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何人能与某一战

北方的清晨很冷,雄州的清晨很潮湿。

万籁俱静,春天在此刻毫无声息。

马蹄声撕破了寂静。

战马列阵前冲。

辽军在得意,他们觉得今日可以一扫晦气。

当宋军前方突然往两边散开时,辽军军中发出了一阵大笑。

“他们怕了,哈哈哈哈!”

辽军的自信保持了上百年, 从未被动摇过,所以那种骄狂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些宋军手中亮出了火折子。

被点燃的瓦罐在骑兵的手中甩动着。

当感觉速度足够了之后,松开手,陶罐就飞了出去。

正面,折克行率领五十骑拖到了现在才到。

天边的鱼肚白映照着长刀,折克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在看着前方。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在辽军中间发生, 无数火焰迸裂。

人马的惨叫充斥着耳畔,折克行已经逼近了辽军。

长刀劈开阻拦,从对手的正面劈砍进去。

鲜血喷溅出来时, 折克行已经冲了过去。

被陶罐炸的损失惨重、晕头转向的辽军在整队,可折克行的及时杀入打乱了他们的算盘。

辽将知道必须要重振士气,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斩杀当面的宋军,所以他带着集结起来的数十骑冲杀过来。

折克行的刀法越发的简练了,没有什么招式,就是各种劈砍,但速度和角度,以及时机的掌握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铛!

辽将的一刀劈砍被折克行挡住,随即双方即将错身而过。

折克行反手一刀,辽将横刀格挡,长刀顺着下滑,吓尿了辽将,他不顾危险极力往后缩着身体。

长刀最终在战马的背上留下了一记伤痕。

战马遭此重创,猛地人立而起。

辽将双腿夹住马腹,凭借着高超的骑术控制住了战马。

而折克行就顺势杀了进去。

从未有人能扛过他两刀, 第一刀之后, 他的第二刀来得又快又刁钻,等对手反应过来时,基本上已经凉透了。

直至他遇到了一个高大的辽人。

这是辽军中的勇士,他手中的长刀比旁人的更厚重。

铛!

折克行挡住了第一刀,长刀微微下沉,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差,而是因为他是防御方。

辽人显然有没想到看着不算高大魁梧的折克行竟然能挡住自己的一刀,随即长刀回收,及时挡住了折克行斩向肋部的一刀。

这是个好手!

折克行眸子一缩,兴奋袭来,久违的血勇驱动着血液开始燃烧。

铛铛铛!

他连续劈出三刀,辽人连续格挡,在第三刀时显露颓势,长刀缓了一瞬。

就是这么一瞬,让辽人的眼中多了绝望之色。

长刀闪电般的贴着他的手臂斩杀上去,一路滑过肩头,从他的腮帮子那里斩杀进去。

长刀遭遇了坚硬的头骨,顺势从辽人的右眼那里出来。

一张脸被斜着几乎劈成了两半,鲜血从伤口中迸射出来。

“吼!”

辽人大吼一声,长刀奋力劈砍。

铛!

折克行及时收刀格挡,辽人的右眼完全被废,左眼因为脸颊被割开的原因而不停的眨动着。

长刀再度出击,这次是脖颈。

人头垂落,鲜血飙射。

折克行单手拎住人头,策马回头,疯狂的喊道:“某是折家子!某是折家子!”

从父亲折继闵去世后,他就像是一头孤狼,彼时还幼小的孤狼。

他被送到了京城,说是人质,实则就是府州那边不想因为他的身份发生内斗。

折继闵的儿子,按理就该继承府州知州的职务。

可他太年少,不管是朝中还是府州折家内部都不可能会同意,于是他沉默着去了京城。

可年少不是没本事的同义词吧?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驱逐出狼群的小狼,孤独为伴。

他认为自己会在京城等待许久,直至他遇见了沈安。

那个少年给了他无数帮助,让他的蛰伏提早结束了。

万胜军的都虞侯,这个职务传到府州之后,家族里欢腾一片,都说折家总算是出头了。家族的那些年轻人都艳羡不已,恨不能来京城跟着他厮混……

这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沈安的帮助,可沈安要什么?

——遵道,某期待着你在史书里的头衔是名将,大宋名将!

是了!

安北说希望某能成为大宋名将。

折家子,名将!

他浑身浴血,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人头,就这么呼喊着再度冲杀回去。

“某是折家子!何人能与某一战!”

一个辽军拦截,只是一刀就被斩落马下。

“某是折家子!何人能与某一战!”

