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 此间有真意

入神霄之地者,见此道文,各有心情。

此时此刻,如此石文。

好像古老时光里的那位羽族传奇,于漫长岁月中,对后来者招手,以秘藏迎客。

这块巨石并无任何煊赫光影,也没有什么力量波动,但自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存在。

尤其是留在石头上这几个字。说不上字体的好坏,也很难从字的结构上去判断它。细细看来,它甚至不像是谁刻上去的,而是岁月经久,风霜自然的打磨。一笔一划,竟像是时光的留痕。单从图案本身,无论怎么看,都不能判断它是否自然。

这里刻着的若是羽族文字,或别的妖族文字,甚至人族各国文字,都足以说明它的斧凿痕迹。因为这些文字的诞生,都掺杂了智慧生灵的影响。

但偏偏此处是本就自道中孕生、见则知意的道文,拥有自然成就的可能。

当然,它的表意定然来自万古以前的那位传奇。

如此就更让后来者敬畏!

何为天妖?

天意即我意,一似于人族以绝巅称“衍道”。

仅是这几个恍似自然成就的字,就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

熊三思默默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羽信当然心向神往,若非是刚从被围殴的境地里解决出来,不好跳脱,此时早就以“小羽祯”的身份宣示主权。

但嘴上尽管不说,脸上也是由衷的自豪。

蛛兰若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伸手把蛛狰捧着的弦琴拿过来。手按在弦上,大约想要抚一曲,但最后也并没有动,只是抱进怀中。

眼前有景道不得!

而独坐镜中世界的姜望,却是悚然一惊!

不知多少年以前,羽祯在这里留字,说“客自远方来。”

很久很久以后,神霄秘藏开启,风云汇聚。

纵览此间,谁算远客呢?

紫芜丘陵的熊三思吗?

神香花海的鹿七郎,蛇沽余吗?

来自古难山的羊愈,来自黑莲寺的鼠伽蓝?

又或者是……

他这蜷在镜中世界的异界之人!?

不是他生性多疑,草木皆兵。实在是自入妖界以来,处处受天意掣肘,时时感受到造化弄人。虽则迄今为止,每一个选择都是发乎本心,但往往事与愿违。不断地挣扎、逃窜,不断地筹谋又失败,失望困窘又再奋起,可还是一步步走到了无可救挽的绝地。

此时见到这样一句话,他难免不多想。

但仔细想想,也很不现实。他在妖界的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努力地了解妖族。羽祯那是多少年前的存在?对应人族历史,约莫已是在近古时代。

怎么可能在那么久远的时光里,留字问候这个时代的人?

且还是针对只有神临境的他?

也实在有些杯弓蛇影了……

“从时间上的意义来说,咱们都算是远客。”鹿七郎感慨道:“此生未见羽祯大祖,但从此句,见其胸襟。真英雄也!后生晚辈鹿七郎,追思古今,感于斯怀!”

蛛狰冷不丁拆台道:“先别忙着感怀,字是不是那位神霄大祖留的,还不一定。”

仅以容貌论,鹿七郎的确是在场男妖的公敌。

而鹿七郎的回应……只是对蛛兰若微微一笑。

在这一刻,众妖身前是广袤的神霄之地,身后只剩一堵由神霄密室压缩成的银白色墙门。

墙门之后,是这片密林的另一边。一眼看不到尽头、也不存在道路。幽深难察,隐藏着莫测的危险。

在场没谁敢轻视这种危险的感受。尤其是在这种具备非凡历史的地方。

鼠伽蓝是个小心的,暗运道元,伸手推了推那银白色的墙门,见是纹丝不动。注入灵识,也似石沉大海。催动祭法黑莲,仍然没有反应……便知此路已不通,要想原路返回,也是不能够了。

“分路吧!”他果断说道:“此地十二妖,林中分六路,此是妙缘,定然两妖一路,不可轻违。天上地下,我佛独尊,我要走中间的路。图个吉利,便选左起第三条。谁与佛爷同行?”

