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1章 玉山压白龙

赤眉皇主怒骂姬凤洲,坚决抵抗景国的九子镇海计划,说“吾辈岂如敖舒意?岂甘为犬马?”

这不仅仅是对敖舒意的唾骂轻贱,其实也是在某种程度上描述了事实。

九座石镇镇长河,叫现世祖河万万里安宁,万万年平波。那不可解封的枷锁,是真的压在敖舒意身上!

按照当年和烈山人皇的约定,祂永镇长河,也永为长河所镇。可以说是世上最不超脱的超脱者,空有无上伟力,却困坐龙宫,受限于长河。

长河虽广有万万里,具有无与伦比的超凡意义,可要将一尊超脱者局限在其中,也太过约束。

海族若是接受了姬凤洲所勾勒的九子镇海的格局,沧海只会比长河更局促。此后所有海族强者,也当如此,一旦有资格对人族产生威胁,身上的枷锁就会显现。

超脱者更是几无可能再诞生。

所以赤眉宁死不降。

但敖舒意这种被骂了这么多年“河犬”、根本不在意自尊自由的角色,又为何降而复叛?

而且是在人龙战争已经结束的这么多年以后,在这种可以说毫无成功希望的时刻。

龙族不可能重掌天地,无论水族还是海族,也都绝无可能再回到同人族分庭抗礼的阶段。

祂的反叛,有何意义?

祂不仅选择了一个对祂自己来说十分糟糕的时机,祂的行为本身也是在找死!

宋淮之所以尤其的想不通,是因为不久前景国天子才把长河龙君请去天京城喝酒赏花,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一方面强调水族的历史贡献,承认水族的历史地位,一方面又给长河龙君做出承诺,还亲自划下底线,严厉打击水族奴隶生意,保证水族的尊严……还送了礼物呢!

景天子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安抚水族,安抚长河龙宫,也算是为这一次大侵沧海所做的诸多准备之一。

作为中央帝国的天子,亲自奉酒、敬称长者,已经很有诚意了。

当今天子的爱女,长阳公主姬简容,还即兴演了一场剑舞。

那可是和瑞王姬青女、璐王姬白年并驾齐驱,有资格争夺中央帝国储位的皇女……对长河龙君还不够尊重么?

在宋淮看来,简直都有些破格!

彼时敖舒意也是言谈甚欢,笑意盈盈,怎的一转头,就席卷长河,撼动神陆?

魏玄彻现今在那里痛斥景天子,景国人都没法子解释。

敖舒意老老实实地在龙宫里坐了几十万年冷板凳,去一趟天京城,回来就叛乱!这下要说是景国天子在会谈里逼反了长河龙君,谁能不信?别看应江鸿现在声高气壮,半点不示弱,恐怕心里也在嘀咕——会不会天子在左右无人的时候太过无礼,倨傲不加掩饰,伤了老龙君的颜面?

曹皆立于钓竿已折的钓龙客雕像之侧,一脚镇住摇晃的怀岛,放眼远眺神陆长河,终究心神难定。只是喟叹一声:“祂为超脱者,无有不能!倒不如问,祂想要做什么?”

九镇当然是跨越时光的伟迹。

可超脱者的境界,也称名为“伟大”!

敖舒意安分了数十万年,低调得几乎不让人感受到祂的存在。可仅仅是“活过几十万年”这件事本身,就是无数绝巅强者梦寐而不及的神话。

祂的力量,祂的神通,岂是非超脱者所能想象?

至于祂怎么敢……

曹皆不清楚前段时间景国天子于天京城宴请龙君,究竟吃喝了什么,沟通了什么。

长河龙君在当今这个时代举起叛旗,的确是愚蠢至极的选择,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可若单就反叛的行为来说,今时今日的确是对长河龙宫而言,再好不过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往前往后可能都不会再出现。

自当年姬玉夙立国以来,屹立于长河东北岸、被长河半抱着的景国,就一直是镇压长河的主要力量。长期以来肩负着监察黄河水位、监察长河龙宫、巡察九镇封印的责任。

今日景国东去也。

景天子姬凤洲,斗厄这天下第一军以及统领斗厄的真君于阙,蓬莱岛掌教灵宸真君季祚,东天师宋淮,中域第一真人楼约……景国在沧海的投入之巨大,几乎抽调了所有能够抽调的力量。

对于长河的镇御难免不足。

至少是不足以迅速弹压敖舒意亲举的叛旗。

景国虽然强大无比,但又要坐镇中央,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挑战。又要主镇万妖之门,对峙妖族。又要镇守天门,还有诸天万界许多关键资源的看护……

有时候也捉襟见肘!

