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孙老爷

在距离孙家百米外的路上,孙家摆了一张桌子,专门接待分流客人。

一个一身补丁的老人弓背弯腰的走在他们前面,手里还紧紧地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身上的衣服补丁少一些,却也缝了好几块,胜在干净。

老人牵着孙子走到桌子前道:“我是牛头村的,孙老爷给我们村修了一座桥,我来送孙老爷一程。”

管事一听,就让他进去了,还给他指路,“在门口那里哭,然后去村后路那块吃饭。”

老人应下,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两文钱给管事随礼,然后牵着孙子进去。

陶季则是有帖子的,他将孙家的帖子给管事,管事立即叫来一人,恭敬的道:“道长可直入灵堂,灵堂东侧已经有其他僧道等着,去了那里后自有人安排。”

陶季应下,将骡子和车交给管事去安排,他们抱上自己的包袱就往孙家去。

孙家大门一片缟素,里面的哭声已经暂停一段落,他们到大门口时,那对祖孙也刚到。

老人拉着孙子跪下,冲着门内磕了三个头就大哭起来,哭声悠远而哀痛,有种奇怪的韵味,似唱似念的细数孙老爷做过的好事,以及他对孙老爷逝世的想念和痛心……

见潘筠听得认真,王费隐就拎着她往里走,“走吧,先去见同道。”

孙家不止请了一家道士,甚至不止请了道士,还有和尚尼姑呢。

如今佛道一屋,王费隐他们一到,一个一身孝服的青年便在管事的陪同下过来,道:“我们老爷仙逝,家人悲痛,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诸位见谅。”

佛道两门的人都立即站起来回礼,表示菩萨(三清)不会怪罪。

孙家的人打算佛道都用,道士们在左边开一个道场,和尚们就在右边超度。

总之目的只有一个,让孙老爷走好,将到阴间的路给他打通,让他到了地下也能衣食无忧,对阳间少些牵挂,知道子孙都孝顺就行。

这话听着就不是很孝顺。

尤其孙家还要求,停灵七天,法事也要做满七天,这七天里,佛道每天都要派一个人和孙家的孝子贤孙们一起守灵。

因为这一点,做法事的钱按人头算,翻倍!

就连潘筠他们这样来凑人头打下手的也拿了一份工钱,于是诸位道长和菩萨们都答应了。

王费隐也想让潘筠他们多学一点,他计划得很好,“你们跟完这一场丧事就知道丧礼法事要怎么做,孝子贤孙们要怎么守灵尽孝了,将来你们下山都可以用上,这可都是吃饭的本事。”

潘筠:“孝子贤孙们守灵尽孝的规矩我们也要学?”

“那当然,”王费隐道:“棺材怎么摆,孝子贤孙们怎么哭,怎么上香,回头怎么封棺,出孝,你们都要学的。

总有些人不懂这些规矩,而家中又没有可以教的长辈,这些钱你们都可以赚。”

“再有堪舆风水,算出门的时辰等等,都可作为谋生的手段,”王费隐一边打开包袱一边道:“记住,我们道士和一般人家的孩子不一样,我们无家无宗,能依靠的就是自己。不要以为修道之人有多不一样,我们不过比常人多了一点东西,却也少了许多东西。”

潘筠此时体会不深,但妙真妙和却是一点就通,若有所思起来。

王费隐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道:“去打水来,我们要沐浴净手,准备搭法台。”

潘筠他们来就是打下手的,立即出门去找下人,问到打水的地方就要去打水。

陶岩柏经验丰富,看见旁边房间出来一个小道童,立即开跑,“快——”

潘筠她们反应也迅速,拔腿就冲。

那小道童和出来的小和尚小尼姑们看见,也立即拔腿冲。

潘筠他们跑得最快,冲在最前面,快速抢了四个木桶,然后冲到烧热水的地方舀水。

烧水的仆妇问清楚是道长们做法事要水,虽然不太高兴,还是让他们打水。

潘筠他们打了满满的四桶热水,追上来的小道童和小和尚小尼姑们只找到余下的三只木桶,根本不够分,就扭头瞪向潘筠几人。

潘筠目不斜视,左手拎着自己的木桶,右手去抓妙和的木桶的一边,给陶岩柏使了一个眼色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师兄他们还等着热水呢。”

陶岩柏回过神来,立即上前帮妙真拎一半的木桶,四人就这样两两作伴把四桶热水给提回去了。

初战告捷,王费隐很满意,沐浴净手过后就亲自教他们各类法器要怎么用,法事的法台要怎么搭,时辰要怎么算……

其实就是大家看着他们干,等他们干完,就有管事过来带他们出去吃饭。

天色已暗,只隐约能看到人影了,跪在大门外哭的祖孙俩已经不在,他们也吃饭去了。

等潘筠吃完饭出来,便看到祖孙俩跪在大门外朝着门内的灵堂磕头。

潘筠不由停住脚步,问王费隐,“大师兄,孙老爷是个大好人吗?”

