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4章 所谓良时

此方莲子世界已经红透了半边,天空大片大片的血色,成块地砸落,将途经的一切都染红。

天风仍在呼啸,风里也带血,仿佛此世的哀鸣。

真是末日之景。

而重玄遵,尚在读书煮茶!

姜望驾舟而至,吊起来的嗓子落了下来:“你也……太爱学习了。”

重玄遵本来也愿意聊几句读书心得——如果对面不是姜望的话。

他不着痕迹地把书收起来,极具贵族礼仪地抬手一引:“所谓良时,无非他乡故知,泥炉逢雪。诸位请坐,我带了东国的好茶,不妨共饮。”

正被持续吸血的穷奇,仿佛凝固成山峦,一动也不动。月光轻柔地落下来,刚好凝成六把椅子。

别说,形制都还很精美,一看就是名匠作品。

“我就说不要管这厮!”斗昭一脚把面前的椅子踹飞,骂骂咧咧:“跑过来看他现眼!”

重玄遵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让你们走,你们偏不走,还想跟我一起走。这下出事了,倒来怨我?”

“我不习惯坐别人的椅子。”姜望说着,随手往下一按,按出一张镌刻了‘白玉京酒楼’字样的木质太师椅,大摇大摆地坐上去了。瞧着重玄遵道:“伱不地道啊,风华兄!我一发现不对劲,就急着来救你,你明明知晓一切,却连个传音都不给我。”

祝唯我倒是随意地就在月光大椅上坐了,将薪尽枪收了起来。

卓清如、宁霜容亦各坐一边。

在闯入这个莲子世界之前,他们尚还心忧祸水危局,还惊惧于血河宗的恐怖变化,还在苦思破局之法……

但在看到优哉游哉的重玄遵之后,那些心情就全都放下了。

他们或许跟重玄遵接触并不多。

却也绝对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知道大齐冠军侯不可能是蠢货。

重玄遵这般闲适地在这里看雪煮茶,只能说明两件事情。第一,他早就知晓血河宗的问题,第二,齐国早有准备。

天下霸国都有准备了,还有什么可担心!

事涉血河宗危局,祸水安稳,的确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年轻能够承担得起,有个子高的来接手,皆大欢喜。

只是此刻再回想先前分别,这重玄遵和寇雪蛟极有默契的与众人分开,还真是各怀鬼胎!

斗昭说他们都有问题,真是半点没说错。

现在整个救援重玄遵特别行动小队,就只有季貍还在那里写写算算,着魔了一般。倒也没人去打扰她,便任她靠坐在见闻之舟里,让雪探花陪着。

重玄遵排出七只茶盏,优雅地为众人分茶,淡然说道:“与你姜真人同行者,是三刑宫法家大宗师吴病已亲传、暮鼓书院院长陈朴亲传、剑阁阁主司玉安亲传……你能出什么事?危险都在我这里。”

有上次来祸水的经历,姜望瞬间就听明白了——原来是这几位大人物联手布局!

当初祸水生变,赶来祸水镇压的,正是这几位,再加上一个位于大齐南疆的钦天监监正阮泅!

很显然在那个时候,这些大人物就已经察觉了血河宗的不对劲,只是隐而不发。这祸水风平浪静的两年多,底下不知多少暗涌!

今时今日血河宗忽然异动,当然是筹谋已久。可在实际上,已经早被这些大宗师警惕提防,今日一切,或许尽在局中!

无怪乎重玄遵这么悠然自得!他最大的危险便是在血河宗出现变化前,真正在变化发生之后,反倒没有他的事情了。

因为接下来,是真君的棋局。

那么季貍忽然通过左光殊要求同行祸水,司玉安强行拦路硬是让宁霜容加入队伍,卓清如又恰好与宁霜容在一起,顺势同行……

都是早有安排,痕迹明显。

这些大宗师,一个个的老奸巨猾。当初或铁面无私,或悲天悯人,或隔岸观火,或不动声色,演得是真他娘的出神入化!合着两年前就只有他姜某人单纯懵懂,还真以为祸水波澜止于血河宗长老胥明松!

刚才从五德世界逃离的时候,他还让卓清如她们试着联系师长呢……哪里需要联系!这些个衍道真君,指不定正猫在什么地方观察。

等等,猫?

姜望看向雪探花,这肥狸猫正搭在船舷往外看,当即缩了回去。

姜真人长叹一声:“世事虽然如棋,莫以为他人皆子!”