而长河南岸的魏国,亦是镇守长河的重要力量。可前段时间吴询以“接晚桑百姓回家”的名义,引魏武卒大举杀入幽冥,至今还未归返。

长河两岸的镇御力量,正是前所未有的空虚时刻,这也就有了长河龙宫揭竿举旗的空间。

但是,问题还是回到了“但是”——

敖舒意的目的是什么?

长河龙君可以是个阴谋家,可以是个野心家,但他不应该是个蠢货。

正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想不到这么做对敖舒意有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叫那么多人意外。

“龙君!”

就在这个时候,于那西极之地,响起一个威严堂皇的声音。

此声如旭日初升,一刹那华光万丈,照破山河。

“龙”字发出时,尚且山河板荡、风雨飘摇。“君”字落下后,已是阳光普照、风调雨顺。

在那万万里长河的西极尽处,巍然升腾起一座玉山的虚影。

此山真贵极!

只是显现一个轮廓,几许掠影,就给人一种人间不逢的显贵感觉。

如果说“不周山”代表“山河”这个词语里,关于“山”的诠释,是仓颉造此字的灵感来源。那么在不周山倾塌后的现在,或许也只有“玉京山”,最能够担当其名,重新定义这个“山”字!

以“山”镇“河”,大约正当其时,简直天经地义!

传说中玉京山就在西极之处,在长河的源起之地。

但极少有人能够验证。

因为长河的尽头,向来不许追溯。玉京山的根脚,也非等闲之辈能够窥探。

不过这座列名为道门圣地的仙山,确实是镇压着虞渊的其中一个入口,此事记于史书——虽然在中古时代,就已经被完全封死。

今日但凡有人西望,不论是否拥有修为,不论目力如何、眼睛是否康健,都能看到一座玉山的显贵轮廓,镇着滔滔白练的不安源头。

红日放金箭,青雷撞天钟。

长河撼神陆,玉山压白龙!

这一幕实在是惊世奇观,万古不逢。

许多神话传说,大概又要由此萌发。

而代表玉京山在此刻展现力量的,自然只有那位紫虚真君。曾经的隋太祖,现在的玉京山掌教——宗德祯!

他举玉京山而起,强压长河,对长河龙君的态度,倒是并不严厉:“贫道深知,您这些年受了委屈!以超脱之尊,屈于河道之中,上不能腾于九天,下不可洄游幽冥,壮怀不能发于肺腑,筋骨不可为之伸展——您坐得乏了,起来活动活动,天下人都可以理解!”

“不必转圜了!”滔滔长河之中,响起敖舒意的声音。

纵然玉京山掌教展现了所谓“宽宏”,开口就将事情和缓的定性,奈何长河龙君并不领情。

在长河第三镇和第四镇之间,也就是天马高原之前的那个河段。惊涛连撞,仿佛鼓响。三鼓之后,有狂澜卷起,直上高天!波涛如怒,水峰高巍,几与那遥远玉山齐平。

在那波峰的最高处,立着一尊身穿金色帝袍的身影。

祂的身姿岿然,呼吸悠长。不见动作,自有八方宾服的气势。

不同于黄河之会,不同于龙宫宴上。祂的五官,第一次在视觉意义上清晰起来,可以被非超脱者看到——

那确实是相当出色的五官,鼻高眸深,眼似丹凤,依稀能见得年轻时候的风采。

但祂实在是有些老了。

“苍老”是个可怕的词语,用眼袋将祂的眼睛吊下来,用皱壑将祂的贵气掩埋。用迟暮消解了辉煌,用衰弱分割了英雄。

如何能将这个词语,同长河龙君放在一起?

