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刚到一件奏疏(上)

这场三部联席会议开完,王司徒倒是念头通达了,因为申首辅摆烂而产生的怨念消散了不少。

当然王司徒还有另一层目的,就是在不涉及根本利益的方面,尽可能展示出自己的强硬。

在这种混沌不明的局势下,强硬也是一种保护色,可以减少一些麻烦。

其实像户部尚书王之垣,以及吏部尚书杨巍、左都御史吴时来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已经没有进步空间了。

对他们而言,即便出现最坏结果,也就是被迫辞官而已。反正官位已经到头了,回家养老也没那么多遗憾,所以心态相对超然。

但是像那些官职不上不下,还有非常有追求的申首辅党羽,现在的情况就很难受。

比如吏科都给事中齐世臣、掌道御史柯挺这两人,都是申首辅的死忠党羽,也是申首辅在言官里的“哼哈二将”。

如今他们在科道的任期快到头了,正处在一个跳出科道,向上升迁的关键时期。

但偏偏在这个节点上,申首辅摆烂了,他们的郁闷程度可想而知。

这日齐、柯两人以商议“京察”事务为理由,来到吏部拜访吏部天官杨巍。

杨天官只说:“两日后在东朝房,聚集部院堂上官、科道共同议定京察流程。”

六年一度的“京察”绝对是政治上的大事,尤其近些年,每次京察都会成为政治斗争焦点,然后总有一批倒霉蛋炮灰被“裁汰”。

如果换成强势吏部尚书,关于京察流程,一个人就能拍板了。但杨天官生性柔和,不愿意招惹太多口舌,所以才说聚集朝臣会商。

当然齐世臣和柯挺来见杨天官,也不只是为了京察,主要还是为了打听申首辅动向。

毕竟杨天官是申首辅头号党羽,应该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内情。

但杨天官也说不出什么,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将两人打发走了。

出了吏部正堂,齐世臣叹道:“首辅不出,天官也支撑不起来,我等为之奈何?”

柯挺也有点不满的说:“天官又何尝没有倦怠求去之心?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人,还有谁可依?”

两人正边走边说着话,忽然看到新上任没多久的吏部右侍郎赵志皋满面春风,迈着轻快的步伐,悠哉游哉的走进了吏部右堂。

尚书在正堂,左侍郎在左堂,右侍郎在右堂,六部的格局大抵都是这样。

齐世臣诧异的问道:“他怎得如此惬意?”

他们都明白赵志皋的情况,这人是申首辅力主调到吏部当右侍郎的,并不是特别服众。

所以齐世臣搞不懂,为什么在当前这个形势下,赵志皋完全没有半点担忧焦虑之类的负面情绪?

柯挺若有所思的说:“既然今日来了吏部,不妨顺道去拜访赵侍郎。

我想赵侍郎刚卸任江南巡抚,对苏州情况甚为了解,或许能有什么独到见解。”

反正大家脑门上都刻着“申”字,互相走动也不用见外。

吏部右侍郎赵志皋坐在公堂里,喝着茶水,看着抄报,心里美滋滋。

他飘零半生一直未逢明主,好不容易年过六十才混进了六部堂官这个阶层,每天都是好心情。

今天才品了两口茶,就听到门丁禀报说,齐拾遗和柯御史一起到访。

看到这两人进来时,赵侍郎想起什么,差点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还好克制住了。

他听林泰来讲过一个段子,一年前林泰来到京师参加武试的时候,关于皇陵选址问题,争论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当时为申首辅冲锋陷阵的主力言官,就是给事中齐世臣和御史柯挺。

齐世臣力保大峪山为吉地,被起了个外号叫齐保山,也叫保山给事。

而柯挺当着皇帝的面说:“若大峪穴下有石,臣敢以身当之”,被起了个外号叫石敢当,也叫敢当御史。

可是俩人如此拼命,也没多大效果。

最后还是林泰来唆使李如松上了一封奏疏,直接终结了争论。

赵志皋一边想着往事,一边请了二人入座。

寒暄了几句后,齐世臣就问道:“少冢宰自苏州来,不知如今苏州风土如何?”

赵志皋哑然失笑道:“苏州府说是天下首郡也不为过,如此闻名的地方,你们能没有耳闻?”