“倒还真不是以你为饵!”重玄遵分好了茶,做了个‘请’的手势,潇洒地道:“我虽不知血河宗具体的图谋,但明白他们一定对现世天骄有所企图,需要当代的天才来做点什么……你不是打破了李一的洞真记录么?这名头很是唬人,再加上你现今独行一方,比较方便善后,很有可能成为血河宗的目标。几位大宗师便顺手在你这里落一子。宁姑娘她们,其实也是不知情的。毕竟这种局,她们没办法守住秘密。”

姜望听明白了:“但血河宗的目标仍然是你。我来祸水是一个意外,所以寇雪蛟当时才想着把我们支开。”

重玄遵道:“她应该是想支开你们的,毕竟我一个人出事,还好解释。这么多人一起出事,血河宗就说不清……当然,你们若是真的入局莲子世界,也不排除血河宗改变主意。”

他看了看姜望和斗昭:“毕竟你俩也是有天赋的。”

‘有天赋的’斗昭很不爱听重玄遵说话,只问道:“寇雪蛟呢?”

重玄遵指了指天上的血雨。

“你杀的?”斗昭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像是在审犯人:“用了几招?”

重玄遵也不恼:“我没来得及。”

“那是谁杀的?”

“许希名。”

默默旁听的卓清如眼神一震,追问道:“冠军侯也见过许希名?”

重玄遵道:“我没有亲眼见到,但他的确斩出了杀死寇雪蛟的那一剑。我也是在寇雪蛟死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她已经被杀死。”

姜望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引你入局此世的,到底是寇雪蛟,还是许希名?”

“是寇雪蛟。”重玄遵笃定地道:“当她被杀死的真相出现后,她的死亡才确定。在此之前,她都在做她未做完的事情。”

他又看向正在试图寻找痕迹的卓清如:“许希名杀死寇雪蛟的地方不在这里。”

卓清如默默地坐了回去。

“血河宗对现世天骄有所企图?”斗昭傲立于穷奇之角,仰看风雪:“难怪我一来祸水,他们就发动。”

重玄遵笑了:“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不听啊。”

姜望若有所思:“卓师姐她们讲过血河宗让贤的传统。我还在好奇,那么多有名有姓的天骄,怎么入主血河宗之后,没有给血河宗带来任何变化。五万四千年过去了,血河宗还是当初那个血河宗。那时候我觉得,或是权责所至。是血河宗所承担的责任,要求血河宗始终如一。现在想来,其中大有问题!”

对天才的邪门需求,历来并不罕见。

佑国那只巨龟,不正是先例么?

其背后的景国,还是现世第一帝国。

卓清如这时加入讨论:“你是觉得,那些入主血河宗的天骄,都变成了傀儡,后来都不为真?血河宗有某种掠夺天赋的力量,这才使得血河宗五万年真君不断代?”

姜望道:“我只是觉得,或许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如此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几次三番邀请重玄遵。就连霍士及死了,也不放弃。”

宁霜容横剑于膝,端正地坐着:“冠军侯一开始就拒绝血河宗,是因为察觉他们有问题吗?”

“那倒没有。”重玄遵摇了摇头:“霍士及再怎么说也是衍道真君,岂会在我面前露出破绽?我彼时只是对血河宗不感兴趣。等待后来寇雪蛟再来找我,我才觉得有些不对,他们太殷切了些,又太不顾忌搬山真人的情绪……但那时候我也没有多想。血河宗怎么样,与我无关。直到阮监正找到我,说及前因后果,我才决定来这一趟。”

他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道:“霍士及还有债务在我们齐国,想要一死了之,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霍士及其实未死?”姜望惊了一下:“他镇祸水的时候我亦在场,当时明明出现了衍道奇观……几位大宗师也没有发现异常。”

“只是说有可能,还不能确定。”重玄遵道:“但欺骗现世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血河宗经营祸水那么多年,总有不为人知的手段。无非付出一些代价……只看值不值得。”

如果真能做到,真可以成功瞒过当时在场的几位大宗师。

那对霍士及来说,再大的代价也应该是值得的。

因为他可以金蝉脱壳,摆脱齐国对他的钳制。

身为大楚卫国公之后,斗昭一听债务二字,就明白了当初齐夏战争里,霍士及出手的原因——在第一次齐夏战争里,霍士及还是与夏襄帝姒元联手。结果到了第二次齐夏战争,就掉头去帮齐国,亲自拦下长生君。此事楚国内部也是讨论过的,从血河宗的地缘关系到霍士及的人物性格,来回分析了许多次,隐约触及了长洛地窟的真相,但最后以霍士及之死而停止。