超脱者怎么会老呢?

敖舒意当然捱得过时光。只是在当初决定背叛龙族,举旗分裂水族的时候,祂就已经是如此模样。

祂没有更老,祂只是……早就老了。

而今祂站在那里,怅然遥望:“宗德祯,你觉得还有转圜的必要吗?”

在玉京山的轮廓之后,投映出一个接天连地的威严虚影。此君身披白色道袍,仿佛系住天穹。他的双手微微张开,似是站在玉京山之后,拥有人间:“不存在‘必要’或者‘不必要’,只存在‘愿意’或者‘不愿意’。只要您愿意转圜,在这个基础上,所有的问题我都能解决。”

“紫虚真君好气魄!你和当初来龙宫拜访朕的那个年轻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朕在你身上,看不到半点他的影子。所有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人,最后都变成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敖舒意说到这里,斩断了短暂的回忆,收回了视线:“是的,我不愿意。”

“敖舒意!伱别给脸不要脸,人族何曾薄待于你,叫你生今日之怨?”南天师应江鸿早就难以按捺,当即戟指怒斥:“人皇遗诏,予你尊名;两岸百姓,祭以牺牲;列国尊座,奉为上宾!观河台上,永远有你一席之地。这现世神陆,只留你这一尊真龙!你享尊享誉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满足?!”

应江鸿选择降临在第七镇,是有原因的,不仅是因为这座石桥离靖天府最近。那名为“霸下桥”的第六镇,也在景国国土内,也是应江鸿一步就能到的地方。

他之所以立足于此,在于这长河第七镇,名为“狴犴”。

相较于今日不明不白的反叛,当年敖舒意对龙族的背叛,才真叫有迹可循。

至少当时在撤退沧海的那一部分水族里,都有很多强者能够理解祂的行为。一方面恨不得把祂剥皮抽筋,一方面却也有“还是走到这一步”的感慨。

因为祂确实在龙族这边受了委屈。

身为纯血龙族,却很受龙廷冷落,甚至常被欺压。

这跟祂年轻时候混不吝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但最重要还是祂的出身——

祂的母亲,因修炼《至尊履极帝魔功》,而被押赴斩龙台处死。这大概是明文所载的第一尊被魔功引诱而堕落的龙族高层。在被揪出来的时候,已经害死了许多水族强者。

敖舒意因之承受的怨恨,自也可想而知。

祂的父亲,死在更早的时候。所以祂那时候并无依靠。

而祂从不退缩,从不低头,谁要怨祂,祂也怨谁。谁敢欺祂,祂就欺谁。

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一路坎坷辛酸倒不必说,也算成长为一方强者。但是在这个过程里,也有许多仇恨越结越深。

其中有一尊水族强者,举脉血裔,都被祂杀了干净。

当年那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执掌水族刑事的龙皇第七子狴犴,就因此放话要刑杀敖舒意,一度已经追得敖舒意上天入地,还是羲浑氏亲自出面,才将此事压下。

后来真相查明,敖舒意其实是被围杀的那一个,只是他反杀了对方所有。

应江鸿站在这座石桥上,底气十足,理由十分充分——当初龙族都差点要逼死你。我们人族最多就是敲打你几句,可没谁要你的命。你过上这等好日子,还要背叛!这怎么不叫不知好歹?

“给脸不要脸?呵呵……”

敖舒意倒是并没有生气,只是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衣领上,而后猛地一拽——将身上的帝袍,扯了下来!

那金色的尊贵的袍子,就这么在空中飘落,还来不及舒展它的威严细节,就已经被江潮吞没。

数十万年的尊荣,原来在大潮来临前,是连一朵浪花都盖不住的。

而只剩简单武服裹身的敖舒意,站在怒涛之巅,有迥异于此刻长河的平静。

愤怒的长河,静谧的龙君。反倒在这矛盾之中,体现一种极致的张力。

“我啊!”祂说道:“一直都是个惫赖货色,穿上冕服,坐上帝椅,也不像君王。”

“烈山氏经天纬地,羲浑氏势吞寰宇,我及得上哪个?我只是……”

“我只是一个被历史裹挟,扑倒在时代铁蹄之下的可怜虫。我只是一个空有力量,却自己囚禁了自己的囚徒。我只是一个肩负了期待,却辜负了所有的卑劣者……”

祂像是一个倾诉心事的寻常老者,而的确不体现龙君的姿态,将声音抬高了:“我只是!我只是错误地判断了一件事!错误地相信了一个人!”