王费隐也看到了那对祖孙,道:“怎样的人算是好人,怎样的人算是坏人呢?我不知孙老爷生平,但对这对祖孙俩来说,他应算好人吧。”

潘筠沉思。

也有管事注意到了这对祖孙,很快有管事出来领他们去外面的灵棚住下,“我们家三少爷听说你们特地从牛头村过来哭丧,很是感动,今晚你们就在灵棚住下,明日用过午饭再走。”

潘筠目送他们走远,王费隐见他们走了,便也转身,“走吧,今夜我陪孙家的孝子贤孙们守孝,你也一起?”

潘筠应下,立即跟上。

她对这位新死的孙老爷还挺好奇的,死了都这么富贵,活着的时候更富贵吧?

真羡慕啊,有的人出生富贵,死了还富贵,一生就没吃过一点苦。

潘筠一踏进灵堂,就听到一连串的怒骂声,“逆子,不孝的蠢货,不准你给我哭灵,不准——”

潘筠一抬头,就看到棺材板上正站着一个鬼,此时正唾沫横飞的指着跪坐在席子上的中年男子怒骂。

中年男子一无所觉,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往火盆里烧纸钱,有客人来祭拜,他就时不时的嚎两声,擦擦眼角。

进来上香的客人们都叹气,纷纷出言安慰他。

王费隐见潘筠一进门就呆住,便扯了她一下,目光快速的扫过棺材顶,若无其事的将她拉到角落里,拿了一个蒲团给她,自己也在蒲团上盘腿坐好,“别看了,今晚我们只要守好灵堂就可以。”

潘筠闻言看了大师兄一眼,也盘腿坐下,对哦,玄妙都能看到周王,大师兄看到孙老爷,也没什么稀奇的。

潘筠坐在蒲团上,左耳朵听着客人们夸赞孙家人孝顺,“你们爹知道你们孝顺,这丧礼办的这样好,你们爹可以瞑目了。”

右耳朵就听着棺材板上的孙老爷“呸”了一声后怒骂,“你眼睛瞎了,哪里看得出他们孝顺了?

这丧礼用的全是老子的钱,拿老子的钱给老子办丧礼,真是孝死老子我了!最好以后你家的子孙也都这么孝顺,把你气死了以后拿你的钱请和尚道士来镇压你……”

潘筠眉眼一跳,王费隐也皱起眉头。

师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间灵堂来。

仔细寻找之下,还真在不少贴着的送灵、祈福符箓中看到了夹杂着的镇灵符。

王费隐心中不悦,不由坐直了身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正道,同理,没拿钱,却替人消灾,这可不是长久之道。

他们拿的是做法事,送亡灵往生的钱,可孙家干的却是镇灵的事,这价钱可不一样,因果也不一样。

拿一份的钱,却要他们担百份的因果责任,亏本的买卖也不能这么做。

王费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豆子,右手悄悄的捏起一颗,咻的一声弹出,正中一张镇灵符的符文,符文被穿透打断,一张符瞬间就没了效用。

才捏起一枚铜钱,暗搓搓要搞事情的潘筠见状,立即把自己的钱收好,快速的左右一看,见没人注意他们,立即就从王费隐掌心里抓了一把黄豆。

王费隐扭头看她,无言的道:你抓太多了。

潘筠则去看他的袖子,袖子里没有了?

俩人无声地对话了一阵,一起扭头回正,各自捏了一颗黄豆,两双眼睛在黑夜中就跟探照灯似的从屋子四周贴着的符箓上扫过,发现一张就弹一张,不一会儿,屋子里眼睛能看到的符箓坏了有四分之一。

不过也没人发现,因为每张符箓都是中间破了一个黄豆般大小的洞。

棺材板上的孙老爷骂累了,这才停了下来,他骂骂咧咧的跳下棺材板,“我就不信,我还出不去了,我……咦?”

孙老爷跨过了门槛,他有些惊讶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再回头看向灵堂。

想了想,又往外蹦了一脚,发现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反弹回来,不由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损样,就你们这样的,还想镇住老爷我?你们的爹终究是你们的爹。”

他袖子一甩,背着手就迈着八方步往外走。

这一章的幸运数字是尾号为9的数字,截图为证

(本章完)

61.第61章 执念是啥

第61章 执念是啥

眼见孙老爷的鬼影就要消失,王费隐拉起潘筠就要去追,才走了两步就被一人拽住,“你是今晚值守的道士?你往哪儿去?”

王费隐顿了顿后道:“我去上个净房。”

对方一脸怀疑的看着王费隐,“净房在后面,现已入夜,你必须一直待在灵堂上,管事没与伱们说清楚吗?你看那头的大师就一直坐着没动。”

王费隐看过去,正对上慧缘那秃驴的视线,俩人默默地对视片刻,然后同时挪开眼睛。

王费隐在钱和因果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拉着潘筠的手,低头和蔼的和她道:“五师妹,你自己去吧,我在此值守。”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声音道:“快去,亡魂是我们放出去的,得保证他不惹事,不然因果就要落在我们身上了。”

