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地头龙

“我说几位大爷,你们也甭等了,怪累的,照片都给我吧,明儿这个点来拿就是。”

送走黄叶叶后,李建昆笑呵呵道。

大爷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一会,有了结论。

“我看行。”

“成吧,可上点心,独一份,别弄没了。”

“小同志还是靠谱的。”

唰唰唰!

收照片。

李建昆心头乐呵,京城大妞那张照片,挣回的是五块钱吗?

不!是一份信任。

大爷们摆摆手,颠了。

诶,生意这么做才舒坦嘛!

李建昆优哉游哉继续开工,宣传工作还得到位,五张照片,不是他的目标。

摊位前人来人往,不多时,又形成包围圈。

有昨儿来过的老逛客,虽然没见到京城大妞拿货,但看他今儿没跑路,信任+1。

再收三单。

搁这边画两张,带回去六张,李建昆心里一合计,照片都不小,约莫差不多。

他的理想状态,是一天接单50寸。

少了,不过瘾。

一月挣仨瓜两枣,一千块都不到,那搞啥?

太多,搞不动。

50寸,按每寸十分钟算,他得花八个钟。

打工人的极限了。

还有个最理想的状态:

接单一回,干一礼拜。

每天往过跑,来回一个钟,折腾不说,还特费时间。

但他也明白,目前的信任值没到位。

“诶同志,还能画不?”

来活!

李建昆搭眼望去,是个大兄弟,手里攒张照片,约莫跟京城大妞样,听信儿找来的。

“能画呀,不过要带回去画。”

“带回去,啧,内啥时候好?”

“后天。”

“要这么久?!”

大兄弟瞪眼,挑眉,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理喻的事,特不开心。

我说兄dei,伱完全没搞清状况啊,去国营照相馆,你不得排个天荒地老?

两天都不愿意等?

咋的,鸽子市摆摊就要低人一等,不拿手艺人当师傅看?

瞜瞜吧,现在是卖方市场,甭管你多不乐意,这玩意你还真颠覆不了。

“哥您慢走!”

损失一单客户,李建昆也不心疼,笑脸相送。

嗯,他会想通的。

——

赊香胡同。

一座琉璃大院,位于胡同中段,周围大杂院扎堆,鹤立鸡群。

但不走近瞧,倒不显眼。

典型的京城四合院格局。

日头正好,宽敞的庭院左侧,刚抽新芽的葡萄架下,俩大爷边对弈,边闲聊。

“继宗,你搁这逗闷子吧,就菜门营那破鸽子市,有人会这种活?”

一手执白子,一人盘俩核桃的清矍老头,狐疑道:

“这种人不都照相馆培养的么,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鸽子市混饭?”

娄继宗耸耸肩说:“这我就不清楚,三爷,我能骗您吗?”

“那就是自学的半吊子。”

“不不三爷,这我必须替那小师傅说两句,水平是真牛,见过的都说地道。”

娄继宗停下手,一本正经道:“我搁那画了两张,昨儿特地去过刘大黑家,您应该听过响儿,他一独生女,出国好些年,这不惦记吗。

“洗了张特大照,请BJ照相馆的师父,给上的色。

“我昨儿一对比,嘿!半点不差!

“今儿来时我是没想起这茬,不然一准请您上上眼。”

“哦?”金三诧异,也撂下子,遂起身,向东厢走去。

娄继宗摸不着头脑,瞅了瞅快被屠大龙的棋盘,犹豫再三,还是没动。

金三抹身回来时,手上多出一物。

“你看这张,他能上吗?”

娄继宗搭眼一瞧,忽大惊失色,“这,这我就不敢保证了!”

“BJ照相馆我去过,师傅不敢上。”

——

早8点。

李建昆揉着酸胀的脖子,仍是老造型,小桌板夹胳肢窝,解放包斜挎,颠出宿舍。

快离开宿舍区时,忽顿脚,抬头望去。

在燕园宿舍区和教学区交界的地方,有一个神秘地带。

在这年头被视作北大精神的象征。

此时游行之风盛行,每有游行,必经此地。

有任何新闻、大事件,这里很快就会有动静。

80年代中期,我国的首场行为艺术,也是在此地诞生:

当时有几哥们,搁这爬上旁边的学三食堂,遂开始脱衣服,一件件往下扔……引发集体大围观。

据说没一个女生敢抬头。

北大学子称它为“三角地”。

其实啥也没有,仅长长一道带遮棚的宣传栏。

可它又无所不有。

宣传栏上纸报成摞。

燕园最大的信息集散地。

这一阵三角地格外热闹。

一大早,便围聚不少学生。

李建昆担心的那个矛盾,终究激发了。

但他没料到的是,激发这一矛盾的,是他的一个老熟人,目前相处和谐,看起来像是对朋友。

是谁不言而喻。

导火索来自徐庆有写的一首诗,已经不见了,内容李建昆记不全。

大概意思是:以前我之所以没上大学,是因为我头上没长角,身上没荆刺!