“长河龙君!”宗德祯的声音在那玉山之后响起,也终是有几分阴沉了:“您想说什么?”

真是老糊涂了!祂想说祂错信于谁?

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做了也可以改,有些事情……却是说都不能说。

烈山人皇的光辉不容蔑污,烈山人皇的伟大不容质疑!

敖舒意却只呵然一声,而后缓缓道:“中古时代共计二十万四千六百六十年。近古时代共计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年。道历新启之后,又三千九百二十九年。每一年我都数着过,每一天我都在等第二天。但我在长河龙宫里呆了多久……”

祂抬眸。那苍老的耷拉的眼皮,像是一道拉起来的闸!

皱褶堆叠的眼皮之下,是一对骤然亮起的金色的眼睛,拥有极致的灿烂与辉煌。这一眼仿佛盯住了所有质询祂的人:“你们数得清吗?!”

要如何数得清呢?

历史皆陈迹也。

这一刻猎猎狂风,振衣作响。这一刻磅礴气势,填天塞地。

这一刻敖舒意那独立浪头的身影,竟比大地更辽阔,比天穹更高远。在人们的视野中,凌驾一切。在人们的视野外,拥有无限。

也是在这一刻,万万里长河猛然一跳,仿佛一条愤怒的神龙,要彻底挣脱束缚、跃出河床。

提剑在长河中搏杀的龙门书院院长,像一滴龙鱼上岸甩飞的水珠。架帝舟压潮头的魏国天子,连人带舟被掀翻!大景帝国南天师,直接被一步逼回景国去,退在护国大阵之后,仍然眼角垂血线。

那巍峨贵重的玉京山虚影,也在瞬间倾斜了。

而架在长河之上的九座古老石桥……竟也在难堪重负的吱吱哀响里,齐齐抬起!

(本章完)

第2312章 永镇山河

长河如龙,只是一个简单的龙摆尾,加诸其身的种种手段,什么帝舟玉山南天师……都如水珠飞溅。

已经镇压长河数十万年,仿佛能够永恒的长河九镇。

竟然并不是根固于长河两岸,竟然是可以被抬起来的!

在敖舒意做到这件事情之前……没有人知道。

很多人们以为永远不会被改变的事情,或许只是还没有到改变的时候。哪有天长地久!

此一时也,长河万里腾身,神陆板荡。

仿佛山被拔根,水被抽脉,诸天万界,都能感受到现世的动摇。

神霄未开,诸方已蠢蠢欲动。

下一刻,天地有龙吟!

此声并不发自长河,也不来自龙君。

细听来,不是一声,而是两声。

一高亢一低沉,一轻灵一厚重,两声矛盾的龙吟,十分融洽地合在一起,彼追此逐,互相对抗又交响。

自那中州之地,倏然展起一面旗帜!

仿佛扯来一片天。

旗高扬,朔风烈。旗面上绣着一黑一白两条交缠的游龙,以身为线,分割旗面,形成玄奥高妙的两仪之形。当这面旗帜彻底地展开,天穹已经被它改变。

人们若在这时仰头,便能瞧得日月恍惚、天穹混淆,一幕天其实分两层,一半混沌一半清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此非苍天非黄天,而是“中央两仪天”。

它容括万物,是一切的开始。长河撼世的巨大波澜,也都尽在这片天空下,不往天外卷。

这时展开的,正是大景帝国的帝旗,乾坤游龙旗!

此旗招扬之后,才有一个极其宏大的声音响起——

“冥顽不灵!!!”

轰轰轰!长河咆哮的声音都被一时压下,八风尽开,青雷裂天!

发此声者,大景天子姬凤洲!

他的声音本来回荡于沧海上方的永恒天碑中,此刻却发于天京城,响彻长河两岸!