柯挺性情更直率,“我等与少冢宰皆为同道中人,如今局势蒙昧不明,斗胆请少冢宰指点迷津。”

赵志皋沉吟了片刻,心里盘算过后,便也开口答道:

“你们说局势蒙昧不明,我怎么不觉得?难道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

保山给事和敢当御史互相对视一眼,产生了一个共同想法——这赵侍郎肯定有料!

然后又听到赵志皋说:“你们应当知道,这场风波发源自苏州城,最后结果如何,也要看苏州城的情况。”

齐世臣忧心忡忡的说:“苏州城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吧?”

知府是对家的人,巡抚不是猪队友就是卧底,钦差大臣是对家的人,这还怎么赢?

如果形势轻松,首辅也不至于心灰意懒到摆烂啊。

赵侍郎摇了摇头:“伱们不懂苏州,或者说,朝廷里的人都不懂苏州。

我们的对手这次胆敢在苏州搅风搅雨,已经真正激怒了一个人。”

更详细的话,就不便对别人说了。

反正赵志皋远隔两三千里就敢断定,林泰来一定会被激怒,一定会残酷的报复。

别人可能以为,林泰来被激怒,是身为“申党”的本能。

但只有赵志皋最清楚,林泰来被激怒,一大半原因是感受到了“冒犯”。

林泰来把苏州城视为自己的地盘和根据地,一帮外人跑到苏州城来搞事,在林泰来眼里就是侵犯自己的主权。

而且林泰来的报复与其说是力挺申家,不如说是“宣示主权”和“杀一儆百”。

赵志皋寻思着,自己也该收点小弟,或者说代林泰来收点小弟。

便又意味深长的对两人说:“如果你们相信老夫,那老夫就可以告诉你们,只要有林泰来,苏州城翻不了天!

那些去苏州城肇事的官员,能平安罢官回老家,就是最好的结局。”

和大部分高高在上的朝臣不同,赵志皋不但亲眼见过林泰来搞事,还是亲身经历过的人。

他根本就不相信,就凭区区几个外来官员,在苏州城还能翻天。

齐世臣和柯挺对林泰来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毕竟林泰来一年前打遍京师无敌手太震撼了,而且还知道林泰来与户部尚书王家结亲。

三思过后,齐世臣又道:“朝廷正在议论,申季子纵容家奴强夺田产致死人命,是否应当获罪。”

他这意思是,想有所表现了,但需要找个切入点。

其实他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选择,就算想投敌,对家也未必肯收,只能死硬到底。

赵志皋却不以为然的说:“苏州城的事情,林泰来会全部摆平,不用你们出力做什么。”

转而又道:“你们不妨将视野放在扬州,这二年林泰来的重心其实在扬州,还需要一些助力。

而林泰来的妻兄也就是户部王司徒那边,也缺少言官帮着说话。”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如果想出风头,还不如在扬州问题上多多发声。

在不背叛申首辅的前提下,顺便还能结好另一个山头户部尚书,何乐而不为?

齐世臣和柯挺便一起谢道:“多谢老大人拨云见日!”

又过两天,吏部召集部院大臣、科道官四十来人在东朝房开会,共同商议“京察”的流程。

一般情况下,这种人多口杂的大会,往往有很多偷懒大臣缺席,但这次到会人员却很整齐。

一是因为最近局势相当微妙,大臣们都不想疏忽;二是“京察”实在敏感,大臣都想看看风向。

在皇帝不怎么上朝的情况下,这种部院大臣扎堆的廷议,其实就相当于朝堂风向标了。

虽然大明官场以公文流转为特色,制度上并不讲究当面议事,但书面交流显然不能完全取代面对面交流,这是人性。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站在东朝房内,主持会议的吏部尚书杨巍还没发话开始。

忽然刑部尚书陆光祖冷不丁的对户部尚书王之垣说:

“两淮巡盐御史蔡时鼎上疏奏称,有苏州卫千户林泰来在扬州城多次横行不法,请求刑部依法治罪。

并还奏称,苏州卫屯兵于扬州水次仓,诚为地方祸患,请求朝廷裁撤。

以上两点,王司徒以为如何?”

