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第213章 谋国之言

钟毓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

将事情报给曹真、董昭、司马懿和卫臻之后,这个少年的差事就算了结了。

西阁和东阁都默契的没有去找皇帝,而是各自议论了起来。

曹真试探着问向董昭:“董公,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董公为我解惑。”

董昭闻声缓慢的抬起头来,额头上的褶皱挤出几个横线,音色苍老的说道:“大将军有何事问老夫?”

曹真轻咳一声:“董公,我只是有些不懂,为何要削中书省之权、来填侍中寺呢?”

“中书、侍中,又能有多大区别?”

董昭想了几刻:“若说区别,肯定是有区别的。中书掌机要,若是机要再夹杂监察,势必权重。侍中本是清散职位,加些校事之权,反而可以让校事权柄不外落。”

曹真看出董昭似乎有未尽之意,继续问道:“董公似乎还有要说的?”

“真要我说?”董昭斜眼看向曹真。

曹真讪笑道:“董公是长者,还请董公指点我一二。”

董昭轻轻摇头:“若再要说的话,这些事情与大将军有何干系?”

“中书、侍中这些职位,随他们争去就是,总归与军中无碍,大将军又何必操心?陛下也只不过是通知你我一声而已。”

曹真却叹了口气:“董公金玉良言啊!除了董公,怕再无人与我说的这么直接。”

董昭道:“这话不好听吧?”

曹真说道:“总归比奉承之话好听,近年来,我府上之人也极少劝谏我了。”

董昭回应道:“这都是身居高位的后果罢了。”

“对了,大将军的长子昭伯,算日子快到幽州了?”

曹真想了想:“大约还差几日。”

董昭将手边的竹简拿起,作势要递给曹真:“大将军看看这个吧。”

曹真略带疑惑的站起,走到董昭桌边将竹简拿了过来,翻开了几瞬后便皱起眉头:“轲比能率军击败西部鲜卑的泄归泥部,泄归泥部欲归降田豫?”

“董公觉得应该接纳泄归泥部吗?”

董昭答道:“势败来投,老夫以为当纳则纳。田豫不是写了吗?有早就依附大魏的步度根为泄归泥作保。”

曹真点头:“既然如此,就拟让田豫接纳泄归泥部吧。报与陛下后再传讯给田豫。”

董昭说道:“老夫倒不是要与大将军说这些边郡小事。昭伯去了田豫处,田豫处最近又不太平,全看大将军怎么选了。”

曹真眯眼想了几瞬,哼了一声说道:“我曹子丹之子,如何去不得战场?且看昭伯自己造化吧。”

董昭也笑了起来:“哪有这般为人父的?到时老夫与田国让说一声,让他仔细着些。”

董昭这么说了,曹真倒是也没阻止。

而另一边的东阁中,司马懿与卫臻二人却与曹真、董昭完全不同。

钟毓走后,两人并未作声。

半晌之后,司马懿看向卫臻说道:“公振,过几日我将上奏陛下。”

卫臻不知怎么想的,也回了一句:“司空,在下也将一并上奏。”

司马懿轻轻点头。

当晚,司马懿将廷尉高柔请至府上。

司马懿虽与高柔交好,但毕竟还是不如与蒋济一般亲近。二人也只是坐于堂内,关起门来说话,并未进入书房之中。

司马懿说道:“文惠兄听说了吗?孙资要被外放了。”

高柔诧异,扬眉问道:“是陛下将孙资外放的?孙资犯了何事?”

司马懿轻轻摇头:“犯了何事我不知情。但陛下将孙资任命为兖州刺史,想来不是什么紧要之事。”

高柔打量了一番司马懿的神情,问道:“那仲达将我唤至家中所为何事?”

高柔年长司马懿五岁,两人认识快二十年了,因而高柔可以直接称司马懿的字。

司马懿缓缓说道:“陛下将校事的权责从中书省夺了。校事原本不是由孙资所领吗?拆成了三份。”

“刘晔走后,还剩三名侍中。辛毗一份、陈矫一份、杨阜一份。”

高柔皱眉:“区区校事,还拆成三份?若按我说,这校事祸国殃民、全无半点益处,早该取销了才好!”

司马懿说道:“校事如何,我倒是不关心。刘放、孙资二人常居禁中为近臣,从而大权在握。洛中官员往往听得‘中书’之名,常常不敢违背。”

“文惠兄,我使人去参孙资!”

司马懿知道高柔素来对校事不满,此番言语也存了鼓动高柔的意思。

高柔盯着司马懿看了半晌:“好!我自去参中书,不过,仲达想让谁去参孙资?”