他也因此想得明白,霍士及假死脱身的必要性。

“好了,别废话了!”斗真人大袖一挥,红衣飘展:“所以现在咱们是要怎么样?打碎这个破地方,还是去干点别的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重玄遵淡然道:“喝茶。”

他又抬手指着血色倾落的天穹:“你要是实在闲得慌,也可以试试斩断它的侵蚀。”

斗昭的眼睛看着他的手指。

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轰隆隆隆!

变化就在此时发生。

血色的侵蚀仿佛终于抵达某个临界点,在此世至高处,骤然炸开一道血色的闪电!

这道树状的曲折的血色电光,仿佛把天穹撕裂了。

而又从那裂隙里,迸出更多的血色电光。

整个莲子世界都被血光照得鲜红一片,万千血电落九天。

末日已临。

轰隆隆!

一道庞巨如险峰的血色雷柱从天而降,以击破大地之势,直击群山之巅!

在这样的恐怖雷柱前,山峰只如飞石,旅人何似微尘。

祝唯我感受到危机,第一时间提枪而起。以地为弦身为箭,锋锐无匹的一式反冲。

但有三个身影,更比他快,飞在他上空。

青衫白衣红武服,便如战旗三支,高竖苍穹。

重玄遵白衣似雪空中舞,面迎血雷柱,却是毫无花巧地一刀反撩。

霜冷的刀锋之上,恐怖刀劲结出数千丈之巨。

乍看去,就像是用一座山,劈向了另一座山!

雪白色的刀山斩上了鲜红色的雷山,将之一路倒剖,雷光飞溅,直上高穹。

姜望一步踏上高天,只有鞘中一声鸣。

剑鸣作雷音。

他的身姿如此潇洒,而轻描淡写地探手一抓,已将高穹劈落的万千血电,尽数握于一手。雷光暴耀,竟都湮灭在他掌中。

斗昭红底金边的身影横在长空,天骁耀世,亦是只出一刀——

这一刀斩出,整个莲子世界的天穹,瞬间布满了黑色的裂隙,直如蛛网一般密集,完全覆盖了那血色的电光之隙。

此为斗战七式的第一刀。

他竟以天罚补天缺!

以毁灭之力填平毁灭,这简直妙到毫巅。

眼看一场灭世之厄,瞬间就被抹平。

宁霜容才刚刚拔剑起身,卓清如还在敕法护季貍……

啪!

骤起一声震碎了声闻的巨响,到最后落在耳中,只剩下如同瓷杯砸在地面的声音。

宁霜容赫然看到——

天塌了!

姜望大怒:“让你补天!你补到哪里去了!”

重玄遵哈哈一笑。

斗昭面无表情:“这个世界太脆弱了,怨不得我。”

那被黑色裂隙、血色电隙分割成无数块,可以称之为“天幕”的事物,像是一块被切得稀碎的纸板,碎片纷纷扬扬飘落。

在破碎的天幕之后,是茫茫然混沌的一切。

天已碎,意味着此世根本规则已经不能够维持,这个世界正式进入崩溃的步骤。

众人也不能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只好准备转移。

但在下一刻,一抹血色掩长空。

那茫茫然混沌的一切已在血色之后。

就像是神人扯来一卷血幕,盖住了这已经天塌的世界。瞬间为此世再造新天!

创世可比灭世难得多。

瞬间斩碎天幕,和瞬间再造天幕,这两件事情所体现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里。

强如姜望、斗昭、重玄遵,也在这时候感受到了危险,彼此交换一个警觉的眼神。

而那血色天幕越来越鲜亮,越来越明艳——

轰隆隆!

下一刻,所有的光都化为电,整个莲子世界都被血色雷光所清洗!

【感谢书友坐地阎罗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4盟!】

(本章完)

第2095章 旧债四千年

这是真真正正的灭世之威,灭世血雷。

于再造天幕、几乎创世的那一刻,又翻覆力量,体现了灭世的威严。

其实这种层次的莲子世界,哪怕崩溃了、毁灭了,也完全不能对姜望这般的真人造成什么伤害。

但坏就坏在它刚刚重建完成,那重塑此世的血幕,在事实上成为了封锁此世的囚笼。

而后无穷无尽的毁灭力量,就被丢进笼中。

笼中之人,自然要承受无穷无尽的轰炸。

虽然很不愿意用这个形容词,但卓清如实在找不到一个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境况——瓮中之鳖。

只是瓮中之鳖尚有可能养几天再上桌,这灭世血雷可是没有再等下去的意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半点喘息空间都不给。

幸得此行有姜望!