每发一声,中央两仪天就翻卷一次,将神陆动荡的余波抹去。他已从沧海脱身,举国势对抗长河龙君。

“烈山永志,山河永宁!”

“岁睦人和,日月在天!”

“吾乃中央帝国大景天子,今于道历三九二九年——为天下苍生,请人皇至宝!”

姬凤洲是半点缓和余地都不再给,甫一归返,即启杀着。开口就动用长河永镇的手段,要请出烈山人皇所遗留的宝具——说是人皇所遗,却也是人族强者供奉不绝、代代温养,寄托了人道胜景、辉煌洪流。

这尊宝具的力量,不仅未有衰落于时光,反而远逾于中古。

人都已经被逼得从沧海抽身回来处理水患,的确也没什么缓和的必要。

万万里滚雄声。

而后遽有凤鸣!

南方半为赤色,神霄凤凰旗招展,尾虹经天,火烧红霞,十分明艳。熊稷那天生显贵的声音,在那炙烈灿烂的焰色里,率先予以回应,其声曰——

“大楚皇帝,准予行玺!”

西方天穹一时尽墨,好像单独地陷入永夜中。连那玉京山的清辉也掩去,连紫虚真君的虚影,也在阴影中。在大秦天子极具威严、一言决天下的声音响起后,玉京山的轮廓,才重新在夜色中勾勒。

秦帝嬴昭言简意赅,说的是:“当有此诛!”

敖舒意掀长河而起,拔九镇而动,已经彻底撕毁过去数十万年的温情假面,触及了人族底线。这次霸国天子动用人皇宝具,目的已经不再是镇封,而是镇杀!

铁骑突出刀枪鸣!中央两仪天后,一时印出诸天璀璨星辰。荆国天子唐宪歧的声音,像是孤骑一尊,自那诸天星辰里杀出,在无数次的碰撞和砥砺后,已经拥有杀穿一切的锐利。

他说的是——“斩立决!”

荆国的建立,本就是踩着神池水族的尸体。荆太祖唐誉的威名,是神池天王垫就。从开国到现在,对于龙宫的态度,荆国本来就比其它国家都强硬。

又有鹰唳长空,卷来一片青空之海,播撒万丈神辉。

大牧女帝赫连山海的声音,在青空中愈显辽远,比天穹更广,比神性更高。其声曰:“便如此议!”

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议的了,敖舒意自己都不愿回头,也没人会在这时候放过祂。

总不能真见长河脱去,叫这老龙自由!

道历新启以来,现世几乎不曾有过如此剧烈的变幻。诸般异景,似走马灯转。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一张又一张的重叠。这个世界变幻万般,也都始终被牢牢把握。

执掌人族最高权力的几位君王,念动之间,天地改色,翻手覆手,人道洪流。

最后是东方天穹一片紫,经纬纵横如棋局。大齐天子姜述的声音在其中,只道了声——

“允!”

这就是这一局的最后一颗子。

原说落子无悔,本来生死有命。

整个神陆,骤然一定!

一方大玺,从天而降。

它的形制贵重已极,万古独尊。

上为九龙捧日,下是六合江山。

它其实并不巨大,相较于万万里长河,简直是微不足道的碎礁。

但是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适才翻天覆地、怒涛席卷的长河,一霎静止。骇浪狂澜,尽被压服。水面平整得如同镜面,再看不到一点涟漪!长河万里无波澜,贴着河床,对齐河岸,像白色的土,缄默的平原!

那随着六位霸国天子开口而不断变幻的天地异象,都化作大片大片的浮光,投入这方玺中。

此刻它集六国霸权、合天下至尊,是国家体制的巅峰体现,几乎能代表当代的人道洪流!

敖舒意脚下所踩着的浪潮,已然静成一座水刻的山。

凝固的水,静止的山。

立足于山巅的长河龙君,那本来昂直的、超脱于天地的身形,一瞬间归于天地,归于山巅,一瞬间佝偻了!

如担重负,而竟不堪其负!