司马懿捋须说道:“到时让徐景山去便是!”

高柔想了想,露出一丝笑意:“徐邈徐景山吗?他在御史台做治书执法,正是我之前的职位。”

“以此职位来弹劾中书,也算正当!”

司马懿点头道:“不过,今日卫公振与我说的分明,他也要就此事上表的。”

高柔嘴角露出一丝无奈之意:“仲达,难道你能管得住卫公振吗?就算他不上表,有什么事与陛下私下一说,却比许多大臣上表管用!”

司马懿倒是不置可否的神情:“我管不了他,他也管不了我。不过按照卫公振的稳妥性子,倒是做不出来什么激烈举动的。”

高柔点头赞同。

……

翌日,北宫,书房内。

只有皇帝和卫臻两人在此,卫臻因此也说的颇为直截了当。

卫臻拱手说道:“禀陛下,臣昨日听说了陛下拆分校事之后,也起了许多想法。”

曹睿说道:“卫师傅请说,不必见外。”

卫臻点头道:“既然陛下将校事的权责收入宫中,由陛下亲自掌管,还不如收了司隶校尉之权。”

曹睿皱眉:“卫师傅是何意?司隶校尉有纠察、弹劾百官之权,乃是朕身边不可缺少之职,因此朕才用卫师傅担任司隶校尉!”

卫臻解释道:“陛下不觉得,司隶校尉之权,与校事有许多重合吗?”

“什么意思?”曹睿问道。

卫臻道:“司隶校尉纠上检下、严刑必断,乃是天子的耳目之臣。但论起监察来说,洛中已经有三个职位有监察之权,不免生乱。”

“三个?”曹睿问道:“御史台、司隶校尉和校事府?”

卫臻点头:“陛下说的不错,正是这三个机构和职位。陛下可知司隶校尉这一职位是从何而来的?”

曹睿说道:“卫师傅莫要卖关子了,还请直接说吧。”

卫臻道:“所谓司隶校尉,名为校尉却有司隶的刺史一责,但实际负责的还是天子耳目爪牙之职。”

“汉武帝设司隶校尉,其实是当时‘巫蛊之祸’涉及宰相与皇家,御史台不便管辖两者,才新设了司隶校尉持节去应对此事。”

“数百年间,司隶校尉权责渐渐变重。”

“桓灵之时,宦官、外戚、士人争斗频仍。在洛中不便动兵,往往是哪一派掌握了司隶校尉之职,哪一派就可以借此职权将反对者入狱。”

曹睿问道:“所以卫师傅觉得这个职位多余了?”

卫臻反问道:“臣倒也想问陛下,监察之职,外朝有御史台来为此事,内朝有校事监察不就够了吗?何必再留着司隶校尉呢?”

曹睿静静的看着卫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自古以来的大臣,得到皇帝信重之后,往自己身上揽权才是常事。

如卫臻一般,任尚书右仆射还兼领司隶校尉的重臣,出于公心欲要将职位放弃,才是难能可贵的少数之人。

卫臻解释道:“陛下,臣倒不是说不愿意做这个司隶校尉。只是细细想起来,这个职位确实有些怪异。”

“将其权责拆分为二,其一可设司隶刺史,如其余各州一样监察各郡县官员。”

“其二可设监察官,监察朝中和洛中的百官贵戚就是。”

“臣只是以为,第二个权责可以和校事归纳到一起罢了。”

曹睿思考了几瞬,缓缓应道:“朕不能应。”

卫臻闭口不言,静静的看着皇帝等待解释。

曹睿道:“朕登基不满一年,可以梳理地方之权责,但司隶校尉乃是朕用来护卫身边的重要职位,朕让卫师傅位居此职还有大用。”

“卫师傅方才说的,朕都听懂了。合理、可以这样去做,但不是现在。”曹睿看着卫臻:“卫师傅懂朕的意思吗?”

卫臻拱手:“陛下圣明,是臣失言了。”

曹睿摆了摆手:“无妨,真的无妨。卫师傅也是为国考虑。”

其实这种监察系统的重叠,曹睿也意识到了有些许不妥。

比如后世的某个朝代,外有言官御史科道,内有锦衣卫。

有锦衣卫还不够,还设了东厂。东厂不够,还有西厂。西厂不够,还有内行厂……

这种事情曹睿是不会做的。

就在两人说着话的时候,钟毓从外进来禀告:“陛下,廷尉有一封上表托我送来。”

曹睿皱眉:“廷尉高柔?为何不通过中书上表?”