无数个清晨和黑夜里,他默默的在练着家传的刀法,没有花哨,有的只是速度和角度。

第二个辽军冲杀过来,同样是一刀斩落马下。

“某是折家子!何人能与某一战!”

他的脸上全是鲜血,长刀指着前方喝问着。

鲜血从刀身上往下滴落,一滴,两滴……

随同鲜血一起滴落的是辽人的勇气。

折克行摧动疲惫的战马缓缓前行。

马蹄声轻微,却如同大锤般的敲打在辽人的心头。

“这是折家子吗?折御卿的子孙……果然强悍啊!”

辽将呆呆的看着折克行,突然喊道:“撤!我们撤回去!”

“折家子来了!”

辽军被瓦罐炸掉三分之一,宋军趁乱掩杀过来,此刻他们仅剩下一百余人。本来还有一战之力,可遇到了发狂的折克行之后,沮丧就笼罩在他们的头上,只想跑路。

正如沈安所说的那样,对付悍勇的敌人时,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比他更悍勇。

辽军恍如遇到了魔鬼般的开始奔逃,宋军在身后掩杀。

“折家子来了!”

每当辽军想回身反扑时,折克行就突前冲杀。

无人敢直面他的长刀,于是辽军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只能亡命逃跑。

当天色大亮时,折克行叫停了追杀。

麾下有些不解,有人问道:“军侯,为何止步?”

这些骑兵不是他的直属麾下,而是此次临时调集而来。

这就是大宋的御兵之法,临战调集军队,临时指定将领统军。

折克行看着渐渐消失的辽军,说道:“南京道的辽军实力雄厚,这队游骑的后面难保没有后手,若是一头撞进去,咱们人困马乏的,如何能御敌?”

“让兄弟们忍着些,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折克行的分析让麾下不禁暗自赞叹不已。

武能勇冠三军,临战指挥却能不急不躁,这便是有勇有谋啊!

这样的武将只要不出大问题,以后绝对会在名将录里留下重重的一笔。

就在他们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千余辽骑疾驰而至。

“他们走了。”

为首的将领招来了败将,问道:“你说领军的是折家子?”

败将低头道:“是,就是折家子。”

将领眯眼看着他,“悍勇无匹?”

“是。”败将沮丧的道:“无人能拦住他,宋军先是用瓦罐炸乱了咱们,然后折家子就冲杀了进来,无人能敌……”

“折家子……”将领看着远方,喃喃的道:“竟然知道见好就收,难得,否则今日某会让他来得去不得!”

败将痛苦的道:“那些军士们被折克行这么一路追杀,都已经丧胆了,某以为要反击报复方能重振军心士气。”

“就你那点人?”将领冷冷的道:“为了你那数十人去冒险?某看不是他们丧胆,而是你!”

被斥责为丧胆的武将不会再有前途,败将闻言愕然道:“某不曾丧胆……”

“那为何逃跑!”将领骂道:“蠢货!府州之败后,陛下就有言,但凡和宋人有机会厮杀,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辽的悍勇,可你做了什么?率军逃跑。”

啪!

将领一巴掌扇的很爽,随后吩咐道:“让人去盯着宋军……”

手下问道:“难道咱们这点人去和他们厮杀?”

虽然他们很自信,但这里只有一千余人,雄州的宋军加起来起码上万。

这特么一打十,以前还行,可现在的宋军不同了啊!

“他们有那种弓弩,还有新式火药……”

辽将摇头,“南京道会很快做出决断,明日就能见分晓。若是来了大队人马,那就是要给宋人一个教训,更重要的是……雪耻!”

府州之败是对辽军不败神话的一次打击,而这次打击竟然来自于软弱的宋人,这一点让辽人分外难受。

而那一战就是沈安主导的,所以此次沈安和大宋皇子来到雄州,南京道的官员们怕是会发狂……

“要报复啊!”

辽将拍打了一下马脖子,说道:“那个折家子……去打听一下。”

随后他率人一路收敛辽军的尸骸,却发现人头都没了。

“野蛮的折家子。”

“宋人何时这般凶残了?”

那些丢失的人头毋庸置疑都被宋军带走了,至于用途也很清楚。

“这是要彰显功勋。”辽将冷冷的道:“把消息传回去,让南京道的官员们知道宋人的态度……他们压根就不怕咱们。”

到了中午时,整个战场打扫完毕,去打探消息的军士也回来了。

“那个折家子叫做折克行。”

“折克行……”辽将看着雄州方向,沉声道:“某记住了。”

(本章完)

第848章 尔虞我诈

沈安是在城外接到了折克行。

“杀了多少?”