不得不说,黑莲寺的和尚行动力就是强。别的妖怪还在考量,他已经选上了。

羊愈法师幽幽地道:“右起是第四,说起来也不如何吉利。”

对于两妖一路的说法,他倒是并未反驳。缘之一字,不能轻忽。若不小心应对,善可以恶,幸可以哀。

鼠伽蓝戟指向他:“你这倒霉秃驴离老子远点,就很吉利!”

羊愈微微一笑:“大块头和尚,你着相了。

最是这样子惹厌!

鼠伽蓝有心撸起袖子,但恐渔翁得利,索性忍了。眸光一扫,‘恰看到’地上有一个粗布包着的物件。

“咦,这是什么东西?”

自言自语地便往前走。

这东西是在柴家老宅里被一同带进此地,在神霄密室中本不显眼,但此刻一经推至外间来,便很难不被注视。

尤其在场有这么多具备天榜新王实力的妖王,几乎谁都看到了,只不过是鼠伽蓝随意找了个由头,先去捡罢了。

此物虽无宝光,亦无华影。但想想也知,能被带入此间,不会简单。那柴家老宅里,还有木板床呢,还有襦裙肚兜……怎的不见带进来?

鹿七郎也下意识地看过来,微微蹙眉。

但一只肥胖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哦,我的。”太平鬼差说着,将地上的这个小布包捡起来,放进怀里。

早已经挪到此物旁边的猪大力,当然要比鼠伽蓝更顺手。

他本来不太理解,为什么道主要让他星夜送一块镜子到柴家老宅,这会已经想得明白了……道主这是给他制造参与争夺神霄秘藏的机会呢!

相较于鹿七郎、鼠伽蓝他们的大张旗鼓,咱们太平道主的落子是何等云淡风轻。

猪大力是个聪明的。

猿仙廷亲自把猿梦极送进神霄之地里来,那其他几个妖族天骄,背后倚仗岂能不在?

由鹿七郎、鼠伽蓝他们背后的倚仗,就大概能够推测到太平道主现在的力量层次。

绝对是天妖往上走。

最少也要比猿仙廷的格调高吧?

而这面镜子也非同凡响。此等能将他送进神霄之地的宝贝,当然是太平道至宝。他焉能让这鼠和尚钻了空子,捡回家去?

“怎么就是你的了?”鼠伽蓝顿住脚步,斜着眼睛看过来,光头上的六品黑莲纹路,变得愈发幽深。

猪大力呵呵笑了一下:“我今夜才将它拿出来,不是我的是谁的?这布里包的是什么物件,具体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瑕疵之处……伱说得清么?”

心中则是在疯狂询问道主,这宝物该如何使用,是不是应该拿出来照这黑莲寺和尚几下。

鼠和尚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此刻身在神霄之地,太平道的高层未能进入此间,凭他自己,确实不是对手。

镜中的太平道主木然拔出长剑。

怎么使用?你大喊天下太平,我就直接跳出来呗!先砍你猪大力,再去杀鼠伽蓝。

说让你自然点,自然一点把镜子收起来。

你是一点事情都办不好,挪起来动作夸张,那么大的屁股在那里扭啊扭,倒让鼠伽蓝察觉了异样!

道主累了,不谋了。还谋个屁呀……像柴阿四说的那样,直接干吧。

“管它是什么物件!”鼠伽蓝耍横道:“佛爷先瞧见了,就是佛爷的!你说是你的,怎的不先去捡起来,非得佛爷看到了再捡?”

“我的东西,我爱什么时候捡,就什么时候捡,你管得着吗?”猪大力亦是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他的底气来源于太平神风印传来的回应。

太平道主说让他随便哩!

也是!

道主他老人家若是没有准备,怎会把他这个修为不入流的太平鬼差送进这里来?须知组织里那么多强者,可都没有入选。

在这镜子上,道主肯定布下了后手。

三官七吏九差中,他猪大力虽敬陪末座,却也不会给太平道丢脸!