陆光祖乃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张居正的同年,很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物。

论起资历数一数二,当吏部尚书都够格了,在原本历史上确实也当过吏部尚书。

不过陆尚书很有个性,在官场三起三落,所以到现在只是刑部尚书。

王司徒冷哼一声,冷静的做出了判断。

把蔡时鼎弹劾林泰来的事情拿到这里说,显然冲着自己这户部尚书来的,大概想用林泰来拖自己下水?

这也没办法,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既然自己包庇了林泰来在扬州城胡作非为,就要承受别人拿林泰来当把柄攻击自己。

踏马的,明明是申首辅摆烂了,怎么别人对自己没完没了?

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申党的薄弱外围了,先清理为敬?

然后王司徒看向兵部尚书王一鹗,“苏州卫官军驻守扬州水次仓的事情,大司马怎么说?”

王一鹗原本是蓟辽总督,刚入朝接替了张佳胤当兵部尚书,闻言为难的说:

“如果大司寇以为,苏州卫官军为害扬州地方,多有不法之事,可以考虑移走。”

很多年前陆光祖在吏部工作的时候,帮王一鹗论过功,所以王一鹗不得不还人情。

其实大部分人都很惊奇,刑部尚书陆光祖居然帮清流势力?

要知道,几年前陆尚书还遭到言官围攻,不得不罢官了一段时间。

尤其当时蔡时鼎也弹劾过陆尚书,现在陆尚书却在帮蔡时鼎说话,真是有“气度”啊。

今天确实没有白来,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动向。

同时被两个尚书挤兑,饶是想强硬的王司徒也皱起了眉头,一边思考着深层次问题,一边琢磨着怎么应对。

正在这时候,吏科给事中齐世臣跳了出来,“我有一个疑问,巡按巡盐这样的御史差遣实在要害,一般任期就是一年左右,以防止久任弊端。

而两淮巡盐蔡时鼎似乎任期已经将近两年,违反了规矩,这是为何?”

王司徒却愣了愣,有点受宠若惊。

他真没想到,申首辅的“御用打手”竟然主动跳出来帮自己说话,让自己享受了一把首辅待遇。

反应过来后,王司徒便对左都御史吴时来说:“外差御史都是都察院派的,关于蔡时鼎的任期,都察院作何解释?”

吴时来毫不犹豫的卖了左副都御史石星:“是石副宪力主让蔡时鼎延期。”

石星顿时感到蛋疼,当初是王世贞来信,请求让蔡时鼎继续干下去。

他作为复古派“续五子”之一,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当然不会违背老盟主的提议。

当时不觉得这算问题,没想到还成了黑锅。

齐世臣立刻大声说:“蔡时鼎违规超期,久任必有情弊,朝廷不可采信他的奏疏!

应当立刻另派御史去扬州,替换蔡时鼎,然后让新巡盐御史再去查明蔡时鼎所奏之事!”

王司徒赞赏的点了点头,首辅的“御用打手”果然好用,也附和道:“齐拾遗有理有据,言之有理!”

大司寇陆光祖喝道:“简直荒谬!难道因为蔡时鼎弹劾林泰来违法,就要先取消职务再调查?

那为何不同等对待,同时也撤了林泰来?

再说不只是蔡时鼎一家之言,还有盐商联名向许阁老投书,控诉林泰来违法,而许阁老已经把盐商的上书转给了刑部!”

许阁老就是次辅许国,徽商出身,和很多扬州盐商是同乡。

王司徒也是有脾气的,当场怒道:“如果随便几个人联名检举就能作为证供,那还要朝廷官员作甚?”

陆光祖答道:“联名检举固然有扰乱司法嫌疑,但反应的却是民意。”

忽然有个通政司官员走了进来,挥了挥手里的章本,开口道:“刚到一件奏疏,从扬州发来的,诸公理当知晓。

原兵部尚书张佳胤、南京兵部右侍郎王世贞、原兵部左侍郎汪道昆、原河南左参政吴国伦等十数人,在扬州城联名检举两淮巡盐御史蔡时鼎!”

众大臣听到这个奏疏,无论是什么立场,此刻齐齐懵逼,这是什么鬼情况?

这帮半退休或者已退休的文坛大佬,到底喝了多少假酒,怎么就一起检举蔡时鼎了?

率先回过神来的王司徒“哈哈”笑了几声,对陆光祖嘲弄说:

“敢问大司寇,几个盐商和一群文坛领袖之间,谁才是民意啊?”