折克行答非所问的道:“你竟然没去增援?”

沈安笑道:“既然你认为值得一战,那么我信你。”

折克行看了他一眼,“杀了两百余,人头在后面。”

龇牙咧嘴的人头没有吓住雄州百姓,反而是引来了欢呼。

“上次辽军越境打草谷,杀了两个雄州的百姓。”

钱毅看到这些人头觉得头有些晕, 他仔细检查了,然后苦笑道:“果真是辽人,赶紧走吧,待诏,带着大王赶紧回去,这边怕是要动手了。”

“我就等着他们来动手!”

赵顼出来了, 看似很沉稳,可熟悉他的沈安却知道,这厮在兴奋。

他此行来就是为了见识一番辽军,可惜折克行的前锋之战没赶上,让他有些遗憾。

“去看看吧。”

沈安带着他去了前院。

两百多颗人头堆放在一起,一股子腥味在弥漫着。

“辽军如何?”

“很厉害。”折克行很诚恳的道:“但我军更厉害!”

赵顼得了这话就安心了,他甚至去摸了摸人头,让边上干呕的钱毅不禁咂舌。

“大王竟然这般大胆吗?”

一个深宫中的皇子竟然敢摸人头,真的是……那个词叫做什么?

天赋异禀!

他不知道赵顼在金明池畔就见过血了,所以嘀咕道:“龙子龙孙果然不凡。”

“辽军的反应就在这两日,斥候要多派些。”

“骑兵都派出去,好歹也活动活动。”

“刀斧手们……这边牛羊肉多,一日给他们吃三餐,肉管饱!”

“……”

随着各种命令的下达,雄州城内外多了些紧张的气息。

不过榷场却没有被影响,按照宋辽商人的说法,你们打你们的,我们做我们的生意。

生意人的事业心大抵比官员要强很多, 而官吏们却不行, 消息才传出来,宋辽两国在榷场的官吏都有告假的。

“有一个自伤,拿刀子割自己的手……结果出血不止……现在还躺在床上。”

钱毅很难过,觉得这样的官员就是大宋之耻。

沈安却觉得这是个倒霉蛋,割手自伤竟然能割到静脉。

第二天早上,斥候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辽人。

“见过大王。”

这个辽人很坦然的被搜身,然后说道:“这个季节踏春最好,听闻大王喜欢狩猎……明日是个好天气,早饭之后再去猎杀些兽类,想来是个享受。”

赵顼听懂了这话的含义,他沉声道:“兽类会来多少?”

“一万!”辽人说完就后悔了,盯着赵顼道:“汉儿就是这样,总是图口舌之利,明早……可敢吗?”

赵顼淡淡的道:“明早。”

辽人冷笑被带出去,钱毅慌了手脚:“大王,此事万万不妥啊!您该赶紧回汴梁去,至于这边,有沈待诏在,自然能和辽人周旋。”

“我来此就是想见识一番辽人的悍勇,你等只管准备粮草就是了。”

赵顼早就在期待着这一天,此刻得了机会,别说是钱毅,就算是他老娘高滔滔来了也拦不住。

斥候被密集派出去,当天夜里,赵顼早早就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有人在敲门,声音很小,却足以把他唤醒。

“时辰没到吧?”

赵顼有些迷迷糊糊的开门问道。

门外是沈安,他已经穿戴整齐了,腰间还佩戴了那把陨石长刀。

“辽人昨夜就已经过来了。”

“什么?”赵顼的睡意都消散了。

“吃早饭。”沈安带着他去前院,边走边说道:“辽人想私下给咱们一个教训。他们不会杀你,但会俘虏你,然后再把你放回来……”

“然后我从此就会畏惧辽国。”黑暗中,赵顼的声音很轻松,“朝中也会为了我的未来而爆发冲突……一个被辽人俘虏过的皇子,显然不适合担当大任,于是皇室就会跌宕起来……”

“你明白就好。”

吃完早饭,宋军沉默的出城。

钱毅站在城墙上,看着宋军消失在北方,突然双手合十,虔诚的祷告道:“若是此战大宋获胜,某愿意信奉佛祖……”

边上的通判激动的在哆嗦:“知州,若是此战胜了,您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钱毅吩咐人关上城门,“某当然知道,若是胜了,大宋的皇储就经历过了战阵,而且还是胜了辽人……大宋将会出现一位不怕辽人的皇子,未来的帝王。”

“雄州就在宋辽边境,这里随便拽一个孩子出来,他都知道辽人的可怕……要让他们不怕辽人,唯有胜利。”

“唯有胜利!”