眼见得双方各不相让,就要有一场血腥争斗。

鹿七郎忽地道:“确实是这位太平鬼差的物件。”

“这物件上面有这位太平鬼差的气息。唔……”

在鼠伽蓝与太平鬼差对峙的此刻,他的灵觉感受到了一种危险,好像有什么极恶存在将要被释放出来。

若是任由其释放,在场恐见不少血色,其中未必没有他鹿七郎……

此时神霄秘藏的真容都未坦露,他不想先起什么波澜。故而语气是很真诚的,又看向柴阿四:“还有这位犬族兄弟的气息。”

他描述的是气息的事实,出口的是一种试探。

这个太平鬼差,和神秘的柴阿四,是否背地里有什么联系?甚或就是属于同一个组织?

柴阿四大方地一摆手:“哦,刚才都是在我家里。带了我的气息难免。”

他这会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格局,不行无谓之杀戮,争归争、抢归抢,尽量不要叫这些未来的栋梁死伤。所以能劝的架,他也劝一劝。

毕竟他身怀古神镜,天意眷顾、古神随身,此间秘宝已是唾手可得。又何必让这些注定空欢喜的小妖,汗也白流,血也白流呢?

鼠伽蓝本来有心武力试探一下太平鬼差,吵了这么久总不能真个一下手都不动,但鹿七郎已经如此表态,那就不必再继续。

鹿七郎的灵觉天下皆知,他既然能够感受到太平鬼差的恐怖,主动出面缓和矛盾。那这个太平鬼差,一定恐怖非常……

故只哼了一声:“选路吧!进得秘藏之后,再各凭手段!”

羊愈轻声一笑,那笑容越是温煦,越叫鼠伽蓝觉得讥嘲。越是觉得羊愈在讥嘲,他就越是慎重。

如果在此间受了伤,古难山的和尚绝不会对他留情。

他杀一个羊愈,未见得就比在神霄秘藏里的收获少了,对方亦然。

“我选右起第三条路。”古难山的法师合掌道:“我佛慈悲,割肉饲鹰,与恶同行。同行不得,同邻亦得。”

在场十二个妖怪若是要分配在这六条路上,熊三思和羽信、蛛兰若和蛛狰、羊愈和犬熙华,这自然是三组。

鹿七郎瞧向柴阿四,太平鬼差身上有极恶之危险,疾风杀剑身上有莫测之神秘,相较起来,他还是对疾风杀剑更感兴趣。

“阿四,这边!”猿梦极脸上有一种‘我不瞒了’的表情:“快过来,我带你走!”

这可是我早早就收于麾下的大将!花了重金!

此时不用,更在何时?

他又不是个傻的,虽则是猿仙廷爷爷亲自送他进来,但此间内外隔绝,真出了什么事,爷爷他老人家未见得能知晓。而这里这么多妖王,他还真是谁都干不过。

柴阿四的实力他清楚,擂台上观察过好几次了,顶多就是个妖将战力。甭管是不是真心投靠,自己拿捏起来总是不成问题。

跟这小子走一路,所有的收获,还不尽在我手?

至于其他妖怪所感受到的神秘莫测……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咱猿梦极亲眼看到的修为,还能有假?

柴阿四灿烂地呲牙一笑:“好啊,猿公子!”

早早已经预定了最终胜利的他,现在看这些年轻的妖怪,真有‘闲看庭前花开落’的心情。且由他们闹,且由他们笑。

第四组队伍一拍即合。

在场所有妖怪,看向猿梦极的眼神都很同情。

唯独他自己,有一种极力隐瞒的得意。

前面的这些队伍确定了,剩下的四个妖怪就没什么选择余地。鹿七郎不可能与蛇沽余同行,鼠伽蓝不可能与猪大力同行,这都是路上必然要分生死的。

鹿七郎轻声一笑,对鼠伽蓝道:“鼠和尚,不知我们是否有同行一路的缘分?”

