着曹天保他们。

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一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大胆羯贼!竟敢私自侵入我大锦境内!”曹天保伸手一指,大喝一声。

为首的羯人勇士用羯国话叽哩哇啦说了一番,虽然听不懂,但是看起来他们的情绪似乎也很激动,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气愤。

“曹大将军,”燕舒听完开口对曹天保说,“他说他们并非不请自来,是特意被派过来接应你们的。”

“胡说八道!这么多的人马,越过关隘到我大锦地界……”曹天保刚要斥责这是鬼话连篇,忽然看到一旁的陆卿对自己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说完的话就又卡在嗓子眼儿里,“怎么……?难不成他们还真的是被请过来的?!”

“不管是不是,陆嶂还在羯人那边,大将军还是冷静处置为妙。”陆卿提醒曹天保。

曹天保深吸一口气,方才真的是杀昏了头,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

他感激地对陆卿点点头。

陆卿替他开口问燕舒:“还请郡主问一问,陆嶂现在身在何处。”

燕舒把话转述给那羯人勇士,然后又告诉陆卿和曹天保:“他们说在前面的营地里面等着咱们呢。”

她一边说,一边朝远处指了指:“说是骑马快一点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到。”

曹天保的脸色又黑了黑。

从此处骑马再走一个时辰,哪怕把马鞭子都抽散了,马屁股都抽烂了,也跑不出锦国的地界。

那不就说明,屹王殿下是在他们大锦自己的地头上被人给俘虏了么?!

那不就说明,羯人越界入侵锦国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么?!

只是现在人还在对方手里,曹天保也只能姑且压下火,一边吩咐手下上马继续赶路,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一旦顺利迎回了陆嶂,他们要如何应对。

当场宣战则可能敌多我少,回去再议,则可能又被那些罗里吧嗦的文臣拖了后腿,不知道要争论到何年何月去。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远远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营地,周围用木板做了围栏,隐约可以看到里头光是大帐都不止几十个。

在那营地门前,站着几个在迎接他们到来的人。

为首的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窄袖长袍,正是陆嶂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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