在那血色天幕爆耀电光的一瞬间,姜望便已经张开了真源火界,将众人笼入其中。

无论是提枪已起的的祝唯我,又或是拔剑欲发的宁霜容,都被圈进真源火界的保护范围里,一时神光自敛,停枪住剑,以免与火界冲突。

卓清如敕令不断,以法家之律,加固此火源真世。

先放准绳一条,为此世规则核定标准。再以明镜高悬,为此世划分清浊。

再是后土令、地官律、四时法……

她愈是施律,愈能感受到此世不凡。其中生机竞发、性灵自由,完全可以说是一方真实的小世界了!

而将这样的小世界敞开,任人躲在其中,不介意让人看到真世细节,姜真人的坦荡自信,尤其令卓清如动容。

其人无须韬光,不必养晦。

他的强大是可以走在阳光下,不惧检视!

斗昭独自在火界边缘,立在某一块真源石碑之上,挥刀对外,不断斩击雷霆。

天骁刀每每横过,必然抹掉大片的血色雷电,在火界之外,制造一霎又一霎的空白。

重玄遵一抬手,旭日升天,化为真源火界里的太阳,为此世提供几乎无穷的能量支持。

再一按,月光成柱,如林散开,撑住此世,便如庭柱撑穹顶,不许天塌地陷。

无尽的血色雷光,将这个莲子世界轰击了一遍又一遍。

天穹走惊雷,万里尽血电。

这种强度的轰击,十个莲子世界也该毁灭了。偏偏在那血色天幕的笼罩下,这个世界依然坚韧。

像是一个血色的布袋,把众人囚入其中,而后殴以乱棍。

那穷奇恶兽都被打成了焦炭,群山也被抹平,唯有孤独的一颗赤色琥珀,始终悬照在此世间。

斗昭的天骁刀,从头到尾就没有停止过挥舞。

重玄遵在释放日轮、月轮之后,也加入对天穹血雷的攻击。

甚至祝唯我、宁霜容、卓清如,也都各施其法。

但真源火界还是不断地缩小。

姜望是坚韧的性子,更一直迎雷斩电不退缩,但于此情此景,终是忍不住问:“阮监正怎么还没来?”

重玄遵沉吟一阵:“……是不是已经跟霍士及杀起来了?”

要不是脱不开身,斗昭这一刀就砍在他身上了:“你问谁?”

“那我也不知道啊。”重玄遵抬手以重玄之力撕碎血电,理直气壮地道:“难道我不该问?”

“你也不知道,那你给我装出一副智珠在握、岁月静好的样子!?又是看书,又是泡茶的,演给谁看?”斗昭怒发冲冠:“合着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躲不开危险?”

“冷静。”重玄遵冷静地道:“为了不使血河宗生疑,进入祸水之后,我跟阮监正是没有联络的。对,现在也联络不上……要不然伱联系你太奶奶试试?”

斗昭很冷静:“姜望你帮我记住,出去之后我一定要宰了他。”

他们要么对抗危险,要么互相伤害,只有姜望在认真地研究这个世界:“你们发现没有?这个世界在升华。”

他见识过世界的升格,很清楚一个世界升华是什么样子。

寇雪蛟背后的强者,分明是在强行升格这颗莲子世界。血雷洗地的过程,也是炼世的过程。其人像炼制法器一样,在炼制这个世界!由此带来的对此世生灵的毁灭,只不过是顺便的事情。

而他们恰好在其中,也就多加几分力气罢了。

那个人是谁?

彭崇简还是霍士及?

“发现了,然后呢?”斗昭问。

此刻的斗真人,一点就着,颇有见谁砍谁、敌我双方一起砍的姿态。

姜望平静地道:“这个莲子世界在升格,灭世的力量也是如此。我们还能熬下去的时间,要比想象中短许多。”

“很好,死亡倒计时。”斗昭点头表示赞许:“不愧曾经是军功侯,很懂得怎么打击士气,动摇军心。”

“我只是陈述事实——”姜望转口道:“卓师姐,宁道友,联系上吴宗师、司阁主了吗?”