在鼠伽蓝和太平鬼差之间,他做了选择。后者刚才给了他危险的预感,他虽然并不缺乏勇气,但也不想自找麻烦。

鼠伽蓝倒也无所谓蛇沽余和鹿七郎,便笑道:“你与我佛有缘,”

见得这个争,那个抢。

猪大力并不说话,他只觉得庸俗。

跟谁一路都可以,反正道主都有安排。

当然,能跟蛇沽余一起走,那是赏心悦目许多。

蛇沽余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只是在所有妖怪都选好道路后,默默地跟在猪大力身后,走进了林荫小道。

虽是同路,但双方各自警惕,保持了一个美丽的距离。

这是神霄之地的六条通道里,右起第一条路,恰恰距离那块迎客的巨石最近。

……

……

神霄之地里的探索刚刚开始。

摩云城外的调查已经结束。

几位天妖或站或坐,分散在柴家老宅周边。

真妖犬应阳和妖王犬寿曾,鼻青脸肿地站在院子中间。

由摩云犬家之主,小心地进行汇报。

“那柴阿四的父母,在一次封神台任务里身死。他自小跟他爷爷长大。他的爷爷名为柴正洲,年轻时候的确是我犬家战将。后来年岁渐衰,就退了下来……”

“柴正洲活着的时候不算出挑,未见殊异。就是性格相对刚强。得罪了不少同僚。所以退下来的日子也不太好过,甚至被老对头随便找个理由,逐出了家族……此事我有失察之责。”

“要说背景,这么多年确实未有谁见。只是柴正洲自己喝醉的时候有吹嘘过,说他身上有犬族大祖柴胤的稀薄血脉。这等话,那些兵痞谁都会扯几句,算不得数。”

“柴正洲其妖,的确是被劣子犬熙载驾车撞死的。此时我当时过问了,没有原因,就只是因为他没及时避让行礼……是我有疏管教。”

“此外……”

“经调查发现,从柴阿四手里流出来的这几个皇钱!”

犬寿曾摊开手掌,手上堆着的几个五铢皇钱,其上还沾染了不知何来的血迹。

他咬着牙道:“犬熙载前一阵子在十万大山失踪,随行侍卫也大部分消失。这次查出来的这些皇钱,其上都有暗记,这是犬熙载随身侍卫所带的钱!”

(本章完)

第1800章 天意深海触暗礁

性格刚强、硬了一辈子的柴正洲,临了老了,只教孙儿两个字——低头。

虽则他自己并没有做到,但鲜血飞溅童真脸庞的那一幕,仍是给孙儿上了最后一课。叫这小妖记得,什么是前车之鉴,什么叫勿蹈覆辙。

在得到古神镜之前,柴阿四一直是这样,如爷爷所教导的这样,夹起尾巴生活。

没有真心朋友,不被认可接纳。

猿勇对他任意勒索,猪大力也看他不起。

青梅竹马投进他怀,终日苦勤……是为那些吸血的蚂蟥奔忙。

他进山采药那么多回,也不是没采着过好药材。可没有一颗舍得自用,也没有一颗卖出过好价钱。

能去哪里卖,能卖什么价格,都是有规定的。不曾显见于文字,可每个妖怪都必须遵守的规定。

他常去的那家药材店,背后东家甚至来自神香花海,但开在摩云城,也必须要守摩云城的规矩。

一株药草,摩云城官方吃一份,摩云猿家吃一份,经手的花果会吃一份,药材店也要赚钱……最后能落到采药小妖手里的,寥寥无几。

说来可悲,柴阿四从未拥有过那么多五铢皇钱。所以哪怕知道这些钱是危险的,他也还是收了起来。

当然他也不是不谨慎,他也经由黑市倒了几次手,把这些尸体上捡来的钱变成干净钱,才敢花用。

可在摩云犬家的全力调查下,他这个笨拙的洗钱过程里,到处是漏洞。

哪天这些钱被摩云犬家的妖怪瞧见了,要追溯线索回来,并非难事。

不在今日,也在明日。

彼时的柴阿四久贫乍富,舍不得放手。彼时的镜中古神初来妖界,对此界货币缺乏足够认知,没有发现这些五铢皇钱上的暗记,那时候也未有察觉天意针对,甚至于那时候也没有在柴阿四这条线上长期发展的想法……