潘筠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守灵堂有什么意思啊,还是追孙老爷有意思。

孙老爷正在逛自己的席面。

这个时辰吃席的客人大多都散了,正坐桌的是自家人,来帮忙操办丧礼的亲戚,以及帮忙的村民们。

菜品也还不错,都是全新的菜,和外头那些大多是剩菜的丧礼不一样。

所以来帮忙的亲戚、村民们都给了好评,正在夸奖孙家的孝子贤孙们。

“孙公子们和孙老爷一样是大方又心善的大好人啊。”

“是啊,是啊。”

孙老爷听得冷笑连连,但面色的确和缓不少。

潘筠都惊讶,她还能从一个鬼的脸上看出面色来。

走过这些席面,孙老爷往后罩房那处去,他想去找自己的大管家。

结果,后罩房那里也摆了几张桌子,府里的下人们也正在用饭。

只是他们桌上多是些残羹冷炙,一眼看过去,全是各色青菜和一些骨头肉沫。

孙家的下人很不满,挑拣着这些碎骨头,一阵恶心,“这都是吃剩下的。”

厨房的人道:“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就是下人,不吃剩下的还能吃什么?”

“放屁,就算是吃剩下的,也不是吃落在桌面上的这种剩下,客人们吃不完的菜回锅给我们吃,我们一点意见也没有,可这都是从桌面上扫下来的,没有这样作践我们的。”

“对,那些剩菜呢?前头的席面可都是好的。”

“别问我,有本事去问大奶奶去,那些剩菜都收在桶里,你们以为摆在路面的那些席面吃的是什么?明天外面来的人只会更多,你们现在还有的剩菜吃,明儿怕是连这点剩菜也没的吃了。”

下人们一听,又恼又失望,“都是来哭祭老爷的,我们家从前不管是办喜事,还是丧事,来的都当贵客,可没有给客人吃剩菜的道理。”

“就是一些乡下来的泥腿子,还有些四处乞讨要饭的流民,有的吃就不错了。”

“话不是这么说,老爷在的时候……”

“现在是大爷当家!”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

孙老爷在一旁跳脚,朝着灵堂的方向大骂他几个儿子,尤其是他大儿子,被他重点关注,十句有八句是在骂他。

潘筠津津有味的听着,骂完的孙老爷一下就注意到她了。

正在吵架的下人中也有人注意到她了,立即有人上来问,“哪来的小孩?去去去,别乱跑。”

一个下人见她穿着道袍,就拉住要驱赶她的同伴,“是来做法事的道士,应该是跟着师长来的,给她指条路就是了。”

那人就指着灵堂的方向道:“往有哭声,灯火最亮的地方去,你们住那里的侧屋,大晚上的可别乱跑。”

潘筠应下,往回走了几步,然后躲在阴影里没动了,她抬头看向一直盯着她看的孙老爷,冲他微微一笑。

孙老爷一下瞪圆了眼睛,吓得魂都飞了。

是真的飞了,惊吓之下,他整个鬼往后翻滚,啪叽一声贴在墙上,慢慢隐入墙内,惊叫连连,“鬼啊——”

喊着鬼啊的孙老爷老半天才从墙里把自己拔出来,惊魂未定的看向潘筠所在的地方。

潘筠还站在那里,整个人躲在阴影中,只要不近前,没人能发现那里有个人。

鬼除外。

孙老爷抖着嘴唇颤颤巍巍的上前,“你,你,你和我一样?”

潘筠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不是,孙老爷,我是人。”

孙老爷:“人?人怎么会看见……”

潘筠:“我是道士。”

孙老爷就连连后退,戒备的看着她,“你个妖道,你想抓我?你抓得着吗,这可是我家!”

潘筠:“……孙老爷,灵堂上的镇灵符是我和我师兄破的。”

孙老爷立即一脸和蔼的看着潘筠,上前两步,和颜悦色的道:“原来是道长出手,难怪我能这么顺畅的出门,多谢小道长啊。”

潘筠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孙老爷犹豫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没在这群下人中发现大管家,便连忙跟着潘筠走了。

潘筠把孙老爷带到僻静处,问道:“孙老爷有什么遗愿不妨告诉我,我若能帮忙一定出手。”

孙老爷疑惑,“你为何要帮我?”

潘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我们三清观拿了你家送灵的钱,自然要把您送走。”

孙老爷一听,冷笑连连,“你拿的可不是我的钱。”

潘筠:“这个家里还有不是孙老爷的钱吗?”

孙老爷瞬间愉悦,“你说的没错,这个家里的钱全是我的,那些逆子拿我的钱还想镇我,哼!”

他立即和潘筠哭诉,“不是我不想走,而是我那几个逆子拿镇灵符镇我,我想走也走不了。”

潘筠摇头,“不对,镇灵符只能让孙老爷你留在灵堂里,不到处乱逛,并不能阻止你去往阴间轮回。那镇灵符并没有贴在棺材上,可见你家子孙还是希望你去往生的。

而孙老爷你没去,是因为还有执念。”

孙老爷一脸迷茫,“我有执念?”

潘筠点头,“你有执念。”

孙老爷喃喃:“我有什么执念?难道是想弄死我那几个不孝子?我,我这么狠毒?”

今天和明天的幸运数字是尾号为7的数字,截图为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