……

黑夜行军很枯燥,特别是在沈安明确下令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后,整支队伍就沉默着。

不知道走了多远,当前方传来马蹄声时,禁令被解除。

来人是邙山军,为首的是黄春。

“郎君,辽人就在前方六七里开外,人数不清,不过很安静。”

很安静就代表着对手不弱,沈安问道:“左右可有敌军?”

“没有。”黄春很笃定的道:“小人带着人马疾驰了一夜,并未发现辽军。”

“也就是说,咱们先敌发现了?”赵顼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给他们来一下?”折克行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光,和狼似的。

“当然!”

沈安的眼睛同样很亮。

王却是步卒,他来的目的是坐镇,以防沈安他们三个小年轻干出些冲动的事来。

可现在沈安和折克行分明就是想搞事,王却却一言不发,

赵顼的呼吸有些急促,“可是要去偷袭他们吗?可辽人会有斥候啊!”

他连这个都知道,让一言不发的王却开了口,“大王不错。”

被这样的宿将夸赞,赵顼有些赧然,“只是常识罢了。”

王却淡淡的道:“可许多人都不知道。”

那些所谓的‘名将’就不知道。

赵顼发现周围将士们的目光中多了些不同的东西,正在琢磨时,就听沈安说道:“邙山军哨探天下无双,所以不必担心辽人的斥候……现在马上出发!”

沈安是先帝称赞的名将胚子,当今官家亲口说的名将,所以此刻他要接手指挥权,无人质疑。

人衔枚,马摘铃,宋军开始加速了。

作为宿将,从出发开始,王却就陷入了紧张之中。

宿将还紧张,这事儿好像是说反了。

可这个年代的夜间行军本就是盲人摸象,关键敌军就在前方,而且按照前面的分析,敌军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这样的精锐定然会在前方和周围派出斥候哨探,没法避过的那种密度。

所以王却对沈安想偷袭辽军的决定有些微词,但却无惧。

等遭遇敌军斥候之后,宋军依旧有时间修整,然后等待敌军的到来,以逸待劳。

大车就在后面,上面带着他们的盔甲和刀斧。

从雄州城出发开始,沈安就让刀斧手们轮流在大车上坐着行军,让他们歇息。

这看着很体贴,和一旦和敌军接触后,刀斧手们必须用悍不畏死的表现来回报这个体贴。

“停住!”

前方突然停步,包括骑兵在内都在等待着。

王却看着前方,他不知道邙山军的斥候在干什么,有些不安。

除去沈安之外,大家都有些不安。

“好了,出发!”

队伍再度出发。

一路上这样的停止经历了三次,当第四次后,王却终于忍不住了,上去问道:“这是为何?难道他们发现了敌军的斥候?”

“对!”

此时距离敌军不远了,沈安的脑子里全是临敌时怎么应变的预案,各种预案在翻转着。

王却愕然,沈安急促的说道:“敌军就在前方。”

所有的争议都结束了。

王却回身,默然挥手。

刀斧手们走到大车边上,相互帮助着开始披甲。

黑夜中,沈安默默的看着这一幕,赵顼却很好奇,“他们会如何厮杀?”

“贴身,和敌军贴身搏杀!”

沈安钦佩的看着黑夜中的那个高大身影,回过头就吩咐道:“全军饮水吃干粮,歇息一刻钟!”

这是临战前的最后休息,此后就是鲜血漫天。

沈安拿着两个炊饼和赵顼往前走,折克行在更前面探路。

“若是被辽人发现了怎么办?”赵顼很紧张,说话时能感觉到颤音。

“那就突击,黑夜中先突击一把再说。”

沈安的战术就是先下手为强。

“你在忌惮辽人?”赵顼渐渐放松了些。

“某从不忌惮他们。”沈安却开始紧张了。

前方的折克行止步,举起了右手。

这是类似于口令的姿势,用于辨别自己人。

黄春悄无声息的摸了过来,及近后才用力的呼吸。

“辽军……辽军就在前方,五百步不到的地方……”

“人数没法数清,不过看那模样,一万多是有的。”

赵顼喃喃的道:“说好的一万,看来兵不厌诈才是常态啊!”

“你明白就好。”

赵顼能明白这个道理,沈安就觉得此行赚到了。

帝王必须要不断去学习和认知这个世界,他们必须要抛弃软弱和侥幸,近乎于冷酷的做出决断。

“准备动手!”沈安握住刀柄,身后,大军静默站立,宛如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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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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