以至于留下这个疏漏。

天意冥冥,这未尝不是其中一条待炸的因果线。

甚至可以说……因为姜望的存在。这条因果线的危险一面,几乎成为必然。

现在只是因为虎太岁的一点疑虑,而提前引发。

自然而然的,在犬寿曾完成问话后不久,猿老西、猿小青父女,就被押到了柴家老院。

一同被押来此地的,甚至也包括了柴阿四在花果会的那群小弟,一个个哭爹喊娘,恨不得把柴阿四什么时候去放了个屁都供出来——不是犬寿曾不想抓更多,实在是柴阿四的确没什么亲故。

猿老西、猿小青父女都伤痕累累,显然在被押来之前,就已经吃了教训。

仍是虎太岁开口:“这是?”

“算是柴阿四的道侣。”犬寿曾毕恭毕敬地回话道:“这房间里的衣裙,就是她的。旁边的是她的老父亲,也是柴阿四进入花果会的引路之妖,在柴阿四崭露头角的过程里出力良多。”

同样被叫过来问话的妖王猿甲征,连忙点头道:“确是如此。这个柴阿四也是才加入花果会不久,甚至我都没来得及见他一面。”

猿仙廷余威犹在,他倒是不似犬寿曾那样挨了巴掌。但仍然消散了酒意,低调非常,不着痕迹地将责任撇干净。

“跟柴阿四有关系的,都在这了?”虎太岁此刻就坐在那院墙的豁口处,姿态随意,威严自生。

“基本上都在这儿了。”犬寿曾答道。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是麂性空的声音:“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连朋友也没有几个。要想做点什么,这倒是很合适的身份。”

“你们惯会做这些……”蝉法缘笑呵呵地说着,脸色忽地一沉:“把手挪开!”

“嗬嗬嗬。”至今仍然隐在黑暗里未露真容的麂性空道:“这么着紧这口钟,怎的不先送回古难山?这里我帮你看着。你们的羊愈小光头,我这个做师伯的也帮忙照看。”

蝉法缘再一次驱退了麂性空的力量,笑着道:“留着等会镇死伱。”

虎太岁不理他们,只问道:“基本上?”

犬寿曾不敢隐瞒,慌慌张张地道:“以前整个北区,都没有同柴阿四走得近的,不过他倒是总在老猿酒馆厮混,我已将相关小妖全部拿来。整个老猿酒馆,只走了一个看场的头号打手,是个猪族的。谁也说不清他去了哪儿。”

“这不是巧了吗?”立在香花旁的鹿西鸣,轻声笑道:“神霄之地里也有个藏头露尾的,是什么太平道,谁也说不清来自哪儿。”

“又是老猿酒馆,这个劳什子老猿酒馆很复杂啊。”虎太岁看向猿老西:“是你开的对吧?你很复杂啊?”

便是看了这一眼,又接着道:“唔……曾被邪物吸过精血,早就废掉了。后来又走神道,倒是养回来些。不过这辈子也就如此,有趣。说说看,你是怎么摆脱那邪物的,信的又是什么神?”