简而言之,我没到处扎人。

高年级的学长一看,当然火冒三丈,搞得好像我们到处扎人似的!

唇枪舌战,就此开始,愈演愈烈。

徐庆有如今在燕园名声鹊起,很有一帮拥趸,可以说是77届新生中风头最劲的一个。

比他这透明人可牛逼多了。

李建昆凑到人流最集中的地方,踮脚一瞅……个死孩子,没完没鸟!

真愤青?

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前世高中毕业没再联系。

如果是后者,那李建昆寻思,怕是要重新审视这家伙了。

——

菜门营鸽子市。

李老湿继续他的手艺人日常,八张照片如约交货,信誉那叫一个瓷实!

同时保证了高超的技艺输出。

主顾们拿到彩色照片,啧啧打量,皆是笑眯眼。

“哟!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三爷早,小的这边给您请安了!”

“三爷您吉祥。”

市场上忽一阵躁动。

不少摊主舔狗样往过凑。

李建昆特稀奇,京城人打招呼,基本都是那句“您吃了吗”。

什么主能把“请安”、“吉祥”这种老话搞出来?

起身打量。

“小师傅,别瞅了,往这边走呢,老娄领着,我看八成就是来找你的。”

“小师傅,是福不是祸,你自求多福吧,我先颠了。”

李建昆一脑门雾水,莫不是什么京城扛把子出现了?

忙向一位候在这里,等着招呼的老爷子,打听来路。

人他已经瞧见,穿件对襟黑褂,提笼架鸟,另一只手上,好像还盘着俩核桃。

确实不好招惹的亚子。

“他呀,您知道是位爷就成!祖上通着那地儿,自个也能耐。”

那地儿?

李建昆昂头瞅去,方向没错吧,总不能通地府吧。

“小师傅!”

娄继宗还未走近,便招起手,笑容满面。

李建昆暗松口气,看来不是找茬的。

目前他只想猥琐发育,可不愿招惹什么地头龙。

(本章完)

第65章 不寻常的订单

“小师傅,跟您介绍下,这位是金三爷……”

李建昆留意着周遭人,对金三爷的态度。

多半敬畏有加,小半避而远之。

通过这些,他大抵能分析出,这位只怕白的沾,黑的也沾。

总体来说,人不算坏。

别以为这个年代就没有黑的。

恰恰相反,江湖风云被演化到巅峰,骇人听闻的事没法细说,四九城里,没听说过九龙一凤的,那都叫白活。

具体是帮什么人,冯裤子的《老炮儿》能略窥端倪,但完全没拍出精髓。

也拍不出。

“金三爷,娄老,二位这是?”

李建昆的注意力,已落在娄继宗手上,有块黑布,裹着一个框状物。

这让他不禁想起,果园场老场长托他捎给陈亚军的东西,倒也说过不急。

他打开看过,是几本书。

这里头,大抵是个相框。

这也能解释对方为啥找上门。

“三爷有张照片,拿给您瞧瞧,看能不能上色。”

娄继宗说着,轻柔掀开黑布。

动作之小心,勾起周围所有人的好奇,啥照片需要这样宝贝?

李建昆没言语,搭眼望去。

一只实木相框,映入眼帘,以相框的尺寸衡量,照片超过12寸。

“嗯?”

李建昆猛一怔,双目圆睁。

“这是……梅先生?!”

“没错。”

一直未开口的金三,淡笑颔首,问:“能上色吗?”

相熟的人都知道,他金三是头号票友,梅先生的铁骨忠粉。

李建昆额头见汗,这张照片可太不寻常了,左下角标注有摄影日期——

1930年,4月,8日。

背景是:百老汇大剧院。

梅先生无疑是第一个将国粹带出国门的人。

彼时正在访美,老美惊讶发现,古老东方居然有一种与莎士比亚和易卜生,迥然不同,但同样精美绝伦的戏剧艺术。

引发纽约大风靡。

之后梅先生更被波摩拿学院、南加利福利尼亚大学,双双授予文学博士的荣誉学位。

照片中的梅先生,风华绝代,凤冠霞帔。

演得应该是《贵妃醉酒》。

李建昆看得头皮发麻,京剧的戏服、头饰、佩饰、脸谱……色彩何等绚丽?

对于手工着色师傅而言,其难度已达到世界之巅,再没有任何人物画能够比拟。

这种照片,能随意着色吗?

敢画错吗?

如此珍贵的历史,加上国粹……

再有梅先生八年蓄须以明志,三注药剂毁自身,誓不给帝国主义表演的铮铮傲骨!

李建昆缩回袖子里的右手,现在都是抖的!

“天哪,这张照片可不得了!”

“还得是三爷啊,能搞到这么金贵的老照片!”