卓清如摇头:“信道始终断绝,无法恢复。”

宁霜容则无辜地道:“我来之前都不知道他们在祸水有安排。我是单纯跟你来历练的。”

“季姑娘呢——算了。”姜望也不去打扰季貍了,让她继续算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挺幸福的。

他袖手在火世高天,隔着此世望彼世,看血电万千,舞如狂蛇。

于是轻轻一抬眼。

额发下平静的眼眸,像是深海不可测。

吼!

一尊显贵至极的身影,脚踏缠星之龙,在他身后拔出。

姜真人元神出窍!

金色的火焰,游遍此躯,点燃龙身。

三昧之神火!

金纹锦绣的华袍,披在这尊元神之上,使之贵不可言,势凌诸天。

旧旸皇室秘传杀法,神照东皇衣!

这尊真人元神,仿佛古老的皇者,拥有至高的权柄,与道躯之仙人气度,是完全迥异的风姿。

神临自明,洞真知世。

从神临到洞真,也是从“人之神”到“世之神”的跨越。

姜望展现元神,具体而微地支持真源火界。

创世的神祇,支撑着祂所创造的世界,使这辉煌火世,在血雷肆掠的世界里竟然拔升,竟然膨胀……竟然升华!

那寇雪蛟背后暂不知名的存在,以血雷炼世,升格莲子世界。

真源火界也在被血雷无休止地轰击。

又如何不能……跟着炼一炼?

彼世升华,此世亦升华!

真源火界的张扬姿态,仿佛激怒了那背后的存在。

天穹的血色电光,再一次暴涨其威。这时甚至已经结成了咆哮瀑流,威能愈发恐怖,血瀑倒挂长空。

真源火界一坠再坠。

哪怕姜望已经展现了最强的元神姿态,给予真源火界极限的支持,也确实跟不上那恐怖存在的步伐。

他的道身横起长相思,对斗昭和重玄遵说道:“看来我们必须要打破这道血色天幕了。”

这是最后的论定。

斗昭瞬间撤回自己的刀。

呼啸在火界外的刀劲,顷刻被雷光吞噬。

真源火界当场下沉三百丈!被血电打得飘摇。

“稳住。”他说。

金色开始在他的躯体上蔓延。

他桀骜的光芒不止在毫毛或语言:“我来试着打破,但这一刀我只能出一次——”

“我会护住你肉身。”姜望承诺道。

世上最可靠的就是姜望的承诺。

这是当今天下仅次于自己的耀眼天才,用无数次生死所践行的信诺。

所以斗昭什么也没有再说,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气息没有膨胀拔升,反而开始坠跌!

气息的坠跌并不让他显得衰弱,反而让他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来。

绝世者外求,斗世者自诉。

可怕的刀意在凝聚!

但就在这一刻。

咻——

一声轻而细的锐响。

一根普普通通的茅草,出现在烈焰的世界里,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根茅草轻轻一横。

没有天翻地覆,不曾震耳欲聋。

恰恰相反,一切都很安静。

只是,就连那咆哮的血雷,也安静了。

便是这样简单的一横剑,姜望看到所有血色都退潮!

一剑之后,此方莲子世界还原了本色,一丁点血红都不见。

什么是光风霁月?

何为雨过天晴?

这一剑,便描画了答案。

这就是……衍道的剑!

斗昭睁开了眼睛,他引而待发准备搏命的刀意,缓缓地散去。

他看到一个瘦峰削神、垂落两缕鬓发的中年男子,那根茅草,轻巧地挂在此人腰间。

“司阁主!”

“真君大人!”

“见过大宗师!”

“前辈!”

“师父!”

众人纷纷热切招呼,一个个不值钱的样子。

司玉安倒是很有强者风范,并不言语。

斗昭想了想,还是上前拱了拱手:“司真君一剑之威,竟至于斯,令斗昭大开眼界!今日方知何为剑道!在此之前我所见剑术,真如小童玩闹!不堪入目!”

不管怎么说,司玉安救了他,免了他搏命掀底牌,他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这不是谄媚,是礼貌。

司玉安笑了笑:“斗小友客气了。”

斗昭敏锐地发现,在场这么多人同司玉安打招呼,司玉安只回应了他。

在司玉安心中,谁更优秀,无疑是非常明确的。

当然,这本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自矜地笑笑:“斗昭平生最敬强者,今天虽是第一次见到司阁主,却感觉很是亲切,仿佛神交已久!”