(本章完)

第368章 刚到一件奏疏(下)

当今通政司左通政的姓名,放眼整个朝廷里,那也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他叫徐申锡,徐是申首辅曾用过的姓,申是申首辅恢复后的本姓,锡是另一个大学士王锡爵的锡。

最关键的是,徐申锡居然还是苏州人,和申王二相算是同乡。

所以徐申锡的姓名在朝廷里被引为笑谈,成为一个梗,这让徐申锡非常不忿。

时间长了后,徐通政的心态就有点炸,变本加厉的反过来喜欢看别人的乐子。

徐通政知道今天部院大臣、科道言官在东朝房开会,所以看到文坛领袖联名检举两淮巡盐御史蔡时鼎的奏疏后,他觉得这是一个挑起乐子的好素材,就直接派人把奏疏扔进了东朝房。

这样有一种趁着别人蹲茅厕时,把爆竹扔进茅坑里的快感。

可以说,徐通政的目的达到了,这封奏疏把所有大佬们都整蒙了。

十几个文坛领袖人物联名弹劾一个官员的事情,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尤其是左副都御史石星,开始怀疑王老盟主是不是老糊涂了?

先前你王老盟主传话说,让自己把蔡时鼎这个巡盐差遣延期,现在反手就带头弹劾蔡时鼎,这不是坑自己吗!

文坛大佬的联名奏疏里主要内容是,巡盐蔡御史横暴不法,指使家奴走私并栽赃扬州卫,激起了扬州卫兵变,幸赖苏州卫千户林泰来极力斡旋,没有酿成更大祸事。

很多人都想知道,什么叫“林泰来极力斡旋”?似乎这句话才是奏疏的灵魂。

但很可惜,奏疏里并没有详细说明具体情况,反而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了。

王司徒笑完了后,又对礼部尚书沈鲤说:“这不只是民意,还是士林舆情,沈尚书说句话啊。”

按惯例涉及到文坛的事务,一般都是要听听礼部意见的。

沈鲤此时的心情,就真像是去年那次,眼睁睁看着左都御史辛自修被拉下马时的感觉了,十分无力。

蔡御史能坐在巡盐御史的这个要害位置上,肯定是清流势力重点培养的骨干人物,而且清流势力在江北进行布局的重要人物。

但如果蔡御史被一大帮文坛领袖联名检举,那就很难保住了。

毕竟这些文坛领袖对舆论影响力很大,而清流势力又是非常注重舆论和名声的。

关键是隔着两千里,沈尚书也弄不清楚,蔡时鼎到底干了什么蠢事,能让一堆文坛领袖级别的老前辈联名检举?

衡量完得失后,沈尚书万般无奈,只好对左都御史吴时来说:

“士林清议不可轻忽,还是先让蔡御史离职回都察院,接受考察吧。”

吴时来嘲讽着说:“如果石副宪无异议,不再坚持让蔡时鼎继续巡盐,自然没问题。”

石星只能装聋作哑,在心里埋怨王老盟主这个不知道是喝了假酒还是老糊涂的坑货。

在扬州能呼风唤雨的巡盐御史,于朝廷最高层大佬三言两语之间,命运就被敲定了。

此时此刻,远在扬州城的蔡御史还沉浸在首辅摆烂的喜悦中,感觉形势大好、优势在我,没见林泰来都不敢在扬州露面了么?

东朝房里,申首辅另一个“御用打手”、掌道御史柯挺突然又跳了出来发言。

“蔡时鼎遭到处分罪有应得,但是被蔡时鼎污蔑不法的千户林泰来,反而斡旋有功,该当有所升赏,不然就是兵部的疏忽!”

兵部尚书王一鹗没好气的说:“等本部回到兵部就叙功!”

柯挺又说:“从蔡时鼎之事可以看出,扬州盐务衙门只听命一人专权,致使弊端重重,应该有所改变了。

扬州盐务各处关卡哨所使用之盐丁,皆归盐运司掌管,上上下下很容易勾连生弊。

今后可以将盐丁更替为卫所官军,让卫所官军负责巡逻缉查,与盐政衙门官吏互相监督,方可使盐政清明!”