世间竟有超脱者所不能承受之重。

祂的脖子却直挺挺地,怪异而别扭地往上举,祂就这样抬着头,看着静悬高天的那方玺。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祂喃喃地笑了,灿烂辉煌的金眸里,有分明的恍惚:“当年烈山氏,曾予此玺,任我把玩。那时我相信,万物有灵,天地一家,种属并非藩篱。而今祂把这玺留下来,用这方玺予我的巴掌,作为赠我的礼物——祂大概从来,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烈山人皇曾经允许敖舒意把玩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

这敖舒意说的话也太荒谬了,仿佛已经失心疯!

烈山人皇若真有此举,几乎是暗示了下一尊皇!且不说敖舒意是否有统御天下的才能,让一个龙族为天下共主,岂有此等可能?!

而敖舒意所叩问的,关于烈山人皇的“信任”。对于六位霸国天子而言,或许更显得可笑。

这也算得个问题么?

人皇怎么可能完全地信任一尊真龙?

身为人皇,怎么可能用整个人族的安危,去验证敖舒意是否可靠?

为君为帝者,甚至都根本不会去考验人性,常常是有个危险苗头就抹掉了,遑论考验“龙性”!

无人理会敖舒意的呓语,那方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无情印落。

咔咔咔咔!

敖舒意脚下踩着的水刻的山,发出冰裂般的声响,一瞬间碎为微尘!

而敖舒意身形下坠,坠在微尘之中,也竟如尘!

轰轰轰轰!

九座石镇渐次落下,重新为长河上枷戴锁。得了一息自由的囚徒,重新被关进监牢之中。

敖舒意仿佛听到长河的悲鸣。但长河静止如此,几乎贴压在河床,哪有波澜,哪有声音?

“呵呵呵呵……”

敖舒意低着头笑。祂几乎已经不能再昂起头,祂的脊背也更佝偻了。

早就知道是这般结果的……

那尊号为“烈山氏”的皇者,活着的时候,已经无敌于世。此尊所留下的手段,岂是敖舒意所能抗拒?

况且今时胜旧时,如今的人道力量,也不是中古时期可比了!

但是九镇……已经抬起过一瞬。

烈山氏亲手筑造的九镇,被我,敖舒意,抬起了一瞬!

喀嚓!

敖舒意猛地抬头!因为用力过巨,与那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镇压力量冲突,导致祂的颈骨都在冲突中断掉!

这可是超脱者的骨头,本来万世不磨,本可以永恒不朽。

可祂不想再低头了!

“烈山氏!!!”

敖舒意已经披头散发,全无皇者威仪,然而仰天怒吼,状若疯癫:“我尽我诺,守我的约,践行我的道,捍卫我们共同的理想!你却没有做到,你答应我的那些!我知道你已经死了,我怨不着你——”

祂的胸腔剧烈起伏,祂愤怒而痛苦地喘息,于愤怒中,带着钢刀剜心般的悲怆:“可我怎么能不怨你?!”

怎能不怨啊?

我事你如师,视你如父,一直都在追随你!

轰隆!!!

在长河的西极尽处,那玉京山的轮廓之后,代表着紫虚真君宗德祯的那尊高大虚影,一时嗔目!虚影中仿如虚笔勾勒的眼睛,一霎自虚显实,勾笔深刻,有如正在爆发的紫色天雷!

玉清道法,元始破妄极光灭!

自这双雷霆般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笔直的电光,洞穿时间和空间,落在敖舒意的道躯上,仿佛要阻挡什么。

但是晚了!

大景天子姬凤洲的怒声,在乾坤游龙旗之下翻滚——“你找死!”

但是也晚了!

九镇毕竟被抬起了一瞬。

所以在敖舒意仰天怒吼的时候,在那风波已渐止的近海之前,在那举世衰亡的沧海之上,人们看到——

一条金色的不可计量体长的神龙,超越一切而出现。横隔时光,拔空飞转,直接扑至那金光灿烂的中古天路,以龙躯纠缠!金辉互耀,仿佛本为一体!

于阙领十万斗厄大军,几乎有无敌之威,横扫天下,顾盼自雄,却根本没来得及阻挡。甚至是在他发觉的时候,金色神龙已与金色的中古天路密不可分。

超脱者的力量超脱所有,现世极限之下,都是被超脱的部分。当然也包括于阙,和他的斗厄军。

敖舒意的目的,竟然是这条中古天路!