火界已敛,莲世明朗。

司玉安立足此世,左看看,右看看,随口道:“是嘛。”

斗昭奇道:“司阁主在找什么,斗昭或能代劳。”

“倒也没找什么。”司玉安终于看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抬起一根食指,点向远处,那里是刚刚被血雷轰击出来的一块巨大盆地。

他看着斗昭,似不经意地道:“你看这块盆地,刚刚被雷电所洗,又受水气所润,是不是很适合种田?”

斗昭沉默了!

司玉安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那一剑褪世的锋芒,沉甸甸地压在斗某人身上。

沉默半晌之后,斗昭终是道:“是。”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种?”司玉安问。

斗昭勉强道:“司阁主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司玉安拍了拍斗昭的肩膀,递过去一个储物匣:“这里是一些种子,种完你就出来。你年纪还小,注意休息,别累着。”

斗昭还待说些什么,比如容我跟我太奶奶报一声平安之类的。

司玉安大袖一挥,已经带着场间众人消失无踪。

天高地阔,此世寂寥。

这个刚刚毁灭又新生,被血色所污又被涤净的世界,现在只剩下斗昭,和他的满满一匣粮食种子。

这桀骜的男子抬头望天,天空一无所有,只横着一根不许进出的茅草剑。

往昔之言如在耳,悔不听那姜青羊!

世上哪有这么无聊的真君?

世上哪有这么小心眼的真君?

斗昭啊斗昭,你见识浅了!

……

……

农田小世界之外,是深海之山“恶梵天”的山脊断谷。

司玉安一卷袍袖,便带众人出现在这里。眼前一片幽暗,四周汩汩水流。

宁霜容好奇地看着姜望:“你在研究什么?”

此刻的姜望,正围着那晕散光影的莲子世界左腾右挪,掐诀不止,头也不回地道:“我打算用小童玩闹剑诀,给斗真人加点——呃,保护。”

宁霜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师父,不说话了。

司玉安拍了拍姜望的肩膀,批评道:“你这孩子,说你两句剑法不行,你就这样计较?这也太小气了……这里,你这里不该用巽风印,换个雷泽印是不是稳固得多?”

姜望豁然开朗:“真是妙手!我还想加这个印进去,阁主你帮忙看看——”

“咳!”重玄遵倒还记得大局,他亲入祸水为饵,自不肯就这么回去。主动打断了这两人的封印教学:“这血河宗之事……”

司玉安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们这边才出事,吴宗师就已经带着矩地宫弟子接管血河宗。阮监正和陈院长正在追杀彭崇简。我速度快些,便先来救你们。你一个,斗昭一个,姜望一个,资质还是不错的,若叫那厮吞了,后患无穷。”

卓清如松了一口气:“诸位大宗师早有准备就好。弟子们在五德世界里察觉到血河宗的问题,惊惧得不知如何是好……现在看来,竟是要尘埃落定了。”

司玉安代表剑阁,阮泅代表齐国,吴病已代表三刑宫,陈朴代表暮鼓书院。

此四尊合力,若能叫血河宗掀起风浪来,那才是比较不切实际的事情。

但姜望心中不知为何,仍有不安。

他放下手中的动作,皱眉道:“那背后之人是彭崇简?当初胥明松引发祸水动乱之事,是他故意陷死霍士及?”

司玉安笑了笑:“断案岂是你这么断的?听到三言两语,就去勾勒全貌。真相不是这么简单。咱们且再往下看。”

听到司玉安说那个‘吞’字,宁霜容表情便有不对,这时候开口道:“师父,这次来祸水,我在莲子世界里,遇到了官师祖。他老人家是不是……”

司玉安不再笑了。

三千九百多年前的天下剑魁,是他司玉安的师父。

曾经他也负剑求学。

如今他也为人师表。

时光如此漫长啊。

他看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声音竟然很轻:“快四千年的债,如今才找到债主。师父是不是很没用?”

“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您太辛苦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宁霜容有些哀伤地道:“咱们与血河宗算是近邻,多少年来都是互相合作,彼此援手,同在祸水奋战……”

司玉安轻轻拍了拍宁霜容的肩膀,只道:“要知人心相隔,譬如苦海生波。没事。没事的。”

他司玉安,是个会记仇的人。

记很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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