户部尚书王之垣诧异的看了好几眼柯御史,这些词一听就是林氏风格,但是谁教给你柯御史的?

难道林泰来隔着两三千里,还能对你柯御史传音入耳?

稍加思索后,王司徒突然产生了危机感,看来是林泰来在朝廷中另外暗藏了代言人。

这时候,刑部尚书陆光祖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嘉靖二十六年的老前辈们,刚才丢了面子。

明明自己刚才提起的是蔡御史弹劾林千户横行不法,但结局却是蔡御史出局。

于是陆尚书又主动提起另一件案子,“先前苏州府上报请示,对首揆次子申用嘉治罪。

刑部认为应当定罪,但都察院为何迟迟没有回应?”

左都御史吴时来答道:“朝廷已经派了钦差前往苏州,现在肯定要先等待钦差调查结果,而后再议!”

陆尚书反驳说:“苏州知府上奏的是人命案,而钦差调查的是苏州知府贪污案,岂可混为一谈?

朝廷对人命案之裁决,和钦差调查的事项没有关系!”

吴时来又道:“任何官司,没有只听一面之词的道理!故而不能只听苏州府奏报,还要等首揆表态。”

这意思其实就是,如果首辅真的辞官,那还定个屁罪?难道首辅官职还不能顶罪么?

陆尚书仗着辈分高,直接呵斥道:“伱身为都察院大中丞,却如此阿谀执政,唯执政之命而从,不配为风宪!”

一直很低调的新任吏部右侍郎赵志皋站了出来,提醒说:

“朝中议事,最好是对事不对人,大司寇你这话有些过了。而且你们强行要针对申家次子定罪,如此行事也太过了。”

陆尚书凛然回应说:“我倒是以为,矫枉必过正!

为了荡清风气,即便有所偏激也在所不惜,除非是立身不正,所以心虚之人!”

大多数人都以为,赵侍郎还会顶撞几句时,赵志皋却轻轻笑了笑,只说了句:

“大司寇记住,不是只有你们能偏激的。我就看着你们开了先例,如何后患无穷吧!”

在大部分人耳朵里,赵侍郎这话有点软弱了。

忽然又有个通政司官员,站在门口叫道:“刚到一件奏疏!南京左都御史李世达从苏州发来的!”

东朝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吗,都知道这是一份很关键的奏疏。

此后又听到那通政司官员说:“李世达奏称,苏州府府库官银账目不清,知府石崑玉无法摆脱嫌疑!

又因石崑玉缘故,屡次激起苏州城千人以上规模民变,致使巡抚李涞两次遭受袭击,甚至被乱民扔进河中!

幸赖苏州卫千户林泰来极力斡旋,没有酿成更大祸事,稳住了苏州城局势!

其后知府石崑玉见局面不可收拾,难以洗清府库官银嫌疑,已经畏罪自尽!”

通政司官员说这件奏疏的内容后,似乎没有引发出激烈议论,东朝房里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们都被这封新到的奏疏雷得里焦外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比刚才那封十几名文坛领袖联名弹劾蔡御史的奏疏,还要夸张十倍。

难道被派往苏州的钦差大臣李世达也喝了几十斤假酒?江左地区假酒这么泛滥了吗?

就算是府库账目不清,正常操作是可以报一个“查无实据”,这就是春秋笔法。

结果李世达报的是“洗不清嫌疑”,屁股歪到了另一边的春秋笔法。

对此所有大臣都难以理解,不明白李世达为什么这样上报。

还有不能理解的就是,石知府到底遭遇了什么,居然直接自尽身亡?

按道理说,石知府敢于查申家,胆子不至于这么小,抗压性也没那么差,怎么就会自杀?

更诡异的是,钦差大臣李世达与石知府不是一伙的吗?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石知府自杀?

甚至李世达的这封奏疏完全没有为石崑玉辩解,反而给石崑玉定罪,这更像是仇家的手法。

最神奇的是,大家又听到了“苏州卫千户林泰来极力斡旋”这种话。

在扬州城是你林泰来斡旋兵变,在苏州城还是你林泰来斡旋民变,怎么哪里都是你在斡旋?

所以听完了李世达的奏疏后,大臣们反而更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态。

大佬不好说话,首辅的御用打手、掌道御史柯挺便率先开口道:

“如石崑玉这般贪赃五千两的人,再给别人定罪,还能可信吗?焉知不是收了好处?”