猿老西本以为来此受审,仍是为柴阿四偷入神霄之地一事,此事真是与他无关,无论怎么审讯都清白,想来这些天尊也不会强诬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只没想到牵出萝卜带出泥,天妖一眼,便将他看个通透,问及了他现在最深的隐秘。

当即跪伏在地上,用恭敬的姿态,藏住自己的心神。且将自己的恶行如实陈述,显得自己是毫无隐瞒:“老朽当时是为一头妖鬼所扰,祂嗜血残恶,定期必须以血食供奉。但有一期不足,就要吸我精血。我鬼迷心窍,借花果会香主的身份之便,暗中为其搜集血食,累月经久。此诚大恶之行,实在死不足惜。但请诸位天尊明鉴,幼女猿小青单纯无辜,不涉恶事……”

许是爱女之心,天下皆同。蛛弦听到这里,在一旁补充道:“治安府的确有相应的记载,时间也对得上。不过那种血食活动后来没再继续,治安府调查的意愿也就没有那么强烈,挂在那里由一个新入职的治安官慢慢在查。依摩云城律法,猿老西死罪难逃,不过此罪不殃及家属……”

姜望若是能够旁听到这里,必然坐立难安。

因为这又是一条危险的因果线,即便他在妖界已经做了如此多的努力,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多,仍然是处处埋有祸根。

今夜他就算没有来柴家老宅,就算那几十个五铢皇钱也被他有先见之明地抹去了,在猿老西这里,他仍然有被顺藤摸瓜的可能。

而在被天意针对的情况下——凡危险的可能,都必然会发生。

他驾驭着一艘破船,修修补补,于苦海中搏击风浪,奋勇前行,没有一刻放弃,拼了命地想要回家……

可天意之深海里,有太多待触的礁!

眼下天妖镇场,兵甲环伺。猿小青在一旁已是吓得傻了,一会儿是情郎出事,一会儿是老父遭殃,惊得她的心七零八落。泪珠成串儿滚下脸颊,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此时她想到了柴阿四,可是柴阿四不可能回应她,也救不了她的老父亲。

虎太岁仍只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坐在碎砖碎石都未拂净的断墙,不说话地瞧着猿老西。

感受到这种目光的沉重,猿老西伏地的身躯都有些僵硬,便这样僵硬着道:“至于老朽所信奉的神,老朽对祂也不是很了解。只知祂是无面之神,奉行良事。讲求一心行事,不惧非议。其形象任由众生涂抹。当时祂出手斩灭那附身妖鬼,救我于水火,我故而信之奉之。自此以后,未有恶行,亦自救亦他救……”

虎太岁仍在沉默,沉默说明还不够。

但猿老西匍匐在地上,只泣声道:“无面之神,神秘难测。我这残躯老朽,实在不知更多!”

目前看来,这无面教的确算是良教。羽信早先在神霄真秘里也有描述,全城知闻。

而且这与柴阿四又有什么关系?

猿老西可没进神霄之地!

毕竟是摩云城中妖族,蛛弦张了张嘴,待要说些什么。

虎太岁已然转眸,威严地瞧着犬寿曾:“你之前说,你怀疑那个柴阿四,就是杀死你儿子犬熙载并将其毁尸灭迹的凶手。可审出了别的证据?”

犬寿曾道:“当时蛛家的蛛兰若,发布了一个搜集毒物的封神台赏金任务。我儿犬熙载心慕良缘,接了任务进山……彼时柴阿四也接了相同的任务。且正是自那次下山之后,柴阿四才开始不再隐藏自己。”

“这个柴阿四,有没有可能已经不是柴阿四?”黑暗中麂性空的声音道。

鹿西鸣道:“不会。虽然被神霄之地所阻,不能真切洞察,但这个柴阿四的言行神意,都与肉身相合,没有不协之处。他从十万大山回来才多久?哪怕是擅长夺舍的真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到这样地步。”

真妖做不到,真人自然也做不到。

蛛懿本来想提及那段时间正好是南天大战,也因此作罢。

“是吗。”虎太岁的语气很轻。又问犬寿曾:“跟柴阿四有关系的妖怪都在此,你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不曾,他们嘴很硬。”犬寿曾摇头道:“因为考虑到几位大祖还要问话,我不敢用刑太重。”

虎太岁慢慢地看向了猿小青,琥珀色的眼睛里,其深不见,其威难测。

“没有嘴硬,绝非嘴硬!您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说!”跪伏在地上的猿老西,艰难地仰着脑袋,神情紧张:“知道的我都会说!”