钟毓答道:“回陛下,臣也不清楚。高廷尉是自己到了宫门口,将这封上表投递来的。”

曹睿接过书信,展开后看了半晌,重重的摔到了桌子上。(本章完)

216.第214章 宫中问话

“来了一个,还有一个!”

曹睿带着怒气说道:“朕好不容易做了些事,这些人又在这里臧否!”

“来,卫师傅,这两个表文你都看看。”

卫臻没有立刻出言安抚正在气头上的皇帝,而是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前,双手轻轻拿起高柔的表文。

博闻强识如卫臻,大略浏览一遍、也就将内容全都记住了。放下高柔的上表后,又拿起徐邈的那份。如同高柔一般,徐邈的表文也是直接投入宫中的,并未经过中书。

看过后,卫臻将其平稳的放在桌案上,并未弄出任何声响。

曹睿说道:“朕知道校事归于中书不妥,这不是都收到朕自己身边了吗?”

“朕特意避开了籍贯,让颍川的辛毗管辖洛阳校事、让关西的杨阜管许昌、让扬州的陈矫管河北。”

“朕还忍耐孙资,将其放往外任而不是免职。朕顾全大体,为何廷尉和御史台却不能顾全一下?”

卫臻连忙说道:“陛下还是不要动怒为好。廷尉与御史台只能看见孙资外放、校事转属,借此机会抨击中书与校事,他们并不知晓陛下的一番苦心。”

曹睿抬眼看了看卫臻:“如卫师傅一般识大体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徐邈抨击中书揽权、高柔指责校事纵肆。这两人早不说晚不说,偏要赶在朕调动的时候说。”

“他们是不是以为朕早就不满中书和校事了?”

卫臻拱手道:“天子之心,臣下如何能揣摩透澈?不过是以微末之事大略猜测罢了。”

“臣认为,还是要给这两人大略说明一下的。”

曹睿轻哼一声:“事事都要朕说,难道不说清楚、这两人便不晓事了吗?”

“朕意已决,将徐邈和高柔的上表留中不发。且看这两人还有什么动作。”

卫臻叹气道:“陛下莫要动怒了,臣看过这两篇表文,也都算这两人职责所在。”

“徐邈徐景山在御史台,是位居御史中丞之下的治书执法,本就负责监察百官。”

“徐邈在上表中提到,中书久居陛下左右、执掌机要又常常帮助陛下处理国事,并非社稷之福。大臣权责太重,国家就会危险。左右近臣过于亲近,君王就会受到蒙蔽。”

“若是近臣趁着陛下疲惫之时有所裁断,臣子们看到他们能左右事务,就必然会向他们靠拢。一旦有了这样的开始,对官员的评价和声誉就会有所偏颇,曲意逢迎的小人就会得志。”

“洛中的官员闻‘中书’之名,唯恐有只言片语得罪中书,以防其在陛下面前有所谗言。”

曹睿皱眉道:“徐邈的意思我看懂了。但他说这些话到底是想做什么?想让朕罢了刘放和孙资,还是想让朕取消了中书省?”

“他没有提及如何改变,反倒只是在这里说中书如何如何不好。”

“没了中书,也会有侍中、也会有西阁东阁。这种事情如何能断绝的了?”

“陛下……”卫臻刚要说话,就被皇帝打断了。

曹睿说道:“让徐邈再次上表自辩!朕倒要看看,若按他的说法否了中书,他有什么好的制度!”

卫臻劝阻不住,只得应下,随即又说起高柔上表的内容来。

卫臻说道:“陛下,高柔的上表则是说,朝中官员各有职司,选用校事并非信任臣子的举动。而且十余年来,如卢洪、赵达、刘慈等校事以自身爱憎、擅作威福,着实非当初武帝设置校事的本意。”

曹睿面色不悦的说道:“早干嘛去了,偏要等到朕收校事的权责时再说。”

“高柔不是廷尉吗?让他拿出证据来,校事都做了什么非法之事。”

卫臻也只得应下。

……

第二日,高柔面色凝重的坐在廷尉府的大堂中,手上所执毛笔的笔尖上沾满了墨,却迟迟未能下笔。

廷尉监王观捧着三卷竹简过来:“高公,校事刘慈涉案的材料已经整理好了,请高公过目。”

高柔没有抬头:“放在这里吧,辛苦伟台了。”

王观答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刘慈在黄初年间,除了吹毛求疵、可罚可不罚的案子之外,真正造成的冤假错案大约有近千个。”

见王观将竹简放在桌案上后,高柔从头到尾认真浏览了一遍,随即长叹一口气:“如此劣迹斑斑,校事之害远大于其利!伟台,明日随我一同入宫可好?”

“我要向陛下面陈此案!”