铛!

长河上空,敖舒意堆了好几褶的眼皮耷拉下来,恰恰挡住宗德祯的“元始破妄极光灭”,发出惊天动地的钟声般的响。祂的眼皮的确被刺破了,但从刺破了的豁口迸出来的金光,却比先时更耀眼。

轰!

举世磅礴,天穹下沉。

在姬凤洲的主动催发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力量再次被调动,再一次印下来。

敖舒意那死扛着不肯再低下的头颅,倔强得像是一个被砸下来的锥子。以颅为锥,砸穿了祂的脖颈,砸进祂的躯干,陷入足有小半截。这时候还没有血液流出,可是那超越一切而存在的亘古永恒,却已体现清晰可见的衰弱。

祂却在艰难地笑!

祂的不朽道躯在此,祂的力量却被送到了那横跨越时空的桥,化为肉眼能见的金色神龙,缠住了景国人穷极人力物力所造的通天大道,缠得这条堪称“奇迹”的造物,嘎吱嘎吱地响!

筑造这条中古天路所需的准备,可不仅仅是精心培育的九子血脉异兽,尽管每一只都是育兽的奇迹,但也只能算是引子。为了完整召回龙皇九子的力量,景国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广阔至无垠空间,深邃至悠远历史,不知做了多少布置!

齐国清海患,灭夏吞阳。秦国修虞渊长城,送太祖超脱。牧国王权敕神权,楚国改革换新天,就连被钳在北地的荆国,也屡荡魔潮。现世第一的中央大景帝国,却一直只是被动地迎接挑战。

他们这些年主要的资源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都在这条中古天路上。

可以说一旦被毁,就无法再复刻。

而它本可以永恒地跨越在沧海与近海之上,成为近似于东海龙宫、天净国般的造物,成为景国人在海上的瞭望塔和桥头堡,奠定海权!

“你们逼得我走上这条路,却说是我在找死。你们有加害者的从容,却控诉受害者发疯。”

敖舒意努力地想把自己的脑袋,从深陷的胸膛拔出,但没能立即做到。祂的声音通过胸腔内部的回荡再传出,显得格外低沉而悲伤:“水族不可以就这么消亡,沧海不能就这么死去。这一切都和说好的不一样。”

“呃……啊。”祂痛苦地缓声,而拼命地发力!“烈山氏答应我,说水族可以好好的生存下去,过上很好的生活。祂答应了我却不做到,祂告诉我要等待,却不告诉我等到哪一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坠,眼睁睁看着绞索接近脖颈,眼睁睁看着神池天王战死,死前他曾看向我!!今日,我不能再眼睁睁!”

“龙君!孤自小眺长河,感其壮阔,也深感龙君功德,对您十分仰慕。但您今日何其不智!”魏国天子此时已驾帝舟回返,在定止的长河上空,注视形状凄惨的长河龙君,语气里颇是恨铁不成钢:“今日之海族,根本不是水族,他们也不承认自己是水族。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你们已经是完全不同的种族,天生相隔!你想要看护的水族,在我魏国之泗水,在他齐国之淄河,在彼楚国之云梦……在各个国家看着你!唯独不在沧海!君今为沧海而死,奈天下水族何?”

魏玄彻?

敖舒意使劲抬头,想要看看那个人——当初魏明帝与景显帝长河会舟,那个叫做魏玄彻的童子在侧,祂也是注视过的。这些年算是看着他在南岸成长,但都不及今日有真切的实感。

这些做君王的,总是能把利剑藏在温情里。总是可以把威胁的话语,说得像是关心吗?

但祂的头颅,抬不起来。

反而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再一次下砸中,整个都埋进了胸膛里!

多像是一块墓碑,被砸进黄土。

碑上无名姓,只有血痕如泪痕。

上一章里的魔功,应为《至尊履极帝魔功》,原文已订正。

本来想在月底前把22号请假的那一更补完的……属实高估了自己。

可能要明天或者后天了。

总之,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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