“贪赃五千两”这几个字,刺痛了礼部尚书沈鲤,下意识的喝斥道:“住口!”

人都已经死了,还要泼脏水?

柯挺讥讽道:“我想起来了,石崑玉出任苏州府,似乎是沈尚书你举荐的。”

沈鲤简直要吐血三升,比起蔡时鼎,石崑玉是更重要的角色,形象也更出众!

为了培养“小海瑞”,他们也是费了不少心血。

哪怕是斗争失败了暂时回家也好,总能有东山再起的时候,结果居然直接自尽了!

本来为了反转效果,安排了别人污蔑石知府贪赃五千两银子,可是踏马的弄假成真了!

他死活想不明白,李世达到底犯了什么失心疯,居然给自己人石崑玉定罪,还把石崑玉逼死了。

沈尚书有点怀疑,江左地区是不是被鬼神力量下了诅咒?

从王世贞到李世达,一个个都像是性情大变,不分敌我的自相残杀!

柯挺直接开始痛打落水狗,提议道:“石崑玉虽然畏罪自尽,但该有的处罚不能少!

应当剥夺其本人所有诰封,按照贪赃五千两重罪,将家产充公!”

然后又对兵部尚书王一鹗说:“苏州卫千户林泰来斡旋民变,稳定局势,又该叙一次功了!”

王一鹗无语,这功劳来的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又又来了个通政司官员,还是在门口叫道:“又新到一件六百里加急奏疏,是苏州府推官郭通发来的!有必要让诸公知晓!”

众人兴趣不大,估计是个照本宣科的善后奏疏,没什么可关注的。

“在知府石崑玉自尽后,苏州府推官郭通竭尽全力,不眠不休的勘查清楚了真相!

郭通经过数百人的对比论证,已经证实今年府库肯定没有亏空五千两官银。

所以石崑玉乃是清白之身,所谓贪赃五千两肯定是构陷污蔑!”

众大臣听到这里,心情有点麻木,主要是今天被雷的太多了。

哦,苏州府推官郭通还了石崑玉一个清白,然后呢?人都已经死了,留着清白还有什么现实意义吗?

那通政司官员还在说着奏疏内容:“苏州城民愤大起,皆迁怒于污蔑石崑玉的巡抚李涞。

故而又第三次冲击围攻李涞,将巡抚察院后堂焚毁!

短短数日内连续三次遭受群殴,李涞不堪其辱,亦自尽身亡!

幸赖苏州卫千户林泰来极力斡旋,没有酿成更大祸事,稳住了苏州局势!”

众大臣:“.”

左一个斡旋,右一个斡旋,怎么哪都有你林泰来斡旋?

向来气定神闲、养气功夫十分到家的礼部尚书沈鲤突然失态暴怒了,厉声喝道:“李世达这蠢货在干什么?”

通政司官员答道:“苏州府推官郭通的奏疏里还说,苏州城民众怒气冲天,皆以为钦差昏聩无能,冤枉了石知府。

所以在围攻了巡抚察院后,又去围攻钦差座船!

钦差大臣李世达气急之下跳水自尽,但是被随从救了上来,但已经重病不起!

幸赖苏州卫千户林泰来极力斡旋,把民众都劝退了,没有酿成更大祸事,让钦差座船得以离开苏州!”

大臣们除了瞠目结舌之外,已经失去反应能力了。

到此为止,苏州城闹剧的三个主角官员,全都自尽。

其中两个成功,一个未遂,所以最终是二死一重伤。

从名声上说,两个是彻底身败名裂了。而另一个先身败名裂又被洗白,但是人却已经死了。

这个结局,可谓是惨烈,而且是超出了在场所有大臣想象的惨烈。

从严嵩之后,政斗就没这么惨烈的!

有的人想起了赵志皋的话,难道赵志皋刚才说“不要太过分”并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警告?

不知是谁,大声吼道:“苏州城一定有问题!朝廷必须再派钦差,进行彻查!”

那通政司官员又说:“推官郭通还奏称,苏州城百姓已经对朝廷失去了信心,恳请朝廷暂时不要再派人到苏州了!

不然的话,若再激起民变,本地现有官吏已经无力继续斡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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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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