王观面色严肃的拱手道:“高公行事,属下自当相随。”

傍晚时分,正是大臣们下值回家的时候。

司马懿的马车经过了御史台,早就等在街边转角处的徐邈左右看了一眼,趁着马车停下的几瞬空当,没有丝毫犹豫的上了马车。

徐邈略带焦急的问道:“仲达,仲达!如之奈何啊?”

司马懿看了一眼徐邈:“景山兄急什么!难道是天塌了不成?”

徐邈没好气的说道:“我如何能不急啊!上午时分,陛下让我上表自辩。方才下午时,又有使者来到御史台,要我明日进宫面圣。”

司马懿笑道:“面圣就面圣,有什么好怕的?你又没说错什么,如何会担心陛下责怪你?”

徐邈皱眉:“是没说错,中书权重确实不妥。可陛下要我说明到底该如何解决问题。若是不符陛下的心意,恐怕也逃不了斥责啊。”

司马懿说道:“陛下是如何让你上表自辩的?你且细细说与我听,勿要遗漏半个字。”

徐邈认真说了一遍后,司马懿沉思片刻,向徐邈嘱咐了几句,徐邈的神色也逐渐放松了些。

快到司空府时,马车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徐邈就这样下了马车。临走之前,司马懿还拍了拍徐邈的肩膀。

……

翌日,北宫,书房中。

曹睿坐于桌案之后,八名臣子前后分坐在两侧的椅子上。

西阁的曹真、董昭,东阁的司马懿、卫臻,以及四名侍中,悉数在场。

曹睿语气平淡的说道:“方才卫师傅所读的两封上表,诸卿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曹睿点头:“今日朕召你们来,一则是要与你们商讨徐景山和高文惠的上表,二则是要与你们做个说明。”

“先宣徐邈进来吧。”

角落里站着的钟毓拱手行礼,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的工夫,候在外面的徐邈便走了进来。

徐邈躬身行礼:“臣徐邈拜见陛下。”

曹睿点了点头:“今日朕召你入宫,就是想让与朕、与诸卿说明一下你的想法。”

徐邈神色镇定的拱手:“臣遵旨,定当言无不尽。”

曹睿指向辛毗:“辛侍中替朕来问。”

辛毗领旨后起身,走到了曹睿桌案的侧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左伯纸。

辛毗轻咳一声,随即问道:“请问徐御史,前日上表的时候,为何不通过中书,而是直接投递到宫中?”

徐邈看向皇帝,拱手答道:“回陛下,臣乃是弹劾中书,岂有让中书传讯的道理?”

曹睿说道:“徐卿是怕中书收到你的上表之后,将其隐匿起来,从而使朕看不到吗?”

徐邈从容答道:“臣并非此意,臣只是以为弹劾中书,便不好再通过中书上表。”

曹睿看向辛毗:“辛侍中,大魏可有规定臣子上表的渠道?”

辛毗想了想说道:“回陛下,并无此规定。”

“那好,今日便有了。”曹睿缓缓说道:“臣子给宫中上表,以后只能通过中书。中书乃是负责上传下达的部门,不可作为摆设。”

“遵旨,臣记下了,稍后便告知中书。”辛毗答道。

说起来有些搞笑,规定中书权责的诏书,还是要由中书来签发的。

曹睿又问:“徐卿在上表里说的,若君王听信左右,则会受到蒙蔽。徐卿在这里说的左右都是谁?”

“说的是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吗?”

徐卿深吸一口气:“陛下,中书在宫中为近臣,自然是包括在内的。”

顿了几秒后,徐邈说道:“陛下,臣以为不仅是中书,西阁、东阁也一并在内!”

“臣句句都是发自肺腑,若陛下一直将大臣聚于宫中、听信左右,长此以往,满朝臣子都只知中书、西阁、东阁,而不知陛下了!”

“大臣的威权过重,则臣民们必然会畏惧大臣、而轻慢陛下,还请陛下明察!”

司马懿前几日与高柔商谈,本是想让高柔检举校事、再让徐邈弹劾中书,从而在整体上减小中书省的权责。

宫中向外朝发号施令,要么是通过中书下诏传旨,要么是通过东阁向尚书台传达政令。

先帝曹丕在时,虽然在尚书台重用陈群、司马懿二人,但也用中书省来分尚书台之权。

今日司马懿所为,也只是将权柄收于尚书台罢了。

但令司马懿诧异的是,皇帝非但没有听从徐邈的谏言、顺着外放孙资的时候削弱中书省,而是让徐邈下令自辩。

那么风向就很明显了。

陛下不满的,看来只是孙资本人,而非中书省这个机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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