“什么金贵,俗!”

“是是是,我口误口误。”

“梅先生……”

围观众人皆被震惊,有些老爷子老票友,瞅着照片,老泪纵横。

回忆起早年间,梅先生噙着眼泪给他们表演,演完后鞠躬谢礼的画面。

喏,当时就在五道口工人俱乐部,已经扬名世界的梅先生经常过来。

那叫一个接地气。

奈何天妒英才,先生已驾鹤西去,梨园中仅留一声千古哀叹:

世间再无大花旦!

“小师傅,能上吗?”

金三又问,手中不停盘玩的核桃,停下来,目光深邃。

来时他已想好,倘若对方很干脆地说“能”。

他扭头就走。

倘若对方拒绝,他亦不觉失落,意料之中。

但这会,他却看到了另一种神态:颇感压力,却又无比兴奋。

是的,这位眼光犀利,李建昆当下的心情写照,完全如此。

这单活无疑难到没边,巨大压力如昆仑压下!

但李老狗两辈子终究不是白活。

咬牙顶着。

感觉还能撑一把。

于公于私,这单活,他都必须接下。

不是他吹,他如果不接,全国只怕也没人敢接。

倒不是说他的手艺冠绝同行,这不敢托大,比他技术更好的手工着色师,肯定有。

但你要明白这个年代的匠人来源。

在这个行当里,目前来说,应该没有师傅的文化积淀,能胜过他。

30年代的照片,哪怕妥善保管,已然泛黄,甚至残毁。

梅先生在那个年代就将国粹输出到大洋彼岸,此等芳华,万没有继续黯然的道理,既然遇到,就必须竭尽全力修复它。

还原它!

使先生芳华永流传!

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已不单是照片着色的范畴。

从私心讲,梅先生在人民群众中的影响力毋庸置疑,旁边的金三爷,在附近一带的影响力亦不容小觑。

若能干好这单活。

何愁以后没生意?

何愁没信任?

不,连民心都会有!

李建昆没直接回话,凑到金三耳畔,小声嘀咕道:

“金三爷,如此贵重的照片,真交给我,想必您也不放心,我自个介绍一下吧……”

你以为他不说,接下这单活,以这位所表现出的能量,能不调查他?

左右他干脆自报家门。

不过也拜托对方保密。

金三一听,眼神明亮,给这张照片上色,显然难度颇大,BJ照相馆的师傅为啥不敢接?

没内文化底蕴!

但大学生,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还是北大!

老爷子呵呵一笑,“我看行。只要你竭尽全力,能画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怨伱。”

没得选。

要不然这张照片也不会入手这些年,仍是黑白的,眼瞅着它一年一年残毁。

那叫一心疼!

意向达成。

李建昆当即收摊,还摆个der,没那精力。搞定这张,以后本地的照片着色市场,他来主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金三后瞥一眼。

一个阴鸷青年,悄然跟上。

——

“呦嗬,建昆,今儿吃错药了,不去研究你的市场,也去图书馆?”

清晨,七点刚过,李建昆哧溜爬起,说要去图书馆,可把强哥给惊呆了。

高进喜露出欣慰神情。

老高私以为,无论什么研究,终究不能脱离理论。

“英雄你离我远点,勾勾搭搭的,成何体统!”

去图书馆的路上,李建昆把吴英雄轰出五米外。这娃有时候真就是个小孩,喜欢吊在屁股后面打转转。

放平日没啥,今儿的真实目的,不好暴露。

他是去图书馆看经济学著作吗?

所幸京剧是国粹,这年头,北大图书馆还能找到这方面藏书。要换成什么异域文化,呵呵……

过往这些年,谁读来读去,不是一本《毛选》?

听闻王府井的新华书店,最近陆续有些世界名著上柜,天不亮外面就排起长龙。等过完这阵,找个时间,他也得去瞅瞅。

图书馆一角。

李建昆立于高墙般的书架旁,一手捧本《京剧分类与艺术表现》,一手托腮沉思。

梅先生属于旦角中的花旦。

以表现女性的柔美活泼、感性深情,或放荡泼辣为主。

他是那种能以男儿身,将女性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的大家。

那张泛黄照片上,许多味道同样泛了,他想还原那种风韵。

昨晚,他回忆半宿的《霸王别姬》中,哥哥的演绎,颇有收获,但感觉仍差点。

《演员的自我修养》的作者,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说:“看了梅先生手指的表演后,我100个学生的手都该被砍掉了!”

那是怎样一双手?

肤色、纹理和灵气,该如何表现?

犹记得,纪录片《又见梅兰芳》曾这样形容:“对中国人来说,他曾经是对于美的一种感叹;对西方人来说,他曾经是关于中国的一个幻想!”

那是种怎样的幻想?

照片中,早已模糊不清的百老汇观众,当时脸上的神态如何?

李建昆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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