虎太岁用一种可惜的语气道:“你已经说过了……”

仍是看着猿小青:“现在说说你知道的。”

“我……我……”猿小青紧张极了,嗫嚅地说道:“我同小柴哥情投意合,小柴哥……就是柴阿四,他……练功很努力,他很善良的,收到的钱都分给手下……”

“不是这些。”虎太岁语带遗憾地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来。”

随意地抬起大手,猿小青娇柔的身躯已经跪在他面前,整个脑袋被他的大手按住……身体骤然一僵!

不!

猿老西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整个身体都反曲起来。但发不出一点声音,也不能够前进!

“啊,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虎太岁的语气有些惊讶。

大手一松,猿小青的尸体滑落下来。

转瞬娇躯成死肉,芳华碾为尘。

未来得及有一句遗言,甚至未来得及呼一声痛。

这时候,虎太岁感受到了猿老西那边的挣扎,感受到那纯粹且澎湃的神道力量,便有意地放松了禁锢,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衰老无用的猿老西,此刻涕泪横流,瞧来狼狈又恶心。

他从喉咙里,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愤怒、痛苦、怨恨的声音。

“万古以来,谁无一死?”

“生也如斯,爱恨无存。”

“你我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呼喊女儿的名字,没有哭泣。

因为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指望,因为理智上已经寻不到任何的可能,他只可寄托于缥缈,只能寄托于……神!

他的身魂在燃烧,全部作为祭品,奉献给那位传说中的古老的神灵。

他并不乞求复仇的力量,因为清楚那不可能。哪怕是神道最高的尊神,也不可能给他向天妖复仇的力量。

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此时他只想死去。

哪怕他燃烧一切的自毁,不可能打得破虎太岁的一片衣角。

哪怕他的隐秘微不足道,他的情报并不能给虎太岁带去任何帮助,他也要带着他的隐秘、他的情报,决然地死去!

这是他作为一个孱弱小妖,卑微的反击。

有赖于这段时间的努力传教,澎湃的无面神力,瞬间填塞了他的身体。

但在下一刻,一切又都静止。

天意即我意。

天妖决定一切。

若要你死,不许你活。

若要你活,不许你死!

你没有生存的权利,也没有自杀的自由。

虎太岁没有任何情绪,仍是随意一抬手,按在了猿老西的脑门上……这具澎湃着浩瀚神力的身躯,骤然僵住,颤抖,然后瘫软。

“远古阎罗神?”

“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

“卞城王?”

“辉煌时代里,对应妖族天庭的妖族地狱?”

虎太岁这一次终于笑了起来:“有意思!”

……

……

“伟大的阎罗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远古之威,请为我报仇……请为我报仇!”

这是神霄之地里,远古阎罗神所接收到的最后的信息。

来自于祂虔诚的信徒,来自于无面神教勤勤恳恳的教宗。

来自于一个孱弱的老者。

一个无用的父亲。

困宥于镜中世界的所谓古老神灵,无以应之,只有长久的缄默。

而此时此刻,一众妖族俊彦关于神霄之地的探索还在继续。

同猿梦极走在一起的柴阿四,还在乐呵呵地拍马屁:“我早就看出来猿公子天命显贵,生而不凡!但怎么也没想到,您竟是那位天尊的子孙!您说说,要不怎么说您这面相就尊贵呢!您这眉毛,长得多桀骜……”

“哈哈哈,说到这个,我跟老猿酒馆的猿小青,那是情投意合!等回去了,我还要请您主婚呢!”

“这话说得!您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我无父无母,自幼孤苦,您这长兄如父,怎坐不得长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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